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第57页
【旧唐书‧卷八十六 列传第三十六 高宗中宗诸子】
燕王忠 原王孝 泽王上金 许王素节 孝敬皇帝弘裴居道附 章怀太子贤贤子邠王守礼 懿德太子重润 庶人重福 节愍太子重俊 殇帝重茂 高宗八男:则天顺圣皇后生中宗、睿宗及孝敬皇帝弘、章怀太子贤,后宫刘氏生燕王忠,郑氏生原王孝,杨氏生泽王上金,萧淑妃生许王素节。 燕王忠,字正本,高宗长子也。高宗初入东宫而生忠,宴宫僚于弘教殿。太宗幸宫,顾谓宫臣曰:「顷来王业稍可,非无酒食,而唐突卿等宴会者,朕初有此孙,故相就为乐耳。」太宗酒酣起舞,以属群臣,在位于是徧舞,尽日而罢,赐物有差。贞观二十年,封为陈王。 永徽元年,拜雍州牧。时王皇后无子,其舅中书令柳奭说后谋立忠为皇太子,以忠母贱,冀其亲己,后然之。奭与尚书右仆射褚遂良、侍中韩瑗讽太尉长孙无忌、左仆射于志宁等,固请立忠为储后,高宗许之。三年,立忠为皇太子,大赦天下,五品已上子为父后者赐勋一级。六年,加元服,制大辟罪已下并降一等,大酺三日。 其年王皇后被废,武昭仪所生皇子弘年三岁,礼部尚书许敬宗希旨上疏曰:「伏惟陛下宪章千古,含育万邦,爰立圣慈,母仪天下。既而皇后生子,合处少阳。出自涂山,是谓吾君之胤;夙闻胎教,宜展问竖之心。乃复为孽夺宗,降居藩邸,是使前星匿彩,瑶岳韬峰。臣以愚诚,窃所未喻。且今之守器,素非皇嫡,永徽爰始,国本未生,权引彗星,越升明两。近者元妃载诞,正胤降神,重光日融,爝晖宜息。安可以兹傍统,叨据温文?国有诤臣,孰逃其责!窃惟息姑克让,可以思齐;刘彊守藩,宜遵往轨。追踪太伯,不亦休哉;踵武延陵,故常安矣。宁可反植枝干,久易位于天庭;倒袭裳衣,使违方于震位?蠢尔黎庶,云谁系心,垂裕后昆,将何播美?」高宗从之。显庆元年,废忠为梁王,授梁州都督,赐实封二千户,物二万段,甲第一区。其年,转房州刺史。 忠年渐长大,常恐不自安,或私衣妇人之服,以备刺客。又数有妖梦,常自占卜。事发,五年,废为庶人,徙居黔州,囚于承干之故宅。麟德元年,又诬忠与西台侍郎上官仪、宦者王伏胜谋反,赐死于流所,年二十二,无子。仪等伏诛。明年,皇太子弘表请收葬,许之。神龙初,追封燕王,赠太尉、扬州大都督。 原王孝,高宗第二子也。永徽元年,封许王。三年,拜并州都督。显庆三年,累除遂州刺史。麟德元年薨,赠益州大都督,谥曰悼。神龙初,追赠原王、司徒、益州大都督。 泽王上金,高宗第三子也。永徽元年,封杞王。三年,遥授益州大都督。干封元年,累转寿州刺史,有罪免官,削封邑,仍于澧州安置。上金既为则天所恶,所司希旨,求索罪失以奏之,故有此黜。永隆二年二月,则天矫抗表杞王上金、鄱阳王素节许同朝集之例,义阳、宣城二公主缘母萧氏获谴,从夫外官,请授官职。以上金为沔州刺史,素节为岳州刺史,仍不预朝集。嗣圣元年,上金、素节,义阳、宣城二公主听赴哀。文明元年,上金封毕王,素节封为葛王;又改上金封为泽王、苏州刺史,素节许王、隆州刺史。垂拱元年,改陈州刺史。永昌元年,授太子左卫率,出为随州刺史。 载初元年,武承嗣使酷吏周兴诬告上金、素节谋反,召至都,系于御史台。舒州刺史、许王素节见杀于都城南驿,因害其支党。上金恐惧,自缢死。子义珍、义玫、义璋、义环、义瑾、义璲七人并配流显州而死。神龙初,追复上金官爵,封庶子义珣为嗣泽王。 先是,义珣窜在岭外,匿于佣保之间。及绍封无几,有人告义珣非上金子,假冒袭爵,义珣不能自明,复流于岭外。开元初,封素节子璆为嗣泽王,继上金后。十二年,玉真公主表称义珣实上金遗胤,被嗣许王瓘兄弟利其封爵,谋构废之。今上由是削璆王爵,复召义珣为嗣泽王,拜率更令。因是,诸宗室非本宗袭爵,自中兴已后继为嗣王者,皆令归宗,削其爵邑也。 许王素节,高宗第四子也。年六岁,永徽二年,封雍王,寻授雍州牧。素节能日诵古诗赋五百余言,受业于学士徐齐聃,精勤不倦,高宗甚爱之。又转岐州刺史。年十二,改封郇王。 初,则天未为皇后也,与素节母萧淑妃争宠,递相谮毁。六年,则天立为皇后后,淑妃竟为则天所谮毁,幽辱而杀之。素节尤被谗嫉,出为申州刺史。干封初,下勑曰:「素节既旧疾患,宜不须入朝。」而素节实无疾。素节自以久乖朝觐,遂著忠孝论以见意,词多不载。时王府仓曹参军张柬之因使潜封此论以进,则天见之,逾不悦,诬以赃贿,降封鄱阳郡王,仍于袁州安置。仪凤二年,禁锢终身,又改于岳州安置。永隆元年,转岳州刺史,后改封葛王。则天称制,又进封许王,累除舒州刺史。天授中,与上金同被诬告,追赴都。临发州,闻有遭丧哭者,谓左右曰:「病死何由可得,更何须哭!」行至都城南龙门驿,被缢死,年四十三,则天令以庶人礼葬之。中宗即位,追封许王,赠开府仪同三司、许州刺史,仍以礼改葬,陪于乾陵。 素节被杀之时,子瑛、琬、玑、玚等九人并为则天所杀;惟少子琳、瓘、璆、钦古以年小,特令长禁雷州。神龙初,封瓘为嗣许王。开元初,封琳为嗣越王,以绍越王贞之后;璆为嗣泽王,以继伯父泽王上金之后。 琳,官至右监门将军,卒。 瓘,开元十一年为卫尉卿,以抑伯上金男不得承袭,以弟璆继之,遽谴瓘为鄂州别驾。于是下诏绝其外继,乃以故泽王上金男义珣为嗣泽王,江王祎为信安郡王,嗣蜀王□为广汉郡王,嗣密王彻为濮阳郡王,嗣曹王臻为济国公,嗣赵王琚为中山郡王,武阳郡王继宗为澧国公。瓘累迁邠州刺史、秘书监、守太子詹事。璆性仁厚谨愿,居家邕睦,朝廷重之。天宝六载卒,赠蜀郡大都督。瓘晚有子,命璆子益为嗣。及卒,有解、需二子,皆幼孺。十一载,益袭封许王。十四载,解娶杨铦女,乃袭许王。 璆初为嗣泽王,降为郢国公、宗正卿同正员,特封襃信郡王。进龙池皇德颂,迁宗正卿、光禄卿、殿中监。天宝初,重拜宗正卿,加金紫光禄大夫。璆友弟聪敏,闻善若惊,宗子中有一善,无不荐拔,故宗枝居省闼者,多是璆之所举。九载卒,赠江陵大都督。 孝敬皇帝弘,高宗第五子也。永徽四年,封代王。显庆元年,立为皇太子,大赦改元。弘尝受春秋左氏传于率更令郭瑜,至楚子商臣之事,废卷而叹曰:「此事臣子所不忍闻,经籍圣人垂训,何故书此?」瑜对曰:「孔子修春秋,义存襃贬,故善恶必书。襃善以示代,贬恶以诫后,故使商臣之恶,显于千载。」太子曰:「非唯口不可道,故亦耳不忍闻,请改读余书。」瑜再拜贺曰:「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殿下诚孝冥资,睿情天发,凶悖之迹,黜于视听。循奉德音,实深庆跃。臣闻安上理人,莫善于礼,非礼无以事天地之神,非礼无以辨君臣之位,故先王重焉。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请停春秋而读礼记。」太子从之。 龙朔元年,命中书令、太子宾客许敬宗,侍中兼太子右庶子许圉师,中书侍郎上官仪,太子中舍人杨思俭等于文思殿博采古今文集,摘其英词丽句,以类相从,勒成五百卷,名曰瑶山玉彩,表上之。制赐物三万段,敬宗已下加级、赐帛有差。总章元年二月,亲释菜司成馆,因请赠颜回太子少师,曾参太子少保,高宗并从之。 时有勑,征边辽军人逃亡限内不首及更有逃亡者,身并处斩,家口没官。太子上表谏曰:「窃闻所司以背军之人,身久不出,家口皆拟没官。亦有限外出首,未经断罪,诸州囚禁,人数至多。或临时遇病,不及军伍,缘兹怖惧,遂即逃亡;或因樵采,被贼抄掠;或渡海来去,漂没沧波;或深入贼庭,有被伤杀。军法严重,皆须相傔。若不给傔,及不因战亡,即同队之人,兼合有罪。遂有无故死失,多注为逃。军旅之中,不暇勘当,直据队司通状,将作真逃,家口令总没官,论情实可哀愍。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伏愿逃亡之家,免其配没。」制从之。 咸亨二年,驾幸东都,留太子于京师监国。时属大旱,关中饥乏,令取廊下兵士粮视之,见有食榆皮蓬实者,乃令家令等各给米使足。是时戴至德、张文瓘兼左庶子,与右庶子萧德昭同为辅弼,太子多疾病,庶政皆决于至德等。时义阳、宣城二公主以母得罪,幽于掖庭,太子见之惊恻,遽奏请令出降。又请以同州沙苑地分借贫人。诏并许之。又召诣东都,纳右卫将军裴居道女为妃。所司奏以白雁为贽,适会苑中获白雁,高宗喜曰:「汉获朱雁,遂为乐府;今获白雁,得为婚贽。彼礼但成谣颂,此礼便首人伦,异代相望,我无惭德也。」裴氏甚有妇礼,高宗尝谓侍臣曰:「东宫内政,吾无忧矣。」 上元二年,太子从幸合璧宫,寻薨,年二十四。制曰:「皇太子弘,生知诞质,惟几毓性。直城趋驾,肃敬著于三朝;中寝问安,仁孝闻于四海。自琰圭在手,沉瘵婴身,顾惟耀掌之珍,特切钟心之念,庶其痊复,以禅鸿名。及腠理微和,将逊于位,而弘天资仁厚,孝心纯确,既承朕命,掩欻不言,因兹感结,旧疾增甚。亿兆攸系,方崇下武之基;五福无征,俄迁上宾之驾。昔周文至爱,遂延庆于九龄;朕之不慈,遽永诀于千古。天性之重,追怀哽咽,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夫谥者,行之迹也;号者,事之表也。慈惠爱亲曰『孝』,死不忘君曰『敬』,谥为孝敬皇帝。」其年,葬于缑氏县景山之恭陵,制度一准天子之礼,百官从权制三十六日降服。高宗亲为制叡德纪,并自书之于石,树于陵侧。初,将营筑恭陵,功费巨亿,万姓厌役,呼嗟满道,遂乱投砖瓦而散。 太子无子,长寿中,制令楚王讳继其后。中宗践祚,制祔于太庙,号曰义宗,又追赠妃裴氏为哀皇后。