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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晋书 第48页

唐·房玄龄等撰 · 唐
《晋书》为唐修官史,记两晋之兴亡,载清谈风度与十六国事,文采斐然。
◆ 全本 · 共 61 页 · 第 48 页

【晋书‧卷九十五 列传第六十五 艺术传】

艺术之兴,由来尚矣。先王以是决犹豫,定吉凶,审存亡,省祸福。曰神与智,藏往知来;幽赞冥符,弼成人事;既兴利而除害,亦威众以立权,所谓神道设教,率由于此。然而诡托近于妖妄,迂诞难可根源,法术纷以多端,变态谅非一绪,真虽存矣,伪亦凭焉。圣人不语怪力乱神,良有以也。逮丘明首唱,叙妖梦以垂文,子长继作,援龟策以立传,自兹厥后,史不绝书。汉武雅好神仙,世祖尤耽谶术,遂使文成、五利逞诡诈而取宠荣,尹敏、桓谭由忤时而婴罪戾,斯固通人之所蔽,千虑之一失者乎! 详观众术,抑惟小道,弃之如或可惜,存之又恐不经。载籍既务在博闻,笔削则理宜详备,晋谓之乘,义在于斯。今录其推步尤精、伎能可纪者,以为艺术传,式备前史云。 陈训 陈训字道元,历阳人。少好秘学,天文、筭历、阴阳、占候无不毕综,尤善风角。孙皓以为奉禁都尉,使其占候。皓政严酷,训知其必败而不敢言。时钱唐湖开,或言天下当太平,青盖入洛阳。皓以问训,训曰:「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退而告其友曰:「青盖入洛,将有舆榇衔璧之事,非吉祥也。」寻而吴亡。训随例内徙,拜谏议大夫。俄而去职还乡。 及陈敏作乱,遣弟宏为历阳太守,训谓邑人曰:「陈家无王气,不久当灭。」宏闻,将斩之,训乡人秦璩为宏参军,乃说宏曰:「训善风角,可试之。如不中,徐斩未晚也。」乃赦之。时宏攻征东参军衡彦于历阳,乃问训曰:「城中有几千人?攻之可拔不?」训登牛渚山望气,曰:「不过五百人,然不可攻,攻之必败。」宏复大怒曰:「何有五千人攻五百人而有不得理?」命将士攻之,果为彦所败,方信训有道术,乃优遇之。 都水参军淮南周亢尝问训以官位,训曰:「君至卯年当剖符近郡,酉年当有曲盖。」亢曰:「脱如来言,当相荐拔。」训曰:「性不好官,惟欲得米耳。」后亢果为义兴太守、金紫将军。时刘聪、王弥寇洛阳,历阳太守武瑕问训曰:「国家人事如何?」训曰:「胡贼三逼,国家当败,天子野死。今尚未也。」其后怀二帝果有平阳之酷焉。或问其以明年吉凶者,训曰:「扬州刺史当死,武昌大火,上方节将亦当死。」至时,刘陶、周访皆卒,武昌大火,烧数千家。时甘卓为历阳太守,训私谓所亲曰:「甘侯头低而视仰,相法名为眄刀,又目有赤脉,自外而入,不出十年,必以兵死,不领兵则可以免。」卓果为王敦所害。丞相王导多病,每自忧虑,以问训。训曰:「公耳竖垂肩,必寿,亦大贵,子孙当兴于江东。」咸如其言。训年八十余卒。 戴洋 戴洋字国流,吴兴长城人也。年十二,遇病死,五日而苏。说死时天使其为酒藏吏,授符录,给吏从幡麾,将上蓬莱、昆仑、积石、太室、恒、庐、衡等诸山。既而遣归,逢一老父,谓之曰:「汝后当得道,为贵人所识。」及长,遂善风角。 为人短陋,无风望,然好道术,妙解占候卜数。吴末为台吏,知吴将亡,托病不仕。及吴平,还乡里。后行至濑乡,经老子祠,皆是洋昔死时所见使处,但不复见昔物耳。因问守藏应凤曰:「去二十余年,尝有人乘马东行,过老君而不下马,未达桥,坠马死者不?」凤言有之。所问之事,多与洋同。 扬州刺史尝问吉凶于洋,荅曰:「荧惑入南斗,八月有暴水,九月当有客军西南来。」如期果大水,而石冰作乱。冰既据扬州,洋谓人曰:「视贼云气,四月当破。」果如其言。诗陈敏为右将军,堂邑令孙混见而羡之。洋曰:「敏当作贼族灭,何足愿也!」未几,敏果反而诛焉。初,混欲迎其家累,洋曰:「此地当败,得腊不得正,岂可移家于贼中乎!」混便止。岁末,敏弟昶攻堂邑,混遂以单身走免。其后都水马武举洋为都水令史,洋请急还乡。将赴洛,梦神人谓之曰:「洛中当败,人尽南渡,后五年扬州必有天子。」洋信之,遂不去。既而皆如其梦。 庐江太守华谭问洋曰:「天下谁当复作贼者?」洋曰:「王机。」寻而机反。陈眕问洋曰:「人言江南当有贵人,顾彦先、周宣珮当是不?」洋曰:「顾不及腊,周不见来年八月。」荣果以十二月十七日卒,十九日腊;以明年七月晦亡。王导遇病,召洋问之。洋曰:「君侯本命在申,金为土使之主,而于申上石头立冶,火光照天,此为金火相烁,水火相煎,以故受害耳。」导即移居东府,病遂差。 镇东从事中郎张闿举洋为丞相令史。时司马飏为乌程令,将赴职,洋曰:「君宜深慎下吏。」飏后果坐吏免官。洋又谓曰:「卿虽免官,十一月当作郡,加将军。」至期,为太山太守、镇武将军。飏卖宅将行,洋止之曰:「君不得至,当还,不可无宅。」飏果为徐龛所逼,不得之郡。元帝增飏众二千,使助祖逖。洋劝飏不行,飏乃称疾。收付廷尉,俄而因赦得出。 元帝将登阼,使洋择日,洋以为宜用三月二十四日丙午。太史令陈卓奏用二十二日,言:「昔越王用甲辰三月反国,范蠡称在阳之前,当主尽出,上下尽空,德将出游,刑入中宫,今与此同。」洋曰:「越王为吴所囚,虽当时逊媚,实怀怨愤,蠡故用甲辰,乘德而归,留刑吴宫。今大王内无含咎,外无怨愤,当承天洪命,纳祚无穷,何为追越王去国留殃故事邪!」乃从之。 及祖约代兄镇谯,请洋为中典军,迁督护。永昌元年四月庚辰,禺中时有大风,起自东南,折木。洋谓约曰:「十月必有贼到谯城东,至历阳,南方有反者。」主簿王振以洋为妖,白约收洋,付刺奸而绝其食五十日,言语如故。约知其有神术,乃赦之而让振。振后有罪被收,洋救之。约曰:「振往日相系,今何以救之?」洋曰:「振不识风角,非有宿嫌。振往时垂饿死,洋养活之,振犹尚遗忘。夫处富贵而不弃贫贱甚难。」约义之,即原振,赐洋米三十石。至十月三日,石勒骑果到谯城东。洋言于约曰:「贼必向城父,可遣骑水南追之,步军于水北断要路,贼必败。」约竟不追,贼乃掠城父妇女辎重而去。约将鲁延求追贼,洋曰:「不可。」约不从,使兄子智与延追之。贼伪弃妇女辎重走,智与延等争物,贼还掩之,智、延仅以身免,士卒皆死。约表洋为下邑长。时梁国人反,逐太守袁晏。梁城峻崄,约欲讨之而未决,洋曰:「贼以八月辛酉日反,日辰俱王,辛德在南方,酉受自刑,梁在谯北,乘德伐刑,贼必破亡。又甲子日东风而雷西行,谯在东南,雷在军前,为军驱除。昔吴伐关羽,天雷在前,周瑜拜贺。今与往同,故知必克。」约从之,果平梁城。 太宁三年正月,有大流星东南行,洋曰:「至秋,府当移寿阳。」及王敦作逆,约问其胜败,洋曰:「太白在东方,辰星不出。兵法先起为主,应者为客。辰星若出,太白为主,辰星为客。辰星不出,太白为客,先起兵者败。今有客无主,有前无后,宜传檄所部,应诏伐之。」约乃率众向合肥。俄而敦死众败,遂住寿阳。洋又曰:「江淮之间当有军事,谯城虚旷,宜还固守。不者,雍丘、沛皆非官有也。」约不从,豫土遂陷于贼。 咸和元年春,约南行佃,遇大雷雨西南来,洋曰:「甲子西南天雷,其夏必失大将。」至夏,汝南人反,执约兄子济,送于石勒。约府内地忽赤如丹,洋曰:「案河图征云:『地赤如丹血丸丸,当有下反上者。』恐十月二十七日胡马当来饮淮水。」至时,石勒骑大至,攻城大战。其日西风,兵火俱发,约大惧。会风回,贼退。时传言勒遣骑向寿阳,约欲送其家还江东,洋曰:「必无此事。」寻而传言果妄。 咸和初,月晕左角,有赤白珥。约问洋,洋曰:「角为天门,开布阳道,官门当有大战。」俄而苏峻遣使招约俱反,洋谓约曰:「苏峻必败,然其初起,兵锋不可当,可外和内严,以待其变。」