旧唐书 第96页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八 列传第一百三十八 孝友】
李知本 张志宽 刘君良宋兴贵 张公艺附 王君操周智寿 智爽 许坦 王少玄附 赵弘智 陈集原 元让 裴敬彝 裴守真子 李日知 崔沔 陆南金弟赵璧 张琇兄瑝 梁文贞李处恭 张义贞 吕元简附 崔衍 丁公著 罗让 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夫善于父母,必能隐身锡类,仁惠逮于胤嗣矣;善于兄弟,必能因心广济,德信被于宗族矣。推而言之,可以移于君,施于有政,承上而顺下,令终而善始,虽蛮貊犹行焉,虽窘迫犹亨焉。自昔立身扬名,未有不偕孝友而成者也。前代史官,所传孝友传,多录当时旌表之士,人或微细,非众所闻,事出闾里,又难详究。今录衣冠盛德,众所知者,以为称首。至于州县荐饰者,必覆其殊尤,可以劝世者,亦载之。 李知本,赵州元氏人,后魏洛州刺史灵六世孙也。父孝端,隋获嘉丞。初,孝端与族弟太冲,俱有世阀,而太冲官宦最高,孝端方之为劣,乡族为之语曰:「太冲无兄,孝端无弟。」知本颇涉经史,事亲至孝,与弟知隐甚称雍睦。子孙百余口,财物僮仆,纤毫无间,隋末,盗贼过其闾而不入,因相诫曰:「无犯义门。」同时避难者五百余家,皆赖而获免。知本贞观初官至夏津令,知隐至伊阙丞。知本孙瑱,开元中为给事中、扬州刺史。知隐孙颙,有文词,亦历给事中、太常少卿。从祖兄弟,凡为给事者四人。 张志宽,蒲州安邑人。隋末丧父,哀毁骨立,为州里所称。贼帅王君廓屡为寇掠,闻其名,独不犯其闾,隣里赖之而免者百余家。后为里正,诣县称母疾,急求归。县令问其状,对曰:「母尝有所苦,志宽亦有所苦。向患心痛,知母有疾。」令怒曰:「妖妄之辞也!」系之于狱。驰验其母,竟如所言。令异之,慰喻遣去。及丁母忧,负土成坟,庐于墓侧,手植松柏千余株。高祖闻之,遣使就吊,授员外散骑常侍,赐物四十段,表其门闾。 刘君良,瀛州饶阳人也。累代义居,兄弟虽至四从,皆如同气,尺布斗粟。人无私焉。大业末,天下饥馑,君良妻劝其分析,乃窃取庭树上鸟鶵,交置诸巢中,令群鸟鬭竞,举家怪之,其妻曰:「方今天下大乱,争鬭之秋,禽鸟尚不能相容,况于人乎!」君良从之。分别后月余,方知其计。中夜,遂揽妻发大呼曰;「此即破家贼耳!」召诸昆弟,哭以告之。是夜弃其妻,更与诸兄弟同居处,情契如初。属盗起,闾里依之为堡者数百家,因名为义成堡。武德七年,深州别驾杨弘业造其第,见有六院,唯一饲,子弟数十人,皆有礼节,咨嗟而去。贞观六年,诏加旌表。 又有宋兴贵者,雍州万年人。累世同居,躬耕致养,至兴贵已四从矣。高祖闻而嘉之,武德二年,诏曰:「人禀五常,仁义为重;士有百行,孝敬为先。自古哲王,经邦致治,设教垂范,皆尚于斯。叔世浇讹,人多伪薄,修身克己,事资诱劝,朕恭膺灵命,抚临四海,愍兹弊俗,方思迁导。宋兴贵立操雍和,志情友穆,同居合爨,累代积年,务本力农,崇谦履顺。弘长名教,敦励风俗,宜加襃显,以劝将来。可表其门闾,蠲免课役。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兴贵寻卒。 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同居。北齐时,东安王高永乐诣宅慰抚旌表焉。隋开皇中,大使、邵阳公梁子恭亦亲慰抚,重表其门。贞观中,特勑吏加旌表。麟德中,高宗有事泰山,路过郓州,亲幸其宅,问其义由。其人请纸笔,但书百余「忍」字。高宗为之流涕,赐以缣帛。 王君操,莱州即墨人也。其父隋大业中与乡人李君则鬭竞,因被殴杀。君操时年六岁,其母刘氏告县收捕,君则弃家亡命,追访数年弗获。贞观初,君则自以世代迁革,不虑国刑,又见君操孤微,谓其无复雠之志,遂诣州府自首。而君操密袖白刃刺杀之,刳腹取其心肝,噉食立尽,诣刺史具自陈告。州司以其擅杀戮,问曰:「杀人偿死,律有明文,何方自理,以求生路?」对曰:「亡父被杀,二十余载。闻诸典礼,父雠不可同天。早愿图之,久而未遂,常惧亡灭,不展冤情。今大耻既雪,甘从刑宪。」州司据法处死,列上其状,太宗特诏原免。 周智寿者,雍州同官人。其父永徽初被族人安吉所害。智寿及弟智爽乃候安吉于途,击杀之。兄弟相率归罪于县,争为谋首,官司经数年不能决。乡人或证智爽先谋,竟伏诛。临刑神色自若,顾谓市人曰:「父雠已报,死亦何恨。」智寿顿绝衢路,流血徧体。又收智爽尸,取智爽血,食之皆尽,见者莫不伤焉。 豫州人许坦,年十岁余,父入山采药,为猛兽所噬,即号叫以杖击之,兽遂奔走,父以得全。太宗闻而谓侍臣曰:「坦虽幼童,遂能致命救亲,至孝自中,深可嘉尚。」授文林郎,赐帛五十段。 博州聊城人王少玄者,父隋末于郡西为乱兵所害。少玄遗腹生,年十余岁,问父所在,其母告之,因哀泣,便欲求尸以葬。时白骨蔽野,无由可辨,或曰:「以子血沾父骨,即渗入焉。」少玄乃刺其体以试之,凡经旬日,竟获父骸以葬。尽体病疮,历年方愈。贞观中,本州闻荐,拜徐王府参军。 赵弘智,洛州新安人。后魏车骑大将军肃孙。父玄轨,隋陕州刺史。弘智早丧母,事父以孝闻。学通三礼、史记、汉书。隋大业中,为司隶从事。武德初,大理卿郎楚之应诏举之,授詹事府主簿。又预修六代史。初与秘书丞令狐德棻、齐王文学袁朗等十数人同修艺文类聚,转太子舍人。贞观中,累迁黄门侍郎,兼弘文馆学士。以疾出为莱州刺史。弘智事兄弘安,同于事父,所得俸禄,皆送于兄处。及兄亡,哀毁过礼,事寡嫂甚谨,抚孤姪以慈爱称。稍迁太子右庶子。及宫废,坐除名。寻起为光州刺史。 永徽初,累转陈王师。高宗令弘智于百福殿讲孝经,召中书门下三品及弘文馆学士、太学儒者,并预讲筵。弘智演畅微言,备陈五孝。学士等难问相继,弘智酬应如响。高宗怡然曰:「朕颇耽坟籍,至于孝经,偏所习睹。然孝之为德,弘益实深,故云『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是知孝道之为大也。」顾谓弘智:「宜略陈此经切要者,以辅不逮。」弘智对曰:「昔者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微臣颛愚,愿以此言奏献。」帝甚悦,赐彩绢二百匹、名马一匹。寻迁国子祭酒,仍为崇贤馆学士。四年卒,年八十二,谥曰宣。有文集二十卷。 陈集原,泷州开阳人也。代为岭表酋长。父龙树,钦州刺史。集原幼有孝行,父才有疾,即终日不食。永徽中,丧父,呕血数升,枕服苫庐,悲感行路。资财田宅及僮仆三十余人,并以让兄弟。则天时,官至左豹韬卫将军。 元让,雍州武功人也。弱冠明经擢第。以母疾,遂不求仕,躬亲药膳,承侍致养,不出闾里者数十余年。及母终,庐于墓侧,蓬发不栉沐,菜食饮水而已。咸亨中,孝敬监国,下令表其门闾。永淳元年,巡察使奏让孝悌殊异,擢拜太子右内率府长史。后以岁满还乡里。乡人有所争讼,不诣州县,皆就让决焉。圣历中,中宗居春宫,召拜太子司议郎。及谒见,则天谓曰:「卿既能孝于家,必能忠于国。今授此职,须知朕意。宜以孝道辅弼我儿。」寻卒。 裴敬彝,绛州闻喜人也。曾祖子通,隋开皇中太中大夫。母终,庐于墓侧,哭泣无节,目遂丧明。俄有白鸟巢于坟树,子通弟兄八人,复以友悌著名,诏旌表其门,乡人至今称为「义门裴氏」。敬彝少聪敏,七岁解属文,性又端谨,宗族咸重之,号为「甘露顶」。年十四,侍御史唐临为河北巡察使,敬彝父智周时为内黄令,为部人所讼,敬彝诣临论其冤。临大奇之,因令作词赋,智周事得释,特表荐敬彝,补陈王府典签。智周在官暴卒,敬彝时在长安,忽泣涕不食,谓所亲曰:「大人每有痛处,吾即辄然不安。今日心痛,手足皆废,事在不测,得无戚乎?」遂请急还,倍道言归,果闻父丧,羸毁逾礼。事母复以孝闻。干封初,累转监察御史。时母病,有医人许仁则,足疾不能乘马,敬彝每肩舆之以候母焉。及母卒,特诏赠以缣帛,仍官造灵舆。服阕,拜著作郎,兼修国史。仪凤中,自中书舍人历吏部侍郎、左庶子。则天临朝,为酷吏所陷,配流岭南,寻卒。 裴守真,绛州稷山人也。后魏冀州刺史叔业六世孙也。父,大业中为淮南郡司户。属郡人杨琳、田瓒据郡作乱,尽杀官吏,以素有仁政,相诫不许惊害,仍令人护送及妻子还乡。贞观中,官至酂令。 守真早孤,事母至孝,及母终,哀毁骨立,殆不胜丧。复事寡姊及兄甚谨,闺门礼则,士友所推。初举进士,及应八科举,累转干封尉,属永淳初关中大饥,守真尽以禄俸供姊及诸甥,身及妻子粗粝不充,初无倦色。寻授太常博士。 守真尤善礼仪之学,当时以为称职。高宗时封嵩山,诏礼官议射牲之事,守真奏曰:「据周礼及国语,郊祀天地,天子自射其牲。汉武唯封太山,令侍中儒者射牲行事。至于余祀,亦无射牲之文。但亲舂射牲,虽是古礼,久从废省。据封禅祀礼,日未明十五刻,宰人以鸾刀割牲,质明而行事。比鸾驾至时,宰牲总毕,天皇唯奠玉酌献而已。