景云元年,中书令姚元之、吏部尚书宋璟奏言:「准礼,大行皇帝山陵事终,即合祔庙。其太庙第七室,先祔皇昆义宗孝敬皇帝、哀皇后裴氏神主。伏以义宗未登大位,崩后追尊,至神龙之初,乃特令升祔。春秋之义,国君即位未逾年者,不合列昭穆。又古者祖宗各别立庙,孝敬皇帝恭陵既在洛州,望于东都别立义宗之庙,迁祔孝敬皇帝、哀皇后神主,命有司以时享祭,则不违先旨,又恊古训,人神允穆,进退得宜。在此神主,望入夹室安置,伏愿陛下以礼断恩。」诏从之。开元六年,有司上言:「孝敬皇帝今别庙将建,享祔有期,准礼,不合更以义宗为庙号,请以本谥孝敬为庙称。」于是始停义宗之号。 裴居道,绛州闻喜人,隋兵部侍郎镜民孙也。父熙载,贞观中为尚书左丞。居道以女为太子妃,则天时,历位纳言、内史、太子少保,封翼国公。载初元年春,为酷吏所陷,下岳死。 章怀太子贤,字明允,高宗第六子也。永徽六年,封潞王。显庆元年,迁授岐州刺史。其年,加雍州牧、幽州都督。时始出合,容止端雅,深为高宗所嗟赏。高宗尝谓司空李𪟝曰:「此儿已读得尚书、礼记、论语,诵古诗赋复十余篇,暂经领览,遂即不忘。我曾遣读论语,至『贤贤易色』,遂再三覆诵。我问何为如此,乃言性爱此言,方知夙成聪敏,出自天性。」龙朔元年,徙封沛王,加扬州都督,兼左武卫大将军,雍州牧如故。二年,加扬州大都督。麟德二年,加右卫大将军。咸亨三年,改名德,徙封雍王,授凉州大都督,雍州牧、右卫大将军如故,食实封一千户。上元元年,又依旧名贤。 上元二年,孝敬皇帝薨。其年六月,立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寻令监国。贤处事明审,为时论所称。仪凤元年,手勑襃之曰:「皇太子贤自顷监国,留心政要。抚字之道,既尽于哀矜;刑网所施,务存于审察。加以听览余暇,专精坟典。往圣遗编,咸窥壸奥;先王策府,备讨菁华。好善载彰,作贞斯在,家国之寄,深副所怀。可赐物五百段。」贤又招集当时学者太子左庶子张大安、洗马刘讷言、洛州司户格希元、学士许叔牙成玄一史藏诸周宝宁等,注范晔后汉书,表上之,赐物三万段,仍以其书付秘阁。 时正议大夫明崇俨以符劾之术为则天所任使,密称「英王状类太宗」。又宫人潜议云,「贤是后姊韩国夫人所生」,贤亦自疑惧。则天又尝为贤撰少阳政范及孝子传以赐之,仍数作书以责让贤,贤逾不自安。调露二年,崇俨为盗所杀,则天疑贤所为。俄使人发其阴谋事,诏令中书侍郎薛元超、黄门侍郎裴炎、御史大夫高智周与法官推鞫之,于东宫马坊搜得皂甲数百领,乃废贤为庶人,幽于别所。永淳二年,迁于巴州。文明元年,则天临朝,令左金吾将军丘神𪟝往巴州检校贤宅,以备外虞。神𪟝遂闭于别室,逼令自杀,年三十二。则天举哀于显福门,贬神𪟝为叠州刺史,追封贤为雍王。神龙初,追赠司徒,仍遣使迎其丧柩,陪葬于乾陵。睿宗践祚,又追赠皇太子,谥曰章怀。有三子:光顺、守礼、守义。 光顺,天授中封安乐郡王,寻被诛。 守义,文明年封犍为郡王。垂拱四年,徙封永安郡王,病卒。 守礼本名光仁,垂拱初改名守礼,授太子洗马,封嗣雍王。时中宗迁于房陵,睿宗虽居帝位,绝人朝谒,诸武赞成革命之计,深嫉宗枝。守礼以父得罪,与睿宗诸子同处于宫中,凡十余年不出庭院。至圣历元年,睿宗自皇嗣封为相王,许出外邸,睿宗诸子五人皆封郡王,与守礼始居于外。 神龙元年,中宗纂位,授守礼光禄卿同正员。神龙中,遗诏进封邠王,赐实封五百户。景云二年,带光禄卿,兼幽州刺史,转左金吾卫大将军,遥领单于大都护。先天二年,迁司空。开元初,历虢、陇、襄、晋、滑六州刺史,非奏事及大事,并上佐知州。时宁、申、岐、薛、邠同为刺史,皆择首僚以持纲纪。源乾曜、袁嘉祚、潘好礼皆为邠府长史兼州佐,守礼唯弋猎、伎乐、饮谑而已。九年已后,诸王并征还京师。 守礼以外枝为王,才识猥下,尤不逮岐、薛。多宠嬖,不修风教,男女六十余人,男无中才,女负贞称,守礼居之自若,高歌击鼓。常带数千贯钱债,或有谏之者曰:「王年渐高,家累甚众,须有爱惜。」守礼曰:「岂有天子兄没人葬?」诸王因内䜩言之,以为欢笑。虽积阴累日,守礼白于诸王曰:「欲晴。」果晴。愆阳涉旬,守礼曰:「即雨。」果连澍。岐王等奏之,云:「邠哥有术。」守礼曰「臣无术也。则天时以章怀迁谪,臣幽闭宫中十余年,每岁被勑杖数顿,见瘢痕甚厚。欲雨臣脊上即沉闷,欲晴即轻健,臣以此知之,非有术也。」涕泗沾襟,玄宗亦悯然。二十九年薨,年七十余,赠太尉。 子承宏,开元初封广武郡王,历秘书员外监,又为宗正卿同正员。广德元年,吐蕃凌犯上都,乘舆幸陕。蕃、浑之众入城,吐蕃宰相马重英立承宏为帝,以于可封、霍瓌等为宰相,补署百余人。旬余日,贼退,郭子仪率众入城,送承宏于行在,上不之责,止于虢州。寻死。 承宁,天宝初,授率更令同正员、嗣邠王。 承采,至德二载封为炖煌郡王,加开府仪同三司。与仆固怀恩使回纥和亲,因纳其女为妃,册为毗伽公主。回纥著勋,承采甚遇恩宠。乾元元年六月卒,赠司空。 唐法,嗣郡王但加四品阶,亲王子例著绯。开元中,张九龄为中书令,奏请宁、薛王男并赐紫,邠王三男衣紫,余二十人衣绯,官亦不越六局郎,王府掾属仍员外置。十五载,扈从至巴蜀,依例著紫。 中宗四男:韦庶人生懿德太子重润,后宫生庶人重福、节愍太子重俊、殇帝重茂。 懿德太子重润,中宗长子也。本名重照,以避则天讳,故改焉。开耀二年,中宗为皇太子,生重润于东宫内殿,高宗甚悦。及月满,大赦天下,改元为永淳。是岁,立为皇太孙,开府置官属。及中宗迁于房州,其府坐废。圣历初,中宗为皇太子,封为邵王。大足元年,为人所构,与其妹永泰郡主、壻魏王武延基等窃议张易之兄弟何得恣入宫中,则天令杖杀,时年十九。重润风神俊朗,早以孝友知名,既死非其罪,大为当时所悼惜。中宗即位,追赠皇太子,谥曰懿德,陪葬乾陵。仍为聘国子监丞裴粹亡女为冥婚,与之合葬。又赠永泰郡主为公主,令备礼改葬,仍号其墓为陵焉。 庶人重福,中宗第二子也。初封唐昌王,圣历三年,徙封平恩王。长安四年,进封谯王,历迁国子祭酒、左散骑常侍。神龙初,为韦庶人所谮,云与张易之兄弟潜构成重润之罪,由是左授濮州员外刺史,转均州,司防守,不许视事。景龙三年,中宗亲祀南郊,大赦天下,流人并放还。重福不得归京师,尤深郁怏,上表自陈曰:「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均刑殊,则百姓惑。伏惟陛下德侔造化,明齐日月,恩及飞鸟,惠加走兽。近者焚柴展礼,郊祀上玄,万物沾恺悌之仁,六合承旷荡之泽。事无轻重,咸赦除之。苍生并得赦除,赤子偏加摈弃,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闻者为臣流涕;况陛下慈念,岂不愍臣恓惶?伏望舍臣罪愆,许臣朝谒。傥得一仰云陛,再睹圣颜,虽没九泉,实为万足。重投荒徼,亦所甘心。」表奏不报。 及韦庶人临朝,遽令左屯卫大将军赵承恩以兵五百人就均州守卫重福。俄而韦氏伏诛,睿宗即位,又转集州刺史。未及行,洛阳人张灵均进计于重福曰:「大王地居嫡长,自合继为天子。相王虽有讨平韦氏功,安可越次而居大位。昔汉诛诸吕,犹迎代王,今东都百官士庶,皆愿王来。王若潜行直诣洛阳,亦是从天上落,遣人袭杀留守,即拥兵西据陕州,东下河北,此天下可图也。」初,景龙三年,郑愔自吏部侍郎出为江州司马,便道诣重福,阴相结托。至是又与灵均通传动静,亦密遣使劝重福构逆,预推尊重福为天子,温王重茂为皇太弟,自署为左丞相。重福乃遣家臣王道先赴东都,潜募勇敢之士,重福遽自均州诈乘驿与灵均继进。 王道始至东都,俄有泄其谋者,洛州司马崔日知捕获其党数十人。顷闻重福至,王道等率众随重福径取左右屯营兵作乱,将至天津桥,愿从者已数百人,皆执持器仗,助其威势。侍御史李邕先诣左掖门,令闭关拒守。又至右屯营号令云:「重福虽先帝之子,已得罪于先帝,今者无故入城,必是作乱。君等皆委质圣朝,宜尽诚节,立功立事,以取富贵。」有顷,重福果来夺右屯营,坚壁不动,营中矢射如雨。便趣左掖门,拟取留守,遇门闭,遂纵火以烧城门。左屯营兵又来逼之,重福度数穷,出自上东门而遁,匿于山谷间。明日,东都留守裴谈等大出兵搜索,重福窘迫,自投漕河而死,磔尸三日,时年三十一。 诏曰:「集州刺史谯王重福,幼则凶顽,长而险诐。幸托体于先圣,尝通交于巨逆。子而不子,自绝于天;有国有家,莫容于代。往者颇不含忍,长令幽絷。自大行晏驾,韦氏临朝,将肆屠灭,尤加防卫。洎天有成命,集于朕躬,永怀犹子之情,庶恊先亲之义。所以开置僚属,任隆刺举,冀其悛改,以怙恩荣。而诖误有徒,狂狡未息。便即私出均州,诈乘驿骑,至于都下,遂逞其谋。先犯屯兵,次烧左掖,计穷力屈,投河而毙。虽人所共弃,邦有常刑,我非不慈,尔自招咎。且闻其故,有恻于怀。昔刘长既殁,楚英遂殒,以礼收葬,抑惟旧章,屈法申恩,宜仍旧宠。可以三品礼葬。」 节愍太子重俊,中宗第三子也。圣历元年,封义兴郡王。长安中,累授卫尉员外少卿。神龙初,封卫王,拜洛州牧,赐实封千户,寻迁左卫大将军,兼遥授扬州大都督。二年秋,立为皇太子。重俊性虽明果,未有贤师傅,举事多不法。俄以秘书监杨璬、太常卿武崇训并为太子宾客,璬等皆主壻年少,唯以蹴鞠猥戏取狎于重俊,竟无调护之意。左庶子姚珽数上疏谏诤,右庶子平贞慎又献孝经议、养德传以讽,重俊皆优纳焉。 时武三思得幸中宫,深忌重俊。三思子崇训尚安乐公主,常教公主凌忽重俊,以其非韦氏所生,常呼之为奴。或劝公主请废重俊为王,自立为皇太女,重俊不胜忿恨。