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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旧唐书 第55页

后晋·刘昫等撰 · 后晋
《旧唐书》为五代官修,记唐代近三百年史事,保存大量原始诏令表奏,史料价值甚高。
◆ 全本 · 共 105 页 · 第 55 页

【旧唐书‧卷七十九 列传第二十九】

祖孝孙 傅仁均 傅奕 李淳风 吕才 祖孝孙,幽州范阳人也。父崇儒,以学业知名,仕至齐州长史。孝孙博学,晓历算,早以达识见称。初,开皇中,钟律多缺,虽何妥、郑译、苏夔、万宝常等亟共讨详,纷然不定。及平江左,得陈乐官蔡子元、于普明等,因置清商署。时牛弘为太常卿,引孝孙为恊律郎,与子元、普明参定雅乐。时又得陈阳山太守毛爽,妙知京房律法,布琯飞灰,顺月皆验。爽时年老,弘恐失其法,于是奏孝孙从其受律。孝孙得爽之法,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为六十音,因而六之,故有三百六十音,以当一岁之日。又祖述沉重,依淮南本数,用京房旧术求之,得三百六十律,各因其月律而为一部。以律数为母,以一中气所有日为子,以母命子,随所多少,分直一岁,以配七音,起于冬至。以黄钟为宫,太蔟为商,林钟为征,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其余日建律皆依运行,每日各以本律为宫。旋宫之义,由斯著矣。然牛弘既初定乐,难复改张。至大业时,又采晋、宋旧乐,唯奏皇夏等十有四曲,旋宫之法,亦不施用。 高祖受禅,擢孝孙为著作郎,历吏部郎、太常少卿,渐见亲委,孝孙由是奏请作乐。时军国多务,未遑改创,乐府尚用隋氏旧文。武德七年,始命孝孙及秘书监窦琎修定雅乐。孝孙又以陈、梁旧乐杂用吴、楚之音,周、齐旧乐多涉胡戎之伎,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大唐雅乐。以十二月各顺其律,旋相为宫,制十二乐,合三十二曲、八十四调。事具乐志。旋宫之义,亡绝已久,世莫能知,一朝复古,自孝孙始也。孝孙寻卒。其后,恊律郎张文收复采三礼增损乐章,然因孝孙之本音。 傅仁均,滑州白马人也。善历算、推步之术。武德初,太史令庾俭、太史丞傅奕表荐之,高祖因召令改修旧历。仁均因上表陈七事。 其一曰:「昔洛下闳以汉武太初元年岁在丁丑,创历起元,元在丁丑。今大唐以戊寅年受命,甲子日登极,所造之历,即上元之岁,岁在戊寅,命日又起甲子,以三元之法,一百八十去其积岁,武德元年戊寅为上元之首,则合璧连珠,悬合于今日。」 其二曰:「尧典为『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前代造历,莫能允合。臣今创法,五十余年冬至辄差一度,则却检周、汉,千载无违。」 其三曰:「经书日蚀,毛诗为先,『十月之交,朔日辛卯』。臣今立法,却推得周幽王六年辛卯朔蚀,即能明其中间,并皆符合。」 其四曰:「春秋命历序云:『鲁僖公五年壬子朔旦冬至。』诸历莫能符合。臣今造历,却推僖公五年正月壬子朔旦冬至则同,自斯以降,并无差爽。」 其五曰:「古历日蚀或在于晦,或在二日;月蚀或在望前,或在望后。臣今立法,月有三大三小,则日蚀常在于朔,月蚀在望前。却验鲁史,并无违爽。」 其六曰:「前代造历,命辰不从子半,命度不起虚中。臣今造历,命辰起子半,度起于虚六度,命合辰,得中于子,符阴阳之始,会历术之宜。」 其七曰:「前代诸历,月行或有晦犹东见、朔已西朓。臣今以迟疾定朔,永无此病。」 经数月,历成奏上,号曰戊寅元历,高祖善之。武德元年七月,诏颁新历,授仁均员外散骑常侍,赐物二百段。 后中书令封德彝奏历术差谬,勑吏部郎中祖孝孙考其得失。又太史丞王孝通执甲辰历法以驳之曰: 案尧典云:「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孔氏云七宿毕见,举中者言耳。是知中星无定,故互举一分两至之星以为成验也。昴西方处中之宿,虚为北方居中之星,一分各举中者,即余六星可知。若乃仲春举鸟。仲夏举火,此一至一分又举七星之体,则余二方可见。今仁均专守昴中而为定朔,执文害意,不亦谬乎!又案月令:仲冬「昏在东壁」。明知昴中则非常准。若言陶唐之代,定是昴中,后代渐差,遂至东壁。然则尧前七千余载,冬至之日,即便合翼中,逾远弥却,尤成不隐。且今验东壁昏中,日体在斗十有三度;若昏于翼中,日应在井十有三度。夫井极北,去人最近,而斗极南,去人最远,在井则大热,在斗乃大寒。然尧前冬至,即应翻热,及于夏至,便应反寒。四时倒错,寒暑易位,以理推寻,必不然矣。又,郑康成博达之士也,对弟子孙皓云:日永星火,只是大火之次三十度有其中者,非谓心之火星也,实正中也。又平朔、定朔,旧有二家;平望、定望,由来两术。然三大三小,是定朔、定望之法;一大一小,是平朔、平望之义。且日月之行,有迟有疾,每月一相及,谓之合会,故晦朔无定,由人消息。若定大小合朔者,合会虽定,而蔀元纪首,三端并失。若上合履端之始,下得归余于终,合会时有进退,履端又皆允恊,则甲辰元历为通术矣。 仁均对曰: 宋代祖冲之久立差术,至于隋代张胄玄等,因而修之,虽差度不同,各明其意。今孝通不达宿度之差移,未晓黄道之迁改,乃执南斗为冬至之恒星,东井为夏至之常宿,率意生难,岂为通理?夫太阳行于宿度,如邮传之过逆旅,宿度每岁既差,黄道随而变易,岂得以胶柱之说而为斡运之难乎! 又案易云:「治历明时。」礼云:「天子玄端,听朔于南门之外。」尚书云:「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孔氏云:「上日,朔日也。」又云:「季秋月朔,辰不集于房。」孔氏云:「集,合也。不合,则日蚀随可知矣。」又云:「先时、不及时,皆杀无赦。」先时,谓朔日不及时也。若有先后之差,是不知定朔之道矣。诗云「十月之交,朔日辛卯。」又,春秋日蚀三十有五,左丘明云:「不书朔,官失之也。」明圣人之教,不论于晦,唯取朔耳。自春秋以后,去圣久远,历术差违,莫能详正。故秦、汉以来,多非朔蚀,而宋代御史中丞何承天微欲见意,不能详究,乃为太史令钱乐之、散骑侍郎皮延宗所抑止。孝通今语,乃是延宗旧辞。承天既非甄明,故有当时之屈。今略陈梗概,申以明之。 夫理历之本,必推上元之岁,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夜半甲子朔旦冬至。自此以后,既行度不同,七曜分散,不知何年更得余分普尽,还复总会之时也?唯日分气分,得有可尽之理,因其得尽,即有三端之元。故造经立法者,小余尽即为元首,此乃纪其日数之元,不关合璧之事矣。时人相传,皆云大小余俱尽,即定夜半甲子朔旦冬至者,此不达其意故也。何者?冬至自有常数,朔名由于月起,既月行迟疾无常,三端岂得即合?故必须日月相合,与冬至同日者,始可得名为合朔冬至耳。故前代诸历,不明其意,乃于大余正尽之年而立其元法,将以为常,而知七曜散行,气朔不合。今法唯取上元连珠合璧,夜半甲子朔旦冬至,合朔之始以定,一九相因,行至于今日,常取定朔之宜,不论三端之事。皮延宗本来不知,何承天亦自未悟,何得引而相难耶? 孝孙以仁均之言为然。 贞观初,有益州人阴弘道又执孝通旧说以驳之,终不能屈。李淳风复驳仁均历十有八事,勑大理卿崔善为考二家得失,七条改从淳风,余一十一条并依旧定。仁均后除太史令,卒官。 傅奕,相州邺人也。尤晓天文历数。隋开皇中,以仪曹事汉王谅。及谅举兵,谓奕曰:「今兹荧惑入井,是何祥也?」奕对曰:「天上东井,黄道经其中,正是荧惑行路所涉,不为怪异;若荧惑入地上井,是为灾也,」谅不悦。及谅败,由是免诛,徙扶风。 高祖为扶风太守,深礼之。及践祚,召拜太史丞。太史令庾俭以其父质在隋言占候忤炀帝意,竟死狱中,遂惩其事,又耻以数术进,乃荐奕自代,遂迁太史令。奕既与俭同列,数排毁俭,而俭不之恨,时人多俭仁厚而称奕之率直。奕所奏天文密状,屡会上旨,置参旗、井钺等十二军之号,奕所定也。武德三年,进漏刻新法,遂行于时。 七年,奕上疏请除去释教,曰: 佛在西域,言妖路远,汉译胡书,恣其假托。故使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演其妖书,述其邪法,伪启三涂,谬张六道,恐吓愚夫,诈欺庸品。凡百黎庶,通识者稀,不察根源,信其矫诈。乃追既往之罪,虚规将来之福。布施一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惮科禁,轻犯宪章。其有造作恶逆,身坠刑网,方乃狱中礼佛,口诵佛经,昼夜忘疲,规免其罪。且生死寿夭,由于自然;刑德威福,关之人主。乃谓贫富贵贱,功业所招,而愚僧矫诈,皆云由佛。窃人主之权,擅造化之力,其为害政,良可悲矣! 案书云:「惟辟作福威,惟辟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降自牺、农,至于汉、魏,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汉明帝假托梦想,始立胡神,西域桑门,自传其法。西晋以上,国有严科,不许中国之人,辄行髡发之事。洎于苻、石,羌胡乱华,主庸臣佞,政虐祚短,皆由佛教致灾也。梁武、齐襄,足为明镜。昔襃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国;况天下僧尼,数盈十万,翦刻缯彩,装束泥人,而为厌魅,迷惑万姓者乎!今之僧尼,请令匹配,即成十万余户,产育男女,十年长养,一纪教训,自然益国,可以足兵。四海免蚕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则妖惑之风自革,淳朴之化还兴。 且古今忠谏,鲜不及祸。窃见齐朝章仇子他上表言:「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为诸僧附会宰相,对朝谗毁;诸尼依托妃主,潜行谤讟。子他竟被囚执,刑于都市。及周武平齐,制封其墓。臣虽不敏,窃慕其踪。 又上疏十一首,词甚切直。