约不从,遂与峻反。至三年五月,大风雷雨西北来,城内晦暝,洋谓约曰:「雷鸣人上,明使君当远佞近直,爱下振贫。昔秦有此变,卒致乱亡。」约大怒,收洋系之。遣部将李概将兵到庐江,其众尽散。约召洋出,问之曰:「吾还东何如留寿阳?若留寿阳,何如入胡?」洋曰:「东入失半,入胡灭门,留寿阳尚可。」约欲东向历阳,其众不乐东下,皆叛约,劫约姊及嫂奔于石勒。约到历阳,祖焕问洋曰:「君昔言平西在寿阳可得五年,果如君言。今在历阳,可得几时?」洋曰:「得六月耳。」约问洋:「台下及此气候何如?」洋曰:「此当复有反者。台下来年三月当太平,江州当大丧。后南方复有军事,去此千里。」寻而牵腾叛约,约率所亲将家属奔于石勒。二月而天子反正,四月而温峤卒,郭默据湓口以叛。后勒诛约及亲属并尽,皆如洋言。 约既败,洋往寻阳。时刘胤镇寻阳,胤问洋曰:「我病当差不?」洋曰:「不忧使君不差,忧使君今年有大厄。使君年四十七,行年入庚寅。太公阴谋曰:『六庚为白兽,在上为客星,在下为害气。』年与命并,必凶当忌。十二月二十二日庚寅勿见客。」胤曰:「我当解职,将君还野中治病。」洋曰:「使君当作江州,不得解职。」胤曰:「温公不复还邪?」洋曰:「温公虽还,使君故作江州。」俄如其言。九月甲寅申时,回风从东来,入胤儿船中,西过,状如匹练,长五六丈。洋曰:「风从咸池下来,摄提下去,咸池为刀兵,大杀为死丧。到甲子日申时,府内大聚骨埋之。」胤问在何处,洋曰:「不出州府门也。」胤架府东门。洋又曰:「东为天牢,牢下开门,忧天狱至。」十二月十七日,洋又曰:「腊近可闭门,以五十人备守,并以百人备东北寅上,以却害气。」胤不从。二十四日壬辰,胤遂为郭默所害。 南中郎将桓宣以洋为参军,将随宣往襄阳,太尉陶侃留之住武昌。时侃谋北伐,洋曰:「前年十一月荧惑守胃昴,至今年四月,积五百余日。昴,赵之分野,石勒遂死。荧惑以七月退,从毕右顺行入黄道,未及天关,以八月二十二日复逆行还钩,绕毕向昴。昴毕为边兵,主胡夷,故置天弓以射之。荧惑逆行,司无德之国,石勒死是也。勒之余烬,以自残害。今年官与太岁、太阴三合癸巳,癸为北方,北方当受灾。岁镇二星共合翼轸,从子及巳,徘徊六年。荆楚之分,岁镇所守,其下国昌,岂非功德之征也!今年六月,镇星前角亢。角亢,郑之分。岁星移入房,太白在心。心房,宋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石季龙若兴兵东南,此其死会也。官若应天伐刑,径据宋郑,则无敌矣。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侃志在中原,闻而大喜。会病笃,不果行。 侃薨,征西将军庾亮代镇武昌,复引洋问气候。洋曰:「天有白气,丧必东行,不过数年必应。」寻有大鹿向西城门,洋曰:「野兽向城,主人将去。」城东家夜半望见城内有数炬火,从城上出,如大车状,白布幔覆,与火俱出城东北行,至江乃灭。洋闻而叹曰:「此与前白气同。」时亮欲西镇石城,或问洋:「此西足当欲东不?」洋曰:「不当也。」咸康三年,洋言于亮曰:「武昌土地有山无林,政可图始,不可居终。山作八字,数不及九。昔吴用壬寅来上,创立宫城,至己酉,还下秣陵。陶公亦涉八年。土地盛衰有数,人心去就有期,不可移也。公宜更择吉处,武昌不可久住。」五年,亮令毛宝屯邾城。九月,洋言于亮曰:「毛豫州今年受死问。昨朝大雾晏风,当有怨贼报仇,攻围诸侯,诚宜远侦逻。」宝问当在何时,荅曰:「五十日内。」其夕,又曰:「九月建戌,朱雀飞惊,征军还归,乘戴火光,天示有信,灾发东房,叶落归本,虑有后患。」明日,又曰:「昨夜火殃,非国福,今年架屋,致使君病,可因烧屋,移家南渡,无嫌也。」宝即遣儿妇还武昌。寻传贼当来攻城,洋曰:「十月丁亥夜半时得贼问,干为君,支为臣,丁为征西府,亥为邾城,功曹为贼神,加子时十月水王木相,王相气合,贼必来。寅数七,子数九,贼高可九千人,下可七千人。从魁为贵人加丁,下克上,有空亡之事,不敢进武昌也。」贼果陷邾城而去。亮问洋曰:「故当不失石城否?」洋曰:「贼从安陆向石城,逆太白,当伐身,无所虑。」亮曰:「天何以利胡而病我?」洋曰:「天符有吉凶,土地有盛衰,今年害气三合己亥,己为天下,亥为戎胡,季龙亦当受死。今乃不忧贼,但忧公病耳。」亮曰:「何方救我疾?」洋曰:「荆州受兵,江州受灾,公可去此二州。」亮曰:「如此,当有解不?」洋曰:「恨晚。犹差不也。」亮竟不能解二州,遂至大困。洋曰:「昔苏峻时,公于白石祠中祈褔,许赛其牛,至今未解,故为此鬼所考。」亮曰:「有之,君是神人也。」或问洋曰:「庾公可得几时?」洋曰:「见明年。」时亮已不识人,咸以为妄,果至正月一日而薨。 庾翼代亮,洋复为占候。少时卒,年八十余。所占验者不可胜纪。 韩友 韩友字景先,庐江舒人也。为书生,受易于会稽伍振,善占卜,能图宅相冢,亦行京费厌胜之术。 龙舒长邓林妇病积年,垂死,医巫皆息意。友为筮之,使画作野猪著卧处屏风上,一宿觉佳,于是遂差。舒县廷掾王睦病死,已复魄。友为筮之,令以丹画版作日月置床头,又以豹皮马鄣泥卧上,立愈。刘世则女病魅积年,巫为攻祷,伐空冢故城间,得狸鼍数十,病犹不差。友筮之,命作布囊,依女发时,张囊著窗牖间,友闭户作气,若有所驱。斯须之间,见囊大胀如吹,因决败之,女仍大发。友乃更作皮囊二枚,沓张之,施张如前,囊复胀满,因急缚囊口,悬著树二十许日,渐消,开视有二斤狐毛,女遂差。 宣城边洪以四月中就友卜家中安否,友曰:「卿家有兵殃,其祸甚重。可伐七十束柴,积于庚地,至七月丁酉放火烧之,咎可消也。不尔,其凶难言。」洪即聚柴。至日,大风,不敢发火。洪后为广阳领校,遭母丧归家,友来投之,时日已暮,出告从者,速装束,吾当夜去。从者曰:「今日已暝,数十里草行,何急复去?」友曰:「非汝所知也。此间血覆地,宁可复住!」苦留之,不待食而去。其夜洪欻发狂,绞杀两子,并杀妇,又斫父妾二人,皆被创,因出亡走。明日,其宗族往收殡亡者,寻索洪,数日,于宅前林中得之,已自经死。 宣城太守殷祐有病,友筮之,曰:「七月晦日,将有大鸲鸟来集厅事上,宜勤伺取,若获者为善,不获将成祸。」祐乃谨为其备。至日,果有大鸲垂尾九尺,来集厅事上,掩捕得之,祐乃迁石头督护,后为吴郡太守。 友卜占神效甚多,而消殃转祸,无不皆验。干宝问其故,友曰:「筮卦用五行相生杀,如案方投药治病,以冷热相救。其差与不差,不可必也。」友以元康六年举贤良,元帝渡江,以为广武将军,永嘉末卒。 淳于智 淳于智字叔平,济北卢人也。有思义,能易筮,善厌胜之术。高平刘柔夜卧,鼠啮其左手中指,以问智。智曰:「是欲杀君而不能,当为君使其反死。」乃以朱书手腕横文后三寸作田字,辟方一寸二分,使露手以卧。明旦,有大鼠伏死手前。谯人夏侯藻母病困,诣智卜,忽有一狐当门向之嗥。藻怖愕,驰见智。智曰:「其祸甚急,君速归,在狐嗥处拊心啼哭,令家人惊怪,大小必出,一人不出,哭勿止,然后其祸可救也。」藻还,如其言,母亦扶病而出。家人既集,堂屋五间拉然而崩。护军张劭母病笃,智筮之,使西出市沐猴,系母臂,令傍人搥拍,恒使作声,三日放去。劭从之。其猴出门即为犬所咋死,母病遂差。上党鲍瑗家多丧病贫苦,或谓之曰:「淳于叔平神人也,君何不试就卜,知祸所在?」瑗性质直,不信卜筮,曰:「人生有命,岂卜筮所移!」会智来,应詹谓曰:「此君寒士,每多屯虞,君有通灵之思,可为一卦。」智乃为卦,卦成,谓瑗曰:「君安宅失宜,故令君困。君舍东北有大桑树,君径至市,入门数十步,当有一人持荆马鞭者,便就买以悬此树,三年当暴得财。」瑗承言诣市,果得马鞭,悬之三年,浚井,得钱数十万,铜铁器复二十余万,于是致赡,疾者亦愈。