三年七月,率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咤忠义等,矫制发左右羽林兵及千骑三百余人,杀三思及崇训于其第,并杀党与十余人。又令左金吾大将军成王千里分兵守宫城诸门,自率兵趋肃章门,斩关而入,求韦庶人及安乐公主所在。又以昭容上官氏素与三思奸通,扣合索之。韦庶人及公主遽拥帝驰赴玄武门楼,召左羽林将军刘仁景等,令率留军飞骑及百余人于楼下列守。俄而多祚等兵至,欲突玄武门楼,宿卫者拒之,不得进。帝据槛呼多祚等所将千骑,谓曰:「汝并是我爪牙,何故作逆?若能归顺,斩多祚等,与汝富贵。」于是千骑王欢喜等倒戈,斩多祚及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咤忠义等于楼下,余党遂溃散。重俊既败,率其属百余骑趋肃章门,奔终南山,帝令长上果毅赵思慎率轻骑追之。重俊至鄠县西十余里,骑不能属,唯从奴数人,会日暮憩林下,为左右所杀。制令枭首于朝,又献之于太庙,并以祭三思、崇训尸柩。 睿宗即位,下制曰:「朕闻曾氏之孝也,慈亲惑于疑听;赵虏之族也,明主哀而望思。历考前闻,率由旧典。重俊,大行之子,元良守器。往罹构间,困于谗嫉。莫顾𫓧钺,轻盗甲兵,有此诛夷,无不悲惋。今四凶咸服,十起何追,方申赤晕之冤,以纾黄泉之痛。可赠皇太子。」谥曰节愍,陪葬定陵。一子宗晖,开元初封湖阳郡王。 初,重俊被害,宫府僚吏莫敢近者,永和丞甯嘉勗解衣裹重俊首号哭,时人义之。宗楚客闻而大怒,收付制狱,贬为平兴丞,寻卒。睿宗践祚,下制曰:「甯嘉勗能重名节,事高栾、向,幽涂已往,生气凛然。静言忠义,追存襃宠。可赠永和县令。」 宗晖,天宝中为卫尉员外卿。十一载,王𫟹反,宗晖以卖宅与𫟹,贬涪川郡长史,量移卢阳长史。至德元年,追赴行在所,授特进、鸿胪卿。宗晖无他才,以外族之亲,受恩顾转隆。太常员外卿卒。 殇皇帝重茂,中宗第四子也。圣历三年,封北海王。神龙初,进封温王,授右卫大将军,兼遥领并州大都督,未出合。景龙四年,中宗崩,韦庶人立重茂为帝,而自临朝称制。及韦氏败,重茂遂逊位,让叔父相王,退居别所。景云二年,改封襄王,迁于集州,令中郎将率兵五百人守卫。开元二年,转房州刺史。寻薨,时年十七,谥曰殇皇帝,葬于武功西原。 史臣曰:前代以嬖妇孽子破国亡家者多矣,然未如大帝、孝和之甚也。高宗八子,二王早世,为武后所毙者四人,章怀以母子之爱,颖悟之贤,犹不免于虎口,况燕、泽、素节异腹之胤乎!覆载胡心,产兹鸩毒,悲夫!孝和母嚚妇傲女暴,如置身群魅之中,安有保其终吉哉!天将涤荡昏氛,非重茂所能支也。 赞曰:父子天性,嬖能害正。宜臼、申生,翻为不令。唐年钧德,章怀最仁。凶母畏明,取乐于身。
【旧唐书‧卷八十七 列传第三十七】
裴炎 刘祎之 魏玄同 李昭德 裴炎,绛州闻喜人也。少补弘文生,每遇休假,诸生多出游,炎独不废业。岁余,有司将荐举,辞以学未笃而止。在馆垂十载,尤晓春秋左氏传及汉书。擢明经第,寻为濮州司仓参军。累历兵部侍郎、中书门下平章事、侍中、中书令。 永淳元年,高宗幸东都,留太子哲守京师,命炎与刘仁轨、薛元超为辅。明年,高宗不豫,炎从太子赴东都侍疾。十一月,高宗疾笃,命太子监国,炎奉诏与黄门侍郎刘齐贤、中书侍郎郭正一并于东宫平章事。十二月丁巳,高宗崩,太子即位,未听政,宰臣奏议,天后降令于门下施行。中宗既立,欲以后父韦玄贞为侍中,又欲与乳母子五品,炎固争以为不可。中宗不悦,谓左右曰:「我让国与玄贞岂不得,何为惜侍中耶?」炎惧,乃与则天定策废立。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勗等勒兵入内,宣太后令,扶帝下殿。帝曰:「我有何罪?」太后报曰:「汝欲将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乃废中宗为庐陵王,立豫王旦为帝。炎以定策功,封河东县侯。 太后临朝,天授初,又降豫王为皇嗣。时太后姪武承嗣请立武氏七庙及追王父祖,太后将许之。炎进谏曰:「皇太后天下之母,圣德临朝,当存至公,不宜追王祖祢,以示自私。且独不见吕氏之败乎?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太后曰:「吕氏之王,权在生人;今者追尊,事归前代。存殁殊迹,岂可同日而言?」炎曰:「蔓草难图,渐不可长,殷鉴未远,当绝其源。」太后不悦而止。时韩王元嘉、鲁王灵夔等皆皇属之近,承嗣与从父弟三思屡劝太后因事诛之,以绝宗室之望。刘祎之、韦仁约并怀畏惮,唯唯无言,炎独固争,以为不可,承嗣深憾之。 文明元年,官名改易,炎为内史。秋,徐敬业构逆,太后召炎议事。炎奏曰:「皇帝年长,未俾亲政,乃致猾竖有词。若太后返政,则此贼不讨而解矣。」御史崔察闻而上言,曰:「裴炎伏事先朝,二十余载,受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乃命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鞫之。凤阁侍郎胡元范奏曰「炎社稷忠臣,有功于国,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明其不反。」右卫大将军程务挺密表申理之,文武之间证炎不反者甚众,太后皆不纳。光宅元年十月,斩炎于都亭驿之前街。炎初被擒,左右劝炎逊词于使者,炎叹曰:「宰相下狱,焉有更全之理!」竟无折节。及籍没其家,乃无儋石之蓄。胡元范,申州义阳人,坐救炎流死琼州。程务挺伏法,纳言刘齐贤贬吉州长史,吏部侍郎郭待举贬岳州刺史,皆坐救炎之罪也。 先是,开耀元年十月,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献定襄所获俘囚,除曲赦外,斩阿史那伏念、温傅等五十四人于都市。初,行俭讨伐之时,许伏念以不死,伏念乃降。时炎害行俭之功,奏云:「伏念是程务挺、张虔勗逼逐于营,又碛北回纥南向逼之,窘急而降。」乃杀之。行俭叹曰:「浑、濬之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之后,无复来者。」行俭因此称疾不出。炎致国家负义而杀降,妒能害功,构成阴祸,其败也宜哉! 睿宗践祚,下制曰:「饰终追远,斯乃旧章;表德旌贤,有光恒策。故中书令裴炎,含弘禀粹,履信居贞,望重国华,才称人秀。唯几成务,绩宣于代工;偶居无猜,义深于奉上。文明之际,王室多虞,保乂朕躬,实著诚节。而危疑起衅,仓卒罹灾,岁月屡迁,兵封莫树。永言先正,感悼良多。宜追贲于九原,俾增荣于万古。可赠益州大都督。」 炎长子彦先,后为太子舍人;从子伷先,后为工部尚书。 刘祎之,常州晋陵人也。祖兴宗,陈鄱阳王咨议参军。父子翼,善吟讽,有学行。隋大业初,历秘书监,河东柳顾言甚重之。性不容非,朋僚有短,常面折之。友人李伯药常称曰:「刘四虽复骂人,人都不恨。」贞观元年,诏追入京,以母老固辞,太宗许其终养。江南大使李袭誉嘉其至孝,恒以米帛赉之,因上表旌其门闾,改所居为孝慈里。母卒,服竟,征拜吴王府功曹,再迁著作郎、弘文馆直学士,预修晋书,加朝散大夫。永徽初卒,高宗遣使吊赠,给灵舆还乡。有集二十卷。 祎之少与孟利贞、高智周、郭正一俱以文藻知名,时人号为刘、孟、高、郭。寻与利贞等同直昭文馆。上元中,迁左史、弘文馆直学士,与著作郎元万顷,左史范履冰、苗楚客,右史周思茂、韩楚宾等,皆召入禁中,共撰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凡千余卷。时又密令参决,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祎之兄懿之,时为给事中,兄弟并居两省,论者美之。 仪凤二年,转朝议大夫、中书侍郎,兼豫王府司马,寻加中大夫。祎之有姊在宫中为内职,天后令省荣国夫人之疾,祎之潜伺见之,坐是配流巂州。历数载,天后表请高宗召还,拜中书舍人。转相王府司马,复迁检校中书侍郎。高宗谓曰:「相王朕之爱子,以卿忠孝之门,藉卿师范,所冀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耳。」祎之居家孝友,甚为士族所称,每得俸禄,散于亲属,高宗以此重之。则天临朝,甚见亲委。及豫王立,祎之参预其谋,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赐爵临淮男。时军国多事,所有诏勑,独出祎之,构思敏速,皆可立待。及官名改易,祎之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 时有司门员外郎房先敏得罪,左授卫州司马,诣宰相陈诉。内史骞味道谓曰:「此乃皇太后处分也。」祎之谓先敏曰:「缘坐改官,例从臣下奏请。」则天闻之,以味道善则归己,过则推君,贬青州刺史;以祎之推善于君,引过在己,加授太中大夫,赐物百段、细马一匹。因谓侍臣曰:「夫为臣之体,在扬君之德,君德发扬,岂非臣下之美事?且君为元首,臣作股肱,情同休戚,义均一体。未闻以手足之疾移于腹背,而得一体安者。味道不存忠赤,已从屏退;祎之竭忠奉上,情甚可嘉。」纳言王德真对曰:「昔戴至德每有善事,必推于君。」