高祖付群官详议,唯太仆卿张道源称奕奏合理。中书令萧瑀与之争论曰:「佛,圣人也。奕为此议,非圣人者无法,请置严刑。」奕曰:「礼本于事亲,终于奉上,此则忠孝之理著,臣子之行成。而佛逾城出家,逃背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以继体而悖所亲。萧瑀非出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臣闻非孝者无亲,其瑀之谓矣!」瑀不能荅,但合掌曰:「地狱所设,正为是人。」高祖将从奕言,会传位而止。 奕武德九年五月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高祖以状授太宗。及太宗嗣位,召奕赐之食,谓曰:「汝前所奏,几累于我,然今后但须尽言,无以前事为虑也。」太宗常临朝谓奕曰:「佛道玄妙,圣迹可师,且报应显然,屡有征验,卿独不悟其理,何也?」奕对曰:「佛是胡中桀黠,欺诳夷狄,初止西域,渐流中国。遵尚其教,皆是邪僻小人,模写庄、老玄言,文饰妖幻之教耳。于百姓无补,于国家有害。」太宗颇然之。 贞观十三年卒,年八十五。临终诫其子曰:「老、庄玄一之篇,周、孔六经之说,是为名教,汝宜习之。妖胡乱华,举时皆惑,唯独窃叹,众不我从,悲夫!汝等勿学也。古人裸葬,汝宜行之。」奕生平遇患,未尝请医服药,虽究阴阳数术之书,而并不之信。又尝醉卧,蹶然起曰:「吾其死矣!」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呜呼哀哉!」其纵达皆此类。注老子,并撰音义,又集魏、晋已来驳佛教者为高识传十卷,行于世。 李淳风,岐州雍人也。其先自太原徙焉。父播,隋高唐尉,以秩卑不得志,弃官而为道士,颇有文学,自号黄冠子。注老子,撰方志图,文集十卷,并行于代。淳风幼俊爽,博涉群书,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贞观初,以驳傅仁均历议,多所折衷,授将仕郎,直太史局。寻又上言曰:「今灵台候仪,是魏代遗范,观其制度,疏漏实多。臣案虞书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则是古以混天仪考七曜之盈缩也。周官大司徒职,以土圭正日景,以定地中。此亦据混天仪日行黄道之明证也。暨于周末,此器乃亡。汉孝武时,洛下闳复造混天仪,事多疏阙。故贾逵、张衡各有营铸,陆绩、王蕃递加修补,或缀附经星,机应漏水,或孤张规郭,不依日行,推验七曜,并循赤道。今验冬至极南,夏至极北,而赤道当定于中,全无南北之异,以测七曜,岂得其真?黄道浑仪之阙,至今千余载矣。」 太宗异其说,因令造之,至贞观七年造成。其制以铜为之,表里三重,下据准基,状如十字,末树鼇足,以张四表焉。第一仪名曰六合仪,有天经双规、浑纬规、金常规,相结于四极之内,备二十八宿、十干、十二辰,经纬三百六十五度。第二名三辰仪,圆径八尺,有璇玑规、黄道规、月游规,天宿矩度,七曜所行,并备于此,转于六合之内。第三名四游仪,玄枢为轴,以连结玉衡游筩而贯约规矩;又玄枢北树北辰,南距地轴,傍转于内;又玉衡在玄枢之间而南北游,仰以观天之辰宿,下以识器之晷度。时称其妙。又论前代浑仪得失之差,著书七卷,名为法象志以奏之。太宗称善,置其仪于凝晖阁,加授承务郎。十五年,除太常博士。寻转太史丞,预撰晋书及五代史,其天文、律历、五行志皆淳风所作也。又预撰文思博要。二十二年,迁太史令。 初,太宗之世有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尝密召淳风以访其事,淳风曰:「臣据象推算,其兆已成。然其人已生,在陛下宫内,从今不逾三十年,当有天下,诛杀唐氏子孙歼尽。」帝曰:「疑似者尽杀之,如何?」淳风曰:「天之所命,必无禳避之理。王者不死,多恐枉及无辜。且据上象,今已成,复在宫内,已是陛下眷属。更三十年,又当衰老,老则仁慈,虽受终易姓,其于陛下子孙,或不甚损。今若杀之,即当复生,少壮严毒,杀之立雠。若如此,即杀戮陛下子孙,必无遗类。」太宗善其言而止。 淳风每占候吉凶,合若符契,当时术者疑其别有役使,不因学习所致,然竟不能测也。显庆元年,复以修国史功封昌乐县男。先是,太史监候王思辩表称五曹、孙子十部算经理多踳驳。淳风复与国子监算学博士梁述、太学助教王真儒等受诏注五曹、孙子十部算经。书成,高宗令国学行用。龙朔二年,改授秘阁郎中。时戊寅历法渐差,淳风又增损刘焯皇极历,改撰麟德历奏之,术者称其精密。咸亨初,官名复旧,还为太史令。年六十九卒。所撰典章文物志、乙巳占、秘阁录,并演齐民要术等凡十余部,多传于代。 子谚、孙仙宗,并为太史令。 吕才,博州清平人也。少好学,善阴阳方伎之书。贞观三年,太宗令祖孝孙增损乐章,孝孙乃与明音律人王长通、白明达递相长短。太宗令侍臣更访能者,中书令温彦博奏才聪明多能,眼所未见,耳所未闻,一闻一见,皆达其妙,尤长于声乐,请令考之。侍中王珪、魏徵又盛称才学术之妙,征曰:「才能为尺十二枚,尺八长短不同,各应律管,无不谐韵。」太宗即征才,令直弘文馆。太宗尝览周武帝所撰三局象经,不晓其旨。太子洗马蔡允恭年少时尝为此戏,太宗召问,亦废而不通,乃召才使问焉。才寻绎一宿,便能作图解释,允恭览之,依然记其旧法,与才正同,由是才遂知名。累迁太常博士。 太宗以阴阳书近代以来渐致讹伪,穿凿既甚,拘忌亦多,遂命才与学者十余人共加刊正,削其浅俗,存其可用者。勒成五十三卷,并旧书四十七卷,十五年书成,诏颁行之。才多以典故质正其理,虽为术者所短,然颇合经义,今略载其数篇。 其叙宅经曰: 易曰:「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以宫室,盖取诸大壮。」迨于殷、周之际,乃有卜宅之文,故诗称「相其阴阳」,书云「卜惟洛食」,此则卜宅吉凶,其来尚矣。至于近代师巫,更加五姓之说。言五姓者,谓宫、商、角、征、羽等,天下万物,悉配属之,行事吉凶,依此为法。至如张、王等为商,武、庾等为羽,欲似同韵相求;及其以柳姓为宫,以赵姓为角,又非四声相管。其间亦有同是一姓,分属宫商,后有复姓数字,征羽不别。验于经典,本无斯说,诸阴阳书,亦无此语,直是野俗口传,竟无所出之处。唯堪舆经,黄帝对于天老,乃有五姓之言。且黄帝之时,不过姬、姜数姓,暨于后代,赐族者多。至如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并是姬姓子孙;孔、殷、宋、华、向、萧、亳、皇甫,并是子姓苗裔。自余诸国,准例皆然。因邑因官,分枝布叶,未知此等诸姓,是谁配属?又检春秋,以陈、卫及秦并同水姓,齐、郑及宋皆为火姓,或承所出之祖,或系所属之星,或取所居之地,亦非宫、商、角、征,共相管摄。此则事不稽古,义理乖僻者也。 叙禄命曰: 谨案史记,宋忠、贾谊讥司马季主云:「夫卜筮者,高人禄命以悦人心,矫言祸福以尽人财。」又案王充论衡云:「见骨体而知命禄,睹命禄而知骨体。」此即禄命之书,行之久矣。多言或中,人乃信之。今更研寻,本非实录。但以积善余庆,不假建禄之吉;积恶余殃,岂由劫杀之灾。皇天无亲,常与善人,祸福之应,其犹影响。故有夏多罪,天命剿绝;宋景修德,妖孛夜移。学也禄在,岂待生当建学,文王勤忧损寿,不关月值空亡。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历阳成湖,非独河魁之上;蜀郡炎燎,岂由灾厄之下。今时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夭寿更异。 案春秋,鲁桓公六年七月,鲁庄公生。今检长历,庄公生当乙亥之岁,建申之月。以此推之,庄公乃当禄之空亡。依禄命书,法合贫贱,又犯勾绞六害,背驿马三刑,当此生者,并无官爵。火命七月,生当病乡,为人尫弱,身合矬陋。今案齐诗讥庄公「猗嗟昌兮,颀若长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唯有向命一条,法当长命。依检春秋,庄公薨时计年四十五矣。此则禄命不验一也。 又案史记,秦庄襄王四十八年,始皇帝生,宋忠注云:「因正月生,乃名政。」依检襄王四十八年,岁在壬寅。此年正月生者,命当背禄,法无官爵,假得禄合,奴婢尚少。始皇又当破驿马三刑,身克驿马,法当望官不到;金命正月,生当绝下,为人无始有终,老而弥吉。今检史记,始皇乃是有始无终,老更弥凶。唯建命生,法合长寿,计其崩时,不过五十。禄命不验二也。 又汉武故事,武帝以乙酉之岁七月七日平旦时生。亦当禄空亡下,法无官爵,虽向驿马,尚隔四辰。依禄命法,少无官荣,老而方盛。今检汉书,武帝即位,年始十六,末年已后,户口减半。禄命不验三也。 又按后魏书云:孝文皇帝皇兴元年八月生。今按长历,其年岁在丁未。以此推之,孝文皇帝背禄命,并驿马三刑,身克驿马。依禄命书,法无官爵,命当父死中生,法当生不见父。今检魏书,孝文皇帝身受其父显祖之禅。礼云:嗣子位定于初丧,逾年之后,方始正号。是以天子无父,事三老也。孝文受禅,异于常礼,躬率天下,以事其亲,而禄命云不合识父。禄命不验四也。 又按沈约宋书云:宋高祖癸亥岁三月生。依此而推,禄之与命,并当空亡。依禄命书,法无官爵,又当子墓中生,唯宜嫡子,假有次子,法当早卒。今检宋书,高祖长子先被篡弑,次子义隆,享国多年。高祖又当祖禄下生,法得嫡孙财禄。今检宋书,其孙刘劭、刘濬并为篡逆,几失宗祧。禄命不验五也。 叙葬书曰: 易曰:「古之葬者,衣之以薪,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礼云:「葬者,藏也,欲使人不得见之。」然孝经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以其顾复事毕,长为感慕之所;窀穸礼终,永作魂神之宅。朝市迁变,不得豫测于将来;泉石交侵,不可先知于地下。是以谋及龟筮,庶无后艰,斯乃备于慎终之礼,曾无吉凶之义。暨乎近代以来,加之阴阳葬法,或选年月便利,或量墓田远近,一事失所,祸及死生,巫者利其货贿,莫不擅加妨害。遂使葬书一术,乃有百二十家,各说吉凶,拘而多忌。且天覆地载,乾坤之理备焉;一刚一柔,消息之义详矣。