其消灾转祸,不可胜纪,而卜筮所占,千百皆中。应詹少亦多病,智乃为符使詹佩之,诵其文,既而皆验,莫能学也。 性深沉,常自言短命,曰:「辛亥岁天下有事,当有巫医挟道术者死。吾守易义以行之,犹当不应此乎!」太康末,为司马督,有宠于杨骏,故见杀。 步熊 步熊字叔罴,阳平发干人也。少好卜筮数术,门徒甚盛。熊学舍侧有一人烧死,吏持熊诸生,谓为失火。熊曰:「已为卿卜得其人矣。使从道南行,当有一人来问得火主未者,便缚之。」吏如熊言,果是耕人,自言草恶难耕,故烧之,忽风起延烧远近,实不知草中有人。又邻人儿远行,或告已死,其父母号哭制服,熊为之卜,克日当还,如期果至。 赵王伦闻其名,召之。熊谓诸生曰:「伦死不久,不足应也。」伦怒,遣兵围之数重。熊乃使诸生著其裘南走,伦兵悉赴捉之,熊密从北出,得脱。后为成都王颖所辟,颖使熊射覆,物无所失。后颖奔关中,平昌公模镇邺,以熊颖党,诛之。 杜不愆 杜不愆,庐江人也。少就外祖郭璞学易卜,屡有验。高平郗超年二十余,得重疾,试令筮之。不愆曰:「案卦言之,卿所苦寻除。然宜于东北三十里上宫姓家索其所养雄雉,笼盛置东檐下,却后九日丙午日午时,必当有雌雉飞来与交,既而双去。若如此,不出二十日病都除,又是休应,年将八十,位极人臣。若但雌逝雄留者,病一周方差,年半八十,名位亦失。」超时正羸笃,虑命在旦夕,笑而荅曰:「若保八十之半,便有余矣。一周病差,何足为淹!」然未之信。或劝依其言,索雉果得。至丙午日,超卧南轩之下观之,至日晏,果有雌雉飞入笼,与雄雉交而去,雄雉不动。超叹息曰:「虽管郭之奇,何以尚此!」超病弥年乃起,至四十,卒于中书郎。 不愆后占筮转疏,无复此类。后为桓嗣建威参军。 严卿 严卿,会稽人也。善卜筮。乡人魏序欲暂东行,荒年多抄盗,令卿筮之。卿筮曰:「君慎不可东行,必遭暴害之气,而非劫也。」序不之信。卿曰:「既必不停,宜以禳之,可索西郭外独母家白雄狗系著船前。」求索止得駮狗,无白者。卿曰:「駮者亦足,然犹恨其色不纯,当余小毒,正及六畜辈耳,无所复忧。」序行半路,狗忽然作声甚急,有如人打之者。比视,已死,吐黑血斗余。其夕,序墅上白鹅数头无故自死,而序家无恙。 隗炤 隗炤,汝阴人也。善于易。临终,书版授其妻曰:「吾亡后当大荒穷,虽尔,慎莫卖宅也。却后五年春,当有诏使来顿此亭,姓龚,此人负吾金,即以此版往责之,勿违言也。」炤亡后,其家大困乏,欲卖宅,忆夫言辄止。期日,有龚使者止亭中,妻遂赍版往责之。使者执版惘然,不知所以。妻曰:「夫临亡,手书版见命如此,不敢妄也。」使者沉吟良久而悟,谓曰:「贤夫何善?」妻曰:「夫善于易,而未曾为人卜也。」使者曰:「噫,可知矣!」乃命取蓍筮之,卦成,抚掌而叹曰:「妙哉隗生!含明隐迹,可谓镜穷达而洞吉凶者也。」于是告炤妻曰:「吾不相负金也,贤夫自有金耳,知亡后当暂穷,故藏金以待太平,所以不告儿妇者,恐金尽而困无已也。知吾善易,故书版以寄意耳。金有五百斤,盛以青瓮,覆以铜柈,埋在堂屋东头,去壁一丈,入地九尺。」妻还掘之,皆如卜焉。 卜珝 卜珝字子玉,匈奴后部人也。少好读易,郭璞见而叹曰:「吾所弗如也,柰何不免兵厄!」珝曰:「然。吾大厄在四十一,位为卿将,当受祸耳。不尔者,亦为猛兽所害。吾亦未见子之令终也。」璞曰:「吾祸在江南,甚营之,未见免兆。虽然,在南犹可延期,住此不过时月。」珝曰:「子勿为公吏,可以免诸。」璞曰:「吾不能免公吏,犹子之不能免卿将也。」珝曰:「吾此虽当有帝王子,终不复奉二京矣。琅邪可奉,卿谨奉之,主晋祀者必此人也。」珝遂隐于龙门山。 刘元海僭号,征为大司农、侍中,固以疾辞。元海曰:「人各有心,卜珝之不欲在吾朝,何异高祖四公哉!可遂其高志。」后复征为光禄大夫,珝谓使者曰:「非吾死所也。」及刘聪嗣伪位,征为太常。时刘琨据并州,聪问何时可平,珝荅曰:「并州陛下之分,今兹克之必矣。」聪戏曰:「朕欲劳先生一行可乎?」珝曰:「臣所以来不及装者,正为是行也。」聪大悦,署珝使持节、平北将军。将行,谓其妹曰:「此行也,死自吾分,后慎勿纷纭。」及攻晋阳,为琨所败,珝卒先奔,为其元帅所杀。 鲍靓 鲍靓字太玄,东海人也。年五岁,语父母云:「本是曲阳李家儿,九岁坠井死。」其父母寻访得李氏,推问皆符验。靓学兼内外,明天文河洛书,稍迁南阳中部都尉,为南海太守。尝行部入海,遇风,饥甚,取白石煮食之以自济。王机时为广州刺史,入厕,忽见二人著乌衣,与机相捍,良久擒之,得二物似乌鸭。靓曰:「此物不祥。」机焚之,径飞上天,机寻诛死。靓尝见仙人阴君,授道诀,百余岁卒。 吴猛 吴猛,豫章人也。少有孝行,夏日常手不驱蚊,惧其去己而噬亲也。年四十,邑人丁义始授其神方。因还豫章,江波甚急,猛不假舟楫,以白羽扇画水而渡,观者异之。庾亮为江州刺史,尝遇疾,闻猛神异,乃迎之,问己疾何如。猛辞以筭尽,请具棺服。旬日而死,形状如生。未及大敛,遂失其尸。识者以为亮不祥之征。亮疾果不起。 幸灵 幸灵者,豫章建昌人也。性少言,与小人群居,见侵辱而无愠色,邑里号之痴,虽其父母兄弟亦以为痴也。尝使守稻,群牛食之,灵见而不驱,待牛去乃往理其残乱者。其父母见而怒之,灵曰:「夫万物生天地之间,各欲得食。牛方食,柰何驱之!」其父愈怒曰:「即如汝言,复用理坏者何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终其性,牛自犯之,灵可以不收乎!」 时顺阳樊长宾为建昌令,发百姓作官船于建城山中,吏令人各作箸一双。灵作而未输,或窃之焉。俄而窃者心痛欲死,灵谓之曰:「尔得无窃我箸乎?」窃者不应。有顷,愈急,灵曰:「若尔不以情告我者,今真死矣。」窃者急遽,乃首出之。灵于是饮之以水,病即立愈。行人由此敬畏之。船成,当下,吏以二百人引一艘,不能动,方请益人。灵曰:「此以过足,但部分未至耳。灵请自牵之。」乃手执箸,惟用百人,而船去如流。众大惊怪,咸称其神,于是知名。 有龚仲儒女病积年,气息财属,灵使以水含之,已而强起,应时大愈。又吕猗母皇氏得痿痹病,十有余年,灵疗之,去皇氏数尺而坐,冥目寂然,有顷,顾谓猗曰:「扶夫人令起。」猗曰:「老人得病累年,柰何可仓卒起邪?」灵曰:「但试扶起。」于是两人夹扶以立。少选,灵又令去扶,即能自行,由此遂愈。于是百姓奔趣,水陆辐辏,从之如云。皇氏自以病久,惧有发动,灵乃留水一器令食之,每取水,辄以新水补处,二十余年水清如新,尘垢不能加焉。 时高悝家有鬼怪,言语诃叱,投掷内外,不见人形,或器物自行,再三发火,巫祝厌劾而不能绝。适值灵,乃要之。灵于陌头望其屋,谓悝曰:「此君之家邪?」悝曰:「是也。」灵曰:「知之足矣。」悝固请之,灵不得已,至门,见符索甚多,谓悝曰:「当以正止邪,而以邪救邪,恶得已乎!」并使焚之,惟据轩小坐而去,其夕鬼怪即绝。 灵所救愈多此类,然不取报谢。行不骑乘,长不娶妻,性至恭,见人即先拜,言辄自名。凡草木之夭伤于山林者,必起理之,器物之倾覆于途路者,必举正之。周旋江州间,谓其士人曰:「天地之于人物,一也,咸欲不失其情性,奈何制服人以为奴婢乎!诸君若欲享多褔以保性命,可悉免遣之。」十余年间,赖其术以济者极多。后乃娶妻,畜车马奴婢,受货赂致遗,于是其术稍衰,所疗得失相半焉。 佛图澄 佛图澄,天竺人也。本姓帛氏。少学道,妙通玄术。永嘉四年,来适洛阳,自云百有余岁,常服气自养,能积日不食。善诵神咒,能役使鬼神。腹旁有一孔,常以絮塞之,每夜读书,则拔絮,孔中出光,照于一室。又尝斋时,平旦至流水侧,从腹旁孔中引出五藏六府洗之,讫,还内腹中。又能听铃音以言吉凶,莫不悬验。 及洛中寇乱,乃潜草野以观变。石勒屯兵葛陂,专行杀戮,沙门遇害者甚众。