今祀前一日射牲,事即伤早;祀日方始射牲,事又伤晚。若依汉武故事,即非亲射之仪,事不可行。」 又神功破阵乐、功成庆善乐二舞每奏,上皆立对,守真又议曰:「窃唯二舞肇兴,讴吟攸属,赞九功之茂烈,恊万国之欢心。义均韶、夏,用兼宾祭,皆祖宗盛德,而子孙享之。详览传记,未有皇王立观之礼。况升中大事,华夷毕集,九服仰垂拱之安,百蛮怀率舞之庆。甄陶化育,莫匪神功,岂于乐舞,别申严敬。臣等详议,奏二舞时,天皇不合起立。」时并从守真议。会高宗不豫,事竟不行。及高宗崩,时无大行凶仪,守真与同时博士韦叔夏、辅抱素等讨论旧事创为之,当时称为得礼之中。 守真天授中为司府丞,则天特令推究诏狱,务存平恕,前后奏免数十家。由是不合旨,出为汴州司录,累转成州刺史。为政不务威刑,甚为人吏所爱。俄转宁州刺史,成州人送出境者数千人。长安中卒。 子子余,事继母以孝闻。举明经,累补鄠县尉。时同列李朝隐、程行谌皆以文法著称,子余独以词学知名。或问雍州长史陈崇业,子余与朝隐、行谌优劣,崇业曰:「譬如春兰秋菊,俱不可废也。」景龙中,为左台监察御史。时泾、岐二州有隋代蕃户子孙数千家,司农卿赵履温奏,悉没为官户奴婢,仍充赐口,以给贵幸。子余以为官户承恩,始为蕃户,又是子孙,不可抑之为贱,奏劾其事。时履温依附宗楚客等,与子余廷对曲直。子余词色不挠,履温等词屈,从子余奏为定。开元初,累迁冀州刺史,政存宽惠,人吏称之。又为岐王府长史,加银青光禄大夫。十四年卒,谥曰孝。子余居官清俭,友爱诸兄弟。兄弟六人,皆有志行。次弟巨卿,卫尉卿;耀卿,别有传。 李日知,郑州荥阳人也。举进士。天授中,累迁司刑丞。时用法严急,日知独宽平无冤滥。尝免一死囚,少卿胡元礼请断杀之,与日知往复至于数四,元礼怒曰:「元礼不离刑曹,此囚终无生理。」荅曰:「日知不离刑曹,此囚终无死法。」因以两状列上,日知果直。 神龙初,为给事中。日知事母至孝,时母老,尝疾病,日知取急调侍,数日而鬓发变白。寻加朝散大夫。其母未受命妇邑号而卒,将葬发引,吏人賷告身而至,日知于路上即时殒绝,久之乃苏。左右皆哀恸,莫能仰视。巡察使、卫州司马路敬潜将闻其孝悌之迹,使求其状,日知辞让不报。服阕,累迁黄门侍郎。 时安乐公主池馆新成,中宗亲往临幸,从官皆预宴赋诗,日知独存规诫,其末章曰:「所愿暂思居者逸,莫使时称作者劳。」论者多之。 景云元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转御史大夫,知政事如故。明年,进拜侍中。先天元年,转刑部尚书,罢知政事。频乞骸骨,请致仕,许之。初,日知将有陈请,而不与妻谋,归家而使左右饰装,将出居别业。妻惊曰:「家产屡空,子弟名宦未立,何为遽辞职也?」日知曰:「书生至此,已过本分。人情无厌,若恣其心,是无止足之日。」及归田园,不事产业,但葺构池亭,多引后进,与之谈䜩。开元三年卒。 初,日知以官在权要,诸子弟年才总角,皆结婚名族,时议以为失礼之中。卒后,少子伊衡,以妾为妻,费散田宅,仍列讼诸兄,家风替矣。 崔沔,京兆长安人,周陇州刺史士约玄孙也。自博陵徙关中,世为著姓。父皑,库部员外郎、汝州长史。沔淳谨,口无二言,事亲至孝,博学有文词。初应制举,对策高第。俄被落第者所援,则天令所司重试,沔所对策,又工于前,为天下第一,由是大知名。再转陆浑主簿。秩满调迁,吏部侍郎岑羲深赏重之,谓人曰:「此今之]诜也。」特表荐擢为左补阙,累迁祠部员外郎。沔为人舒缓,讷于造次,当官正色,未尝挠沮。 睿宗时,征拜中书舍人。时沔母老疾在东都,沔不忍舍之,固请闲官,以申侍养,由是改为虞部郎中。无何,检校御史中丞。时监察御史宋宣远,恃卢怀慎之亲,颇犯法,沔举劾之。又姚崇之子光禄少卿彝,留司东都,颇通宾客,广纳贿赂,沔又将按验其事。姚、卢时在政事,遽荐沔有史才,转为著作郎,其实去权也。 开元七年,为太子左庶子。母卒,哀毁逾礼,常于庐前受吊,宾客未尝至于灵座之室,谓人曰:「平生非至亲者,未尝升堂入谒,岂可以存亡而变其礼也。」中书令张说数称荐之。服阕,拜中书侍郎。或谓沔曰:「今之中书,皆是宰相承宣制命。侍郎虽是副贰,但署位而已,甚无事也。」沔曰:「不然。设官分职,上下相维,各申所见,方为济理。岂可俛默偷安,而为怀禄士也!」自是每有制勑及曹事,沔多所异同,张说颇不悦焉。寻出为魏州刺史,奏课第一,征还朝廷,分掌吏部十铨事。以清直,历秘书监、太子宾客。 二十四年,制令礼官议加笾豆之数及服制之纪。太常卿韦縚奏请君宗庙之奠,每坐笾豆各十二。外祖服请加至大功九月,舅服加至小功五月,堂姨、堂舅、舅母服请加至袒免。时又令百官详议可否。沔建议曰: 窃闻识礼乐之情者能作,达礼乐之文者能述。述作之义,圣贤所重;礼乐之本,古今所崇。变而通之,所以久也。所谓变者,变其文也;所谓通者,通其情也。祭祀之兴,肇于太古,人所饮食,必先严献。未有火化,茹毛饮血,则有毛血之荐;未有曲糱,污樽抔饮,则有玄酒之奠。施及后王,礼物渐备,作为酒醴,伏其牺牲,以致馨香,以极丰洁,故有三牲八簋之盛,五齐九献之殷。然以神道至玄,可存而不可测也;祭礼主敬,可备而不敢废也。是以血腥爓熟,玄樽牺象,靡不毕登于明荐矣。 然而荐贵于新,味不尚亵,虽则备物,犹存节制。故礼云:「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苟可荐者,莫不咸在。」备物之情也。「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昆虫之异,草木之实,阴阳之物备矣。」此则节制之文也。铏俎、笾豆、簠簋、樽罍之实,皆周人之时馔也,其用通于䜩飨宾客。而周公制礼,咸与毛血玄酒同荐于先。晋中郎卢谌,近古之知礼、著家祭礼者也。观其所荐,皆晋时常食,不复纯用礼经旧文。然则当时饮食,不可阙于祭祀明矣,是变礼文而通其情也。 我国家由礼立训,因时制范,考图史于前典,稽周、汉之旧仪。清庙时享,礼馔毕陈,用周制也,而古式存焉;园寝上食,时膳具设,遵汉法也,而珍味极焉。职贡来祭,致远物也;有新必荐,顺时令也。苑囿之内,躬稼所收,蒐狩之时,亲发所中,莫不割鲜择美,荐而后食,尽诚敬也。若此至矣,复何加焉。但当申勑有司,祭如神在,无或简怠,勗增虔诚。其进贡珍羞,或时物鲜美,考诸祠典,无有漏落。皆详名目,编诸甲令,因宜而荐,以类相从。则新鲜肥浓,尽在是矣,不必加于笾豆之数也。至于祭器,随物所宜。故太羹,古食也,盛于□,□,古器也;和羹,时馔也,盛于铏,铏,时器也。亦有古馔而盛于时器,故毛血盛于盘,玄酒盛于樽。未有荐时馔而追用古器者,由古质而今文,便于事也。虽加笾豆十二,未足以尽天下美物,而措诸清庙,有兼倍之名,近于侈矣。鲁人丹桓宫之楹,又刻其桷,春秋书以「非礼」。御孙谏曰:「俭,德之恭也,侈,恶之大也。先君有恭德,而君纳诸恶,无乃不可乎!」是不可以越礼而崇侈于宗庙也。又据汉书艺文志,「墨家之流,出于清庙,是以贵俭」。由此观之,清庙之不尚于奢,旧矣。太常所请,恐未可行。 又按太常奏状「今酌献酒爵,制度全小,仅未一合,执持甚难,不可全依古制,犹望稍须广大」者。窃据礼文,有以小为贵者,献以爵,贵其小也。小不及制,敬而非礼,是有司之失其传也。固可随失厘正,无待议而后革。然礼失于敬,犹奢而宁俭,非大过也。未知今制,何所依准。请兼详令式,据文而行。 又按太常奏状「外祖服请加至大功九月,舅服请加至小功五月,堂姨、堂舅、舅母请加至袒免」者。窃闻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圣人因之,然后制礼。礼教之设,本于正家,家道正而天下定矣。正家之道,不可以贰,总一之义,理归本宗。所以父以尊崇,母以厌降,岂亡爱敬,宜存伦序。是以内有齐斩,外服皆缌,尊名所加,不过一等,此先王不易之道。前圣所志,后贤所传,其来久矣。昔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往修新礼,时改旧章,渐广渭阳之恩,不遵洙、泗之典。及弘道之后,唐元之间,国命再移于外族矣。礼亡征兆,傥或斯见,天人之际,可不戒哉!开元初,补阙卢履冰尝进状论丧服轻重,勑令佥议。于时群议纷挐,各安积习,太常礼部奏依旧定。陛下运稽古之明,特降别勑,一依古礼,事符典故,人知向方,式固宗盟,社稷之福。更图异议,窃所未详。 时职方郎中韦述、户部郎中杨伯成、礼部员外郎杨冲昌、监门兵曹刘秩等,亦建议与沔相符。俄又令中书门下参详为定。于是宗庙之典,笾豆每座各加至六,亲姨舅为小功,舅母加缌麻,堂姨至袒免,余依旧定,乃下制施行焉。沔既善礼经,朝廷每有疑议,皆取决焉。二十七年卒,时年六十七,赠礼部尚书。 陆南金,苏州吴郡人也。祖士季,从同郡顾野王学左氏传,兼通史记、汉书。隋末,为越王侗记室兼侍读。