太后曰:「先朝每称至德能有此事,逮其终殁,有制襃崇。为臣之道,岂过斯行,传名万代,可不善欤!」 仪凤中,吐蕃为边患,高宗谓侍臣曰:「吐蕃小丑,屡犯边境,我比务在安辑,未即诛夷。而戎狄豺狼,不识恩造,置之则疆埸日骇,图之则未闻上策,宜论得失,各尽所怀。」时刘景先、郭正一、皇甫文亮、杨思征、薛元超各有所奏。祎之时为中书舍人,对曰:「臣观自古明王圣主,皆患夷狄。吐蕃时扰边隅,有同禽兽,得其土地,不可攸居,被其凭凌,未足为耻。愿戢万乘之威,且宽百姓之役。」高宗嘉其言。 后祎之尝窃谓凤阁舍人贾大隐曰:「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大隐密奏其言,则天不悦,谓左右曰:「祎之我所引用,乃有背我之心,岂复顾我恩也!」垂拱三年,或诬告祎之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金,兼与许敬宗妾有私,则天特令肃州刺史王本立推鞫其事。本立宣勑示祎之,祎之曰:「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勑?」则天大怒,以为拒捍制使,乃赐死于家,时年五十七。 初,祎之既下狱,睿宗为之抗疏申理,祎之亲友咸以为必见原宥,窃贺之。祎之曰:「吾必死矣。太后临朝独断,威福任己,皇帝上表,徒使速吾祸也。」祎之在狱时,尝上疏自陈。及临终,既洗沐,而神色自若,命其子执笔草谢表,其子将绝,殆不能书。监刑者促之,祎之乃自操数纸,援笔立成,词理恳至,见者无不伤痛。时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共称叹其文,则天闻而恶之,左迁翰为巫州司法,思钧为播州司仓。睿宗即位,以祎之宫府旧僚,追赠中书令。有集七十卷,传于时。 魏玄同,定州鼓城人也。举进士。累转司列大夫,坐与上官仪文章属和,配流岭外。上元初赦还,工部尚书刘审礼荐玄同有时务之才,拜岐州长史。累迁至吏部侍郎。玄同以既委选举,恐未尽得人之术,乃上疏曰: 臣闻制器者必择匠以简材,为国者必求贤以莅官。匠之不良,无以成其工;官之非贤,无以致于理。君者,所以牧人也;臣者,所以佐君也。君不养人,失君道矣;臣不辅君,失臣任矣。任人者,诚国家之基本,百姓之安危也。方今人不加富,盗贼不衰,狱讼未清,礼义犹阙者,何也?下吏不称职,庶官非其才也。官之不得其才者,取人之道,有所未尽也。 臣又闻傅说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理人。」昔之邦国,今之州县,土有常君,人有定主,自求臣佐,各选英贤,其大臣乃命于王朝耳。秦并天下,罢侯置守,汉氏因之,有沿有革。诸侯得自置吏四百石以下,其傅相大官,则汉为置之。州郡掾吏、督邮、从事,悉任之于牧守。爰自魏、晋,始归吏部,递相祖袭,以迄于今。用刀笔以量才,案簿书而察行,法令之弊,其来自久。 盖君子重因循而惮改作,有不得已者,亦当运独见之明,定卓然之议。如今选司所行者,非上皇之令典,乃近代之权道,所宜迁革,实为至要。何以言之?夫尺丈之量,所及者盖短;钟庾之器,所积者宁多。非其所及,焉能度之;非其所受,何以容之?况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可委之数人之手乎?假使平如权衡,明如水镜,力有所极,照有所穷,铨综既多,紊失斯广。又以比居此任,时有非人。岂直愧彼清通,昧于甄察;亦将竭其庸妄,糅彼棼丝。情故既行,何所不至,赃私一启,以及万端。至乃为人择官,为身择利,顾亲疏而下笔,看势要而措情。悠悠风尘,此焉奔竞;扰扰游宦,同乎市井。加以厚貌深衷,险如溪壑,择言观行,犹惧不周。今使百行九能,折之于一面,具僚庶品,专断于一司,不亦难矣! 且魏人应运,所据者乃三分;晋氏播迁,所临者非一统。逮乎齐、宋,以及周、隋,战争之日多,安泰之时少,瓜分瓦裂,各在一方。隋氏平陈,十余年耳,接以兵祸,继以饥馑,既德业之不逮,或时事所未遑,非谓是今而非古也。武德、贞观,与今亦异,皇运之初,庶事草创,岂唯日不暇给,亦乃人物常稀。天祚大圣,享国永年,比屋可封,异人间出。咸以为有道耻贱,得时无怠,诸色入流,岁以千计。群司列位,无复新加,官有常员,人无定限。选集之始,雾积云屯,擢叙于终,十不收一。淄渑杂混,玉石难分,用舍去留,得失相半。抚即事之为弊,知及后之滋失。 夏、殷已前,制度多阙,周监二代,焕乎可睹。盖诸侯之臣,不皆命于天子,王朝庶官,亦不专于一职。故周穆王以伯冏为太仆正,命之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唯吉士。」此则令其自择下吏之文也。太仆正,中大夫耳,尚以僚属委之,则三公九卿,亦必然矣。周礼:太宰、内史,并掌爵禄废置;司徒、司马,别掌兴贤诏事。当是分任于群司,而统之以数职,各自求其小者,而王命其大者焉。夫委任责成,君之体也,所委者当,所用者精,故能得济济之多士,盛芃芃之棫朴。 裴子野有言曰:「官人之难,先王言之尚矣。居家视其孝友,乡党服其诚信,出入观其志义,忧难取其智谋。烦之以事,以观其能;临之以利,以察其廉。周礼始于学校,论之州里,告诸六事,而后贡之王庭。其在汉家,尚犹然矣。州郡积其功能,然后为五府所辟,五府举其掾属而升于朝,三公参得除署,尚书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关者众;一士之进,其谋也详。故官得其人,鲜有败事。魏、晋反是,所失弘多。」子野所论,盖区区之宋朝耳,犹谓不胜其弊,而况于当今乎! 又夫从政莅官,不可以无学。故书曰:「学古入官,议事以制。」传曰:「我闻学以从政,不闻以政入学。」今贵戚子弟,例早求官,髫龀之年,已腰银艾,或童丱之岁,已袭朱紫。弘文崇贤之生,千牛辇脚之类,课试既浅,艺能亦薄,而门阀有素,资望自高。夫象贤继父,古之道也。所谓胄子,必裁诸学,修六礼以节其性,明七教以兴其德,齐八政以防其淫,举上贤以崇德,简不肖以黜恶。少则受业,长而出仕,并由德进,必以才升,然后可以利用宾王,移家事国。少仕则废学,轻试则无才,于此一流,良足惜也。又勋官三卫流外之徒,不待州县之举,直取之于书判,恐非先德而后言才之义也。 臣又以为国之用人,有似人之用财。贫者厌糟糠,思短褐;富者余粮肉,衣轻裘。然则当衰弊乏贤之时,则可磨策朽钝而乘驭之;在太平多士之日,亦宜妙选髦俊而任使之。诗云:「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楚,荆也,在薪之翘翘者。方之用才,理亦当尔,选人幸多,尤宜简练。臣窃见制书,每令三品、五品荐士,下至九品,亦令举人,此圣朝侧席旁求之意也。但以襃贬不甚明,得失无大隔,故人上不忧黜责,下不尽搜扬,苟以应命,莫慎所举。且惟贤知贤,圣人笃论,伊、皋既举,不仁咸远。复患阶秩虽同,人才异等,身且滥进,鉴岂知人?今欲务得实才,兼宜择其举主。流清以源洁,影端由表正,不详举主之行能,而责举人之庸滥,不可得已。 汉书云:「张耳、陈余之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杰。」彼之蕞尔,犹能若斯,况以神皇之圣明,国家之德业,而不建久长之策,为无穷之基,尽得贤取士之术,而但顾望魏、晋之遗风,留意周、隋之末事,臣窃惑之。伏愿稍回圣虑,时采刍言,略依周、汉之规,以分吏部之选。即望所用精详,鲜于差失。 疏奏不纳。 弘道初,转文昌左丞,兼地官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则天临朝,迁太中大夫、鸾台侍郎,依前知政事。垂拱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纳言,封巨鹿男。玄同素与裴炎结交,能保终始,时人呼为「耐久朋」;而与酷吏周兴不恊。永昌初,为周兴所构,云玄同言「太后老矣,须复皇嗣。」太后闻之,怒,乃赐死于家。监刑御史房济谓玄同曰:「何不告事,冀得召见,当自陈诉。」玄同叹曰:「人杀鬼杀,有何殊也,岂能为告人事乎!」乃就刑,年七十三。 子恬,开元中为颍王傅。 李昭德,京兆长安人也。父干祐,贞观初为殿中侍御史。时有鄃令裴仁轨私役门夫,太宗欲斩之,干祐奏曰:「法令者,陛下制之于上,率土尊之于下,与天下共之,非陛下独有也。仁轨犯轻罪而致极刑,是乖画一之理。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臣忝宪司,不敢奉制。」太宗意解,仁轨竟免。干祐寻迁侍御史。母卒,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太宗遣使就墓吊之,仍旌表其门。后历长安令、治书御史,皆有能名,擢拜御史大夫。干祐与中书令褚遂良不恊,竟为遂良所构。永徽初,继为邢、魏等州刺史。干祐虽强直有器干,而昵于小人,既典外郡,与令史结友,书疏往返,令伺朝廷之事。俄为友人所发,坐流爱州。干封中,起为桂州都督,历拜司刑太常伯。举京兆功曹参军崔擢为尚书郎,事既不果,私以告擢;后擢有犯,乃告干祐泄禁中语以赎罪,干祐复坐免官。寻卒。 昭德,即干祐之孽子也。强干有父风,少举明经,累迁至凤阁侍郎。