澄投勒大将军郭黑略家,黑略每从勒征伐,辄豫克胜负,勒疑而问曰:「孤不觉卿有出众智谋,而每知军行吉凶何也?」黑略曰:「将军天挺神武,幽灵所助,有一沙门智术非常,云将军当略有区夏,己应为师。臣前后所白,皆其言也。」勒召澄,试以道术。澄即取钵盛水,烧香祝之,须臾钵中生青莲花,光色曜日,勒由此信之。 勒自葛陂还河北,过枋头,枋头人夜欲斫营,澄谓黑略曰:「须臾贼至,可令公知。」果如其言,有备,故不败。勒欲试澄,夜冠胄衣甲,执刀而坐,遣人告澄云:「夜来不知大将军何所在。」使人始至,未及有言,澄逆问曰:「平居无寇,何故夜严?」勒益信之。勒后因忿,欲害诸道士,并欲苦澄。澄迺潜避至黑略舍,语弟子曰:「若将军信至,问吾所在者,报云不知所之。」既而勒使至,觅澄不得。使还报勒,勒惊曰:「吾有恶意向澄,澄舍我去矣。」通夜不寝,思欲见澄。澄知勒意悔,明旦造勒。勒曰:「昨夜何行?」澄曰:「公有怒心,昨故权避公。今改意,是以敢来。」勒大笑曰:「道人谬矣。」 襄国城堑水源在城西北五里,其水源暴竭,勒问澄何以致水。澄曰:「今当勑龙取水。」迺与弟子法首等数人至故泉源上,坐绳床,烧安息香,祝愿数百言。如此三日,水泫然微流,有一小龙长五六寸许,随水而来,诸道士竞往视之。有顷,水大至,隍堑皆满。 鲜卑段末波攻勒,众甚盛。勒惧,问澄。澄曰:「昨日寺铃鸣云,明旦食时,当擒段末波。」勒登城望末波军,不见前后,失色曰:「末波如此,岂可获乎!」更遣夔安问澄。澄曰:「已获末波矣。」时城北伏兵出,遇末波,执之。澄劝勒宥末波,遣还本国,勒从之,卒获其用。 刘曜遣从弟岳攻勒,勒遣石季龙距之。岳败,退保石梁坞,季龙坚栅守之。澄在襄国,忽叹曰:「刘岳可悯!」弟子法祚问其故,澄曰:「昨日亥时,岳已败被执。」果如所言。 及曜自攻洛阳,勒将救之,其群下咸谏以为不可。勒以访澄,澄曰:「相轮铃音云:『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此羯语也。秀支,军也。替戾冈,出也。仆谷,刘曜胡位也。劬秃当,捉也。此言军出捉得曜也。」又令一童子洁斋七日,取麻油合胭脂,躬自研于掌中,举手示童子,粲然有辉。童子惊曰:「有军马甚众,见一人长大白晳,以朱丝缚其肘。」澄曰:「此即曜也。」勒甚悦,遂赴洛距曜,生擒之。 勒僭称赵天王,行皇帝事,敬澄弥笃。时石葱将叛,澄诫勒曰:「今年葱中有虫,食必害人,可令百姓无食葱也。」勒班告境内,慎无食葱。俄而石葱果走。勒益重之,事必咨而后行,号曰大和尚。 勒爱子斌暴病死,将殡,勒叹曰:「朕闻虢太子死,扁鹊能生之,今可得效乎?」乃令告澄。澄取杨枝沾水,洒而祝之,就执斌手曰:「可起矣!」因此遂苏,有顷,平复。自是勒诸子多在澄寺中养之。勒死之年,天静无风,而塔上一铃独鸣,澄谓众曰:「铃音云,国有大丧,不出今年矣。」既而勒果死。 及季龙僭位,迁都于邺,倾心事澄,有重于勒。下书衣澄以绫锦,乘以雕辇,朝会之日,引之升殿,常侍以下悉助举舆,太子诸公扶翼而上,主者唱大和尚,众坐皆起,以彰其尊。又使司空李农旦夕亲问,其太子诸公五日一朝,尊敬莫与为比。支道林在京师,闻澄与诸石游,乃曰:「澄公其以季龙为海鸥鸟也。」百姓因澄故多奉佛,皆营造寺庙,相竞出家,真伪混淆,多生愆过。季龙下书料简,其著作郎王度奏曰:「佛,外国之神,非诸华所应祠奉。汉代初传其道,惟听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汉人皆不出家。魏承汉制,亦循前轨。今可断赵人悉不听诣寺烧香礼拜,以遵典礼,其百辟卿士下逮众隶,例皆禁之,其有犯者,与淫祀同罪。其赵人为沙门者,还服百姓。」朝士多同度所奏。季龙以澄故,下书曰:「朕出自边戎,忝君诸夏,至于飨祀,应从本俗。佛是戎神,所应兼奉,其夷赵百姓有乐事佛者,特听之。」 澄时止邺城寺中,弟子徧于郡国。尝遣弟子法常北至襄国,弟子法佐从襄国还,相遇于梁基城下,对车夜谈,言及和尚,比旦各去。佐始入,澄逆笑曰:「昨夜尔与法常交车共说汝师邪?」佐愕然愧忏。于是国人每相语:「莫起恶心,和尚知汝。」及澄之所在,无敢向其方面涕唾者。 季龙太子邃有二子,在襄国,澄语邃曰:「小阿弥比当得疾,可往看之。」邃即驰信往视,果已得疾。太医殷腾及外国道士自言能疗之,澄告弟子法牙曰:「正使圣人复出,不愈此疾,况此等乎!」后三日果死。邃将图为逆,谓内竖曰:「和尚神通,傥发吾谋。明日来者,当先除之。」澄月望将入觐季龙,谓弟子僧慧曰:「昨夜天神呼我曰:『明日若入,还勿过人。』我傥有所过,汝当止我。」澄常入,必过邃。邃知澄入,要候甚苦。澄将上南台,僧慧引衣,澄曰:「事不得止。」坐未安便起,邃固留不住,所谋遂差。还寺,叹曰:「太子作乱,其形将成,欲言难言,欲忍难忍。」乃因事从容箴季龙,季龙终不能解。俄而事发,方悟澄言。 后郭黑略将兵征长安北山羌,堕羌伏中。时澄在堂上坐,惨然改容曰:「郭公今有厄。」乃唱云:「众僧祝愿。」澄又自祝愿。须臾,更曰:「若东南出者活,余向者则困。」复更祝愿。有顷,曰:「脱矣。」后月余,黑略还,自说坠羌围中,东南走,马乏,正遇帐下人,推马与之曰:「公乘此马,小人乘公马,济与不济,命也。」略得其马,故获免。推检时日,正是澄祝愿时也。 时天旱,季龙遣其太子诣临漳西滏口祈雨,久而不降,乃令澄自行,即有白龙二头降于祠所,其日大雨方数千里。澄尝遣弟子向西域市香,既行,澄告余弟子曰:「掌中见买香弟子在某处被劫垂死。」因烧香祝愿,遥救护之。弟子后还,云某月某日某处为贼所劫,垂当见杀,忽闻香气,贼无故自惊曰:「救兵已至。」弃之而走。黄河中旧不生鼋,时有得者,以献季龙。澄见而叹之曰:「桓温入河,其不久乎!」温字元子,后果如其言也。季龙尝昼寝,梦见群羊负鱼从东北来,寤以访澄。澄曰:「不祥也,鲜卑其有中原乎!」后亦皆验。澄尝与季龙升中台,澄忽惊曰:「变,变,幽州当火灾。」乃取酒噀之,久而笑曰:「救已得矣。」季龙遣验幽州,云尔日火从四门起,西南有黑云来,骤雨灭之,雨亦颇有酒气。 石宣将杀石韬,宣先到寺与澄同坐,浮屠一铃独鸣,澄谓曰:「解铃音乎?铃云胡子洛度。」宣变色曰:「是何言欤?」澄谬曰:「老胡为道,不能山居无言,重茵美服,岂非洛度乎!」石韬后至,澄孰视良久。韬惧而问澄,澄曰:「怪公血臭,故相视耳。」季龙梦龙飞西南,自天而落,旦而问澄,澄曰:「祸将作矣,宜父子慈和,深以慎之。」季龙引澄入东合,与其后杜氏问讯之。澄曰:「胁下有贼,不出十日,自浮图以西,此殿以东,当有血流,慎勿东也。」杜后曰:「和尚耄邪!何处有贼?」澄即易语云:「六情所受,皆悉是贼。老自应耄,但使少者不昏即好耳。」遂便寓言,不复彰的。后二日,宣果遣人害韬于佛寺中,欲因季龙临丧杀之。季龙以澄先诫,故获免。及宣被收,澄谏季龙曰:「皆陛下之子也,何为重祸邪!陛下若含怒加慈者,尚有六十余岁。如必诛之,宣当为彗星下埽邺宫。」季龙不从。后月余,有一妖马,髦尾皆有烧状,入中阳门,出显阳门,东首东宫,皆不得入,走向东北,俄尔不见。澄闻而叹曰:「灾其及矣!」季龙大享群臣于太武前殿,澄吟曰:「殿乎,殿乎!棘子成林,将坏人衣。」季龙令发殿石下视之,有棘生焉。冉闵小字棘奴。 季龙造太武殿初成,图画自古贤圣、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皆变为胡状,旬余,头悉缩入肩中,惟冠髣髴微出,季龙大恶之,秘而不言也。澄对之流涕,乃自启茔墓于邺西紫陌,还寺,独语曰:「得三年乎?」自荅:「不得。」又曰:「得二年、一年、百日、一月乎?」自荅:「不得。」遂无复言。谓弟子法祚曰:「戊申岁祸乱渐萌,己酉石氏当灭。