侗称制,授著作郎。时王世充将行篡夺,侗不平之,谓士季曰:「隋有天下三十余载,朝廷文武,遂无烈者乎?」士季对曰:「见危授命,臣之宿心。请因其启事,便加手刃。」事颇泄,遂停士季侍读。贞观初,为太学博士,兼弘文馆学士,寻卒。 南金初为奉礼郎。开元初,太常少卿卢崇道犯罪流岭表,逃归东都。时南金以母丧在家,崇道事急,假称吊宾,造南金言其情,南金哀而纳焉。崇道俄为雠人所发,诏使侍御史王旭按其事,遂捕获崇道,连引南金,旭遂绳以重法。 南金弟赵璧诣旭,自言藏崇道,请代兄死。南金固称:「弟实自诬,身请当罪。」兄弟让死,旭怪而问其故,赵璧曰:「兄是长嫡,又能干家事。亡母未葬,小妹未嫁,自惟幼劣,生无所益,身自请死。」旭遂列上状,上嘉其友义,并特宥之。南金由是大知名。南金颇涉经史,言行修谨,左丞相张说及宗人太子少保象先皆钦重之。累转库部员外郎,以疾,固辞不堪繁剧,转为太子洗马。卒年五十余。 张琇者,蒲州解人也。父审素,为巂州都督,在边累载。俄有纠其军中赃罪,勑监察御史杨汪驰传就军按之。汪在路,为审素党与所劫,对汪杀告事者,胁汪令奏雪审素之罪。俄而州人翻杀审素之党,汪始得还。至益州,奏称审素谋反,因深按审素,构成其罪,斩之,籍没其家。琇与兄瑝,以年幼坐徙岭外。寻各逃归,累年隐匿。汪后累转殿中侍御史,改名万顷。 开元二十三年,瑝、琇候万顷于都城,挺刃杀之。瑝虽年长,其发谋及手刃,皆琇为之。既杀万顷,系表于斧刃,自言报雠之状。便逃奔,将就江外,杀与万顷同谋构父罪者。行至氾水,为捕者所获。时都城士女,皆矜琇等幼稚孝烈,能复父雠,多言其合矜恕者。中书令张九龄又欲活之。裴耀卿、李林甫固言:「国法不可纵报雠。」上以为然,因谓九龄等曰:「复雠虽礼法所许,杀人亦格律具存。孝子之情,义不顾命,国家设法,焉得容此。杀之成复雠之志,赦之亏律格之条。然道路諠议,故须告示。」乃下勑曰:「张瑝等兄弟同杀,推问款承。律有正条,俱各至死。近闻士庶,颇有諠词,矜其为父复雠,或言本罪冤滥。但国家设法,事在经久,盖以济人,期于止杀。各申为子之志,谁非徇孝之夫,展转相继,相杀何限。咎繇作士,法在必行;曾参杀人,亦不可恕。不能加以刑戮,肆诸市朝,宜付河南府告示决杀。」 瑝、琇既死,士庶咸伤愍之,为作哀诔,榜于衢路。市人敛钱,于死所造义井,并葬瑝、琇于北邙,又恐万顷家人发之,并作疑冢数所。其为时人所伤如此。 梁文贞,虢州阌乡人。少从征役,比回而父母皆卒。文贞恨不获终养,乃穿圹为门,磴道出入,晨夕洒扫其中。结庐墓侧,未尝暂离。自是不言三十年,家人有所问,但画字以对。其后山水冲断驿路,更于原上开道,经文贞墓前。由是行旅见之,远近莫不钦叹。有甘露降茔前树,白兔驯扰,乡人以为孝感所致。开元初,县令崔季友刊石以纪之。十四年,刺史许景先奏;「文贞孝行绝伦,泣血庐墓三十余年,请宣付史官。」是岁,御史大夫崔隐甫廷奏:「恒州鹿泉人李处恭、张义贞两家祖父,自国初已来,异姓同居,至今三代,百有余年。又青州北海人吕元简,四代同居,至所畜牛马羊狗,皆异母共乳。请加旌表,仍编入史馆。」制皆许之。 崔衍,左丞伦之子。继母李氏,不慈于衍。衍时为富平尉。伦使于吐蕃,久方归,李氏衣弊衣以见伦。伦问其故,李氏称:「自伦使于蕃中,衍不给衣食。」伦大怒,召衍责诟,命仆隶拉于地,袒其背,将鞭之。衍涕泣,终不自陈。伦弟殷,闻之趋往,以身蔽衍,杖不得下。因大言曰:「衍每月俸钱,皆送嫂处,殷所具知,何忍乃言衍不给衣食!」伦怒乃解。由是伦遂不听李氏之谮。及伦卒,衍事李氏益谨。李氏所生子郃,每多取子母钱,使其主以契书征负于衍。衍岁为偿之。故衍官至江州刺史,而妻子衣食无所余。 后历苏、虢二州刺史。虢居陕、华二州之间,而税重数倍。其青苗钱,华、陕之郊,亩出十有八;而虢之郊,每征十之七。衍乃上其事,时裴延龄领度支,方务聚敛,乃绐衍以前后剌史无言者。衍又上陈人困曰:「臣所治多是山田,且当邮传冲要,属岁不登,颇甚流离。旧额赋租,特望蠲减。臣伏见比来诸郡论百姓间事,患在长吏因循不为申请,不诣实,不患朝廷不矜放。有以不言受谴者,未有言而获罪者。陛下拔臣牧大郡,委臣抚疲民;臣所以不敢顾望,苟求自安,敢罄狂瞽,上干圣览。」帝以衍词理切直,乃特勑度支,令减虢州青苗钱。 迁宣歙池观察使,政务简便,人颇怀之。其所择从事,多得名流。时有位者待宾僚率轻傲,衍独加礼敬,幕中之士,后多显达。贞元中,天下好进奉以结主恩,征求聚敛,州郡耗竭,韦皋、刘赞、裴肃为之首。赞死而衍代其位,衍虽不能骤革其弊,居宣州十年,颇勤俭,府库盈溢。及穆赞代衍,宣州岁馑,遂以钱四十二万贯代百姓税,故宣州人不至流散。贞元二十一年,诏加工部尚书。 丁公著,字平子,苏州吴郡人。祖衷,父绪,皆不仕。公著生三岁,丧所亲。七岁,见隣母抱其子,哀感不食,因请于父,绝粒奉道,冀其幽赞,父悯而从之。年十七。父勉令就学。年二十一,五经及第。明年,又通开元礼,授集贤校书郎。秩未终,归侍乡里,不应请辟。居父丧,躬负土成坟,哀毁之容,人为忧之,里闾闻风,皆敦孝悌。观察使薛苹表其行,诏赐粟帛,旌其门闾。淮南节度使李吉甫慕其才行,荐授太子文学,兼集贤殿校理。吉甫自淮南入相,廷荐其行,即日授右补阙。迁集贤直学士,寻授水部员外郎,充皇太子及诸王侍读。著皇太子及诸王训十卷。转驾部员外,仍兼旧职。 穆宗即位,未及听政,召居禁中,询访朝典,以宰相许之。公著陈情,词意极切,超授给事中,赐紫金鱼袋。未几,迁工部侍郎,仍兼集贤殿学士,宠青宫之旧也。知吏部选事。公著知将欲大用,以疾辞退,因求外官,遂授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使。二年,授河南尹。皆以清静为理。改尚书右丞,转兵部、吏部侍郎,迁礼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上以浙西灾寇,询求良帅,命检校户部尚书领之。诏赐米七万石以赈给,浙民赖之。改授太常卿,以疾请归乡里,未至而终,年六十四。赠右仆射,废朝一日。著礼志十卷。 公著清俭守道,每得一官,未尝不忧色满容。年四十四丧室,以至终身,无妓妾声乐之好。凶问至日,中外痛惜之。 罗让字景宣。祖怀操。父珦,官至京兆尹。让少以文学知名,举进士,应诏对策高等,为咸阳尉。丁父忧,服除,尚衣麻茹菜,不从四方之辟者十余年。李鄘为淮南节度使,就其所居,请为从事。除监察御史,转殿中,历尚书郎、给事中,累迁至福建观察使、兼御史中丞,甚著仁惠。有以女奴遗让者,让问其所因,曰:「本某等家人。兄姊九人,皆为官所卖,其留者唯老母耳。」让惨然,焚其券书,以女奴归其母。入为散骑常侍。未几,除江西都团练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年七十一卒。赠礼部尚书。 子劭京,字子峻,进士擢第,又登科。让再从弟咏。咏子劭权,字昭衡,进士擢第。劭京、劭权知名于时,并历清贯。 赞曰:麒麟凤凰,飞走之类。唯孝与悌,亦为人瑞。表门赐爵,劝乃锡类。彼禽者枭,伤仁害义。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九上 列传第一百三十九上 儒学上】
徐文远 陆德明 曹宪许淹 李善 公孙罗附 欧阳询子通 朱子奢 张士衡 贾公彦 张后胤 盖文达 谷那律 萧德言 许叔牙子子儒 敬播 刘伯庄 秦景通 罗道琮 古称儒学家者流,本出于司徒之官,可以正君臣,明贵贱,美教化,移风俗,莫若于此焉。故前古哲王,咸用儒术之士,汉家宰相,无不精通一经,朝廷若有疑事,皆引经决定,由是人识礼教,理致升平。近代重文轻儒,或参以法律,儒道既丧,淳风大衰,故近理国多劣于前古。自隋氏道消,海内版荡,彝伦攸斁,戎马生郊,先代之旧章,往圣之遗训,扫地尽矣。 及高祖建义太原,初定京邑,虽得之马上,而颇好儒臣。以义宁三年五月,初令国子学置生七十二员,取三品已上子孙;太学置生一百四十员,取五品已上子孙;四门学生一百三十员,取七品已上子孙。上郡学置生六十员,中郡五十员,下郡四十员。上县学并四十员,中县三十员,下县二十员。武德元年,诏皇族子孙及功臣子弟,于秘书外省别立小学。 二年,诏曰: 盛德必祀,义存方策,达人命世,流庆后昆。建国君人,弘风阐教,崇贤彰善,莫尚于兹。自八卦初陈,九畴攸叙,徽章互垂,节文不备。爰始姬旦,匡翊周邦,创设礼经,尤明典宪。启生人之耳目,穷法度之本源,化起二南,业隆八百,丰功茂德,冠于终古。暨乎王道既衰,颂声不作,诸侯力争,礼乐陵迟。粤若宣父,天资睿哲,经纶齐、鲁之内,揖让洙、泗之间,综理遗文,弘宣旧制。四科之教,历代不刊;三千之文,风流无歇。惟兹二圣,道著群生,守祀不修,明襃尚阙。朕君临区宇,兴化崇儒,永言先达,情深绍嗣。宜令有司于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各一所,四时致祭。