长寿二年,增置夏官侍郎三员,时选昭德与娄师德、侯知一为之。是岁,又迁凤阁鸾台平章事,寻加检校内史。长寿中,神都改作文昌台及定鼎、上东诸门,又城外郭,皆昭德创其制度,时人以为能。初,都城洛水天津之东,立德坊西南隅,有中桥及利涉桥,以通行李。上元中,司农卿韦机始移中桥置于安众坊之左街,当长夏门,都人甚以为便,因废利涉桥,所省万计。然岁为洛水冲注,常劳治葺。昭德创意积石为脚,锐其前以分水势,自是竟无漂损。 时则天以武承嗣为文昌左相,昭德密奏曰:「承嗣陛下之姪,又是亲王,不宜更在机权,以惑众庶。且自古帝王,父子之间,犹相篡夺,况在姑姪,岂得委权与之?脱若乘便,宝位宁可安乎?」则天瞿然曰:「我未之思也。」承嗣亦尝返谮昭德,则天曰:「自我任昭德,每获高卧,是代我劳苦,非汝所及也。」承嗣俄转太子少保,罢知政事。延载初,凤阁舍人张嘉福令洛阳人王庆之率轻薄恶少数百人诣阙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则天不许,庆之固请不已,则天令昭德诘责之,令散。昭德便杖杀庆之,余众乃息。昭德因奏曰:「臣闻文武之道,布在方策,岂有姪为天子而为姑立庙乎!以亲亲言之,则天皇是陛下夫也,皇嗣是陛下子也,陛下正合传之子孙,为万代计。况陛下承天皇顾托而有天下,若立承嗣,臣恐天皇不血食矣。」则天寤之,乃止。 时朝廷谀佞者多获进用,故幸恩者,事无大小,但近谄谀,皆获进见。有人于洛水中获白石数点赤,诣阙辄进。诸宰相诘之,对云:「此石赤心,所以来进。」昭德叱之曰:「此石赤心,洛水中余石岂能尽反耶?」左右皆笑。是时,来俊臣、侯思止等枉挠刑法,诬陷忠良,人皆慑惧,昭德每廷奏其状,由是俊臣党与少自摧屈。来俊臣又尝弃故妻而娶太原王庆诜女,侯思止亦奏娶赵郡李自挹女,勑政事堂共商量。昭德抚掌谓诸宰相曰:「大可笑。往年俊臣贼劫王庆诜女,已大辱国。今日此奴又请索李自挹女,无乃复辱国耶!」寻奏寝之。侯思止后竟为昭德所绳,榜杀之。 既而昭德专权用事,颇为朝野所恶,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言其罪状曰: 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归于下;宰臣持政,常以势盛为殃。魏冉诛庶族以安秦,非不忠也;弱诸侯以强国,亦有功也。然以出入自专,击断无忌,威震人主,不闻有王,张禄一进深言,卒用忧死。向使昭王不即觉悟,魏冉果以专权,则秦之霸业,或不传其子孙。陛下创业兴王,拨乱英主,总权收柄,司契握图。天授已前,万机独断,发命皆中,举事无遗,公卿百僚,具职而已。自长寿已来,厌怠细政,委任昭德,使掌机权。然其虽干济小才,不堪军国大用,直以性好凌轹,气负刚强,盲聋下人,刍狗同列,刻薄庆赏,矫枉宪章,国家所赖者微,所妨者大。天下杜口,莫敢一言,声威翕赫,日已炽盛。臣近于南台见勑目,诸处奏事,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如此改张,不可胜数。昭德参奉机密,献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预咨谋,要待画旨将行,方始别生驳异。扬露专擅,显示于人,归美引愆,义不如此。州县列位,台寺庶官,入谒出辞,望尘慴气。一切奏谳,与夺事宜,皆承旨意,附会上言。今有秩之吏,多为昭德之人。陛下勿谓昭德小心,是我手臂。臣观其胆,乃大于身,鼻息所冲,上拂云汉。近者新陷来、张两族,兼挫侯、王二仇,锋锐更不可当,方寸良难窥测。 书曰,知人亦未易,人亦未易知。汉光武将宠庞萌,可以托孤,卒为戎首;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奸回。夫小家治生,有千百之资,将以托人,尚忧失授;况兼天下之重,而可轻忽委任者乎!今昭德作福专威,横绝朝野,爱憎与夺,旁若无人。陛下恩遇至深,蔽过甚厚。臣闻蚁穴坏堤,针芒写气,涓涓不绝,必成江河。履霜坚冰,须防其渐,权重一去,收之极难。臣又闻轻议近臣,犯颜深谏,明君圣主,亦有不容。臣熟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但使国安身死,臣实不悔。陛下深览臣言,为万姓自爱。 时长上果毅邓注又著硕论数千言,备述昭德专权之状,凤阁舍人逢弘敏遽奏其论。则天乃恶昭德,谓纳言姚璹曰:「昭德身为内史,备荷殊荣,诚如所言,实负于国。」延载初,左迁钦州南宾尉,数日,又命免死配流。寻又召拜监察御史。时太仆少卿来俊臣与昭德素不恊,乃诬构昭德有逆谋,因被下狱,与来俊臣同日而诛。是日大雨,士庶莫不痛昭德而庆俊臣也。相谓曰:「今日天雨,可谓一悲一喜矣。」神龙中,降制曰:「故李昭德勤恪在公,强直自达。立朝正色,不吐刚以茹柔;当轴励词,必抗情以历诋。墉隍府寺,树𪟝良多,变更规模,殁而不朽。道沦福善,业亏嫉恶,名级不追,风流将沫。式旌壤树,光被幽明,可赠左御史大夫。」德宗建中三年,加赠司空。 史臣曰:裴炎位居相辅,时属艰难,历览前踪,非无忠节。但见迟而虑浅,又遭命以会时。何者,当是时,高宗晏驾尚新,武氏革命未见,炎也唯虑中宗之过失,是其浅也;不见太后之苞藏,是其迟也。及乎承嗣请封祖祢,三思劝杀宗亲,然后徒有谏章,何尝济事,是辜遗托,岂痛伏诛。时论则然,迟浅须信。况闻睹构逆则示其闲暇,俾杀降则彰彼猜嫌,小数有余,大度何足,又其验也。 祎之名父之子,谅知其才,著述颇精,履历无愧。师范王府,秉执相权,咸有能名,固惬群议。何乃失言于大隐,取金于万荣,潜见内人,私通嬖妾,使浊迹玷其清誉,淫行污于贞名。若言俗困滥刑,公行诬告,即又自昧周防之道,人非尽戮之冤。赐死于家,犹为多幸,临终不挠,抑又徒劳。 玄同富于词学,公任权衡,当为典选之时,备疏择才之理。但以高宗弃代之后,则天居位之间,革命是怀,附己为爱,苟一言之不顺,则赤族以难逃。是以唐之名臣,难忘中兴之计;周之酷吏,常谋并进之谗。玄同欲复皇储,固宜难免,死而无过,人杀何妨。 昭德强干为臣,机巧莅事,凡所制置,动有规模。武承嗣方持左相权,将立为皇太子,寻更所任,复寝其谋,咸由昭德之言,能拒则天之旨。又观其诛侯思止,法王庆之,挫来俊臣,致朋党渐衰,谀佞稍退。又则天谓承嗣曰:「我任昭德,每获高卧,代我劳苦,非汝所及也。」此则强干机巧之验焉。公忠之道,亦在其中矣。不然,则何以致是哉!若使昭德用谦御下,以柔守刚,不恃专权,常能寡过,则复皇嗣而非晚,保臣节而必终。盖由道乏弘持,器难苞贮,纯刚是失,卷智不全。所以丘愔抗陈,邓注深论,瓦解而固难收拾,风摧而岂易扶持。自取诛夷,人谁怨怼? 赞曰:政无刑法,时属艰危。裴炎之智,虑浅见迟。祎之履行,货色自欺。昭德强猛,何由不亏?死无令誉,孰谓非宜。玄同不幸,颠殒亦随。
【旧唐书‧卷八十八 列传第三十八 韦思谦】
韦思谦子承庆 嗣立 陆元方 苏瓌子颋 韦思谦,郑州阳武人也。本名仁约,字思谦,以音类则天父讳,故称字焉。其先自京兆南徙,家于襄阳。举进士,累补应城令,岁余调选。思谦在官,坐公事微殿,旧制多未叙进。吏部尚书高季辅曰:「自居选部,今始得此一人,岂以小疵而弃大德。」擢授监察御史,由是知名。尝谓人曰:「御史出都,若不动摇山岳,震慴州县,诚旷职耳。」时中书令褚遂良贱市中书译语人地,思谦奏劾其事,遂良左授同州刺史。及遂良复用,思谦不得进,出为清水令。谓人曰:「吾狂鄙之性,假以雄权,触机便发,固宜为身灾也。大丈夫当正色之地,必明目张胆以报国恩,终不能为碌碌之臣保妻子耳。」 左肃机皇甫公义检校沛王府长史,引思谦为同府仓曹,谓思谦曰:「公岂池中之物,屈公为数旬之客,以望此府耳。」累迁右司郎中。 永淳初,历尚书左丞、御史大夫。时武候将军田仁会与侍御史张仁祎不恊而诬奏之,高宗临轩问仁祎,仁祎惶惧,应对失次。思谦历阶而进曰:「臣与仁祎连曹,颇知事由,仁祎懦而不能自理。若仁会眩惑圣聪,致仁祎非常之罪,即臣亦事君不尽矣。请专对其状。」辞辩纵横,音旨明畅,高宗深纳之。思谦在宪司,每见王公,未尝行拜礼。或劝之,荅曰:「雕鹗鹰鹯,岂众禽之偶,奈何设拜以狎之?且耳目之官,固当独立也。」初拜左丞,奏曰:「陛下为官择人,非其人则阙。今不惜美锦,令臣制之,此陛下知臣之深,亦微臣尽命之秋。」振举纲目,朝廷肃然。 则天临朝,转宗正卿,会官名改易,改为司属卿。光宅元年,分置左、右肃政台,复以思谦为右肃政大夫。大夫旧与御史抗礼,思谦独坐受其拜。或以为辞,思谦曰:「国家班列,自有差等,奈何以姑息为事耶?」垂拱初,赐爵博昌县男,迁凤阁鸾台三品。二年,代苏良嗣为纳言。三年,上表告老请致仕,许之,仍加太中大夫。永昌元年九月,卒于家,赠幽州都督。二子:承庆、嗣立。 承庆字延休。少恭谨,事继母以孝闻。弱冠举进士,补雍王府参军。府中文翰,皆出于承庆,辞藻之美,擅于一时。累迁太子司议郎。仪凤四年五月,诏皇太子贤监国。时太子颇近声色,与户奴等款狎,承庆上书谏曰: 臣闻太子者,君之贰,国之本也。所以承宗庙之重,系亿兆之心,万国以贞,四海属望。殿下以仁孝之德,明叡之姿,岳峙泉渟,金贞玉裕。天皇升殿下以储副,寄殿下以监抚,欲使照无不及,恩无不覃,百僚仰重曜之晖,万姓闻洊雷之响。 夫君无民,无以保其位;人非食,无以全其生。故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自顷年已来,频有水旱,菽粟不能丰稔,黎庶自致煎穷。