吾及其未乱,先从化矣。」卒于邺宫寺。后有沙门从雍州来,称见澄西入关,季龙掘而视之,惟有一石而无尸。季龙恶之曰:「石者,朕也,葬我而去,吾将死矣。」因而遇疾。明年,季龙死,遂大乱。 麻襦 麻襦者,不知何许人也,莫得其姓名。石季龙时,在魏县市中乞丐,恒著麻襦布裳,故时人谓之麻襦。言语卓越,状如狂者,乞得米谷不食,辄散置大路,云饴天马。赵兴太守籍状收送诣季龙。 先是,佛图澄谓季龙曰:「国东二百里某月日当送一非常人,勿杀之也。」如期果至。季龙与共语,了无异言,惟道「陛下当终一柱殿下」。季龙不解,送以诣澄。麻襦谓澄曰:「昔在光和中会,奄至今日。酉戎受玄命,绝历终有期。金离消于壤,边荒不能遵,驱除灵期迹,莫已已之懿。裔苗叶繁,其来方积。休期于何期,永以叹之。」澄曰:「天回运极,否将不支,九木水为难,无可以术宁。玄哲虽存世,莫能基必莫能基必穨。久游阎浮利,扰扰多此患。行登陵云宇,会于虚游间。」其所言人莫能晓。季龙遣驿马送还本县,既出城,请步,云:「我当有所过,君至合口桥见待。」使人如言而驰,至桥,麻襦已先至。 后慕容俊投季龙尸于漳水,倚桥柱不流,时人以为「一柱殿下」即谓此也。及元帝嗣位江左,亦以为「天马」之应云。 单道开 单道开,敦煌人也。常衣粗褐,或赠以缯服,皆不著,不畏寒暑,昼夜不卧。恒服细石子,一吞数枚,日一服,或多或少。好山居,而山树诸神见异形试之,初无惧色。 石季龙时,从西平来,一日行七百里,其一沙弥年十四,行亦及之。至秦州,表送到邺,季龙令佛图澄与语,不能屈也。初止邺城西沙门法𬘭祠中,后徙临漳昭德寺。于房内造重合,高八九尺,于上编菅为禅室,常坐其中。季龙资给甚厚,道开皆以施人。人或来咨问者,道开都不荅。日服镇守药数丸,大如梧子,药有松蜜姜桂伏苓之气,时复饮荼苏一二升而已。自云能疗目疾,就疗者颇验。视其行动,状若有神。佛图澄曰:「此道士观国兴衰,若去者,当有大乱。」及季龙末,道开南渡许昌,寻而邺中大乱。 升平三年至京师,后至南海,入罗浮山,独处茅茨,萧然物外。年百余岁,卒于山舍,勑弟子以尸置石穴中,弟子乃移入石室。陈郡袁宏为南海太守,与弟颖叔及沙门支法防共登罗浮山,至石室口,见道开形骸如生,香火瓦器犹存。宏曰:「法师业行殊群,正当如蝉蜕耳。」乃为之赞云。 黄泓 黄泓字始长,魏郡斥丘人也。父沈,善天文秘术。泓从父受业,精妙逾深,兼博览经史,尤明礼易。性忠勤,非礼不动。永嘉之乱,与渤海高瞻避地幽州,说瞻曰:「王浚昏暴,终必无成,宜思去就以图久安。慕容廆法政修明,虚怀引纳,且谶言真人出东北,傥或是乎?宜相与归之,同建事业。」瞻不从。泓乃率宗族归廆,廆待以客礼,引为参军,军国之务动辄访之。泓指说成败,事皆如言。廆常曰:「黄参军,孤之仲翔也。」 及皝嗣位,迁左常侍,领史官,甚重之。石季龙攻皝,皝将走辽东,泓曰:「贼有败气,无可忧也,不过二日,必当奔溃。宜严勒士马,为追击之备。」皝曰:「今寇盛如此,卿言必走,孤未敢信。」泓曰:「殿下言盛者,人事耳,臣言必走者,天时也,胡足为疑!」及期,季龙果退,皝益奇之。 及慕容俊即王位,迁从事中郎。俊闻冉闵乱,将图中原,访之于泓。泓劝行,俊从之。及僭号,署为进谋将军、太史令、关内侯,寻加奉车都尉、西海太守、领太史令、开阳亭侯,又封平舒县五等伯,常从左右,咨决大事。灵台令许敦害其宠,谄事慕容评,设异议以毁之,乃以泓为太史灵台诸署统,加给事中。泓待敦弥厚,不以毁己易心。 慕容𬀩败,以老归家,叹曰:「燕必中兴,其在吴王,恨吾年过不见耳。」年九十七卒。卒后三年,伪吴王慕容垂兴焉。 索𬘘 索𬘘字叔彻,敦煌人也。少游京师,受业太学,博综经籍,遂为通儒。明阴阳天文,善术数占候。司徒辟,除郎中,知中国将乱,避世而归。乡人从𬘘占问吉凶,门中如市,𬘘曰:「攻乎异端,戒在害己;无为多事,多事多患。」遂诡言虚说,无验乃止。惟以占梦为无悔吝,乃不逆问者。 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𬘘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策曰:「老夫耄矣,不为媒也。」会太守田豹因策为子求乡人张公征女,仲春而成婚焉。郡主簿张宅梦走马上山,还绕舍三周,但见松柏,不知门处。𬘘曰:「马属离,离为火。火,祸也。人上山,为凶字。但见松柏,墓门象也。不知门处,为无门也。三周,三期也。后三年必有大祸。」宅果以谋反伏诛。索充初梦天上有二棺落充前。𬘘曰:「棺者,职也,当有京师贵人举君。二官者,频再迁。」俄而司徒王戎书属太守使举充,太守先署充功曹而举孝廉。充后梦见一虏,脱上衣来诣充。𬘘曰:「虏去上中,下半男字,夷狄阴类,君妇当生男。」终如其言。宋桷梦内中有一人著赤衣,桷手把两杖,极打之。𬘘曰:「内中有人,肉字也。肉色,赤也。两杖,箸象也。极打之,饱肉食也。」俄而亦验焉。黄平问𬘘曰:「我昨夜梦舍中马舞,数十人向马拍手,此何祥也?」𬘘曰:「马者,火也,舞为火起。向马拍手,救火人也。」平未归而火作。索绥梦东有二角书诣绥,大角朽败,小角有题韦囊角佩,一在前,一在后。𬘘曰:「大角朽败,腐棺木。小角有题,题所诣。一在前,前凶也。一在后,后背也。当有凶背之问。」时绥父在东,居三日而凶问至。郡功曹张邈尝奉使诣州,夜梦狼啖一脚。𬘘曰:「脚肉被啖,为却字。」会东虏反,遂不行。凡所占莫不验。 太守阴澹从求占书,𬘘曰:「昔入太学,因一父老为主人,其人无所不知,又匿姓名,有似隐者,𬘘因从父老问占梦之术,审测而说,实无书也。」澹命为西合祭酒,𬘘辞曰:「少无山林之操,游学京师,交结时贤,希申鄙艺。会中国不靖,欲养志终年。老亦至矣,不求闻达。又少不习勤,老无吏干,蒙汜之年,弗敢闻命。」澹以束帛礼之,月致羊酒。年七十五,卒于家。 孟钦 孟钦,洛阳人也。有左慈、刘根之术,百姓惑而赴之。苻坚召诣长安,恶其惑众,命苻融诛之。俄而钦至,融留之,遂大䜩郡僚,酒酣,目左右收钦。钦化为旋风,飞出第外。顷之,有告在城东者,融遣骑追之,垂及,忽然已远,或有兵众距战,或前有溪涧,骑不得过,遂不知所在。坚末,复见于青州。苻朗寻之,入于海岛。 王嘉 王嘉字子年,陇西安阳人也。轻举止,丑形貌,外若不足,而聪睿内明。滑稽好语笑,不食五谷,不衣美丽,清虚服气,不与世人交游。隐于东阳谷,凿崖穴居,弟子受业者数百人,亦皆穴处。 石季龙之末,弃其徒众,至长安,潜隐于终南山,结庵庐而止。门人闻而复随之,乃迁于倒兽山。苻坚累征不起,公侯已下咸躬往参诣,好尚之士无不师宗之。问其当世事者,皆随问而对。好为譬喻,状如戏调;言未然之事,辞如谶记,当时尟能晓之,事过皆验。 坚将南征,遣使者问之。嘉曰:「金刚火强。」乃乘使者马,正衣冠,徐徐东行数百步,而策马驰反,脱衣服,弃冠履而归,下马踞床,一无所言。使者还告,坚不悟,复遣问之,曰:「吾世祚云何?」嘉曰:「未央。」咸以为吉。明年癸未,败于淮南,所谓未年而有殃也。人候之者,至心则见之,不至心则隐形不见。衣服在架,履杖犹存,或欲取其衣者,终不及,企而取之,衣架逾高,而屋亦不大,履杖诸物亦如之。 姚苌之入长安,礼嘉如苻坚故事,逼以自随,每事咨之。苌既与苻登相持,问嘉曰:「吾得杀苻登定天下不?」嘉曰:「略得之。」苌怒曰:「得当云得,何略之有!」遂斩之。先此,释道安谓嘉曰:「世故方殷,可以行矣。」嘉荅曰:「卿其先行,吾负债未果去。」俄而道安亡,至是而嘉戮死,所谓「负债」者也。苻登闻嘉死,设坛哭之,赠太师,谥曰文。及苌死,苌子兴字子略方杀登,「略得」之谓也。嘉之死日,人有陇上见之。其所造牵三歌谶,事过皆验,累世犹传之。又著拾遗录十卷,其记事多诡怪,今行于世。 