或成于昼夜之道,感于男女之化,三光运于上,四气通于下,斯乃阴阳之大经,不可失之于斯须也。至于丧葬之吉凶,乃附此为妖妄。 传云:王者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经时而葬;士及庶人逾月而已。此则贵贱不同,礼亦异数。欲使同盟同轨,赴吊有期,量事制宜,遂为常式。法既一定,不得违之。故先期而葬,谓之不怀;后期而不葬,讥之殆礼。此则葬有定期,不择年月,一也。 春秋又云: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至于戊午襄事。礼经善之。礼记云「卜葬先远日」者,盖选月终之日,所以避不怀也。今检葬书,以己亥之日用葬最凶。谨按春秋之际,此日葬者凡有二十余件。此则葬不择日,二也。 礼记又云:「周尚赤,大事用平旦;殷尚白,大事用日中;夏尚黑,大事用昏时。」郑玄注云:「大事者何?谓丧葬也。」此则直取当代所尚,不择时之早晚。春秋云,郑卿子产及子太叔葬郑简公,于时司墓大夫室当葬路。若坏其室,即平旦而窆;不坏其室,即日中而窆。子产不欲坏室,欲待日中。子太叔云:「若至日中而窆,恐久劳诸侯大夫来会葬者。」然子产既云博物君子,太叔乃为诸侯之选,国之大事,无过丧葬,必是义有吉凶,斯等岂得不用。今乃不问时之得失,唯论人事可否。曾子问云:「葬逢日蚀,舍于路左,待明而行,所以备非常也。」若依葬书,多用干、艮二时,并是近半夜,此即文与礼违。今检礼传,葬不择时,三也。 葬书云,富贵官品,皆由安葬所致;年命延促,亦曰坟垄所招。然今按孝经云:「立身行道,则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日慎一日,则泽及于无疆,苟德不建,则而人无后,此则非由安葬吉凶而论福祚延促。臧孙有后于鲁,不关葬得吉日;若敖绝祀于荆,不由迁厝失所。此则安葬吉凶不可信用,其义四也。 今之丧葬吉凶,皆依五姓便利。古之葬者,并在国都之北,域兆既有常所,何取姓墓之义?赵氏之葬,并在九原;汉之山陵,散在诸处。上利下利,蔑尔不论;大墓小墓,其义安在?及其子孙富贵不绝,或与三代同风,或分六国而王。此则五姓之义,大无稽古;吉凶之理,何从而生?其义五也。 且人臣名位,进退何常,亦有初贱而后贵,亦有始泰而终否。是以子文三已令尹,展禽三黜士师。卜葬一定,更不回改,冢墓既成,曾不革易,则何因名位无时暂安。故知官爵弘之在人,不由安葬所致,其义六也。 野俗无识,皆信葬书,巫者诈其吉凶,愚人因而徼幸。遂使擗踊之际,择葬地而希官品;荼毒之秋,选葬时以规财禄。或云辰日不宜哭泣,遂莞尔而对宾客受吊;或云同属忌于临圹,乃吉服不送其亲。圣人设教,岂其然也?葬书败俗,一至于斯,其义七也。 太宗又令才造方域图及教飞骑战阵图,皆称旨,擢授太常丞。永徽初,预修文思博要及姓氏录。显庆中,高宗以琴曲古有白雪,近代顿绝,使太常增修旧曲。才上言曰:「臣按礼记及家语云,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是知琴操曲弄,皆合于歌。又张华博物志云:白雪是天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曲名。又楚大夫宋玉对襄王云,有客于郢中歌阳春白雪,国中和者数十人。是知白雪琴曲,本宜合歌,以其调高,人和遂寡。自宋玉已来,迄今千祀,未有能歌白雪曲者。臣今准勑,依琴中旧曲,定其宫商,然后教习,并合于歌,辄以御制雪诗为白雪歌词。又案古今乐府,奏正曲之后,皆别有送声,君唱臣和,事彰前史。今取太尉长孙无忌、仆射于志宁、侍中许敬宗等奉和雪诗以为送声,合十六节,今悉教讫,并皆合韵。」高宗大悦,更作白雪歌词十六首,付太常编于乐府。 时右监门长史苏敬上言,陶弘景所撰本草,事多舛谬。诏中书令许敬宗与才及李淳风、礼部郎中孔志约,并诸名医,增损旧本,仍令司空李𪟝总监定之,并图合成五十四卷,大行于代。 才龙朔中为太子司更大夫。麟德二年卒。著隋记二十卷,行于时。 子方毅,七岁能诵周易、毛诗,太宗闻其幼敏,召见,甚奇之,赐以缣帛。后为右卫铠曹参军。母终,哀恸过礼,竟以毁卒。布车载丧,随母轜车而葬。友人郎余令以白粥玄酒,生刍一束,于路隅奠祭,甚为时人之所哀惜。 史臣曰:孝孙定音律,仁均正历数,淳风候象纬,吕才推阴阳,订于其伦,咸以为裨、梓、京、管之流也。然旋宫三代之法,秦火籍炀,历代缺其正音,而云孝孙复始,大可叹也。淳风精于术数,能知女主革命,而不知其人,则所未喻矣。吕才核拘忌之曲学,皆有经据,不亦贤乎!古人所以存而不议,盖有意焉。 赞曰:祖、傅、淳、才,彰往考来。裁筠嶰谷,运箸清台。推迎斡运,图写昭回。重黎之后,诸子贤哉!

【旧唐书‧卷八十 列传第三十】

褚遂良 韩瑗 来济 上官仪 褚遂良,散骑常侍亮之子也。大业末,随父在陇右,薛举僭号,署为通事舍人。举败归国,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贞观十年,自秘书郎迁起居郎。遂良博涉文史,尤工隶书,父友欧阳询甚重之。太宗尝谓侍中魏徵曰:「虞世南死后,无人可以论书。」征曰:「褚遂良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太宗即日召令侍书。太宗尝出御府金帛购求王羲之书迹,天下争赍古书诣阙以献,当时莫能辩其真伪,遂良备论所出,一无舛误。 十五年,诏有事太山,先幸洛阳,有星孛于太微,犯郎位。遂良言于太宗曰:「陛下拨乱反正,功超前烈,将告成东岳,天下幸甚。而行至洛阳,彗星辄见,此或有所未允合者也。且汉武优柔数年,始行岱礼,臣愚伏愿详择。」太宗深然之,下诏罢封禅之事。其年,迁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太宗尝问曰:「卿知起居,记录何事,大抵人君得观之否?」遂良对曰:「今之起居,古左右史,书人君言事,且记善恶,以为鉴诫,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之耶?」遂良曰:「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君举必记。」黄门侍郎刘洎曰:「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亦记之矣。」太宗以为然。 时魏王为太宗所爱,礼秩如嫡。其年,太宗问侍臣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中书侍郎岑文本曰:「传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由斯而言,礼义为急。」遂良进曰:「当今四方仰德,谁敢为非?但太子、诸王,须有定分,陛下宜为万代法以遗子孙。」太宗曰「此言是也。朕年将五十,已觉衰怠。既以长子守器东宫,弟及庶子数将五十,心常忧虑,颇在此耳。但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国家。公等为朕搜访贤德,以傅储宫,爰及诸王,咸求正士。且事人岁久,即分义情深,非意窥窬,多由此作。」于是限王府官僚不得过四考。 十七年,太宗问遂良曰:「舜造漆器,禹雕其俎,当时谏舜、禹者十余人。食器之间,苦谏何也?」遂良对曰:「雕琢害农事,纂组伤女工。首创奢淫,危亡之渐。漆器不已,必金为之,金器不已,必玉为之。所以诤臣必谏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谏。」太宗以为然,因曰:「夫为人君,不忧万姓而事奢淫,危亡之机可反掌而待也。」 时皇子年幼者多任都督、刺史,遂良上疏曰:「昔两汉以郡国理人,除郡以外,分立诸子,割土分疆,杂用周制。皇唐州县,粗依秦法。皇子幼年,或授刺史,陛下岂不以王之骨肉,镇捍四方?此之造制,道高前烈。如臣愚见,有小未尽。何者?刺史郡帅,民仰以安。得一善人,部内苏息;遇一不善,合州劳弊。是以人君爱恤百姓,常为择贤。或称河润九里,京师蒙福;或人兴歌咏,生为立祠。汉宣帝云:『与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如臣愚见,陛下儿子内年齿尚幼未堪临人者,且留京师,教以经学。一则畏天之威,不敢犯禁;二则观见朝仪,自然成立。因此积习,自知为人。审堪临州,然后遣出。臣谨按汉明、章、和三帝,能友爱子弟,自兹已降,取为准的。封立诸王,虽各有国土,年尚幼小者,召留京师,训以礼法,垂以恩惠。讫三帝世,诸王数十百人,唯二王稍恶,自余餐和染教,皆为善人。则前事已验,惟陛下详察。」太宗深纳之。 其年,太子承干以罪废,魏王泰入侍,太宗面许立为太子,因谓侍臣曰:「昨青雀自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与陛下为子,更生之日也。臣唯有一子,臣百年之后,当为陛下杀之,传国晋王。』父子之道,故当天性,我见其如此,甚怜之。」遂良进曰:「陛下失言。伏愿审思,无令错误也。安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执权为天下之主,而能杀其爱子,传国于晋王者乎?陛下昔立承干为太子,而复宠爱魏王,礼数或有逾于承干者,良由嫡庶不分,所以至此。殷鉴不远,足为龟镜。陛下今日既立魏王,伏愿陛下别安置晋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涕泗交下曰:「我不能。」即日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𪟝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 时频有飞雉集于宫殿之内,太宗问群臣曰:「是何祥也?」对曰:「昔秦文公时,有童子化为雉,雌者鸣于陈仓,雄者鸣于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以为宝鸡。后汉光武得雄,遂起南阳而有四海。陛下旧封秦王,故雄雉见于秦地,此所以彰表明德也。」