今夏亢阳,米价腾踊,贫窭之室,无以自资,朝夕遑遑,唯忧馁馑。下人之瘼,实可哀矜,稼穑艰难,所宜详悉。天皇所以垂衣北极,殿下所以守器东宫,为天下之所尊,得天下之所利者,岂唯上玄之幽赞,亦百姓之力也。百姓危,则社稷不得独安,百姓乱,则帝王不能独理。故古之明君,饱而知人饥,温而知人寒,每以天下为忧,不以四海为乐。今关、陇之外,凶寇凭凌,西土编甿,凋丧将尽,干戈日用,烽柝荐兴,千里有劳于馈粮,三农不遑于稼穑。殿下为臣为子,乃国乃家,为臣在于竭忠,为子期于尽孝,在家不可以自逸,在国不可以自康。一物有亏,圣上每留神念;三边或梗,殿下岂不兢怀。况当养德之秋,非是任情之日! 伏承北门之内,造作不常,玩好所营,或有烦费。倡优杂伎,不息于前,鼓吹繁声,亟闻于外,既喧听览,且黩宫闱。兼之仆隶小人,缘此得亲左右,亦既奉承颜色,能不恃托恩光。作福作威,莫不由此,不加防慎,必有愆非。傥使微累德音,于后悔之何及?书云:「不作无益害有益。」此皆无益之事,固不可耽而悦之。 臣又闻「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是知高危不可不慎,满溢不可不持。易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敬慎之谓也。在于凡庶,能守而行之,犹可以高振声华,坐致荣禄。况殿下有少阳之位,有天挺之姿,片善而天下必闻,小能而天下咸服,岂可不为尽善尽美之道,以取可大可久之名哉! 伏愿博览经书以广其德,屏退声色以抑其情。静默无为,恬虚寡欲,非礼勿动,非法不言。居处服玩,必循节俭;畋猎游娱,不为纵逞。正人端士,必引而亲之;便僻侧媚,必斥而远之。使惠声溢于远近,仁风翔于内外,则可以克享终吉,长保利贞,为上嗣之称首,奉圣人之鸿业者矣。 又尝为谕善箴以献太子,太子善之,赐物甚厚。承庆又以人之用心,多扰浊浮躁,罕诣冲和之境,乃著灵台赋以广其志,辞多不载。 调露初,东宫废,出为乌程令,风化大行。长寿中,累迁凤阁舍人,兼掌天官选事。承庆属文迅捷,虽军国大事,下笔辄成,未尝起草。寻坐忤大臣旨,出为沂州刺史。未几,诏复旧职,依前掌天官选事。久之,以病免,改授太子谕德。后历豫、虢等州刺史,颇著声绩,制书襃美。长安初,入为司仆少卿,转天官侍郎,兼修国史。承庆自天授以来,三掌天官选事,铨授平允,海内称之。寻拜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仍依旧兼修国史。 神龙初,坐附推张易之弟昌宗失实,配流岭表。时易之等既伏诛,承庆去巾解带而待罪。时欲草赦书,众议以为无如承庆者,乃召承庆为之。承庆神色不挠,援笔而成,辞甚典美,当时咸叹服之。岁余,起授辰州刺史,未之任,入为秘书员外少监,兼修国史。寻以修则天实录之功,赐爵扶阳县子,赉物五百段。又制撰则天皇后纪圣文,中宗称善,特加银青光禄大夫。俄授黄门侍郎,仍依旧兼修国史,未拜而卒。中宗伤悼久之,乃召其弟相州刺史嗣立令赴葬事,仍拜黄门侍郎,令继兄位,其见用如此。赠秘书监,谥曰温。 子长裕,膳部员外郎。 嗣立,承庆异母弟也。母王氏,遇承庆甚严,每有杖罚,嗣立必解衣请代,母不听,辄私自杖,母察知之,渐加恩贷,议者比晋人王祥、王览。少举进士,累补双流令,政有殊绩,为蜀中之最。三迁莱芜令。会承庆自凤阁舍人以疾去职,则天召嗣立谓曰:「卿父往日尝谓朕曰:『臣有两男忠孝,堪事陛下。』自卿兄弟效职,如卿父言。今授卿凤阁舍人,令卿兄弟自相替代。」即日迁凤阁舍人。 时学校颓废,刑法滥酷,嗣立上疏谏曰: 臣闻古先哲王立学官,掌教国子以六德、六行、六艺,三教备而人道毕矣。礼记曰:「化人成俗,必由学乎。」学之于人,其用盖博。故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於邑,王之诸子、卿大夫士之子及国之俊选皆造焉。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太学,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是以教洽而化流,行成而不悖。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学而成者也。 国家自永淳已来,二十余载,国学废散,胄子衰缺,时轻儒学之官,莫存章句之选。贵门后进,竞以侥幸升班;寒族常流,复因凌替弛业。考试之际,秀茂罕登,驱之临人,何以从政?又垂拱之后,文明在辰,盛典鸿休,日书月至,因藉际会,入仕尤多。加以谗邪凶党来俊臣之属,妄执威权,恣行枉陷,正直之伍,死亡为忧,道路以目,人无固志,罕有执不挠之怀,殉至公之节,偷安苟免,聊以卒岁。遂使纲领不振,请托公行,选举之曹,弥长渝滥。随班少经术之士,摄职多庸琐之才,徒以猛暴相夸,罕能清惠自勗。使海内黔首,骚然不安,州县官僚,贪鄙未息,而望事必循理,俗致康宁,不可得也。 陛下诚能下明制,发德音,广开庠序,大敦学校,三馆生徒,即令追集。王公已下子弟,不容别求仕进,皆入国学,服膺训典。崇饰馆庙,尊尚儒师,盛陈奠菜之仪,宏敷讲说之会,使士庶观听,有所发扬,弘奖道德,于是乎在。则四海之内,靡然向风,延颈举足,咸知所向。然后审持衡镜,妙择良能,以之临人,寄之调俗;则官无侵暴之政,人有安乐之心,居人则相与乐业,百姓则皆恋桑梓,岂复忧其逃散而贫窭哉!今天下户口,亡逃过半,租调既减,国用不足。理人之急,尤切于兹。故知务学之源,岂唯润身进德而已,将以诲人利国,可不务之哉! 臣闻尧、舜之日,画其衣冠;文、景之时,几致刑措。历兹千载,以为美谈。臣伏惟陛下叡哲钦明,穷神知化,自轩、昊已降,莫之与京。独有往之论法,或未尽善,皆由主司奸凶,惑乱视听。寻而陛下圣察,具详之矣,然竟未能显其本源,明其前事,令天下万姓识陛下本心,尚使四海多衔冤之人,九泉有抱痛之鬼。臣诚愚暗,不识大纲,请为陛下始末而言其事。 扬、豫之后,刑狱渐兴,用法之伍,务于穷竟,连坐相牵,数年不绝。遂使巨奸大猾,伺隟乘间,内苞豺狼之心,外示鹰鹯之迹,阴图潜结,共相影会,构似是之言,成不赦之罪。皆深为巧诋,恣行楚毒,人不胜痛,便乞自诬,公卿士庶,连颈受戮。道路籍籍,虽知非辜,而锻炼已成,辩占皆合。纵皋陶为理,于公定刑,则谓污宫毁柩,犹未塞责。虽陛下仁慈哀念,恤狱缓死,及览辞状,便已周密,皆谓勘鞫得情,是其实犯,虽欲宽舍,其如法何?于是小乃身诛,大则族灭,相缘共坐者,不可胜言。此岂宿构雠嫌,将申报复,皆图苟成功效,自求官赏。当时称传,谓为罗织。其中陷刑得罪者,虽有敏识通材,被告言者便遭枉抑,心徒痛其冤酷,口莫能以自明。或受诛夷,或遭窜殛,并甘心引分,赴之如归。故知弄法徙文,伤人实甚。赖陛下特回圣察,昭然详究。周兴、丘𪟝之类,弘义、俊臣之徒,皆相次伏诛,事暴遐迩,而朝野庆泰,若再睹阳和。 且如仁杰、元忠,俱罹枉陷,被勘鞫之际,亦皆已自诬。向非陛下至明,垂以省察,则葅醢之戮,已及其身,欲望输忠圣代,安可复得!陛下擢而升之,各为良辅,国之栋干,称此二人。何乃前非而后是哉?诚由枉陷与甄明尔。但恐往之得罪者多并此流,则向时之冤者其数甚众。昔杀一孝妇,尚或降灾,而滥者盖多,宁无怨气!怨气上达则水旱所兴,欲望岁登,不可得也。 傥陛下弘天地之大德,施雷雨之深仁,归罪于削刻之徒,降恩于枉滥之伍。自垂拱已来,大辟罪已下,常赦所不原者,罪无轻重,一皆原洗,被以昭苏。伏法之辈,追还官爵,缘累之徒,普沾恩造。如此则天下知比所陷罪,元非陛下之意,咸是虐吏之辜。幽明欢欣,则感通和气;和气下降,则风雨以时;风雨以时,则五谷丰稔;岁既稔矣,人亦安矣,太平之美,亦何远哉!伏愿陛下深察。 寻迁秋官侍郎,三迁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长安中,则天尝与宰臣议及州县官吏。纳言李峤、夏官尚书唐休璟等奏曰:「臣等谬膺大任,不能使兵革止息,仓府殷盈,户口尚有逋逃,官人未免贪浊,使陛下临朝轸叹,屡以为言,夙夜惭惶,不知启处。伏思当今要务,莫过富国安人,富国安人之方,在择刺史。窃见朝廷物议,莫不重内官,轻外职,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诉。比来所遣外任,多是贬累之人,风俗不澄,实由于此。今望于台阁寺监,妙简贤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绩。臣等请辍近侍,率先具僚,务在忧国济人,庶当有所补益。」则天曰:「卿等处鸾台凤阁,谁为此行?」嗣立率先对曰:「臣以庸愚,谬膺奖擢,内掌机密,非臣所堪。承乏外台,庶当尽节,傥垂采录,臣愿此行。」于是嗣立带本官检校汴州刺史。 无几,嗣立兄承庆入知政事,嗣立转成均祭酒,兼检校魏州刺史。又徙洺州刺史。寻坐承庆左授饶州长史。岁余,征为太仆少卿,兼掌吏部选事。神龙二年,为相州刺史。及承庆卒,代为黄门侍郎,转太府卿,加修文馆学士。 景龙三年,转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时中宗崇饰寺观,又滥食封邑者众,国用虚竭。嗣立上疏谏曰: 臣闻国无九年之储,家无三年之蓄,家非其家,国非其国。