仍博求其后,具以名闻,详考所宜,当加爵土。是以学者慕向,儒教聿兴。 至三年,太宗讨平东夏,海内无事,乃锐意经籍,于秦府开文学馆,广引文学之士,下诏以府属杜如晦等十八人为学士,给五品珍膳,分为三番,更直宿于阁下,及即位,又于正殿之左,置弘文学馆,精选天下文儒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等,各以本官兼署学士,令更日宿直。听朝之暇,引入内殿,讲论经义,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召勋贤三品已上子孙,为弘文馆学生。贞观二年,停以周公为先圣,始立孔子庙堂于国学,以宣父为先圣,颜子为先师。大征天下儒士,以为学官。数幸国学,令祭酒、博士讲论,毕,赐以束帛。学生能通一大经已上,咸得署吏。又于国学增筑学舍一千二百间,太学、四门博士亦增置生员,其书算各置博士、学生,以备艺文,凡三千二百六十员。其玄武门屯营飞骑,亦给博士,授以经业,有能通经者,听之贡举。是时四方儒士,多抱负典籍,云会京师。俄而高丽及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等诸国酋长,亦遣子弟请入于国学之内。鼓箧而升讲筵者,八千余人,济济洋洋焉,儒学之盛,古昔未之有也。 太宗又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讹谬,诏前中书侍郎颜师古考定五经,颁于天下,命学者习焉。又以儒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国子祭酒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义疏,凡一百七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令天下传习。十四年,诏曰:「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沉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等,并前代名儒,经术可纪。加以所在学徒,多行其疏,宜加优异,以劝后生。可访其子孙见在者,录名奏闻,当加引擢。」二十一年,又诏曰:「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元凯、范甯等二十一人,并用其书,垂于国胄。既行其道,理合襃崇。自今有事太学,可与颜子俱配享孔子庙堂。」其尊重儒道如此。 高宗嗣位,政教渐衰,薄于儒术,尤重文吏。于是醇𬪩日去。华竞日彰,犹火销膏而莫之觉也。及则天称制,以权道临下,不吝官爵,取悦当时。其国子祭酒,多授诸王及驸马都尉。准贞观旧事,祭酒孔颖达等赴上日,皆讲五经题。至是,诸王与驸马赴上,唯判祥瑞按三道而已。至于博士、助教,唯有学官之名,多非儒雅之实。是时复将亲祠明堂及南郊,又拜洛,封嵩岳,将取弘文国子生充斋郎行事,皆令出身放选,前后不可胜数。因是生徒不复以经学为意,唯苟希侥幸。二十年间,学校顿时隳废矣。 玄宗在东宫,亲幸太学,大开讲论,学官生徒,各赐束帛。及即位,数诏州县及百官荐举经通之士。又置集贤院,招集学者校选,募儒士及博涉著实之流。以为儒学篇。 徐文远,洛州偃师人。陈司空孝嗣玄孙,其先自东海徙家焉。父彻,梁秘书郎,尚元帝女安昌公主而生文远。属江陵陷,被虏于长安,家贫无以自给。其兄休,鬻书为事,文远日阅书于肆,博览五经,尤精春秋左氏传。时有大儒沉重讲于太学,听者常千余人。文远就质问,数日便去。或问曰:「何辞去之速?」荅曰:「观其所说,悉是纸上语耳,仆皆先已诵得之。至于奥赜之境,翻似未见。」有以其言告重者,重呼与议论,十余反,重甚叹服之。 文远方正纯厚,有儒者风。窦威、杨玄感、李密皆从其受学。开皇中,累迁太学博士。诏令往并州,为汉王谅讲孝经、礼记。及谅反,除名。大业初,礼部侍郎许善心举文远与包恺、褚徽、陆德明、鲁达为学官,遂擢授文远国子博士,恺等并为太学博士。时人称文远之左氏、褚徽之礼、鲁达之诗、陆德明之易,皆为一时之最。文远所讲释,多立新义,先儒异论,皆定其是非,然后诘驳诸家,又出己意,博而且辨,听者忘倦。 后越王侗署为国子祭酒。时洛阳饥馑,文远出城樵采,为李密军所执。密令文远南面坐,备弟子礼北面拜之。文远曰:「老夫畴昔之日,幸以先王之道,仰授将军。时经兴替,倏焉已久。今将军属风云之际,为义众所归,权镇万物,威加四海,犹能屈体弘尊师之义,此将军之德也,老夫之幸也。既荷兹厚礼,安不尽言乎,但未审将军意耳!欲为伊、霍继绝扶倾,虽迟暮,犹愿尽力;若为莽、卓乘危迫险,则老夫耄矣,无能为也。」密顿首曰:「昨奉朝命,垂拜上公,冀竭庸虚,匡奉国难。所以未朝见者,不测城内人情。且欲先征化及,报复冤耻,立功赎罪,然后凯旋,入拜天阙。此密之本意,惟先生教之。」文远曰:「将军名臣之子,累显忠节,前受误于玄感,遂乃暂坠家声。行迷未远,而回车复路,终于忠孝,用康家国,天下之人,是所望于将军也。」密又顿首曰;「敬闻命矣,请奉以周旋,」及征化及还,而王世充已杀元文都等,权兵专制。密又问计于文远,荅曰:「王世充亦门人也,颇得识之。是人残忍,意又褊促,既乘此势,必有异图。将军前计为不谐矣,非破王世充,不可朝觐。」密曰「尝谓先生儒者,不学军旅之事,今筹大计,殊有明略。」 及密败,复入东都,王世充给其廪食,而文远尽敬,见之先拜。或问曰:「闻君踞见李密,而敬王公,何也?」荅曰;「李密,君子也,能受郦生之揖;王公,小人也,有杀故人之义。相时而动,岂不然欤!」后王世充僭号,复以为国子博士。因出樵采,为罗士信获之,送于京师,复授国子博士。武德六年,高祖幸国学,观释奠,遣文远发春秋题,诸儒设难蜂起,随方占对,皆莫能屈。封东莞县男。年七十四,卒官。撰左传音三卷、义疏六十卷。孙有功,自有传。 陆德明,苏州吴人也。初受学于周弘正,善言玄理。陈太建中,太子征四方名儒,讲于承光殿,德明年始弱冠,往参焉。国子祭酒徐克开讲,恃贵纵辨,众莫敢当,德明独与抗对,合朝赏叹。解褐始兴王国左常侍,迁国子助教。陈亡,归乡里。隋炀帝嗣位,以为秘书学士。大业中,广召经明之士,四方至者甚众。遣德明与鲁达、孔襃俱会门下省,共相交难,无出其右者。授国子助教。王世充僭号,封其子为汉王,署德明为师,就其家,将行束脩之礼。德明耻之,因服巴豆散,卧东壁下。王世充子入,跪床前,对之遗痢,竟不与语。遂移病于成皋,杜绝人事。 王世充平,太宗征为秦府文学馆学士,命中山王承干从其受业。寻补太学博士。后高祖亲临释奠,时徐文远讲孝经,沙门惠乘讲波若经,道士刘进喜讲老子,德明难此三人,各因宗指,随端立义,众皆为之屈。高祖善之,赐帛五十匹。贞观初,拜国子博士,封吴县男。寻卒。撰经典释文三十卷、老子疏十五卷、易疏二十卷,并行于世。太宗后尝阅德明经典释文,甚嘉之,赐其家束帛二百段。子敦信,龙朔中官至左侍极,同东西台三品。 曹宪,扬州江都人也。仕隋为秘书学士。每聚徒教授,诸生数百人。当时公卿已下,亦多从之受业。宪又精诸家文字之书,自汉代杜林、卫宏之后,古文泯绝,由宪此学复兴。大业中,炀帝令与诸学者撰桂苑珠丛一百卷,时人称其该博。宪又训注张揖所撰博雅,分为十卷,炀帝令藏于秘阁。贞观中,扬州长史李袭誉表荐之,太宗征为弘文馆学士,以年老不仕,乃遣使就家拜朝散大夫,学者荣之。太宗又尝读书有难字,字书所阙者,录以问宪,宪皆为之音训及引证明白,太宗甚奇之。年一百五岁卒。所撰文选音义,甚为当时所重。初,江淮间为文选学者,本之于宪,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复相继以文选教授,由是其学大兴于代。 许淹者,润州句容人也。少出家为僧,后又还俗。博物洽闻,尤精诂训。撰文选音十卷。 李善者,扬州江都人。方雅清劲,有士君子之风。明庆中,累补太子内率府录事参军、崇贤馆直学士,兼沛王侍读。尝注解文选,分为六十卷,表上之,赐绢一百二十匹,诏藏于秘阁。除潞王府记室参军,转秘书郎。干封中,出为经城令。坐与贺兰敏之周密,配流姚州。后遇赦得还,以教授为业,诸生多自远方而至。又撰汉书辩惑三十卷。载初元年卒。子邕,亦知名。 公孙罗,江都人也。历沛王府参军,无锡县丞。撰文选音义十卷,行于代。 欧阳询,潭州临湘人,陈大司空𬱟之孙也。父纥,陈广州刺史,以谋反诛。询当从坐,仅而获免。陈尚书令江总与纥有旧,收养之,教以书计。虽貌甚寝陋,而聪悟绝伦,读书即数行俱下,博览经史,尤精三史。仕隋为太常博士。高祖微时,引为宾客。及即位,累迁给事中。