太宗悦曰:「立身之道,不可无学,遂良博识,深可重也。」寻授太子宾客。 时薛延陀遣使请婚,太宗许以女妻之,纳其财聘,既而不与。遂良上疏曰: 臣闻信为国本,百姓所归,是以文王许枯骨而不违,仲尼宁去食而存信。延陀曩岁乃一俟斤耳,值神兵北指,荡平沙塞,狼山、瀚海,万里萧条,陛下兵加诸外而恩起于内,以为余寇奔波,须立酋长,玺书鼓纛,立为可汗。其怀恩光,仰天无极,而余方戎狄,莫不闻知,以共沐和风,同恩信。顷者频年遣使,请婚大国,陛下复降鸿私,许其姻媾。于是报吐蕃,告思摩,示中国,五尺童子人皆知之。于是御幸北门,受其献食,于时百僚端笏,戎夷左衽,虔奉观宴,皆承德音,口歌手舞,乐以终日。百官会毕,亦各有言,咸以为陛下欲得百姓安宁,不欲边境交战,遂不惜一女而妻可汗,预在含生,所以感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 君子不失色于物,不失口于人。晋文公围原,命三日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陛下虑生意表,信在言前,今者临事,忽然乖殊,所惜尤少,所失滋多。情既不通,方生嫌隟,一方所以相畏忌,边境不得无风尘,西州、朔方,能无劳扰?彼胡以主被欺而心怨,此士以此无信而怀惭,不可以训戎兵,不可以励军事。伏惟陛下以圣德神功,廓清四表,自君临天下,十有七载,以仁恩而结庶类,以信义而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其见在之人,皆思报厚德;其所生胤嗣,亦望报陛下子孙。今者得一公主配之,以成陛下之信,有始有卒,其唯圣人乎! 且又龙沙以北,部落无算,中国击之,终不能尽,亦由可比败,芮芮兴,突厥亡,延陀盛。时以古人虚外实内,怀之以德,为恶在夷不在华,失信在彼不在此。伏惟陛下圣德无涯,威灵远震,遂平高昌,破吐浑,立延陀,灭颉利。轻刑薄赋,庶事无壅,菽粟丰贱,祥符累臻。此则尧、舜、禹、汤不及陛下远矣。伏愿旁垂恺悌,广兹含育,而常嗔绝域,有意远藩,非偃伯兴文之道,非止戈为武之义。臣以庸暗,忝居左右,敢献瞽言,不胜战惧。 时太宗欲亲征高丽,顾谓侍臣曰:「高丽莫离支贼杀其王,虐用其人。夫出师吊伐,当乘机便,今因其弑虐,诛之甚易。」遂良对曰:「陛下兵机神算,人莫能知。昔隋末乱离,手平寇乱。及北狄侵边,西蕃失礼,陛下欲命将击之,群臣莫不苦谏,陛下独断进讨,卒并诛夷。海内之人,徼外之国,畏威慑伏,为此举也。今陛下将兴师辽东,臣意荧惑。何者?陛下神武,不比前代人君,兵既渡辽,指期克捷,万一差跌,无以威示远方,若再发忿兵,则安危难测。」太宗深然之。兵部尚书李𪟝曰:「近者延陀犯边,陛下必欲追击,此时陛下取魏徵之言,遂失机会。若如圣策,延陀无一人生还,可五十年间疆埸无事。」帝曰:「诚如卿言,由魏徵误计耳。朕不欲以一计不当而尤之,后有良算,安肯矢谋。」由是从𪟝之言,经画渡辽之师。遂良以太宗锐意三韩,惧其遗悔,翌日上疏谏曰: 臣闻有国家者譬诸身,两京等于心腹,四境方乎手足,他方绝域若在身外。臣近于坐下,伏奉口勑,布语臣下,云自欲伐辽。臣数夜思量,不达其理。高丽王为陛下之所立,莫离支辄杀其主,陛下讨逆收地,斯实乘机。关东赖陛下德泽,久无征战,但命二、三勇将发兵四、五万,飞石轻梯,取如回掌。夫圣人有作,必履常规,贵能克平凶乱,驾驭才杰。惟陛下弘两仪之道,扇三五之风,提厉人物,皆思效命。昔侯君集、李靖,所谓庸夫,犹能扫万里之高昌,平千载之突厥,皆是陛下发踪指示,声归圣明。臣旁求史籍,讫乎近代,为人之主,无自伐辽,人臣往征,则有之矣。汉朝则荀彘、杨仆,魏代则毋丘俭、王颀;司马懿犹为人臣,慕容真僭号之子,皆为其主长驱高丽,虏其人民,削平城垒。陛下立功同于天地,美化包于古昔,自当超迈于百王,岂止俯同于六子。陛下昔翦平寇逆,大有爪牙,年齿未衰,犹堪任用,匪唯陛下之所使,亦何行而不克。 方今太子新立,年实幼少,自余藩屏,陛下所知。今一旦弃金汤之全,渡辽海之外,臣忽三思,烦愁并集。大鱼依于巨海,神龙据于川泉,此谓人君不可轻而远也。且以长辽之左,或遇霖淫,水潦腾波,平地数尺。夫带方、玄菟,海途深渺,非万乘所宜行践。东京、太原,谓之中地,东㧑可以为声势,西指足以摧延陀,其于西京,径路非远。为其节度,以设军谋,系莫离支颈,献皇家之庙。此实处安全之上计,社稷之根本,特乞天慈,一垂省察。 太宗不纳。十八年,拜黄门侍郎,参综朝政。 高丽莫离支遣使贡白金,遂良言于太宗曰:「莫离支虐弑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为辽山之人报主辱之耻。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桓公受之于太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太庙,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太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法,若受不臣之筐篚,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何所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得受。」太宗纳焉,以其使属吏。 太宗既灭高昌,每岁调发千余人防遏其地,遂良上疏曰: 臣闻古者哲后,必先事华夏而后夷狄,务广德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至境而止;始皇远塞,中国分离。汉武负文、景之聚财,玩士马之余力,始通西域,初置校尉。军旅连出,将三十年。复得天马于宛城,采蒲萄于安息。而海内虚竭,生人失所,租及六畜,算至舟车,因之凶年,盗贼并起。搜粟都尉桑弘羊复希主意,遣士卒远田轮台,筑城以威西域。帝翻然追悔,情发于中,弃轮台之野,下哀痛之诏,人神感悦,海内乃康。向使武帝复用弘羊之言,天下生灵皆尽之矣。是以光武中兴,不逾葱岭;孝章即位,都护来归。 陛下诛灭高昌,威加西域,收其鲸鲵,以为州县。然则王师初发之岁,河西供役之年,飞刍挽粟,十室九空,数郡萧然,五年不复。陛下岁遣千余人远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卖菽粟,倾其机杼。经途死亡,复在其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彼罪人者,生于贩肆,终朝惰业,犯禁违公,止能扰于边城,实无益于行阵。所遣之内,复有逃亡,官司捕捉,为国生事。高昌途路,沙碛千里,冬风冰冽,夏风如焚,行人去来,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设令张掖尘飞,酒泉烽举,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菽粟而及事乎?终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于心腹,彼高昌者他人手足,岂得糜费中华,以事无用?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其此之谓乎! 陛下道映先天,威行无外,平颉利于沙塞,灭吐浑于西海。突厥余落,为立可汗;吐浑遗甿,更树君长。复立高昌,非无前例,此所谓有罪而诛之,既伏而立之。四海百蛮,谁不闻见,蠕动怀生,畏威慕德。宜择高昌可立者立之,征给首领,遣还本国,负戴洪恩,长为藩翰。中国不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永世。 二十年,太宗于寝殿侧别置一院,令太子居,绝不令往东宫。遂良复上疏谏曰: 臣闻周世问安,三至必退;汉储视膳,五日乃来。前贤作法,规模弘远。礼曰:男子十年出就外傅,出宿于外,学书计也。然则古之达者,岂无慈心,减兹私爱,欲使成立。凡人尚犹如此,况君之世子乎。自当春诵夏弦,亲近师傅,体人间之庶事,适君臣之大道,使翘足延首,皆聆善声。若献岁之有阳春,玄天之有日月,弘此懿德,乃作元良。伏惟陛下道育三才,功包九有,亲树太子,莫不欣欣。既云废昏立明,须称天下瞻望,而教成之道,实深乖阙。不离膝下,常居宫内,保傅之说无畅,经籍之谈蔑如。且朋友不可以深交,深交必有怨;父子不可以滞爱,滞爱或生愆。伏愿远览殷、周,近遵汉、魏,不可顿革,事须阶渐。尝计旬日,半遣还宫,专学艺以润身,布芳声于天下,则微臣虽死,犹曰生年。 太宗从之。 遂良前后谏奏及陈便宜书数十上,多见采纳。其年,加银青光禄大夫。二十一年,以本官检校大理卿,寻丁父忧解。明年,起复旧职,俄拜中书令。 二十三年,太宗寝疾,召遂良及长孙无忌入卧内,谓之曰:「卿等忠烈,简在朕心。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葛亮,朕之后事,一以委卿。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社。」又顾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国家之事,汝无忧矣。」仍命遂良草诏。高宗即位,赐爵河南县公。永徽元年,进封郡公。寻坐事出为同州刺史。三年,征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加光禄大夫。其月,又兼太子宾客。四年,代张行成为尚书右仆射,依旧知政事。 六年,高宗将废皇后王氏,立昭仪武氏为皇后,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𪟝、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及遂良以筹其事。将入,遂良谓无忌等曰:「上意欲废中宫,必议其事,遂良今欲陈谏,众意如何?」无忌曰:「明公必须极言,无忌请继焉。」