僧涉 僧涉者,西域人也,不知何姓。少为沙门,苻坚时入长安。虚静服气,不食五谷,日能行五百里,言未然之事,验若指掌。能以秘祝下神龙,每旱,坚常使之祝龙请雨。俄而龙下钵中,天辄大雨,坚及群臣亲就钵观之。卒于长安。后大旱移时,苻坚叹曰:「涉公若在,岂忧此乎!」 郭黁 郭黁,西平人也。少明式易,仕郡主簿。张天锡末年,苻氏每有西伐之问,太守赵凝使黁筮之,黁曰:「若郡内二月十五日失囚者,东军当至,凉祚必终。」凝乃申约属县。至十五日,鲜卑折掘送马于凝,凝怒其非骏,幽之内厩,鲜卑惧而夜遁。凝以告黁,黁曰:「是也。国家将亡,不可复振。」 苻坚末,当阳门震,刺史梁熙问黁曰:「其祥安在?」黁曰:「为四夷之事也。当有外国二王来朝主上,一当反国,一死此城。」岁余而鄯善及前部王朝于苻坚,西归,鄯善王死于姑臧。 吕光之王河西也,西海太守王桢叛,黁劝光袭之。光之左丞吕宝曰:「千里袭人,自昔所难,况王者之师天下所闻,何可侥幸以邀成功!黁不可从,误人大事。」黁曰:「若其不捷,黁自伏𫓧钺之诛。如其克也,左丞为无谋矣。」光从而克之。光比之京管,常参帷幄密谋。 光将伐乞伏干归,黁谏曰:「今太白未出,不宜行师,往必无功,终当覆败。」太史令贾曜以为必有秦陇之地。及克金城,光使曜诘黁,黁密谓光曰:「昨有流星东坠,当有伏尸死将,虽得此城,忧在不守。正月上旬,河冰将解,若不早渡,恐有大变。」后二日而败问至,光引军渡河讫,冰泮。时人服其神验。光以黁为散骑常侍、太常。 黁后以光年老,知其将败,遂与光仆射王祥起兵作乱。百姓闻黁起兵,咸以圣人起事,事无不成,故相率从之如不及。黁以为代吕者王,乃推王乞基为主。后吕隆降姚兴,兴以王尚为凉州刺史,终如黁言。黁之与光相持也,逃人称吕统病死,黁曰:「未也,光、统之命尽在一时。」后统死三日而光死。黁尝曰:「凉州谦光殿后当有索头鲜卑居之。」终于秃发傉檀、沮渠蒙逊迭据姑臧。黁性褊酷,不为士庶所附。战败,奔乞伏干归。干归败,入姚兴。黁以灭姚者晋,遂将妻子南奔,为追兵所杀也。 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天竺人也。世为国相。父鸠摩罗炎,聪懿有大节,将嗣相位,乃辞避出家,东渡葱岭。龟兹王闻其名,郊迎之,请为国师。王有妹,年二十,才悟明敏,诸国交娉,并不许,及见炎,心欲当之,王乃逼以妻焉。既而罗什在胎,其母慧解倍常。及年七岁,母遂与俱出家。 罗什从师受经,日诵千偈,偈有三十二字,凡三万二千言,义亦自通。年十二,其母携到沙勒,国王甚重之,遂停沙勒一年。博览五明诸论及阴阳星筭,莫不必尽,妙达吉凶,言若符契。为性率达,不拘小检,修行者颇共疑之。然罗什自得于心,未尝介意,专以大乘为化,诸学者皆共师焉。年二十,龟兹王迎之还国,广说诸经,四远学徒莫之能抗。

有顷,罗什母辞龟兹王往天竺,留罗什住,谓之曰:「方等深教,不可思议,传之东土,惟尔之力。但于汝无利,其可如何?」什曰:「必使大化流传,虽苦而无恨。」母至天竺,道成,进登第三果。西域诸国咸伏罗什神俊,每至讲说,诸王皆长跪坐侧,令罗什践而登焉。 苻坚闻之,密有迎罗什之意。会太史奏云:「有星见外国分野,当有大智入辅中国。」坚曰:「朕闻西域有鸠摩罗什,将非此邪?」乃遣骁骑将军吕光等率兵七万,西伐龟兹,谓光曰:「若获罗什,即驰驿送之。」光军未至,罗什谓龟兹王白纯曰:「国运衰矣,当有勍敌从日下来,宜恭承之,勿抗其锋。」纯不从,出兵距战,光遂破之,乃获罗什。光见其年齿尚少,以凡人戏之,强妻以龟兹王女,罗什距而不受,辞甚苦至。光曰:「道士之操不逾先父,何所固辞?」乃饮以醇酒,同闭密室。罗什被逼,遂妻之。光还,中路置军于山下,将士已休,罗什曰:「在此必狼狈,宜徙军陇上。」光不纳。至夜,果大雨,洪潦暴起,水深数丈,死者数千人,光密异之。 光欲留王西国,罗什谓光曰:「此凶亡之地,不宜淹留,中路自有福地可居。」光还至凉州,闻苻坚已为姚苌所害,于是窃号河右。属姑臧大风,罗什曰:「不祥之风当有奸叛,然不劳自定也。」俄而有叛者,寻皆殄灭。 沮渠蒙逊先推建康太守段业为主,光遣其子纂率众讨之。时论谓业等乌合,纂有威声,势必全克。光以访罗什,荅曰:「此行未见其利。」既而纂败于合黎,俄又郭黁起兵,纂弃大军轻还,复为黁所败,仅以身免。 中书监张资病,光博营救疗。有外国道人罗叉,云能差资病。光喜,给赐甚重。罗什知叉诳诈,告资曰:「叉不能为益,徒烦费耳。冥运虽隐,可以事试也。」乃以五色丝作绳结之,烧为灰末,投水中,灰若出水还成绳者,病不可愈。须臾,灰聚浮出,复为绳,叉疗果无效,少日资亡。 顷之,光死,纂立。有猪生子,一身三头。龙出东箱井中,于殿前蟠卧,比旦失之。纂以为美瑞,号其殿为龙翔殿。俄而有黑龙升于当阳九宫门,纂改九宫门为龙兴门。罗什曰:「比日潜龙出游,豕妖表异,龙者阴类,出入有时,而今屡见,则为灾眚,必有下人谋上之变。宜克己修德,以荅天戒。」纂不纳,后果为吕超所杀。 罗什之在凉州积年,吕光父子既不弘道,故蕴其深解,无所宣化。姚兴遣姚硕德西伐,破吕隆,乃迎罗什,待以国师之礼,仍使入西明合及逍遥园,译出众经。罗什多所暗诵,无不究其义旨,既览旧经多有纰缪,于是兴使沙门僧叡、僧肇等八百余人传受其旨,更出经论,凡三百余卷。沙门慧叡才识高明,常随罗什传写,罗什每为慧叡论西方辞体,商略同异,云:「天竺国俗甚重文制,其宫商体韵,以入管弦为善。凡觐国王,必有赞德,经中偈颂,皆其式也。」罗什雅好大乘,志在敷演,常叹曰:「吾若著笔作大乘阿毗昙,非迦旃子比也。今深识者既寡,将何所论!」惟为姚兴著实相论二卷,兴奉之若神。 尝讲经于草堂寺,兴及朝臣、大德沙门千有余人肃容观听,罗什忽下高坐,谓兴曰:「有二小儿登吾肩,欲鄣须妇人。」兴乃召宫女进之,一交而生二子焉。兴尝谓罗什曰:「大师聪明超悟,天下莫二,何可使法种少嗣。」遂以伎女十人,逼令受之。尔后不住僧坊,别立解舍,诸僧多效之。什乃聚针盈钵,引诸僧谓之曰:「若能见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举匕进针,与常食不别,诸僧愧服乃止。 杯渡比丘在彭城,闻罗什在长安,乃叹曰:「吾与此子戏,别三百余年,相见杳然未期,迟有遇于来生耳。」罗什未终少日,觉四大不悆,乃口出三番神咒,令外国弟子诵之以自救,未及致力,转觉危殆,于是力疾与众僧告别曰:「因法相遇,殊未尽心,方复后世,恻怆可言。」死于长安。姚兴于逍遥园依外国法以火焚尸,薪灭形碎,惟舌不烂。 昙霍 沙门昙霍者,不知何许人也。秃发傉檀时从河南来,持一锡杖,令人跪曰:「此是般若眼,奉之可以得道。」时人咸异之。或遗以衣服,受而投之于河,后日以还其本主,衣无所污。行步如风云,言人死生贵贱无毫厘之差。人或藏其锡杖,昙霍大哭数声,闭目须臾,起而取之,咸奇其神异,莫能测也。每谓傉檀曰:「若能安坐无为,则天下可定,祚胤克昌。如其穷兵好杀,祸将及己。」傉檀不能从。 傉檀女病甚,请救疗,昙霍曰:「人之生死自有定期,圣人亦不能转祸为福,昙霍安能延命邪!正可知早晚耳。」傉檀固请之。时后宫门闭,昙霍曰:「急开后门,及开门则生,不及则死。」傉檀命开之,不及而死。后兵乱,不知所在也。 台产 台产字国俊,上洛人,汉侍中崇之后也。少专京氏易,善图谶、秘纬、天文、洛书、风角、星筭、六日七分之学,尤善望气、占候、推步之术。隐居商洛南山,兼善经学,泛情教授,不交当世。 刘曜时,灾异特甚,命公卿各举博识直言之士一人。其大司空刘均举产。曜亲临东堂,遣中黄门策问之,产极言其故。曜览而嘉之,引见,访以政事。产流涕歔欷,具陈灾变之祸,政化之阙,辞甚恳至。曜改容礼之,署为博士祭酒、谏议大夫,领太史令,至明年而其言皆验,曜弥重之,转太中大夫,岁中三迁。历位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位特进,金章紫绶,爵关中侯。 史臣曰:陈戴等诸子并该洽坟典,研精数术,究推步之幽微,穷阴阳之秘奥,虽前代京管,何以加之!郭黁知有晋之亡姚,去姚以归晋,追兵奄及,致毙中涂,斯则远见秋毫,不能近知目睫。澄什爰自遐裔,来游诸夏。什既兆见星象,澄乃驱役鬼神,并通幽洞冥,垂文阐教,谅见珍于道艺,非取贵于他山,姚石奉之若神,良有以也。鲍、吴、王、幸等或假灵道诀,或受教神方,遂能厌胜禳灾,隐文彰义,虽获讥于妖妄,颇有益于世用者焉。然而硕学通人,未宜枉辔。 赞曰:传叙灾祥,书称龟筮。应如影响,协若符契。怪力乱神,诡时惑世。崇尚弗已,必致流弊。