询初学王羲之书,后更渐变其体,笔力险劲,为一时之绝,人得其尺牍文字,咸以为楷范焉。高丽甚重其书,尝遣使求之。高祖叹曰:「不意询之书名,远播夷狄,彼观其迹,固谓其形魁梧耶!」武德七年,诏与裴矩、陈叔达撰艺文类聚一百卷,奏之,赐帛二百段。贞观初,官至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封渤海县男。年八十余卒。 子通,少孤,母徐氏教其父书。每遗通钱,绐云:「质汝父书迹之直。」通慕名甚锐,昼夜精力无倦,遂亚于询。仪凤中,累迁中书舍人。丁母忧,居丧过礼。起复本官,每入朝,必徒跣至皇城门外。直宿在省,则席地藉藁。非公事不言,亦未尝启齿。归家必衣缞绖,号恸无恒。自武德已来,起复后而能哀戚合礼者,无与通比。年凶未葬,四年居庐不释服,家人冬月密以氊絮置所眠席下,通觉,大怒,遽令彻之。五迁,垂拱中至殿中监,赐爵渤海子。天授元年,封夏官尚书。二年,转司礼卿,判纳言事。为相月余,会凤阁舍人张嘉福等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通与岑长倩固执以为不可,遂忤诸武意,为酷吏所陷,被诛。神龙初,追复官爵。 朱子奢,苏州吴人也。少从乡人顾彪习春秋左氏传,后博观子史,善属文。隋大业中,直秘书学士。及天下大乱,辞职归乡里,寻附于杜伏威。武德四年,随伏威入朝,授国子助教。贞观初,高丽、百济同伐新罗,连兵数年不解,新罗遣使告急。乃假子奢员外散骑侍郎充使,喻可以释三国之憾,雅有仪观,东夷大钦敬之,三国王皆上表谢罪,赐遣甚厚。初,子奢之出使也,太宗谓曰:「海夷颇重学问,卿为大国使,必勿藉其束脩,为之讲说。使还称旨,当以中书舍人待卿。」子奢至其国,欲悦夷虏之情,遂为发春秋左传题,又纳其美女之赠。使还,太宗责其违旨,犹惜其才,不至深谴,令散官直国子学。转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迁国子司业,仍为学士。子奢风流蕴藉,颇滑稽,又辅之以文义,由是数蒙宴遇,或使论难于前。十五年卒。 张士衡,瀛州乐寿人也。父之庆,齐国子助教。士衡九岁丧母,哀慕过礼,父友齐国子博士刘轨思见之,每为掩泣,谓其父曰:「昔伯饶号『张曾子』,亦岂能远过!吾闻君子不亲教,当为成就之。」及长,轨思授以毛诗、周礼,又从熊安生及刘焯受礼记,皆精究大义。此后徧讲五经,尤攻三礼。仕隋为余杭令,后以年老归乡里。 贞观中,幽州都督燕王灵夔备玄𫄸束帛之礼,就家迎聘,北面师之。庶人承干在东宫,又加旌命。及至洛阳宫谒见,太宗延之升殿,赐食,擢授朝散大夫、崇贤馆学士。承干见之,问以齐氏灭亡之由绪,对曰:「齐后主悖虐无度,昵近小人,至如高阿那瓌、骆提婆、韩长鸾等,皆奴仆下才,凶险无赖,是信是使,以为心腹。诛害忠良,疏忌骨肉。穷极奢靡,剥丧黎元。所以周师临郊,人莫为用,以至覆灭,实此之由。」承干又问曰:「布施营功德,有果报不?」对曰:「事佛在于清净无欲,仁恕为心。如其贪婪无厌,骄虐是务,虽复倾财事佛,无救目前之祸。且善恶之报,若影随形,此是儒书之言,岂徒佛经所说。是为人君父,当须仁慈;为人臣子,宜尽忠孝。仁慈忠孝,则福祚攸永;如或反此,则殃祸斯及。此理昭然,愿殿下勿为忧虑。」及承干废黜,勑给乘传,令归本乡。十九年卒。 士衡既礼学为优,当时受其业擅名于时者,唯贾公彦为最焉。 贾公彦,洺州永年人。永徽中,官至太学博士。撰周礼义疏五十卷、仪礼义疏四十卷。子大隐,官至礼部侍郎。 时有赵州李玄植,又受三礼于公彦,撰三礼音义行于代。玄植兼习春秋左氏传于王德韶,受毛诗于齐威,博涉汉史及老、庄诸子之说。贞观中,累迁太子文学、弘文馆直学士。高宗时,屡被召见,与道士、沙门在御前讲说经义,玄植辨论甚美,申规讽,帝深礼之。后坐事左迁汜水令,卒官。 张后胤,苏州昆山人也。父中,有儒学,隋汉王谅出牧并州,引为博士。后胤从父在并州,以学行见称。时高祖镇太原,引居宾馆。太宗就受春秋左氏传。武德中,累除燕王咨议参军。贞观中,后胤上言:「陛下昔在太原,问臣:『隋氏运终,何族当得天下?』臣奉对:『李姓必得。公家德业,天下系心,若于此首谋,长驱关右,以图帝业,孰不幸赖!』此实微臣早识天命。」太宗曰:「此事并记之耳。」因诏入赐宴,言及平昔,从容谓曰:「今弟子何如?」后胤对曰:「昔孔子领徒三千,达者无子男之位。臣翼赞一人,为万乘主,计臣功逾于先圣。」太宗甚悦,赐良马五匹,拜燕王府司马,迁国子祭酒,转散骑常侍。永徽初,请致仕,加金紫光禄大夫,给赐并同职事。卒赠礼部侍郎,陪葬昭陵。 盖文达,冀州信都人也。博涉经史,尤明三传。性方雅,美须貌,有士君子之风。刺史窦抗尝广集儒生,令相问难,其大儒刘焯、刘轨思、孔颖达咸在坐,文达亦参焉。既论难,皆出诸儒意表,抗大奇之,问曰:「盖生就谁受学?」刘焯对曰;「此生岐嶷,出自天然。以多问寡,焯为师首。」抗曰:「可谓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也。」武德中,累授国子助教。太宗在藩,召为文学馆直学士。贞观十年,迁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十三年,除国子司业。俄拜蜀王师,以王有罪,坐免。十八年,授崇贤馆学士。寻卒。其宗人文懿,亦以儒业知名,当时称为「二盖」焉。 文懿者,贝州宗城人也。武德初,历国子助教。时高祖别于秘书省置学,教授王公之子,时以文懿为博士。文懿尝开讲毛诗,发题,公卿咸萃,更相问难,文懿发扬风雅,甚得诗人之致。贞观中,卒于国子博士。 谷那律,魏州昌乐人也。贞观中,累补国子博士。黄门侍郎褚遂良称为「九经库」。寻迁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尝从太宗出猎,在途遇雨,因问:「油衣若为得不漏?」那律曰:「能以瓦为之,必不漏矣。」意欲太宗不为畋猎。太宗悦,赐帛二百段。永徽初卒官。 萧德言,雍州长安人,齐尚书左仆射思话玄孙也。本兰陵人,陈亡,徙关中。祖介,梁侍中、都官尚书;父引,陈吏部侍郎,并有名于时。德言博涉经史,尤精春秋左氏传,好属文。贞观中,除著作郎,兼弘文馆学士。德言晚年尤笃志于学,自昼达夜,略无休倦。每欲开五经,必束带盥濯,危坐对之。妻子候间请曰:「终日如是,无乃劳乎?」德言曰:「敬先圣之言,岂惮如此。」时高宗为晋王,诏德言授经讲业。及升春宫,仍兼侍读。寻以年老,请致仕,太宗不许,又遗之书曰:「朕历观前代,详览儒林,至于颜、闵之才,不终其寿;游、夏之德,不逮其学。惟卿幼挺珪璋,早标美誉。下帷闭户,包括六经;映雪聚萤,牢笼百氏。自隋季版荡,庠序无闻,儒道坠泥涂,诗书填坑阱。眷言坟典,每用伤怀。顷年已来,天下无事,方欲建礼作乐,偃武修文。卿年齿已衰,教将何恃!所冀才德犹茂,卧振高风,使济南伏生,重在于兹日;关西孔子,故显于当今。令问令望,何其美也!念卿疲朽,何以可言。」寻赐爵封阳县侯。十七年,拜秘书少监。两宫礼赐甚厚。二十三年,累表请致仕,许之。高宗嗣位,以师傅恩,加银青光禄大夫。永徽五年,卒于家,年九十七,高宗为之辍朝,赠太常卿。文集三十卷。曾孙至忠,自有传。 许叔牙,润州句容人。少精于毛诗、礼记,尤善讽咏。贞观初,累授晋王文学兼侍读,寻迁太常博士。升春宫,加朝散大夫,迁太子洗马,兼崇贤馆学士,仍兼侍读。尝撰毛诗纂义十卷,以进皇太子,太子赐帛百段,兼令写本付司经局。御史大夫高智周尝谓人曰:「凡欲言诗者,必须先读此书。」贞观二十三年卒。子子儒。 子儒,亦以学艺称。长寿中,官至天官侍郎、弘文馆学士。子儒居选部,不以藻鉴为意,委令史句直,以为腹心,注官之次,子儒但高枕而卧,时云「句直平配」。由是补授失序,无复纲纪,道路以为口实。其所注史记,竟未就而终。 敬播,蒲州河东人也。贞观初,举进士。俄有诏诣秘书内省佐颜师古、孔颖达修隋史,寻授太子校书。史成,迁著作郎,兼修国史。与给事中许敬宗撰高祖、太宗实录,自创业至于贞观十四年,凡四十卷,奏之,赐物五百段。太宗之破高丽,名所战六山为驻跸,播谓人曰:「圣人者,与天地合德,山名驻跸,此盖以銮舆不复更东矣。」卒如所言。时梁国公房玄龄深称播有良史之才,曰:「陈寿之流也。」玄龄以颜师古所注汉书,文繁难省,令播撮其机要,撰成四十卷,传于代。寻以撰实录功,迁太子司议郎。时初置此官,极为清望。中书令马周叹曰:「所恨资品妄高,不获历居此职。」参撰晋书,播与令狐德棻、阳仁卿、李严等四人总其类。 会刑部奏言:「准律:谋反大逆,父子皆坐死,兄弟处流。此则轻而不惩,望请改从重法。」制遣百僚详议。播议曰:「昆季孔怀,天伦虽重,比于父子,性理已殊。生有异室之文,死有别宗之义。今有高官重爵,本荫唯逮子孙;祚土锡珪,余光不及昆季。岂有不沾其荫,辄受其辜,背礼违情,殊为太甚。