故知立国立家,皆资于储蓄矣。夫水旱之灾,关之阴阳运数,非人智力所能及也。尧遭大水,汤遭大旱,则知仁圣之君所不能免,当此时不至于困弊者,积也。今陛下仓库之内,比稍空竭,寻常用度,不支一年。傥有水旱,人须赈给,征发时动,兵要资装,则将何以备之?其缘仓库不实,妨于政化者,触类而是。 臣窃见比者营造寺观,其数极多,皆务取宏博,竞崇瓌丽。大则费耗百十万,小则尚用三五万余,略计都用资财,动至千万已上。转运木石,人牛不停,废人功,害农务,事既非急,时多怨咨。故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诚哉此言,非虚谈也。且玄旨秘妙,归于空寂,苟非修心定慧,诸法皆涉有为。至如土木雕刻等功,唯是殚竭人力,但学相夸壮丽,岂关降伏身心。且凡所兴功,皆须掘凿,蛰虫在土,种类实多。每日杀伤,动盈万计,连年如此,损害可知。圣人慈悲为心,岂有须行此事,不然之理,皎在目前。世俗众僧,未通其旨,不虑府库空竭,不思圣人忧劳,谓广树福田,即是增修法教。傥水旱为灾,人至饥馁,夷狄作梗,兵无资粮,陛下虽有龙象如云,伽蓝概日,岂能裨万分之一,救元元之苦哉!于道法既有乖,在生人极为损,陛下岂可不深思之! 臣窃见食封之家,其数甚众,昨略问户部,云用六十余万丁,一丁两匹,即是一百二十万已上。臣顷在太府,知每年庸调绢数,多不过百万,少则七八十万已来,比诸封家,所入全少。傥有虫霜旱涝,曾不半在,国家支供,何以取给?臣闻自封茅土,裂山河,皆须业著经纶,功申草昧,然后配宗庙之享,承带砺之恩。皇运之初,功臣共定天下,当时食封才上三二十家,今以寻常特恩,遂至百家已上。国家租赋,太半私门,私门则资用有余,国家则支计不足。有余则或致奢侈,不足则坐致忧危,制国之方,岂谓为得?封户之物,诸家自征,或是官典,或是奴仆,多挟势骋威,凌突州县。凡是封户,不胜侵扰,或输物多索裹头,或相知要取中物,百姓怨叹,远近共知。复有因将货易,转更生衅,征打纷纷,曾不宁息,贫乏百姓,何以克堪!若必限丁物送太府,封家但于左藏请受,不得辄自征催,则必免侵扰,人冀苏息。 臣又闻设官分职,量事置吏,此本于理人而务安之也。故书曰「在官人,在安人。官人则哲,安人则惠。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畏乎有苗」者也!是明官得其人,而天下自理矣。古者取人,必先采乡曲之誉,然后辟于州郡;州郡有声,然后辟于五府;才著五府,然后升之天朝。此则用一人所择者甚悉,擢一士所历者甚深。孔子曰:「譬有美锦,不可使人学制。」此明用人不可不审择也。用得其才则理,非其才则乱,理乱所系,焉可不深择之哉! 今之取人,有异此道,多未甚试效,即顿至迁擢。夫趋竞者人之常情,侥幸者人之所趣。而今务进不避侥幸者,接踵比肩,布于文武之列。有文者用理内外,则有回邪赃污上下败乱之忧;有武者用将军戎,则有庸懦怯弱师旅丧亡之患。补授无限,员阙不供,遂至员外置官,数倍正阙。曹署典吏,困于祗承,府库仓储,竭于资奉。国家大事,岂甚于此!古者悬爵待士,唯有才者得之,若任用无才,则有才之路塞,贤人君子所以遁迹销声,常怀叹恨者也。且贤人君子,守于正直之道,远于侥幸之门,若侥幸开,则贤者不可复出矣。贤者遂退,若欲求人安化洽,复不可得也。人若不安,国将危矣,陛下安可不深虑之! 又刺史、县令,理人之首,近年已来,不存简择。京官有犯及声望下者,方遣牧州;吏部选人,暮年无手笔者,方拟县令。此风久扇,上下同知,将此理人,何以率化?今岁非丰稔,户口流亡,国用空虚,租调减削。陛下不以此留念,将何以理国乎?臣望下明制,具论前事,使有司改换简择,天下刺史、县令,皆取才能有称望者充。自今已往,应有迁除诸曹侍郎、两省、两台及五品已上清望官,先于刺史、县令中选用。牧宰得人,天下大理,万姓欣欣然,岂非太平乐事哉!唯陛下详择。 疏奏不纳。 嗣立与韦庶人宗属疏远,中宗特令编入属籍,由是顾赏尤重。尝于骊山构营别业,中宗亲往幸焉,自制诗序,令从官赋诗,赐绢二千匹。因封嗣立为逍遥公,名其所居为清虚原幽栖谷。韦氏败,几为乱兵所害,宁王宪以嗣立是从母之夫,救护免之。睿宗践祚拜中书令,旬日,出为许州刺史。以定册尊立睿宗之功,赐实封一百户。开元初,入为国子祭酒。先是,中宗遗制睿宗辅政,宗楚客、韦温等改削藁草,嗣立时在政事府,不能正之。至是为宪司所劾,左迁岳州别驾。久之,迁陈州刺史。时河南道巡察使、工部尚书刘知柔奏嗣立清白可陟之状,诏命未下,开元七年卒,赠兵部尚书,谥曰孝。中书门下又奏:「嗣立衣冠之内,夙表才名;兄弟之间,特称和睦。承恩历事,位列宰臣。中年以不能正身,颇近凶戚,为宪司纠劾,因兹出贬。若循其始,终是吉人,宜弃其瑕,以从众望。请赠物一百段。」从之。 嗣立、承庆俱以学行齐名。长寿中,嗣立代承庆为凤阁舍人;长安三年,承庆代嗣立为天官侍郎,顷之又代嗣立知政事;及承庆卒,嗣立又代为黄门侍郎,前后四职相代。又父子三人,皆至宰相。有唐已来,莫与为比。嗣立三子:孚、恒、济,皆知名。 孚,累迁至左司员外郎。 恒,开元初为砀山令,为政宽惠,人吏爱之。会车驾东巡,县当供帐,时山东州县皆惧不办,务于鞭扑,恒独不杖罚而事皆济理,远近称焉。御史中丞宇文融,即恒之姑子也,尝密荐恒有经济之才,请以己之官秩回授,乃擢拜殿中侍御史。历度支左司等员外、太常少卿、给事中。二十九年,为陇右道河西黜陟使。恒至河西时,节度使盖嘉运恃托中贵,公为非法,兼伪叙功劳,恒抗表请劾之,人代其惧。因出为陈留太守,未行而卒,时人甚伤惜之。 济,早以辞翰闻。开元初,调补鄄城令。时有人密奏玄宗曰「今岁吏部选叙太滥,县令非材,全不简择。」及县令谢官日,引入殿庭,问安人策一道,试者二百余人,独济策第一,或有不书纸者。擢济为醴泉令,二十余人还旧官,四五十人放归习读,侍郎卢从愿、李朝隐贬为刺史。济至醴泉,以简易为政,人用称之。三迁为库部员外郎。二十四年,为尚书户部侍郎。累岁转太原尹。制先德诗四章,述祖、父之行,辞致高雅。天宝七载,又为河南尹,迁尚书左丞。三代为省辖,衣冠荣之。济从容雅度,所莅人推善政,后出为冯翊太守。 陆元方,苏州吴县人。世为著姓。曾祖琛,陈给事黄门侍郎。伯父柬之,以工书知名,官至太子司议郎。元方举明经,又应八科举,累转监察御史。则天革命,使元方安辑岭外,将涉海,时风涛甚壮,舟人莫敢举帆。元方曰:「我受命无私,神岂害我?」遽命之济,既而风涛果息。使还称旨,除殿中侍御史。即以其月擢拜凤阁舍人,仍判侍郎事。俄为来俊臣所陷,则天手勑特赦之。长寿二年,再迁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延载初,又加凤阁侍郎。证圣初,内史李昭德得罪,以元方附会昭德,贬绥州刺史。寻复为春官侍郎,又转天官侍郎、尚书左丞,寻拜鸾台侍郎、平章事。则天尝问以外事,对曰:「臣备位宰臣,有大事即奏,人间碎务,不敢以烦圣览。」由是忤旨,责授太子右庶子,罢知政事。寻转文昌左丞,病卒。 元方在官清谨,再为宰相,则天将有迁除,每先以访之,必密封以进。未尝露其私恩。临终,取前后草奏悉命焚之,且曰:「吾阴德于人多矣,其后庶几福不衰矣。」又有书一匣,常自缄封,家人莫有见者,及卒视之,乃前后勑书,其慎密如此。赠越州都督,开元十八年,又赠扬州大都督。子象先。 象先,本名景初。少有器量,应制举,拜扬州参军。秩满调选,时吉顼为吏部侍郎,擢授洛阳尉,元方时亦为吏部,固辞不敢当。顼曰:「为官择人,至公之道。陆景初才望高雅,非常流所及,实不以吏部之子妄推荐也。」竟奏授之。迁左台监察御史,转殿中,历授中书侍郎。 景云二年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初,太平公主将引中书侍郎崔湜知政事,密以告之,湜固让象先,主不许之,湜因亦请辞。主遽言于睿宗,乃并拜焉。象先清净寡欲,不以细务介意,言论高远,雅为时贤所服。湜每谓人曰:「陆公加于人一等。」太平公主时既用事,同时宰相萧至忠、岑羲及湜等咸倾附之,唯象先孤立,未尝造谒。 先天二年,至忠等伏诛,象先独免其难。以保护功封国公,赐实封二百户,加银青光禄大夫。时穷讨至忠等枝党,连累稍众,象先密有申理,全济甚多,然未尝言及,当时无知之者。其年,出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仍为劒南道按察使。在官务以宽仁为政,司马韦抱真言曰:「望明公稍行杖罚,以立威名。不然,恐下人怠堕,无所惧也。」象先曰:「为政者理则可矣,何必严刑树威。损人益己,恐非仁恕之道。」竟不从抱真之言。历迁河中尹。六年,废河中府,依旧为蒲州,象先为刺史,仍为河东道按察使。尝有小吏犯罪,但示语而遣之。录事白曰:「此例当合与杖。」象先曰:「人情相去不远,此岂不解吾言?若必须行杖,即当自汝为始。」录事惭惧而退。象先尝谓人曰:「天下本自无事,祗是庸人扰之,始为繁耳。但当静之于源,则亦何忧不简。」前后为刺史,其政如一,人吏咸怀思之。 按察使停,入为太子詹事,历工部尚书。十年冬,知吏部选事,又加刑部尚书,以继母忧免官。十三年,起复同州刺史,寻迁太子少保。二十四年卒,年七十二,赠尚书左丞相,谥曰文贞。 象先弟景倩,历监察御史。景融,历大理正、荥阳郡太守、河南尹、兵吏部侍郎、左右丞、工部尚书、东都留守、襄阳郡太守、陈留郡太守,并兼采访使。