【晋书‧卷九十六 列传第六十六 列女传】

夫三才分位,室家之道克隆;二族交欢,贞烈之风斯著。振高情而独秀,鲁册于是飞华;挺峻节而孤标,周篇于焉腾茂。徽烈兼劭,柔顺无愆,隔代相望,谅非一绪。然则虞兴妫汭,夏盛涂山,有娀、有㜪广隆殷之业,大妊、大姒衍昌姬之化,马邓恭俭,汉朝推德,宣昭懿淑,魏代扬芬,斯皆礼极中闱,义殊月室者矣。至若恭姜誓节,孟母求仁,华率傅而经齐,樊授规而霸楚,讥文伯于奉劔,让子发于分菽,少君之从约礼,孟光之符隐志,既昭妇则,且擅母仪。子政缉之于前,元凯编之于后,具宣闺范,有裨阴训。故上从泰始,下迄恭安,一操可称,一艺可纪,咸皆撰录,为之传云。或位极后妃,或事因夫子,各随本传,今所不录。在诸伪国,暂阻王猷,天下之善,足以惩劝,亦同搜次,附于篇末。 羊耽妻辛氏 羊耽妻辛氏,字宪英,陇西人,魏侍中毗之女也。聪朗有才鉴。初,魏文帝得立为太子,抱毗项谓之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宪英,宪英叹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弟敞为大将军曹爽参军,宣帝将诛爽,因其从魏帝出而闭城门,爽司马鲁芝率府兵斩关赴爽,呼敞同去。敞惧,问宪英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宪英曰:「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得不尔。明皇帝临崩,把太傅臂,属以后事,此言犹在朝士之耳。且曹爽与太傅俱受寄托之任,而独专权势,于王室不忠,于人道不直,此举不过以诛爽耳。」敞曰:「然则敞无出乎?」宪英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也。且为人任,为人死,亲昵之职也,汝从众而已。」敞遂出。宣帝果诛爽。事定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 其后钟会为镇西将军,宪英谓耽从子祜曰:「钟士季何故西出?」祜曰:「将为灭蜀也。」宪英曰:「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及会将行,请其子琇为参军,宪英忧曰:「他日吾为国忧,今日难至吾家矣。」琇固请于文帝,帝不听。宪英谓琇曰:「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会至蜀果反,琇竟以全归。祜尝送锦被,宪英嫌其华,反而覆之,其明鉴俭约如此。泰始五年卒,年七十九。 杜有道妻严氏 杜有道妻严氏,字宪,京兆人也。贞淑有识量。年十三,适于杜氏,十八而嫠居。子植、女韡并孤藐,宪虽少,誓不改节,抚育二子,教以礼度,植遂显名于时,韡亦有淑德,傅玄求为继室,宪便许之。时玄与何晏、邓飏不穆,晏等每欲害之,时人莫肯共婚。及宪许玄,内外以为忧惧。或曰:「何、邓执权,必为玄害,亦由排山压卵,以汤沃雪耳,柰何与之为亲?」宪曰:「尔知其一,不知其他。晏等骄侈,必当自败,司马太傅兽睡耳,吾恐卵破雪销,行自有在。」遂与玄为婚。晏等寻亦为宣帝所诛。植后为南安太守。 植从兄预为秦州刺史,被诬,征还,宪与预书戒之曰:「谚云忍辱至三公。卿今可谓辱矣,能忍之,公是卿坐。」预后果为仪同三司。玄前妻子咸年六岁,尝随其继母省宪,谓咸曰:「汝千里驹也,必当远至。」以其妹之女妻之。咸后亦有名于海内。其知人之鉴如此。年六十六卒。 王浑妻钟氏 王浑妻钟氏,字琰,颍川人,魏太傅繇曾孙也。父徽,黄门郎。琰数岁能属文,及长,聪慧弘雅,博览记籍。美容止,善啸咏,礼仪法度为中表所则。既适浑,生济。浑尝共琰坐,济趋庭而过,浑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琰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子故不翅如此。」参军,谓浑中弟沦也。琰女亦有才淑,为求贤夫。时有兵家子甚俊,济欲妻之,白琰,琰曰:「要令我见之。」济令此兵与群小杂处,琰自帏中察之,既而谓济曰:「绯衣者非汝所拔乎?」济曰:「是。」琰曰:「此人才足拔萃,然地寒寿促,不足展其器用,不可与婚。」遂止。其人数年果亡。琰明鉴远识,皆此类也。 浑弟湛妻郝氏亦有德行,琰虽贵门,与郝雅相亲重,郝不以贱下琰,琰不以贵陵郝,时人称钟夫人之礼,郝夫人之法云。 郑袤妻曹氏 郑袤妻曹氏,鲁国薛人也。袤先娶孙氏,早亡,娉之为继室。事舅姑甚孝,躬纺绩之勤,以充奉养,至于叔妹群娣之间,尽其礼节,咸得欢心。及袤为司空,其子默等又显朝列,时人称其荣贵。曹氏深惧盛满,每默等升进,辄忧之形于声色。然食无重味,服浣濯之衣,袤等所获禄秩,曹氏必班散亲姻,务令周给,家无余赀。 初,孙氏瘗于黎阳,及袤薨,议者以久丧难举,欲不合葬。曹氏曰:「孙氏元妃,理当从葬,何可使孤魂无所依邪。」于是备吉凶导从之仪以迎之,具衣衾几筵,亲执雁行之礼,闻者莫不叹息,以为赵姬之下叔隗,不足称也。太康元年卒,年八十三。 愍怀太子妃王氏 愍怀太子妃王氏,太尉衍女也,字惠风。贞婉有志节。太子既废居于金墉,衍请绝婚,惠风号哭而归,行路为之流涕。及刘曜陷洛阳,以惠风赐其将乔属,属将妻之。惠风拔劔距属曰:「吾太尉公女,皇太子妃,义不为逆胡所辱。」属遂害之。 郑休妻石氏 郑休妻石氏,不知何许人也。少有德操,年十余岁,乡邑称之。既归郑氏,为九族所重。休前妻女既幼,又休父布临终,有庶子沈生,命弃之,石氏曰:「柰何使舅之胤不存乎!」遂养沈及前妻女。力不兼举,九年之中,三不举子。 陶侃母湛氏 陶侃母湛氏,豫章新淦人也。初,侃父丹娉为妾,生侃,而陶氏贫贱,湛氏每纺绩资给之,使交结胜己。侃少为寻阳县吏,尝监鱼梁,以一坩鲊遗母。湛氏封鲊及书,责侃曰:「尔为吏,以官物遗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忧矣。」鄱阳孝廉范逵寓宿于侃,时大雪,湛氏乃彻所卧新荐,自剉给其马,又密截发卖与邻人,供肴馔。逵闻之,叹息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侃竟以功名显。 贾浑妻宗氏 贾浑妻宗氏,不知何许人也。浑为介休令,被刘元海将乔晞攻破,死之。宗氏有姿色,晞欲纳之。宗氏骂曰:「屠各奴!岂有害人之夫而欲加无礼,于尔安乎?何不促杀我!」因仰天大哭。晞遂害之,时年二十余。 梁纬妻辛氏 梁纬妻辛氏,陇西狄道人也。纬为散骑常侍,西都陷没,为刘曜所害。辛氏有殊色,曜将妻之。