必期反兹春令,踵彼秋荼,创次骨于道德之辰,建深文于措刑之日,臣将以为不可。」诏从之。 永徽初,拜著作郎。与许敬宗等撰西域图。后历谏议大夫、给事中,并依旧兼修国史。又撰太宗实录,从贞观十五年至二十三年,为二十卷,奏之,赐帛三百段。后坐事出为越州都督府长史。龙朔三年,卒官。播又著隋略二十卷。 刘伯庄,徐州彭城人也。贞观中,累除国子助教。与其舅太学博士侯孝遵齐为弘文馆学士,当代荣之。寻迁国子博士,其后又与许敬宗等参修文思博要及文馆词林。龙朔中,兼授崇贤馆学士。撰史记音义、史记地名、汉书音义各二十卷,行于代。 子之宏,亦传父业。则天时,累迁著作郎,兼修国史。卒于相王府司马。睿宗即位,以故吏赠秘书少监。 秦景通,常州晋陵人也。与弟𬀩尤精汉书,当时习汉书者皆宗师之,常称景通为大秦君,𬀩为小秦君。若不经其兄弟指授,则谓之「不经师匠,无足采也」。景通,贞观中累迁太子洗马,兼崇贤馆学士。为汉书学者,又有刘纳言,亦为当时宗匠。 纳言,干封中历都水监主簿,以汉书授沛王贤。及贤为皇太子,累迁太子洗马,兼充侍读。常撰俳谐集十五卷以进太子。及东宫废,高宗见而怒之,诏曰:「刘纳言收其余艺,参侍经史,自府入宫,久淹岁月,朝游夕处,竟无匡赞。阙忠孝之良规,进诙谐之鄙说,储宫败德,抑有所由。情在好生,不忍加戮,宜从屏弃,以励将来。可除名。」后又坐事配流振州而死。 罗道琮,蒲州虞乡人也。祖顺,武德初为兴州刺史。勤于学业,而慷慨有节义。贞观末,上书忤旨,配流岭表。时有同被流者,至荆、襄间病死,临终,泣谓道琮曰:「人生有死,所恨委骨异壤。」道琮曰:「我若生还,终不独归弃卿于此。」瘗之路左而去。岁余,遇赦得还,至殡所,属霖潦弥漫,尸柩不复可得。道琮设祭恸哭,告以欲与俱归之意,若有灵者,幸相警示。言讫,路侧水中,忽然涌沸。道琮又祝云:「若所沸处是,愿更令一沸。」祝讫,又沸。道琮便取得其尸,铭志可验,遂负之还乡。当时识者称道琮诚感所致。道琮寻以明经登第。高宗末,官至太学博士。每与太学助教康国安、道士李荣等讲论,为时所称。寻卒。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九下 列传第一百三十九下 儒学下】
邢文伟 高子贡 郎余令 路敬淳 王元感 王绍宗 韦叔夏 祝钦明 郭山恽 柳冲 卢粲 尹知章 徐岱 苏弁兄衮 冕 陆质 冯伉 韦表微 许康佐 邢文伟,滁州全椒人也。少与和州高子贡、寿州裴怀贵俱以博学知名于江、淮间。咸亨中,累迁太子典膳丞。时孝敬在东宫,罕与宫臣接见,文伟辄减膳,上书曰:「臣窃见礼戴记曰:『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司过之史,彻膳之宰。史之义,不得不司过;宰之义,不得不彻膳,不彻膳则死。』今皇帝式稽前典,妙简英俊,自庶子已下,至司议、舍人及学士、侍读等,使翼佐殿下,以成圣德。近日已来,未甚延纳,谈议不狎,谒见尚稀,三朝之后,但与内人独居,何由发挥圣智,使睿哲文明者乎?今史虽阙官,宰当奉职,忝备所司,未敢逃死,谨守礼经,辄申减膳。」太子荅书曰:「顾以庸虚,早尚坟典,每欲研精政术,极意书林。但往在幼年,未闲将卫,竭诚耽诵,因即损心。比日以来,风虚更积,中奉恩旨,不许重劳。加以趋侍含元,温凊朝夕,承亲以无专之道,遵礼以色养为先。所以屡阙坐朝,时乖学绪。公潜申勗戒,聿荐忠规,敬寻来请,良符宿志。自非情思审谕,义均弼谐,岂能进此药言,形于简墨!抚躬三省,感愧兼深。」文伟自是益知名。 其后右史缺官,高宗谓侍臣曰:「邢文伟事我儿,能减膳切谏,此正直人也。」遂擢拜右史。则天临朝,累迁凤阁侍郎,兼弘文馆学士。载初元年,迁内史。天授初,内史宗秦客以奸赃获罪,文伟坐附会秦客,贬授珍州刺史。后有制使至其州境,文伟以为杀己,遽自缢而死。 高子贡者,和州历阳人也。弱冠游太学,徧涉六经,尤精史记。与文伟及亳州朱敬则为莫逆之交。明经举,历秘书正字、弘文馆直学士。郁郁不得志,弃官而归。属徐敬业作乱于扬州,遣弟敬猷统兵五千人,缘江西上,将逼和州。子贡率乡曲数百人拒之,自是贼不敢犯。以功擢授朝散大夫,拜成均助教。虢王凤之子东莞公融,曾为和州刺史,从子贡受业,情义特深。及融为申州,阴怀异志,令黄公譔结交于子贡,推为谋主,潜谋密议,书信往复,诸王内外相应,皆出自其策。寻而事发,被诛。 郎余令,定州新乐人也。祖楚之,少与兄蔚之,俱有重名。隋大业中,蔚之为左丞,楚之为尚书民曹郎,炀帝重其兄弟,称为二郎。楚之,武德初为大理卿,与太子少保李纲、侍中陈叔达撰定律令。后受诏招谕山东,为窦建德所获,胁以兵刃,又诱以厚利,楚之竟不为屈。及还,以年老致仕。贞观初卒,时年八十。余令父知运,贝州刺史;兄余庆,高宗时万年令,理有威名,京城路不拾遗,后卒于交州都督。 余令少以博学知名,举进士。初授霍王元轨府参军,数上词赋,元轨深礼之。先是,余令从父知年为霍王友,亦见推仰。元轨谓人曰:「郎氏两贤,人之望也。相次入府,不意培𪣻而松柏成林。」转幽州录事参军。时有客僧聚众欲自焚,长史裴照率官属欲往观之。余令曰:「好生恶死,人之性也。违越教义,不近人情。明公佐守重藩,须察其奸诈,岂得轻举,观此妖妄。」照从其言,因收僧按问,果得诈状。孝敬在东宫,余令续梁元帝孝德传,撰孝子后传三十卷以献,甚见嗟重。累转著作佐郎。撰隋书未成,会病卒,时人甚痛惜之。 路敬淳,贝州临清人也。父文逸。隋大业末,阖门遇盗,文逸潜匿草泽,昼伏于死人中,夜行避难。自伤穷梗,闭口不食。同侣闵其谨愿,劝以不当灭性,捃拾以食之,递负之而行,遂免于难。贞观末,官至申州司马。 敬淳与季弟敬潜俱早知名。敬淳尤勤学,不窥门庭,徧览坟籍,而孝友笃敬。遭丧,三年不出庐寝。服免,方号恸入见其妻,形容羸毁,妻不之识也。后举进士。天授中,历司礼博士、太子司议郎,兼修国史,仍授崇贤馆学士。数受诏修缉吉凶杂仪,则天深重之。万岁通天二年,坐与綦连耀结交,下狱死。敬淳尤明谱学,尽能究其根源枝派,近代已来,无及之者。撰著姓略记十卷,行于时。又撰衣冠本系,未成而死。神龙初,追赠秘书少监。敬潜仕至中书舍人。 王元感,濮州鄄城人也。少举明经,累补博城县丞。兖州都督、纪王慎深礼之,命其子东平王续从元感受学。天授中,稍迁左卫率府录事,兼直弘文馆。是后则天亲祠南郊及享明堂,封嵩岳,元感皆受诏共诸儒撰定仪注,凡所立议,众咸推服之。转四门博士,仍直弘文馆。元感时虽年老,犹能烛下看书,通宵不寐。长安三年,表上其所撰尚书纠谬十卷、春秋振滞二十卷、礼记绳愆三十卷,并所注孝经、史记稿草,请官给纸笔,写上秘书阁。诏令弘文、崇贤两馆学士及成均博士详其可否。学士祝钦明、郭山恽、李宪等皆专守先儒章句,深讥元感掎摭旧义,元感随方应荅,竟不之屈。凤阁舍人魏知古、司封郎中徐坚、左史刘知几、右史张思敬,雅好异闻,每为元感申理其义,连表荐之。寻下诏曰:「王元感质性温敏,博闻强记,手不释卷,老而弥笃。掎前达之失,究先圣之旨,是谓儒宗,不可多得。可太子司议郎,兼崇贤馆学士。」魏知古尝称其所撰书曰:「信可谓五经之指南也。」中宗即位,以春宫旧僚,进加朝散大夫,拜崇贤馆学士。寻卒。 王绍宗,扬州江都人也,梁左民尚书铨曾孙也,其先自琅邪徙焉。绍宗少勤学,徧览经史,尤工草隶。家贫,常佣力写佛经以自给,每月自支钱足即止,虽高价盈倍,亦即拒之。寓居寺中,以清净自守,垂三十年。文明中,徐敬业于扬州作乱,闻其高行,遣使征之,绍宗称疾固辞。又令唐之奇亲诣所居逼之,竟不起。敬业大怒,将杀之,之奇曰:「绍宗人望,杀之恐伤士众之心。」由是获免。及贼平,行军大总管李孝逸以其状闻,则天驿召赴东都,引入禁中,亲加慰抚,擢拜太子文学,累转秘书少监,仍侍皇太子读书。绍宗性澹雅,以儒素见称,当时朝廷之士,咸敬慕之。张易之兄弟,亦加厚礼。易之伏诛,绍宗坐以交往见废,卒于乡里。 韦叔夏,尚书左仆射安石兄也。少而精通三礼,其叔父太子詹事琨尝谓曰:「汝能如是,可以继丞相业矣。」举明经。调露年,累除太常博士。后属高宗崩,山陵旧仪多废缺,叔夏与中书舍人贾太隐、太常博士裴守贞等,草创撰定,由是授春官员外郎。则天将拜洛及享明堂,皆别受制,共当时大儒祝钦明、郭山恽撰定仪注。凡所立议,众咸推服之。累迁成均司业。久视元年,特下制曰:「吉凶礼仪,国家所重,司礼博士,未甚详明。成均司业韦叔夏、太子率更令祝钦明等,博涉礼经,多所该练,委以参掌,冀弘典式。自今司礼所修仪注,并委叔夏等刊定讫,然后进奏。」长安四年,擢春官侍郎。神龙初,转太常少卿,充建立庙社使。以功进银青光禄大夫。三年,拜国子祭酒。累封沛国郡公。卒时年七十余。撰五礼要记三十卷,行于代。赠兖州都督、修文馆学士,谥曰文。子縚,太常卿。 祝钦明,雍州始平人也。少通五经,兼涉众史百家之说。举明经。长安元年,累迁太子率更令,兼崇文馆学士。中宗在春宫,钦明兼充侍读。二年,迁太子少保。