景献,历殿中侍御史、屯田员外郎。景裔,河南令、库部郎中。皆有美誉。僧一行少时,尝与象先昆弟相善,常谓人曰:「陆氏兄弟皆有才行,古之荀、陈,无以加也。」其为当时所称如此。 元方从叔余庆,陈右军将军珣孙也。少与知名之士陈子昂、宋之问、卢藏用、道士司马承祯、道人法成等交游,虽才学不逮子昂等,而风流强辩过之。累迁中书舍人。则天尝引入草诏,余庆惶惑,至晚竟不能措一辞,责授左司郎中。累除大理卿、散骑常侍、太子詹事。以老疾致仕,寻卒。象先四代孙。 苏瓌字昌容,京兆武功人,隋尚书右仆射威曾孙也。祖夔,隋鸿胪卿。父亶,贞观中台州刺史。瓌,弱冠本州举进士,累授豫王府录事参军。长史王德真、司马刘祎之皆器重之。长安中,累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扬州地当冲要,多富商大贾,珠翠珍怪之产,前长史张潜、于辩机皆致之数万,唯瓌挺身而去。神龙初,入为尚书右丞,以明习法律,多识台阁故事,特命删定律、令、格、式。寻加银青光禄大夫。是岁,再迁户部尚书,奏计帐,所管户时有六百一十五万六千一百四十一。 寻加侍中,封淮阳县子,充西京留守。时秘书员外监郑普思谋为妖逆,雍、岐二州妖党大发,瓌收普思系狱考讯之。普思妻第五氏以鬼道为韦庶人所宠,居止禁中,由是中宗特勑慰谕瓌,令释普思之罪。瓖上言普思幻惑,罪当不赦。中宗至京,瓌又面陈其状。尚书左仆射魏元忠奏曰:「苏瓌长者,其忠恳如此,愿陛下察之。」帝乃配流普思于儋州,其党并诛。瓌迁吏部尚书,进封淮阳县侯。 景龙三年,转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封许国公。是岁,将拜南郊,国子祭酒祝钦明希庶人旨,建议请皇后为亚献,安乐公主为终献。瓌深非其议,尝于御前面折钦明,帝虽悟,竟从钦明所奏。公卿大臣初拜官者,例许献食,名为「烧尾」。瓌拜仆射无所献。后因侍宴,将作大匠宗晋卿曰:「拜仆射竟不烧尾,岂不喜耶?」帝默然。瓌奏曰:「臣闻宰相者,主调阴阳,代天理物。今粒食踊贵,百姓不足,臣见宿卫兵至有三日不得食者。臣愚不称职,所以不敢烧尾。」是岁六月,与唐休璟并加监修国史。 四年,中宗崩,秘不发丧,韦庶人召诸宰相韦安石、韦巨源、萧至忠、宗楚客、纪处讷、韦温、李峤、韦嗣立、唐休璟、赵彦昭及瓌等十九人入禁中会议。初,遗制遣韦庶人辅少主知政事,授安国相王太尉,参谋辅政。中书令宗楚客谓温曰:「今须请皇太后临朝,宜停相王辅政。且皇太后于相王居嫂叔不通问之地,甚难为仪注,理全不可。」瓌独正色拒之,谓楚客等曰:「遗制是先帝意,安可更改!」楚客及韦温大怒,遂削相王辅政而宣行焉。是月,韦氏败,相王即帝位,下诏曰:「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许国公苏瓌,自周旋近密,损益枢机,谋猷有成,匡赞无忌。顷者遗恩顾托,先意昭明,奸回动摇,内外危逼,独申谠议,实挫邪谋。况藩邸僚属,念殷惟旧,无德不报,抑惟令典。可尚书左仆射,余如故。」 景云元年,以老疾转太子少傅。是岁十一月薨,赠司空、荆州大都督,谥曰文贞。瓌临终遗令薄葬,及祖载之日,官给仪仗外,唯有布车一乘,论者称焉。开元二年,下诏曰:「畴庸赏善,百王攸先;追远饰终,千载同德。故尚书左丞相、太子少傅、赠司空、荆州大都督、许国文贞公瓌,履正体道,外方内直,悉心奉上,卑身率礼。恊赞帷幄,三朝有盐梅之任;燮谐台衮,九命为社稷之臣。先朝晏驾,衅起宫掖,国擅称制之奸,人怀缀旒之惧。凶威孔炽,宗祀几倾。顾命遗恩,太皇辅政,逆臣刊削,韦氏临朝。遂能首发昌言,侃然正色,列诸视听,暴于朝野。松槚已远,风烈犹存,缅怀诚节,良深耿叹。可赐实封一百户。」四年,诏与徐国公刘幽求配享睿宗庙庭。十七年,加赠司徒。 瓌子颋,少有俊才,一览千言。弱冠举进士,授乌程尉,累迁左台监察御史。长安中,诏颋按覆来俊臣等旧狱,颋皆申明其枉,由此雪冤者甚众。神龙中,累迁给事中,加修文馆学士,俄拜中书舍人。寻而颋父同中书门下三品,父子同掌枢密,时以为荣。机事填委,文诰皆出颋手,中书令李峤叹曰:「舍人思如涌泉,峤所不及也。」俄迁太常少卿。 景云中,瓌薨,诏颋起复为工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颋抗表固辞,辞理恳切,诏许其终制。服阕就职,袭父爵许国公。玄宗谓宰臣曰:「有从工部侍郎得中书侍郎否?」对曰:「任贤用能,非臣等所及。」玄宗曰:「苏颋可中书侍郎,仍供政事食。」明日,加知制诰。有政事食,自颋始也。颋入谢,玄宗曰:「常欲用卿,每有好官阙,即望宰相论及。宰相皆卿之故人,卒无言者,朕为卿叹息。中书侍郎,朕极重惜,自陆象先殁后,朕每思之,无出卿者。」时李乂为紫微侍郎,与颋对掌文诰。他日,上谓颋曰:「前朝有李峤、苏味道,谓之苏、李;今有卿及李乂,亦不让之。卿所制文诰,可录一本封进,题云『臣某撰』,朕要留中披览。」其礼遇如此。玄宗欲于靖陵建碑,颋谏曰:「帝王及后,无神道碑,且事不师古,动皆不法。若靖陵独建,陛下祖宗之陵皆须追造。」玄宗从其言而止。 开元四年,迁紫微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与侍中宋璟同知政事。璟刚正,多所裁断,颋皆顺从其美;若上前承旨、敷奏及应对,则颋为之助,相得甚悦。璟尝谓人曰:「吾与苏家父子,前后同时为宰相。仆射长厚,诚为国器;若献可替否,罄尽臣节,断割吏事,至公无私,即颋过其父也。」 八年,除礼部尚书,罢政事,俄知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事。前司马皇甫恂破库物织新样锦以进,颋一切罢之。或谓颋曰:「公今在远,岂得忤圣意?」颋曰:「明主不以私爱夺至公,岂以远近间易忠臣节也!」竟奏罢之。嶲州蛮酋苴院私与吐蕃连谋,将为内寇。颋获其间谍,将士咸请出兵讨之,颋不从,乃作书并间谍以送苴院,苴院惭悔,竟不敢入寇。 十三年,从驾东封,玄宗令颋撰朝觐碑文。俄又知吏部选事。颋性廉俭,所得俸禄,尽推与诸弟,或散之亲族,家无余资。十五年卒,年五十八。初,优赠之制未出,起居舍人韦述上疏曰:「臣伏见贞观、永徽之时,每有公卿大臣薨卒,皆辍朝举哀,所以成终始之恩,厚君臣之义。上有旌贤录旧之德,下有生荣死哀之美,列于史册,以示将来。昔智悼子卒,平公宴乐,杜蒯一言,方始感悟。春秋载其盛烈,礼经以为美谈,今古旧事,昭然可睹。臣伏见故礼部尚书苏颋,累叶辅弼,代传忠清。颋又伏事轩陛,二十余载,入参谋猷,出总藩牧。诚绩斯著,操履无亏,天不慭遗,奄违圣代。伏愿陛下思帷盖之旧,念股肱之亲,修先朝之盛典,鉴晋平之远迹,为之辍朝举哀,以明同体之义。使殁者荷德于泉壤,存者尽节于周行,凡百卿士,孰不幸甚。臣官忝记事,君举必书,敢申旧典,上黩宸扆,希降恩贷,俯垂详择。」即日于洛城南门举哀,辍朝两日,赠尚书右丞相,谥曰文宪。及葬日,玄宗游咸宜宫,将出猎,闻颋丧出,怆然曰:「苏颋今日葬,吾宁忍娱游。」中路还宫。颋弟诜、冰、乂。 诜,历授右司郎中、给事中、徐州刺史。先是,拜给事中时,颋为中书侍郎,上表让诜所授。玄宗曰:「古来有内举不避亲乎?」颋曰:「晋祁奚是也。」玄宗曰:「若然,则朕用苏诜,何得屡言?近日卿父子犹同在中书,兄弟有何不得?卿言非至公也。」冰,为虞部郎中。乂,为职方郎中。 干,瓌从父兄也。父勗,武德中为秦王府文学馆学士。贞观中,尚南康公主,拜驸马都尉,累选魏王泰府司马。勗既博学有美名,甚为泰所重,因劝泰请开文学馆,引才名之士,撰括地志。后历吏部郎、太子左庶子,卒。 干少以明经累授徐王府记室参军,徐王好畋猎,干每谏止之。垂拱中,历迁魏州刺史。时河北饥馑,旧吏苛酷,百姓多有逃散。干乃督察奸吏,务劝农桑,由是逃散者皆来复业,称为良牧。召拜右羽林将军,寻迁冬官尚书。酷吏来俊臣素忌嫉之,遂诬奏干在魏州与琅邪王冲私书往复,因系狱鞫讯,干发愤而卒。 瓌四代孙翔,文宗大和四年,释褐文学参军。 史臣曰:韦思谦始以州县,奋于烟霄,持纲不避于权豪,报国能忘于妻子。自强不息,刚毅近仁,信有之矣!高季辅、皇甫公义,可谓知人矣!且福善余庆,不谓无征,二子构堂,俱列相辅,文皆经济,政尽明能。加以承庆方危,染翰而曾非恐悚;嗣立见用,袭封而罔坠逍遥。无忝父风,宁惭祖德,谥温谥孝,何愧易名?陆元方博学大度,再践钧衡,当则天时,非有忠贞,应无黜责,绥州之任,抑又何惭!观其济海无私,狂风自止,临终焚藁,温树始彰。故知正可以动神明,德可以延家代。象先益高人品,尤著相才,全济有名,孤立无祸。景倩、景融、景献、景裔等咸居清列,得非有后于鲁乎?苏瓌,孔子云:「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又「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当中宗弃代,韦氏夺权,预谋者十有九人,咸生异议,瓌志存大节,独发谠言。其后善恶显彰,黜陟明著,圣人之言,验于斯矣。颋唯公是相,以俭承家,李峤许之涌泉,宋璟称其过父。艰难之际,节操不回,善始令终,先后无愧。 赞曰:善人君子,怀忠秉正。尽富文章,咸推谏诤。岂愧明廷,无惭重柄。子子孙孙,演承余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