及入,高宗难于发言,再三顾谓无忌曰:「莫大之罪,绝嗣为甚。皇后无胤息,昭仪有子,今欲立为皇后,公等以为何如?」遂良曰:「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执陛下手以语臣曰:『我好儿好妇,今将付卿。』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皇后自此未闻有愆,恐不可废。臣今不敢曲从,上违先帝之命,特愿再三思审。愚臣上忤圣颜,罪合万死,但愿不负先朝厚恩,何顾性命。」遂良致笏于殿陛,曰:「还陛下此笏。」仍解巾叩头流血。帝大怒,令引出。长孙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加刑。」翌日,帝谓李𪟝曰:「册立武昭仪之事,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受顾命大臣,事若不可,当且止也。」𪟝对曰:「此乃陛下家事,不合问外人。」帝乃立昭仪为皇后,左迁遂良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转桂州都督。未几,又贬为爱州刺史。明年,卒官,年六十三。 遂良卒后二岁余,许敬宗、李义府奏言长孙无忌所构逆谋,并遂良扇动,乃追削官爵,子孙配流爱州。弘道元年二月,高宗遗诏放还本郡。神龙元年,则天遗制复遂良及韩瑗爵位。 韩瑗,雍州三原人也。祖绍,隋太仆少卿。父仲良,武德初为大理少卿,受诏与郎楚之等掌定律令。仲良言于高祖曰:「周代之律,其属三千,秦法已来,约为五百。若远依周制,繁紊更多。且官吏至公,自当奉法,苟若徇己,岂顾刑名?请崇宽简,以允惟新之望。」高祖然之。于是采定开皇律行之,时以为便。贞观中,位至刑部尚书、秦州都督府长史、颍州县公。 瑗少有节操,博学有吏才。贞观中,累至兵部侍郎,袭父颍川公。永徽三年,拜黄门侍郎。四年,与中书侍郎来济皆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六年,迁侍中,其年兼太子宾客。 时高宗欲废王皇后,瑗涕泣谏曰:「皇后是陛下在藩府时先帝所娶,今无愆过,欲行废黜,四海之士,谁不惕然。且国家屡有废立,非长久之术。愿陛下为社稷大计,无以臣愚不垂采察。」帝不纳。明日,瑗又谏,悲泣不能自胜,帝大怒,促令引出。寻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以忤旨左授潭州都督,瑗复上疏理之曰: 古之圣王,立谏鼓,设谤木,冀欲闻逆耳之言,甘苦口之议,发扬大化,裨益洪猷,垂令誉于将来,播休声于不朽者也。伏见诏书以褚遂良为潭州都督,臣夙夜思之,用增感激。臣识惭知远,业谢通经,载抚愚情,诚为未可。 遂良运偶升平,道昭前烈,束发从宦,方淹累稔。趋侍陛下,俄历岁年,不闻涓滴之愆,常睹勤劳之效。竭忠诚于早岁,罄直道于兹年,体国忘家,捐身徇物,风霜其操,铁石其心。诚可重于皇明,讵专方于曩昔。且先帝纳之于帷幄,寄之以心膂,德逾水石,义冠舟车,公家之利,言无不可。及缠悲四海,遏密八音,竭忠国家,亲承顾托,一德无二,千古懔然。此不待臣言,陛下备知之矣,臣尝有此心,未敢闻奏。且万姓失业,旰食忘劳;一物不安,纳隍轸虑。在于微细,宁得过差。况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内外甿黎,咸差举措。观其近日言事,披诚恳切,讵肯后陛下之德异于尧、舜,惧陛下之过尘于史册。而乃深遭厚谤,重负丑言,可以痛志士之心,损陛下之明也。 臣闻晋武弘裕,不贻刘毅之诛;汉祖深仁,无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迁,已经寒暑,违忤陛下,其罚塞焉。伏愿缅鉴无辜,稍宽非罪,俯矜微款,以顺人情。 疏奏,帝谓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矣。然其悖戾犯上,以此责之,朕岂有过,卿言何若是之深也!」瑗曰:「遂良可谓社稷忠臣,臣恐以谀佞之辈,苍蝇点白,损陷忠贞。昔微子去之而殷国以亡,张华不死而纲纪不乱,国之欲谢,善人其衰。今陛下富有四海,八纮清泰,忽驱逐旧臣,而不垂省察乎!伏愿违彼覆车,以收往过,垂劝诫于事君,则群生幸甚。」帝竟不纳。 瑗以言不见用,忧愤上表,请归田里,诏不许。显庆二年,许敬宗、李义府希皇后之旨,诬奏瑗与褚遂良潜谋不轨,以桂州用武之地,故授遂良桂州刺史,实以为外援。于是更贬遂良为爱州刺史,左授瑗振州刺史。四年,卒官,年五十四。明年,长孙无忌死,敬宗等又奏瑗与无忌通谋,遣使杀之。及使至,瑗已死,更发棺验尸而还,籍没其家,子孙配徙岭表。神龙元年,则天遗制令复其官爵。 来济,扬州江都人,隋左翊卫大将军荣国公护子也。宇文化及之难,阖门遇害。济幼逢家难,流离艰险,而笃志好学,有文词,善谈论,尤晓时务。举进士。贞观中累转通事舍人。太子承干之败,太宗谓侍臣曰:「欲何以处承干?」群臣莫敢对,济进曰:「陛下上不失作慈父,下得尽天年,即为善矣。」帝纳其言。俄除考功员外郎。十八年,初置太子司议郎,妙选人望,遂以济为之,仍兼崇贤馆直学士。寻迁中书舍人,与令狐德棻等撰晋书。 永徽二年,拜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四年,同中书门下三品。五年,加银青光禄大夫,以修国史功封南阳县男,赐物七百段。六年,迁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 时高宗欲立昭仪武氏为宸妃,济密表谏曰:「宸妃古无此号,事将不可。」武皇后既立,济等惧不自安,后乃抗表称济忠公,请加赏慰,而心实恶之。显庆元年,兼太子宾客,进爵为侯,中书令如故。二年,又兼太子詹事。寻而许敬宗等奏济与褚遂良朋党构扇,左授台州刺史。五年,徙庭州刺史。龙朔二年,突厥入寇,济总兵拒之,谓其众曰:「吾尝挂刑网,蒙赦性命,当以身塞责,特报国恩。」遂不释甲胄赴贼,没于阵。时年五十三,赠楚州刺史,给灵舆递还乡。有文集三十卷,行于代。 济兄恒,有学行,与济齐名。上元中,官至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上官仪,本陕州陕人也。父弘,隋江都宫副监,因家于江都。大业末,弘为将军陈棱所杀,仪时幼,藏匿获免。因私度为沙门,游情释典,尤精三论,兼涉猎经史,善属文。贞观初,杨仁恭为都督,深礼待之。举进士。太宗闻其名,召授弘文馆直学士,累迁秘书郎。时太宗雅好属文,每遣仪视草,又多令继和,凡有宴集,仪尝预焉。俄又预撰晋书成,转起居郎,加级赐帛。高宗嗣位,迁秘书少监。龙朔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弘文馆学士如故。本以词彩自达,工于五言诗,好以绮错婉媚为本。仪既贵显,故当时多有效其体者,时人谓为上官体。仪颇恃才任势,故为当代所嫉。麟德元年,宦者王伏胜与梁王忠抵罪,许敬宗乃构仪与忠通谋,遂下狱而死,家口籍没。 子庭芝,历位周王府属,与仪俱被杀。庭芝有女,中宗时为昭容,每侍帝草制诰,以故追赠仪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庭芝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仍令以礼改葬。 史臣曰:褚河南上书言事,亹亹有经世远略。魏徵、王珪之后,骨鲠风彩,落落负王佐器者,殆难其人,名臣事业,河南有焉。昔齐人馈乐而仲尼去,戎王溺妓而由余奔,妇人之言,圣哲惧罹其祸,况二佞据衡轴之地,为正人之魑魅乎!古之志士仁人,一言相期,死不之悔,况于君臣之间,受托孤之寄,而以利害祸福,忘平生之言哉!而韩、来诸公,可谓守死善道,求福不回者焉。 赞曰:褚公之言,和乐愔愔。钟石在虡,动成雅音。二猘双吠,三贤一心。人皆观望,我不浮沉。

【旧唐书‧卷八十一 列传第三十一】

崔敦礼 卢承庆 刘祥道 李敬玄 李义琰 孙处约 乐彦玮 赵仁本 崔敦礼,雍州咸阳人,隋礼部尚书仲方孙也。其先本居博陵,世为山东著姓,魏末徙关中。敦礼本名元礼,高祖改名焉。颇涉文史,重节义,尝慕苏子卿之为人。武德中,拜通事舍人。九年,太宗使敦礼往幽州召庐江王瑗。瑗举兵反,执敦礼,问京师之事,敦礼竟无异词。太宗闻而壮之,迁左卫郎将,赐以良马及黄金杂物。 贞观元年,擢拜中书舍人,迁兵部侍郎,频使突厥。累转灵州都督。二十年,征为兵部尚书。又奉诏安抚回纥、铁勒部落。时延陀寇边,敦礼与英国公李𪟝击破之。又有瀚海都督回纥吐迷度为其下所杀,诏敦礼往就部落绥辑之,因立其嗣子而还。敦礼深识蕃情,凡所奏请,事多允会。 永徽四年,代高季辅为侍中,累封固安县公,仍修国史。六年,加光禄大夫,代柳奭为中书令,寻又兼检校太子詹事。敦礼以老疾屡陈乞请退。显庆元年,拜太子少师,仍同中书门下三品。勑召其子定襄都督府司马余庆使侍其疾。寻卒,年六十余。高宗举哀于东云龙门,赐东园秘器,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昭陵,赙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谥曰昭。 子余庆,官至兵部尚书。敦礼孙贞慎,神龙初为兵部侍郎。 卢承庆,幽州范阳人。隋武阳太守思道孙也。父赤松,大业末为河东令,与高祖有旧,闻义师至霍邑,弃县迎接,拜行台兵部郎中。武德中,累转率更令,封范阳郡公,寻卒。 承庆美风仪,博学有才干,少袭父爵。贞观初,为秦州都督府户曹参军,因奏河西军事,太宗奇其明辩,擢拜考功员外郎。累迁民部侍郎。太宗尝问历代户口多少之数,承庆叙夏、殷以后迄于周、隋,皆有依据,太宗嗟赏久之。寻令兼检校兵部侍郎,仍知五品选事。承庆辞曰:「选事职在尚书,臣今掌之,便是越局。」太宗不许,曰:「朕今信卿,卿何不自信也?」俄历雍州别驾、尚书左丞。 永徽初,为褚遂良所构,出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遂良俄又求索承庆在雍州旧事奏之,由是左迁简州司马。岁余,转洪州长史。