中宗即位,以侍读之故,擢拜国子祭酒、同中书门下三品,加位银青光禄大夫,历刑部、礼部二尚书,兼修国史,仍旧知政事,累封鲁国公,食实封三百户。寻以匿忌日,为御史中丞萧至忠所劾,贬授申州刺史。久之,入为国子祭酒。 景龙三年,中宗将亲祀南郊,钦明与国子司业郭山恽二人奏言皇后亦合助祭,遂建议曰: 谨按周礼,天神曰祀,地祇曰祭,宗庙曰享。大宗伯职曰:「祀大神,祭大祇,享大鬼,理其大礼。若王有故不预,则摄位。凡大祭祀,王后不预,则摄而荐豆笾,彻。」又追师职:「掌王后之首服,以待祭祀。」又内司服职:「掌王后之六服。凡祭祀,供后之衣服。」又九嫔职:「大祭祀,后祼献则赞,瑶爵亦如之。」据此诸文,即皇后合助皇帝祀天神,祭地祇,明矣。故郑玄注内司服云:「阙狄,皇后助王祭群小祀之服。」然则小祀尚助王祭,中、大推理可知。阙狄之上,犹有两服:第一袆衣,第二摇狄,第三阙狄。此三狄,皆助祭之服。阙狄即助祭小祀,即知摇狄助祭中祀,袆衣助祭大祀。郑举一隅,故不委说。唯祭宗庙,周礼王有两服,先王衮冕,先公鷩冕。郑玄因此以后助祭宗庙,亦分两服,云:「袆衣助祭先王,摇狄助祭先公。」不言助祭天地社稷,自宜三隅而反。 且周礼正文「凡祭,王后不预」,既不专言宗庙,即知兼祀天地,故云「凡」也。又春秋外传云:「禘郊之事,天子亲射其牲,王后亲舂其粢。」故代妇职但云:「诏王后之礼事」,不主言宗庙也。若专主宗庙者,则内宗、外宗职皆言「掌宗庙之祭祀」。此皆礼文分明,不合疑惑。 旧说以天子父天、母地、兄日、姊月,所以祀天于南郊,祭地于北郊,朝日于东门之外,以昭事神,训人事,君必躬亲以礼之,有故然后使摄,此其义也。礼记祭统曰:「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所以备内外之官也。官备则具备。」又,「哀公问于孔子曰:『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焉!』」又汉书郊祀志云:「天地合祭,先祖配天,先妣配地。天地合精,夫妇判合。祭天南郊,则以地配,一体之义也。」据此诸文,即知皇后合助祭,望请别修助祭仪注同进。 帝颇以为疑,召礼官亲问之。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对曰:「皇后南郊助祭,于礼不合。但钦明所执,是祭宗庙礼,非祭天地礼。谨按魏、晋、宋及齐、梁、周、隋等历代史籍,至于郊天祀地,并无皇后助祭之事。」帝令宰相取两家状对定。钦绪与唐绍及太常博士彭景直又奏议曰: 周礼凡言祭、祀、享三者,皆祭之互名,本无定义。何以明之?按周礼典瑞职云:「两珪有邸,以祀地。」则祭地亦称祀也。又司筵云:「设祀先王之胙席。」则祭宗庙亦称祀也。又内宗职云「掌宗庙之祭祀。」此又非独天称祀,地称祭也。又按礼记云:「惟圣为能享帝。」此即祀天帝亦言享也。又按孝经云:「春秋祭祀,以时思之」此即宗庙亦言祭祀也。经典此文,不可备数。据此则钦明所执天曰祀,地曰祭,庙曰享,未得为定明矣。又周礼凡言大祭祀者,祭天地宗庙之总名,不独天地为大祭也。何以明之?按郁人职云:「大祭祀,与量人授举斝之卒爵。」尸与斝,皆宗庙之事,则宗庙亦称大祭祀。又钦明状引九嫔职:「大祭祀,后祼献则赞瑶爵。」据祭天无祼,亦无瑶爵,此乃宗庙称大祭祀之明文。钦明所执大祭祀即为祭天地,未得为定明矣。 又周礼大宗伯职云:「凡大祭祀,王后有故不预,则摄而荐豆笾,彻。」钦明唯执此文,以为王后有祭天地之礼。钦绪等据此,乃是王后荐宗庙之礼,非祭天地之事。何以明之?按此文:「凡祀大神,祭大祇,享大鬼,帅执事而卜日宿,视涤濯,涖玉鬯,省牲镬,奉玉齍,制大号,理其大礼,制相王之大礼。若王不与祭祀。则摄位。」此已上一「凡」,直是王兼祭天地宗庙之事,故通言大神、大祇、大鬼之祭也。已下文云:「凡大祭祀,王后不与,则摄而荐豆笾,彻。」此一「凡」,直是王后祭庙之事,故唯言大祭祀也。若云王后助祭天地,不应重起「凡大祭祀」之文也。为嫌王后有祭天地之疑,故重起后「凡」以别之耳。王后祭庙,自是大祭祀,何故取上「凡」相王之礼,以混下「凡」王后祭宗庙之文?此是本经科段明白。 又按周礼「外宗掌宗庙之祭祀,佐王后荐玉豆。凡后之献,亦如之。王后有故不预,则宗伯摄而荐豆笾。」外宗无佐祭天地之礼。但天地尚质,宗庙尚文。玉豆,宗庙之器,初非祭天所设。请问钦明,若王后助祭天地,在周礼使何人赞佐?若宗伯摄后荐豆祭天,又合何人赞佐?并请明征礼文,即知摄荐是宗庙之礼明矣。 按周礼司服云:「王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享先王,则衮冕。」内司服「掌王后祭服」,无王后祭天之服。按三礼义宗明王后六服,谓袆衣、摇翟、阙翟、鞠衣、展衣、褖衣。「袆衣从王祭先王则服之,摇翟祭先公及飨诸侯则服之,鞠衣以采桑则服之,展衣以礼见王及见宾客则服之,褖衣燕居服之。」王后无助祭于天地之服,但自先王已下。又三礼义宗明后夫人之服云:「后不助祭天地五岳,故无助天地四望之服。」按此,则王后无祭天之服明矣。三礼义宗明王后五辂,谓重翟、厌翟、安车、翟车、辇车也。「重翟者,后从王祭先王先公所乘也;厌翟者,后从王飨诸侯所乘也;安车者,后宫中朝夕见于王所乘也;翟车者,后求桑所乘也;辇车者,后游宴所乘也。」按此,则王后无祭天之车明矣。 又礼记郊特牲义赞云:「祭天无祼。郑玄注云:『唯人道宗庙有祼。天地大神,至尊不祼。』圆丘之祭,与宗庙祫同。朝践,王酌泛齐以献,是一献。后无祭天之事,大宗伯次酌醴齐以献,是为二献。」按此,则祭圆丘,大宗伯次王为献,非摄王后之事。钦明等所执王后有故不预,则宗伯摄荐豆笾,更明摄王后宗庙之荐,非摄天地之祀明矣。 钦明建议引礼记祭统曰「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按此,是王与后祭宗庙之礼,非关祀天地之义。按汉、魏、晋、宋、后魏、齐、梁、周、陈、隋等历代史籍,兴王令主,郊天祀地,代有其礼,史不阙书,并不见往代皇后助祭之事。又高祖神尧皇帝、太宗文武圣皇帝南郊祀天,无皇后助祭处。高宗天皇大帝永徽二年十一月辛酉亲有事于南郊,又总章元年十二月丁卯亲拜南郊,亦并无皇后助祭处。又按大唐礼,亦无皇后南郊助祭之礼。 钦绪等幸忝礼官,亲承圣问,竭尽闻见,不敢依随。伏以主上稽古,志遵旧典,所议助祭,实无明文。 时尚书左仆射韦巨源又希旨,恊同钦明之议。上纳其言,竟以后为亚献,仍补大臣李峤等女为斋娘,以执笾豆。及礼毕,特诏斋娘有夫壻者,咸为改官。 景云初,侍御史倪若水劾奏钦明及郭山恽曰:「钦明等本自腐儒,素无操行,崇班列爵,实为叨忝,而涓尘莫效,谄佞为能。遂使曲台之礼,圜丘之制,百王故事,一朝坠失。所谓乱常改作,希旨病君,人之不才,遂至于此。今圣明驭历,贤良入用,惟兹小人,犹在朝列。臣请并从黜放,以肃周行。」于是左授钦明饶州刺史。后入为崇文馆学士。寻卒。 郭山恽,蒲州河东人。少通三礼。景龙中,累迁国子司业。时中宗数引近臣及修文学士,与之宴集,尝令各效伎艺,以为笑乐。工部尚书张锡为谈容娘舞,将作大匠宗晋卿舞浑脱,左卫将军张洽舞黄獐,左金吾卫将军杜元琰诵婆罗门祝,给事中李行言唱驾车西河,中书舍人卢藏用效道士上章。山恽独奏曰「臣无所解,请诵古诗两篇。」帝从之,于是诵鹿鸣、蟋蟀之诗。奏未毕,中书令李峤以其词有「好乐无荒」之语,颇涉规讽,怒为忤旨,遽止之。翌日,帝嘉山恽之意,诏曰:「郭山恽业优经史,识贮古今,八索、九丘,由来徧览;前言往行,实所该详。昨者因其豫游,式宴朝彦,既乘欢洽,咸使咏歌。遂能志在匡时,潜申规讽,謇謇之诚弥切,谔谔之操逾明。宜示襃扬,美兹鲠直。」赐时服一副。寻与祝钦明同献皇后助祭郊祀之议。景云中,左授括州长史。开元初,复入为国子司业。卒于官。 柳冲,蒲州虞乡人也。隋饶州刺史庄曾孙也。其先仕江左,世居襄阳。陈亡,还乡里。父楚贤,大业末为河北县长。时尧君素固守郡城,以拒义师。楚贤进说曰;「隋之将亡,天下皆知。唐公名应图箓,动以信义,豪杰响应,天所赞也。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转祸为福,今其时也。」君素不从,楚贤潜行归国,高祖甚悦,拜侍御史。贞观中,累转光禄少卿,使突厥存抚李思摩,突厥赠马百匹及方物,悉拒而不受。累转交、桂二州都督,皆有能名。卒于杭州刺史。 冲博学,尤明世族,名亚路敬淳。天授初,为司府主簿,受诏往淮南安抚。使还,赐爵河东县男。景龙中,累迁为左散骑常侍,修国史。初,贞观中太宗命学者撰氏族志百卷,以甄别士庶;至是向百年,而诸姓至有兴替,冲乃上表请改修氏族。中宗命冲与左仆射魏元忠及史官张锡、徐坚、刘宪等八人,依据氏族志,重加修撰。元忠等施功未半,相继而卒,乃迁为外职。