会高宗将幸汝州之温汤,擢承庆为汝州刺史,入为光禄卿。显庆四年,代杜正伦为度支尚书,仍同中书门下三品。寻坐度支失所,出为润州刺史,再迁雍州长史,加银青光禄大夫。 总章二年,代李干祐为刑部尚书,以年老请致仕,许之,仍加金紫光禄大夫。三年,病卒,年七十六。临终诫其子曰:「死生至理,亦犹朝之有暮。吾终,敛以常服;晦朔常馔,不用牲牢;坟高可认,不须广大;事办即葬,不须卜择;墓中器物,瓷漆而已;有棺无椁,务在简要;碑志但记官号、年代,不须广事文饰。」赠幽州都督,谥曰定。 弟承业,亦有学识。贞观末,官至雍州长史、检校尚书左丞。兄弟相次居此任,时人荣之。俄坐承庆事左迁忠州刺史。显庆初,复为雍州长史。前后皆有能名。三迁左肃机,兼掌司列选事,赐爵魏县子。总章中,卒于扬州大都督府长史,赠洺州刺史,谥曰简。 承业弟承泰,齐州长史。承泰子齐卿,长安初,为雍州录事参军。时则天令雍州长史薛季昶择僚吏堪为御史者,季昶以闻齐卿,荐长安尉卢怀慎李休光、万年尉李乂崔湜、咸阳丞倪若水、盩厔尉田崇辟、新丰尉崔日用,后皆至大官。齐卿,开元初为豳州刺史,时张守珪为果毅,齐卿礼接之,谓曰:「十年内当知节度。」果如其言,时人谓齐卿有人伦之鉴。齐卿好酒,饮至斗余不乱,宽厚可亲,士友以此善之。累迁太子詹事,封广阳县公,寻卒。 承庆弟孙藏用,别有传。 刘祥道,魏州观城人也。父林甫,武德初为内史舍人,时兵机繁速,庶事草创,高祖委林甫专典其事,以才干见称。寻诏与中书令萧瑀等撰定律令,林甫因著律议万余言。久之,擢拜中书侍郎,赐爵乐平男。贞观初,再迁吏部侍郎。初,隋代赴选者,以十一月为始,至春即停,选限既促,选司多不究悉。时选人渐众,林甫奏请四时听选,随到注拟,当时甚以为便。时天下初定,州府及诏使多有赤牒授官,至是停省,尽来赴集,将万余人,林甫随才铨擢,咸得其宜。时人以林甫典选,比隋之高孝基。三年,病卒,临终上表荐贤,太宗甚嘉悼之,赐绢二百五十匹。 祥道少袭父爵。永徽初,历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吏部侍郎。显庆二年,迁黄门侍郎,仍知吏部选事。祥道以铨综之术犹有所阙,乃上疏陈其得失。其一曰: 今之选司取士,伤多且滥:每年入流数过一千四百,伤多也;杂色入流,不加铨简,是伤滥也。经明行修之士,犹或罕有正人,多取胥徒之流,岂能皆有德行。即知共厘务者,善人少而恶人多。有国以来,已四十载,尚未刑措,岂不由此乎!但服膺先王之道者,奏第然始付选;趋走几案之间者,不简便加禄秩。稽古之业,虽则难知,斗筲之材,何其易进?其杂色应入流人,望令曹司试判讫,简为四等奏闻。第一等付吏部,第二等付兵部,次付主爵,次付司勋。其行署等私犯公坐情状可责者,虽经赦降,亦量配三司;不经赦降者,放还本贯。冀入流不滥,官无冗杂,且令胥徒之辈,渐知劝勉。 其二曰: 古之选者,为官择人,不闻取人多而官员少。今官员有数,入流无限,以有数供无限,遂令九流繁总,人随岁积。谨约准所须人,量支年别入流者。今内外文武官一品以下,九品已上,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略举大数,当一万四千人。壮室而仕,耳顺而退,取其中数,不过支三十年。此则一万四千人,三十年而略尽。若年别入流者五百人,经三十年便得一万五千人,定须者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人,足充所须之数。况三十年之外,在官者犹多,此便有余,不虑其少。今年常入流者,遂逾一千四百,计应须数外,其余两倍。又常选放还者,仍停六七千人,更复年别新加,实非处置之法。 其三曰: 儒为教化之本,学者之宗,儒教不兴,风俗将替。今庠序徧于四海,儒生溢于三学,诱掖之方,理实为备,而奖进之道,事或未周。但永徽已来,于今八载,在官者以善政粗闻,论事者以一言可采,莫不光被纶音,超升不次。而儒生未闻恩及,臣故以为奖进之道未周。 其四曰: 国家富有四海,已四十年,百姓官僚,未有秀才之举。岂今人之不如昔人,将荐贤之道未至?宁可方称多士,遂间斯人。望六品已下,爰及山谷,特降纶言,更审搜访,仍量为条例,稍加优奖。不然,赫赫之辰,斯举遂绝,一代盛事,实为朝廷惜之。 其五曰: 唐、虞三载考绩,黜陟幽明。两汉用人,亦久居其职。所以因官命氏,有仓、庾之姓。魏、晋以来,事无可纪。今之在任,四考即迁。官人知将秩满,必怀去就;百姓见有迁代,能无苟且。以去就之人,临苟且之辈,责以移风易俗,其可得乎!望经四考,就任加阶,至八考满,然后听选。还淳反朴,虽未敢必期;送故迎新,实稍减劳弊。 其六曰: 尚书省二十四司及门下中书都事、主书、主事等,比来选补,皆取旧任流外有刀笔之人。纵欲参用士流,皆以俦类为耻,前后相承,遂成故事。但掖省崇峻,王言秘密,尚书政本,人物攸归,而多用胥徒,恐未尽铨衡之理。望有厘革,稍清其选。 明年,中书令杜正伦亦言入流人多,为政之弊。高宗遣祥道与正伦详议其事。时公卿已下惮于改作,事竟不行。 祥道寻以修礼功,进封阳城县侯。四年,迁刑部尚书,每覆大狱,必歔欷累叹,奏决之日,为之再不食。龙朔元年,权检校蒲州刺史。三年,兼检校雍州长史,俄迁右相。祥道性谨慎,既居宰相,深怀忧惧,数自陈老疾,请退就闲职。俄转司礼太常伯,罢知政事。麟德二年,将有事于泰山,有司议依旧礼,皆以太常卿为亚献,光禄卿为终献。祥道驳曰:「昔在三代,六卿位重,故得佐祠。汉、魏以来,权归台省,九卿皆为常伯属官。今登封大礼,不以八座行事,而用九卿,无乃徇虚名而忘实事乎!」高宗从其议,竟以司徒徐王元礼为亚献,祥道为终献。事毕,进爵广平郡公。干封元年,又上表乞骸骨,优制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其年卒,年七十一,赠幽州都督,谥曰宣。子齐贤袭爵。 齐贤,初自侍御史出为晋州司马,高宗闻其方正,甚礼之。时将军史兴宗尝从帝于苑中弋猎,因言晋州出好鹞,刘齐贤见为司马,请使捕之。帝曰:「刘齐贤岂是觅鹞人耶!卿何以此待之?」遂止。齐贤后避章怀太子名,改名景先。永淳中,累迁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则天临朝,代裴炎为侍中。及裴炎下狱,景先与凤阁侍郎胡元范抗词明其不反,则天甚怒之。炎既诛死,景先左迁普州刺史,未到,又贬授吉州长史。永昌年,为酷吏所陷,系于狱,自缢死,仍籍没其家。景先自祖、父三代皆为两省侍郎及典选,又叔父吏部郎中应道、从父弟礼部侍郎令植等八人,前后为吏部郎中员外,有唐已来,无有其比云。 李敬玄,亳州谯人也。父孝节,谷州长史。敬玄博览群书,特善五礼。贞观末,高宗在东宫,马周启荐之,召入崇贤馆,兼预侍读,仍借御书读之。敬玄虽风格高峻,有不可犯之色,然勤于造请,不避寒暑,马周及许敬宗等皆推荐延誉之。干封初,历迁西台舍人、弘文馆学士。 总章二年,累转西台侍郎,兼太子右中护、同东西台三品,兼检校司列少常伯。时员外郎张仁祎有时务才,敬玄以曹事委之。仁祎始造姓历,改修状样、铨历等程式,处事勤劳,遂以心疾而卒。敬玄因仁祎之法,典选累年,铨综有序。自永徽以后,选人转多,当其任者,罕闻称职,及敬玄掌选,天下称其能。预选者岁有万余人,每于街衢见之,莫不知其姓名。其被放有诉者,即口陈其书判失错及身负殿累,略无差殊。时人咸服其强记,莫之敢欺。选人有杭州参军徐太玄者,初在任时,同僚有张惠犯赃至死,太玄哀其母老,乃诣狱自陈与惠同受。惠赃数既少,遂得减死,太玄亦坐免官,不调十余年。敬玄知而大嗟赏之,擢授郑州司功参军,太玄由是知名,后官至秘书少监、申王师,以德行为时所重。敬玄赏鉴多此类也。咸亨二年,授中书侍部,余并如故。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行吏部侍郎,依旧兼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四年,监修国史。上元二年,拜吏部尚书,仍依旧兼太子左庶子,监修国史、同中书门下三品。 敬玄久居选部,人多附之。前后三娶,皆山东士族,又与赵郡李氏合谱,故台省要职,多是其同族婚媾之家。高宗知而不悦,然犹不彰其过。仪凤元年,代刘仁轨为中书令。调露二年,吐蕃入寇,仁轨先与敬玄不恊,遂奏请敬玄镇守西边。敬玄自以素非边将之才,固辞。高宗谓曰:「仁轨若须朕,朕即自往,卿不得辞也。」竟以敬玄为洮河道大总管,兼安抚大使,仍检校鄯州都督,率兵以御吐蕃。及将战,副将工部尚书刘审礼先锋击之。敬玄闻贼至,狼狈却走。审礼既无继援,遂没于阵。俄有诏留敬玄于鄯州防御,敬玄累表称疾,乞还医疗,许之。既入见,验疾不重,高宗责其诈妄,又积其前后愆失,贬授衡州刺史。稍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永淳元年卒,年六十八,赠兖州都督。撰礼论六十卷、正论三卷、文集三十卷。 子思冲,神龙初,历工部侍郎、左羽林军将军,从节愍太子诛武三思,事败见杀,籍没其家。 敬玄弟元素,亦有吏才,初为武德令。时怀州刺史李文暕将调率金银造常满樽以献,百姓甚弊之,官吏无敢异议者。元素抗词固执,文暕乃损其制度,以家财营之。延载元年,自文昌左丞迁凤阁侍郎、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银青光禄大夫。万岁通天二年,坐与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交结,为武懿宗所陷,被杀。神龙初雪免。 李义琰,魏州昌乐人,常州刺史玄道族孙也。其先自陇西徙山东,世为著姓。父玄德,瘿陶令。义琰少举进士,累补太原尉。时李𪟝为并州都督,僚吏皆望风慴惧,义琰独廷折曲直,𪟝甚礼之。义琰,麟德中为白水令,有能名,拜司刑员外郎。上元中,累迁中书侍郎,又授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时天后预知国政,高宗尝欲下诏令后摄知国事,义琰与中书令郝处俊固争,以为不可,事竟寝。义琰身长八尺,博学多识,高宗每有顾问,言皆切直。章怀太子之废也,高宗慰勉官僚,尽舍罪,令复其位,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谢恩,义琰独引罪涕泣,时论美之。 义琰宅无正寝,弟义琎为岐州司功参军,乃市堂材送焉。及义琎来觐,义琰谓曰:「以吾为国相,岂不怀愧,更营美室,是速吾祸,此岂爱我意哉!」义琎曰:「凡人仕为丞尉,即营第宅,兄官高禄重,岂宜卑陋以逼下也?」义琰曰:「事难全遂,物不两兴。既有贵仕,又广其宇,若无令德,必受其殃。吾非不欲之,惧获戾也。」竟不营构,其木为霖雨所腐而弃之。 义琰后改葬父母,使舅氏移其旧茔,高宗知而怒曰:「岂以身在枢要,凌蔑外家,此人不可更知政事。」义琰闻而不自安,以足疾上疏乞骸骨,乃授银青光禄大夫,听致仕。乃将归东都田里,公卿已下祖饯于通化门外,时人以比汉之二疏。垂拱初,起为怀州刺史。义琰自以失则天意,恐祸及,固辞不拜。四年,卒于家。 义琰从祖弟义琛,永淳初,为雍州长史。时关辅大饥,高宗令贫人散于商、邓逐食。义琛恐黎人流转,因此不还,固争之。由是忤旨,出为梁州都督,转岐州刺史,称为良吏。卒官。 高宗时宰相,又有孙处约、乐彦玮、赵仁本,并有名迹。 孙处约者,汝州郏城人也。贞观中,为齐王祐记室。祐既失德,处约数上书谏之。祐既诛,太宗亲检其家文疏,得处约谏书,甚嗟赏之。累转中书舍人。其年,中书令杜正伦奏请更授一舍人,与处约同知制诰,高宗曰:「处约一人足办我事,何须多也。」处约以预修太宗实录成,赐物七百段。三迁中书侍郎,与李𪟝、许敬宗同知国政。寻避中宫讳,改名茂道。坐事左转司礼少常伯。显庆中,拜少司成,以老疾请致仕,许之,寻卒。 子佺,睿宗时为左羽林大将军,征契丹战殁。 乐彦玮者,雍州长安人。显庆中,为给事中。时故侍中刘洎之子诣阙上言洎贞观末为褚遂良所谮枉死,称冤请雪,中书侍郎李义府又左右之。高宗以问近臣,众希义府之旨,皆言其枉。彦玮独进曰「刘洎大臣,举措须合轨度,人主暂有不豫,岂得即拟负国。先朝所责,未是不惬。且国君无过举,若雪洎之罪,岂可谓先帝用刑不当乎?」然其言,遂寝其事。彦玮寻丁忧,起为唐州刺史。及入辞,高宗记其言直,复拜东台舍人。累迁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干封元年,代刘仁轨为大司宪,官名复旧,改为御史大夫。上元三年卒,赠秦州都督。永昌年,以子思晦贵,重赠扬州大都督。 思晦,则天时官至鸾台侍郎,兼检校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为酷吏所杀。 赵仁本者,陕州河北人也。贞观中,累转殿中侍御史。自义宁已来,诏勑皆手自纂录,临事皆暗记之,甚为当时所伏。会有勑差一御史远使,同列递相辞托,仁本越次请行,言于治书侍御史马周曰「食君之禄,死君之事,虽复跋涉艰险,所不敢辞也。」及回,事又称旨,擢吏部员外郎。干封中,历迁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寻转司列少常伯,知政事如故。时许敬宗为右相,颇任权势,仁本拒其请托,遂为敬宗所搆,俄授尚书左丞,罢知政事。咸亨初卒官。 史臣曰:崔、卢数公,皆以忠清文行,致位枢要,恪恭匪懈,以保名位,诚所谓持盈守成,太平之君子。然敬玄之擢太玄,可谓能举善者矣。义琰腐材而不营第舍,可谓有俭德矣。彦玮独遏奸臣,仁本请当远使,终升辅相,不亦宜乎! 赞曰:卢、刘两族,奕世名卿。二李、二乐,俱号公清。权臣独抗,美第不营。以兹辅弼,无愧德声。

【旧唐书‧卷八十二 列传第三十二】

许敬宗 李义府 许敬宗,杭州新城人,隋礼部侍郎善心子也。其先自高阳南渡,世仕江左。敬宗幼善属文,举秀才,授淮阳郡司法书佐,俄直谒者台,奏通事舍人事。江都之难,善心为宇文化及所害,敬宗流转投于李密,密以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徵同为管记。武德初,赤牒拟涟州别驾。太宗闻其名,召补秦府学士。贞观八年,累除著作郎,兼修国史,迁中书舍人。十年,文德皇后崩,百官缞绖。率更令欧阳询状貌丑异,众或指之,敬宗见而大笑,为御史所劾,左授洪州都督府司马。累迁给事中,兼修国史。十七年,以修武德、贞观实录成,封高阳县男,赐物八百段,权检校黄门侍郎。高宗在春宫,迁太子右庶子。十九年,太宗亲伐高丽,皇太子定州监国,敬宗与高士廉等共知机要。中书令岑文本卒于行所,令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太宗大破辽贼于驻跸山,敬宗立于马前受旨草诏书,词彩甚丽,深见嗟赏。 先是,庶人承干废黜,宫僚多被除削,久未收叙。敬宗上表曰:「臣闻先王慎罚,务在于恤刑;往哲宽仁,义在于宥过。圣人之道,莫尚于兹。窃见废宫官僚,五品以上,除名弃斥,颇历岁时。但庶人畴昔之年,身处不疑之地,苞藏悖逆,阴结宰臣,所预奸谋,多连宗戚。祸生虑表,非可防萌,宫内官僚,迥无关预。今乃投鼠及器,孰谓无冤?焚山毁玉,稍同迁怒。伏寻先典,例有可原。昔吴国陪臣,则爰丝不坐于刘濞;昌邑中尉,则王吉免缘于海昏。譬诸栾布,乃策名于彭越;比乎田叔,亦委质于张敖。主以凶逆,陷其诛夷;臣以贤良,荷彼收擢。历观往代,此类尤多;近者有隋,又遵斯义。杨勇之废,罪止加于佞人,李纲之徒,皆不预于刑网。古今裁其折衷,史籍称为美谈。而今张玄素、令狐德棻、赵弘智、裴宣机、萧钧等,并砥节励操,有雅望于当朝;经明行修,播令名于天下。或以直言而遭箠扑,或以忤意而见猜嫌,一概雷同,并罹天宪,恐于王道,伤在未弘。」由是玄素等稍得叙用。 二十一年,加银青光禄大夫。 高宗嗣位,代于志宁为礼部尚书。敬宗嫁女与蛮酋冯盎之子,多纳金宝,为有司所劾,左授郑州刺史。永徽三年,入为卫尉卿,加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六年,复拜礼部尚书。高宗将废皇后王氏而立武昭仪,敬宗特赞成其计。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并直言忤旨,敬宗与李义府潜加诬构,并流死于岭外。 显庆元年,加太子宾客,寻册拜侍中,监修国史。三年,进封郡公,寻赠其父善心为冀州刺史。高宗因于古长安城游览,问侍臣曰:「朕观故城旧基,宫室似与百姓杂居,自秦、汉已来,几代都此?」敬宗对曰:「秦都咸阳,郭邑连跨渭水,故云『渭水贯都,以象天河』。至汉惠帝始筑此城,其后苻坚、姚苌、后周并都之。」帝又问:「昆明池是汉武帝何年中开凿?」敬宗对曰:「武帝遣使通西南夷,而为昆明滇池所闭,欲伐昆明国,故因镐之旧泽,以穿此池,用习水战,元狩三年事也。」帝因令敬宗与弘文馆学士具检秦、汉已来历代宫室处所以奏。其年,代李义府为中书令。任遇之重,当朝莫比。 龙朔二年,从新令改为右相,加光禄大夫。三年,册拜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并依旧监修国史。干封初,以敬宗年老,不能行步,特令与司空李𪟝每朝日各乘小马入禁门至内省。 敬宗自掌知国史,记事阿曲。初,虞世基与敬宗父善心同为宇文化及所害,封德彝时为内史舍人,备见其事,因谓人曰:「世基被诛,世南匍匐而请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人以为口实,敬宗深衔之,及为德彝立传,盛加其罪恶。敬宗嫁女与左监门大将军钱九陇,本皇家隶人,敬宗贪财与婚,乃为九陇曲叙门阀,妄加功绩,并升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同卷。敬宗为子娶尉迟宝琳孙女为妻,多得赂遗,及作宝琳父敬德传,悉为隐诸过咎。太宗作威凤赋以赐长孙无忌,敬宗改云赐敬德。白州人庞孝泰,蛮酋凡品,率兵从征高丽,贼知其懦,袭破之。敬宗又纳其宝货,称孝泰频破贼徒,斩获数万,汉将骁健者,唯苏定方与庞孝泰耳,曹继叔、刘伯英皆出其下。虚美隐恶如此。初,高祖、太宗两朝实录,其敬播所修者,颇多详直,敬宗又辄以己爱憎曲事删改,论者尤之。然自贞观已来,朝廷所修五代史及晋书、东殿新书、西域图志、文思博要、文馆词林、累璧、瑶山玉彩、姓氏录、新礼,皆总知其事,前后赏赉,不可胜纪。 敬宗好色无度。其长子昂颇有才藻,历位太子舍人,母裴氏早卒。裴侍婢有姿色,敬宗嬖之,以为继室,假姓虞氏。昂素与通,烝之不绝。敬宗怒黜虞氏,加昂以不孝,奏请流于岭外。显庆中,表乞昂还,除虔化令,寻卒。咸亨元年,抗表乞骸骨,诏听致仕,仍加特进,俸禄如旧。三年薨,年八十一。高宗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诏文武百官就第赴哭,册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陪葬昭陵。文集八十卷。 太常将定谥,博士袁思古议曰:「敬宗位以才升,历居清级,然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落。闻诗学礼,事绝于趋庭;纳采问名,唯闻于黩货。白圭斯玷,有累清尘,易名之典,须凭实行。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请谥为『缪』。」敬宗孙太子舍人彦伯不胜其耻,与思古大相忿竞,又称思古与许氏先有嫌隟,请改谥官。太常博士王福畤议曰:「谥者,饰终之称也,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使嫌隟是实,即合据法推绳;如其不亏直道,义不可夺,官不可侵,二三其德,何以言礼?福畤忝当官守,匪躬之故。若顺风阿意,背直从曲,更是甲令虚设,将谓礼院无人,何以激扬雅道,顾视同列!请依思古谥议为定。」户部尚书戴至德谓福畤曰:「高阳公任遇如此,何以定谥为『缪』?」荅曰:「昔晋司空何曾薨,太常博士秦秀谥为缪丑公。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万钱,所以贬为缪丑。况敬宗忠孝不逮于曾,饮食男女之累,有逾于何氏,而谥之为『缪』,无负于许氏矣。」时有诏令尚书省五品已上重议,礼部尚书杨思敬议称:「按谥法『既过能改曰恭』,请谥曰『恭』。」诏从其议。 彦伯,昂之子,起家著作郎。敬宗末年文笔,多令彦伯代作。