至先天初,冲始与侍中魏知古、中书侍郎陆象先及徐坚、刘子玄、吴兢等撰成姓族系录二百卷奏上。冲后历太子詹事、太子宾客、宋王傅、昭文馆学士,以老疾致仕。开元二年,又勑冲及著作郎薛南金刊定系录,奏上,赐绢百匹。五年卒 。 卢粲,幽州范阳人,后魏侍中阳乌五代孙。祖彦卿,撰后魏纪二十卷,行于时,官至合肥令。叔父行嘉,亦有学涉,高宗时为雍王记室。粲博览经史,弱冠举进士。景龙二年,累迁给事中。时节愍太子初立,韦庶人以非己所生,深加忌嫉,劝中宗下勑令太子却取卫府封物,每年以供服用。粲驳奏曰:「皇太子处继明之重,当主鬯之尊,岁时服用,自可百司供拟。又据周官,诸应用财器,岁终则会,唯王及太子应用物,并不会。此则储君之费,咸与王同。今与列国诸侯齐衡入封,岂所谓宪章在昔,垂法将来者也!必谓青宫初启,服用所资,自当广支库物,不可长存藩封。」诏从之。 后安乐公主壻武崇训为节愍太子所杀,特追封为鲁王,令司农少卿赵履温监护葬事。履温讽公主奏请依永泰公主故事,为崇训造陵。诏从其请。粲驳奏曰: 伏寻陵之称谓,本属皇王及储君等。自皇家已来,诸王及公主墓,无称陵者。唯永泰公主承恩特葬,事越常涂,不合引以为名。春秋左氏传云:「卫孙桓子与齐战。卫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以免。卫人赏之以邑,于奚辞,请曲悬、繁缨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若以假人,与之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圣人知微知章,不可不慎。鲁王哀荣之典,诚别承恩,然国之名器,岂可妄假!又茔兆之称,不应假永泰公主为名,请比贞观已来诸王旧例,足得丰厚。 手勑荅曰:「安乐公主与永泰公主无异。同穴之义,古今不殊。鲁王缘自特为陵制,不烦固执。」粲又奏曰: 臣闻陵之称谓,施于尊极,不属王公已下。且鲁王若欲论亲等第,则不亲于雍王。雍王之墓,尚不称陵,鲁王自不可因尚公主而加号。且君之举事,则载于方册,或稽之往典,或考自前朝。臣历检贞观已来,驸马墓无得称陵者。且君人之礼,服绝于傍期,盖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陛下以膝下之恩爱,施及其夫,赠赗之仪,哀荣足备,岂得使上下无辨,君臣一贯者哉!又安乐公主承两仪之泽,履福禄之基,指南山以锡年,仰北辰而永庇。鲁王之葬,车服有章,加等之仪,备有常数,茔兆之称,不应假永泰公主为名,非所谓垂法将来,作则群辟者也。 帝竟依粲所奏。公主大怒,粲以忤旨出为陈州刺史。累转秘书少监。开元初卒。 尹知章,绛州翼城人。少勤学,尝梦神人以大凿开其心,以药内之,自是日益开朗,尽通诸经精义,未几而诸师友北面受业焉。长安中,驸马都尉武攸暨重其经学,奏授其府定王文学。神龙初,转太常博士。中宗初即位,建立宗庙,议者欲以凉武昭王为始祖,以备七代之数。知章以为武昭远世,非王业所因,特奏议以为不可。当时竟从知章之议。俄拜陆浑令,以公玷弃官。时散骑常侍解琬亦罢职归田园,与知章共居汝、洛间,以修学为事。 睿宗初即位,中书令张说荐知章有古人之风,足以坐镇雅俗,拜礼部员外郎。俄转国子博士。后秘书监马怀素奏引知章就秘书省与学者刊定经史。知章虽居吏职,归家则讲授不辍,尤明易及庄、老玄言之学,远近咸来受业。其有贫匮者,知章尽其家财以衣食之。性和厚,喜愠不形于色,未尝言及家人产业。其子尝请并巿樵米,以备岁时之费,知章曰:「如汝所言,则下人何以取资?吾幸食禄,不宜夺其利也。」竟不从。开元六年卒,时年五十有余。所注孝经、老子、庄子、韩子、管子、鬼谷子,颇行于时。门人孙季良等立碑于东都国子监之门外,以颂其德。 孙季良者,河南偃师人也,一名翌。开元中,为左拾遗、集贤院直学士。撰正声诗集三卷,行于代。 徐岱字处仁,苏州嘉兴人也。家世以农为业。岱好学,六籍诸子,悉所探究,问无不通,难莫能屈。大历中,转运使刘晏表荐之,授校书郎。浙西观察使李栖筠厚遇之,勑故所居为复礼乡。寻为朝廷推援,改河南府偃师县尉。建中年,礼仪使蒋镇特荐为太常博士,掌礼仪。从幸奉天、兴元。改膳部员外郎兼博士。贞元初,迁水部郎中,充皇太子及舒王已下侍读。寻改司封郎中,擢拜给事中,加兼史馆修撰,并依旧侍读。承两宫恩顾,时无与比,而谨慎过甚,未尝泄禁中语,亦不谈人之短,婚嫁甥姪之孤遗者,时人以此称之。然吝啬颇甚,仓库管钥,皆自执掌,获讥于时。卒时年五十,上叹惜之,赙以帛绢,皇太子又遗绢一百疋,赠礼部尚书。 苏弁字元容,京兆武功人。曾叔祖良嗣,天后朝宰相,国史有传。弁少有文学,举进士,授秘书省正字,转奉天主簿。朱泚之乱,德宗仓卒出幸,县令杜正元上府计事,闻大驾至,官吏惶恐,皆欲奔窜山谷。弁谕之曰:「君上避狄,臣下当伏难死节。昔肃宗幸灵武,至新平、安定,二太守皆潜遁,帝命斩之以徇,诸君知其事乎!」众心乃安。及车驾至,迎扈储备无阙,德宗嘉之,就加试大理司直。贼平,拜监察御史,历三院,累转仓部郎中,仍判度支案。 裴延龄卒,德宗闻其才,特开延英,面赐金紫,授度支郎中,副知度支事,仍命立于正郎之首。副知之号,自弁始也。承延龄之后,以宽简代烦虐,人甚称之。迁户部侍郎,依前判度支,改太子詹事。弁初入朝,班位失序,殿中侍御史邹儒立对仗弹之。弁于金吾待罪数刻,特释放。旧制:太子詹事班次太常、宗正卿已下。贞元三年,御史中丞窦参叙定班,移詹事在河南、太原尹之下。弁乃引旧班制立,台官诘之,仍绐云:「自已白宰相,请依旧。」故为儒立弹之。旋坐给长武城军粮朽败,贬汀州司户参军。当德宗时,朝臣受谴,少蒙再录,至晚年尤甚。唯弁与韩皋得起为刺史,授滁州,转杭州。弁与兄冕、衮,皆以友弟儒学称。 冕缵国朝政事,撰会要四十卷,行于时。弁聚书至二万卷,皆手自刊校,至今言苏氏书,次于集贤秘阁焉。贞元二十一年,卒于家。衮自赞善大夫贬永州司户参军,勑:「苏衮贬官,本缘弟连坐。矜其年暮,加以疾患,宜令所在勒回,任归私第。」衮年且七十,两目无见已逾年,以弁之故,竟未停官。及贬,上闻之哀悯,故许还家。寻卒。初,冕既坐弁贬官,或有人言冕才学,上悔不早知,业已贬出,又复还衮,难于再追冕,乃止。 陆质,吴郡人,本名淳,避宪宗名改之。质有经学,尤深于春秋,少师事赵匡,匡师啖助,助、匡皆为异儒,颇传其学,由是知名。陈少游镇扬州,爱其才,辟为从事。后荐于朝,拜左拾遗。转太常博士,累迁左司郎中,坐细故,改国子博士,历信、台二州刺史。顺宗即位,质素与韦执谊善,由是征为给事中、皇太子侍读,仍改赐名质。时执谊得幸,顺帝寝疾,与王叔文等窃弄权柄。上在春宫,执谊惧,质已用事,故令质入侍,而潜伺上意,因用解。及质发言,上果怒曰:「陛下令先生与寡人讲义,何得言他。」质惶惧而出。未几病卒。质著集注春秋二十卷、类礼二十卷、君臣图翼二十五卷,并行于代。贞元二十一年卒。 冯伉,本魏州元城人。父玠,后家于京兆。少有经学。大历初,登五经秀才科,授秘书郎。建中四年,又登博学三史科。三迁尚书膳部员外郎,充睦王已下侍读。泽潞节度使李抱真卒,为吊赠使,抱真男遗伉帛数百匹,不纳。又专送至京,伉因表奏,固请不受。属醴泉缺县令,宰臣进人名,帝意不可,谓宰臣曰:「前使泽潞不受财帛者,此人必有清政,可以授之。」遂改醴泉令。县中百姓多猾,为著谕蒙十四篇,大略指明忠孝仁义,劝学务农,每乡给一卷,俾其传习。在县七年,韦渠牟荐为给事中,充皇太子及诸王侍读。召见于别殿,赐金紫。著三传异同三卷。顺宗即位,拜尚书兵部侍郎。改国子祭酒,为同州刺史。入拜左散骑常侍,复领太学。元和四年卒,年六十六,赠礼部尚书。子药,进士擢第,又登制科,仕至尚书郎。 韦表微,始举进士登第,累佐藩府。元和十五年,拜监察御史。逾年,以本官充翰林学士。迁左补阙、库部员外郎、知制诰。满岁,擢迁中书舍人。俄拜户部侍郎,职并如故。时自长庆、宝历,国家比有变故,凡在翰林,迁擢例无满岁,由是表微自监察六七年间,秩正贰卿,命服金紫,承遇恩渥,盛于一时。卒年六十。表微少时,克苦自立。著九经师授谱一卷、春秋三传总例二十卷。 子蟾,进士登第,咸通末,为尚书左丞。 许康佐,父审。康佐登进士第,又登宏词科。以家贫母老,求为知院官,人或怪之,笑而不荅。及母亡,服除,不就侯府之辟,君子始知其不择禄养亲之志也,故名益重。迁侍御史,转职方员外郎,累迁至驾部郎中,充翰林侍讲学士,仍赐金紫。历谏议大夫、中书舍人,皆在内庭。为户部侍郎,以疾解职。除兵部侍郎,转礼部尚书,卒年七十二,赠吏部尚书。撰九鼎记四卷。 弟尧佐、元佐,尧佐子道敏,并登进士第,历官清显。 赞曰:积学成功,开谈辨治。儒道玄机,圣人雅旨。出必由户,行迹其轨。邈有其人,光乎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