又纳婢妾谗言,奏流于岭表,后遇赦得还,除太子舍人。早卒,有集十卷。 李义府,瀛州饶阳人也。其祖为梓州射洪县丞,因家于永泰。贞观八年,劒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以义府善属文,表荐之。对策擢第,补门下省典仪。黄门侍郎刘洎、持书御史马周皆称荐之,寻除监察御史。又勑义府以本官兼侍晋王。及升春宫,除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与太子司议郎来济俱以文翰见知,时称来、李。义府尝献承华箴,其辞曰: 邃初冥昧,元气氤氲。二仪始阐,三才既分。司干立宰,出震为君。化昭淳朴,道映典坟。功成揖让,事极华、勋。肇兴夏启,降及姬文。咸资继德,永树高芬。百代沿袭,千龄奉圣。粤若我后,丕承宝命。允穆三阶,爰齐七政。时雍化洽,风移俗盛。载崇国本,式延家庆。震维标德,离言体正。寄切宗祧,事隆监抚。思皇茂则,敬询端辅。业光启、诵,艺优干羽。九载崇儒,三朝问竖。历选储仪,遗文在斯。望试登俎,高谕乔枝。俯容思顺,非礼无施。前修盛业,来哲通规。饬躬是蹈,则叡问风驰;立志或爽,则玄猷日亏。无恃尊极,修途难测;无恃亲贤,失德靡全。勿轻小善,积小而名自辟;勿轻微行,累微而身自正。佞谀有类,邪巧多方。其萌不绝,其害必彰。监言斯屏,储业攸昌。窃惟令嗣,有殊前事。虽以贵以贤,而非长非次。皇明睠德,超伦作贰。匪懋声华,莫酬恩异。匪崇徽烈,莫符天志。勉之又勉,光兹守器。下臣司箴,敢告近侍。 太子表上其文,优诏赐帛四十匹,又令预撰晋书。 高宗嗣位,迁中书舍人。永徽二年,兼修国史,加弘文馆学士。高宗将立武昭仪为皇后,义府尝密申恊赞,寻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赐爵广平县男。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既处权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故时人言义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谓之「李猫」。 显庆元年,以本官兼太子右庶子,进爵为侯。有洛州妇人淳于氏,坐奸系于大理,义府闻其姿色,嘱大理丞毕正义求为别宅妇,特为雪其罪。卿段宝玄疑其故,遽以状闻,诏令按其事,正义惶惧自缢而死。侍御史王义方廷奏义府犯状,因言其初容貌为刘洎、马周所幸,由此得进,言词猥亵。帝怒,出义方为莱州司户,而不问义府奸滥之罪。义府云:「王御史妄相弹奏,得无愧乎?」义方对云:「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义方任御史旬有六日,不能去奸邪于双阙之前,实以为愧。」寻兼太子左庶子。 二年,代崔敦礼为中书令,兼检校御史大夫,监修国史、学士并如故。寻加太子宾客,进封河间郡公。三年,又追赠其父德晟为魏州刺史,诸子孩抱者并列清官,诏为造甲第,荣宠莫之能比。而义府贪冒无厌,与母、妻及诸子、女壻卖官鬻狱,其门如市。多引腹心。广树朋党,倾动朝野。初,杜正伦为中书侍郎,义府时任典仪,至是乃与正伦同为中书令。正伦每以先进自处,不下义府,而中书侍郎李友益密与正伦共图议义府,更相伺察。义府知而密令人封奏其事。正伦与义府讼于上前,各有曲直。上以大臣不和,两责之,左贬义府为普州刺史,正伦为横州刺史,友益配流峰州。四年,复召义府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自余官封如故。 龙朔元年,丁母忧去职。二年,起复为司列太常伯、同东西台三品。义府寻请改葬其祖父,营墓于永康陵侧。三原令李孝节私课丁夫车牛,为其载土筑坟,昼夜不息。于是高陵、栎阳、富平、云阳、华原、同官、泾阳等七县以孝节之故,惧不得已,悉课丁车赴役。高陵令张敬业恭勤怯懦,不堪其劳,死于作所。王公已下,争致赠遗,其羽仪、导从、轜𬨎、器服,并穷极奢侈。又会葬车马、祖奠供帐,自灞桥属于三原,七十里间,相继不绝。武德已来,王公葬送之盛,未始有也。 义府本无藻鉴才,怙武后之势,专以卖官为事,铨序失次,人多怨讟。时殷王初出合,又以义府兼王府长史。三年,迁右相,殷王府长史仍知选事并如故。义府入则谄言自媚,出则肆其奸宄,百僚畏之,无敢言其过者。帝颇知其罪失,从容诫义府云:「闻卿儿子、女壻皆不谨慎,多作罪过,我亦为卿掩覆,未即公言,卿可诫勗,勿令如此。」义府勃然变色,腮颈俱起,徐曰:「谁向陛下道此?」上曰:「但我言如是,何须问我所从得耶!」义府睆然,殊不引咎,缓步而去,上亦优容之。 初,五礼仪注自前代相沿,吉凶毕举,太常博士萧楚材、孔志约以皇室凶礼为预备凶事,非臣子所宜言之,义府深然之,于是悉删而焚焉。义府既贵之后,又自言本出赵郡,始与诸李叙昭穆,而无赖之徒苟合,藉其权势,拜伏为兄叔者甚众。给事中李崇德初亦与同谱叙昭穆,及义府出为普州刺史,遂即除削。义府闻而衔之,及重为宰相,乃令人诬构其罪,竟下狱自杀。初,贞观中,太宗命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及四方士大夫谙练门阀者修氏族志,勒成百卷,升降去取,时称允当,颁下诸州,藏为永式。义府耻其家代无名,乃奏改此书,专委礼部郎中孔志约、著作郎杨仁卿、太子洗马史玄道、太常丞吕才重修。志约等遂立格云:「皇朝得五品官者,皆升士流。」于是兵卒以军功致五品者,尽入书限,更名为姓氏录。由是搢绅士大夫多耻被甄叙,皆号此书为「勋格」。义府仍奏收天下氏族志本焚之。关东魏、齐旧姓,虽皆沦替,犹相矜尚,自为婚姻。义府为子求婚不得,乃奏陇西李等七家,不得相与为婚。 阴阳占候人杜元纪为义府望气,云「所居宅有狱气,发积钱二千万乃可厌胜」。义府信之,聚敛更急切。义府居母服,有制朔望给哭假,义府辄微服与元纪凌晨共出城东,登古冢候望,哀礼都废。由是人皆言其窥觇灾眚,阴怀异图。义府又遣其子右司议郎津召长孙无忌之孙延,谓曰:「相为得一官,数日诏书当出。」居五日,果授延司津监,乃取延钱七百贯。于是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表言义府罪状,制下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侍御详刑对推其事,仍令司空李𪟝监焉。按皆有实,乃下制曰:「右相、行殷王府长史、河间郡公李义府泄禁中之语,鬻宠授之朝恩;交占候之人,轻朔望之哀礼。蓄邪黩货,实玷衣冠;稔恶嫉贤,载亏政道。特以任使多年,未忍便加重罚,宜从遐弃,以肃朝伦。可除名长流巂州。其子太子右司议郎津,专恃权门,罕怀忌惮,奸淫是务,贿赂无厌,交游非所,潜报机密,亦宜明罚,屏迹荒裔。可除名长流振州。」义府次子率府长史洽、千牛备身洋、子壻少府主簿柳元贞等,皆凭恃受赃,并除名长流廷州。朝野莫不称庆,时人为之语曰:「今日巨唐年,还诛四凶族。」四凶者,谓洽及柳元贞等四人也。或作河间道行军元帅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露布,牓之通衢。义府先多取人奴婢,及败,一时奔散,各归其家,露布称「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者,谓此也。 干封元年,大赦,长流人不许还,义府忧愤发疾卒,年五十余。文集三十卷,传于代,又著宦游记二十卷,寻亡失。自义府流放后,朝士常忧惧,恐其复来,及闻其死,于是始安。 上元元年,大赦,义府妻子得还洛阳。如意元年,则天以义府与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书舍人王德俭、大理正侯善业、大理丞袁公瑜等六人,在永徽中有翊赞之功,追赠义府扬州大都督,义玄益州大都督,德俭魏州刺史,公瑜江州刺史。长安元年,又赐义府子左千牛卫将军湛及敬宗诸子实封各三百户,义玄子司宾卿基、德俭子殿中监璇实封各二百五十户,善业子太子右庶子知一、公瑜子殿中丞忠臣实封各二百户。睿宗即位,景云元年,并停义府等六家实封。 义府少子湛,年六岁时,以父贵授周王文学。神龙初,累迁右散骑常侍,袭封河间郡公。时凤阁侍郎张柬之将诛张易之兄弟,遂引湛为左羽林将军,令与敬晖等启请皇太子,备陈将诛易之兄弟意,太子许之。及兵发,湛与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诣东宫迎皇太子,拒而不时出,湛进启曰:「逆竖反道乱常,将图不轨,宗杜危败,实在须臾。湛等诸将与南衙执事克期诛翦,伏愿殿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太子曰:「凶竖悖乱,诚合诛夷,然圣躬不豫,虑有惊动。公等且止,以俟后图。」湛曰:「诸将弃家族,共宰相同心戮力,匡辅社稷,殿下奈何不哀其恳诚而欲陷之鼎镬?湛等微命,虽不足惜,殿下速出自止遏。」太子乃驰马就路。湛从至玄武门,斩关而入,率所部兵直至则天所寝长生殿,环绕侍卫。因奏:「臣等奉令诛逆贼易之、昌宗,恐有漏泄,遂不获预奏。辄陈兵禁掖,是臣等死罪。」则天谓湛曰:「卿亦是诛易之军将耶?我于汝父子恩不少,何至是也!」则天移就上阳宫,因留湛宿卫。中宗即位,拜右羽林大将军,进封赵国公,加实封通前满五百户。顷之,复授左散骑常侍,累转左领军卫大将军。开元初卒。崔义玄别有传。 史臣曰:许高阳武德之际,已为文皇入馆之宾,垂三十年,位不过列曹尹,而马周、刘洎起羁旅徒步,六七年间,皆登宰执。考其行实,则高阳之文学宏奥,周、洎无以过之,然而太宗任遇相殊者,良以高阳才优而行薄故也。及属嗣君冲暗,嬖妾奸邪,阿附豺狼,窥图权轴,人之凶险,一至于斯。仲尼所谓「虽有周公之才,不足观也」。义府才思精密,所谓「猩猩能言」,鄙哉! 赞曰:贞观文士,高阳、河间。图形学馆,染翰书山。进身以笔,得位由奸。为虎傅翼,即又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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