辛氏据地大哭,仰谓曜曰:「妾闻男以义烈,女不再醮。妾夫已死,理无独全。且妇人再辱,明公亦安用哉!乞即就死,下事舅姑。」遂号哭不止。曜曰:「贞妇也,任之。」乃自缢而死。曜以礼葬之。 许延妻杜氏 许延妻杜氏,不知何许人也。延为益州别驾,为李骧所害。骧欲纳杜氏为妻,杜氏号哭守夫尸,骂骧曰:「汝辈逆贼无道,死有先后,宁当久活!我杜家女,岂为贼妻也!」骧怒,遂害之。 虞潭母孙氏 虞潭母孙氏,吴郡富春人,孙权族孙女也。初适潭父忠,恭顺贞和,甚有妇德。及忠亡,遗孤藐尔,孙氏虽少,誓不改节,躬自抚养,劬劳备至。性聪敏,识鉴过人。潭始自幼童,便训之忠义,故得声望允洽,为朝廷所称。 永嘉末,潭为南康太守,值杜弢构逆,率众讨之。孙氏勉潭以必死之义,俱倾其资产以餽战士,潭遂克捷。及苏峻作乱,潭时守吴兴,又假节征峻。孙氏戒之曰:「吾闻忠臣出孝子之门,汝当舍生取义,勿以吾老为累也。」仍尽发其家僮,令随潭助战,贸其所服环珮以为军资。于时会稽内史王舒遣子允之为督护,孙氏又谓潭曰:「王府君遣儿征,汝何为独不?」潭即以子楚为督护,与允之合势。其忧国之诚如此。拜武昌侯太夫人,加金章紫绶。潭立养堂于家,王导以下皆就拜谒。咸和末卒,年九十五。成帝遣使吊祭,谥曰定夫人。 周𫖮母李氏 周𫖮母李氏,字络秀,汝南人也。少时在室,𫖮父浚为安东将军,时尝出猎,遇雨,过止络秀之家。会其父兄不在,络秀闻浚至,与一婢于内宰猪羊,具数十人之馔,甚精办而不闻人声。浚怪使觇之,独见一女子甚美,浚因求为妾。其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庶有大益矣。」父兄许之。遂生𫖮及嵩、谟。而𫖮等既长,络秀谓之曰:「我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不与我家为亲亲者,吾亦何惜余年!」𫖮等从命,由此李氏遂得为方雅之族。 中兴时,𫖮等并列显位。尝冬至置酒,络秀举觞赐三子曰:「吾本渡江,托足无所,不谓尔等并贵,列吾目前,吾复何忧!」嵩起曰:「恐不如尊旨。伯仁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抗直,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阿奴,谟小字也。后果如其言。 张茂妻陆氏 张茂妻陆氏,吴郡人也。茂为吴郡太守,被沈充所害,陆氏倾家产,率茂部曲为先登以讨充。充败,陆诣阙上书,为茂谢不克之责。诏曰:「茂夫妻忠诚,举门义烈,宜追赠茂太仆。」 尹虞二女 尹虞二女,长沙人也。虞前任始兴太守,起兵讨杜弢,战败,二女为弢所获,并有国色,弢将妻之。女曰:「我父二千石,终不能为贼妇,有死而已!」弢并害之。 荀崧小女灌 荀崧小女灌,幼有奇节。崧为襄城太守,为杜曾所围,力弱食尽,欲求救于故吏平南将军石览,计无从出。灌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贼追甚急,灌督厉将士,且战且前,得入鲁阳山获免。自诣览乞师,又为崧书与南中郎将周访请援,仍结为兄弟,访即遣子抚率三千人会石览俱救崧。贼闻兵至,散走,灌之力也。 王凝之妻谢氏 王凝之妻谢氏,字道韫,安西将军奕之女也。聪识有才辩。叔父安尝问:「毛诗何句最佳?」道韫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安谓有雅人深致。又尝内集,俄而雪骤下,安曰:「何所似也?」安兄子朗曰:「散盐空中差可拟。」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安大悦。 初适凝之,还,甚不乐。安曰:「王郎,逸少子,不恶,汝何恨也?」荅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封谓谢韶,胡谓谢朗,羯谓谢玄,末谓谢川,皆其小字也。又尝讥玄学植不进,曰:「为尘务经心,为天分有限邪?」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乃施青绫步鄣自蔽,申献之前议,客不能屈。 及遭孙恩之难,举厝自若,既闻夫及诸子已为贼所害,方命婢肩舆抽刃出门,乱兵稍至,手杀数人,乃被虏。其外孙刘涛时年数岁,贼又欲害之,道韫曰:「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恩虽毒虐,为之改容,乃不害涛。自尔嫠居会稽,家中莫不严肃。太守刘柳闻其名,请与谈议。道韫素知柳名,亦不自阻,乃簪髻素褥坐于帐中,柳束脩整带造于别榻。道韫风韵高迈,叙致清雅,先及家事,慷慨流涟,徐酬问旨,词理无滞。柳退而叹曰:「实顷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俱服。」道韫亦云:「亲从凋亡,始遇此士,听其所问,殊开人胸府。」 初,同郡张玄妹亦有才质,适于顾氏,玄每称之,以敌道韫。有济尼者,游于二家,或问之,济尼荅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道韫所著诗赋诔颂并传于世。 刘臻妻陈氏 刘臻妻陈氏者,亦聪辩能属文。尝正旦献椒花颂,其词曰:「旋穹周回,三朝肇建。青阳散辉,澄景载焕。标美灵葩,爰采爰献。圣容映之,永寿于万。」又撰元日及冬至进见之仪,行于世。 皮京妻龙氏 皮京妻龙氏,字怜,西道县人也。年十三适京,未逾年而京卒,京二弟亦相次而陨,既无胤嗣,又无期功之亲。怜货其嫁时资装,躬自纺织,数年间三丧俱举,葬敛既毕,每时享祭无阙。州里闻其贤,屡有娉者,怜誓不改醮,守节穷居五十余载而卒。 孟昶妻周氏 孟昶妻周氏,昶弟𫖮妻又其从妹也。二家并丰财产。初,桓玄雅重昶而刘迈毁之,昶知,深自惋失。及刘裕将建义,与昶定谋,昶欲尽散财物以供军粮,其妻非常妇人,可语以大事,乃谓之曰:「刘迈毁我于桓公,便是一生沦陷,决当作贼。卿幸可早尔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谋,岂妇人所谏!事之不成,当于奚官中奉养大家,义无归志也。」昶怆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坐,云:「观君举厝,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物耳。」时其所生女在抱,推而示之曰:「此而可卖,亦当不惜,况资财乎!」遂倾资产以给之,而托以他用。及事之将举,周氏谓𫖮妻云:「一昨梦殊不好,门内宜浣濯沐浴以除之,且不宜赤色,我当悉取作七日藏厌。」𫖮妻信之,所有绛色者悉敛以付焉。乃置帐中,潜自剔绵,以绛与昶,遂得数十人被服赫然,悉周氏所出,而家人不之知也。 何无忌母刘氏 何无忌母刘氏,征虏将军建之女也。少有志节。弟牢之为桓玄所害,刘氏每衔之,常思报复。及无忌与刘裕定谋,而刘氏察其举厝有异,喜而不言。会无忌夜于屏风里制檄文,刘氏潜以器覆烛,徐登橙于屏风上窥之,既知,泣而抚之曰:「我不如东海吕母明矣!既孤其诚,常恐寿促,汝能如此,吾雠耻雪矣。」因问其同谋,知事在裕,弥喜,乃说桓玄必败、义师必成之理以劝勉之。后果如其言。 刘聪妻刘氏 刘聪妻刘氏,名娥,字丽华,伪太保殷女也。幼而聪慧,昼营女工,夜诵书籍,傅母恒止之,娥敦习弥厉。每与诸兄论经义,理趣超远,诸兄深以叹伏。性孝友,善风仪进止。 聪既僭位,召为右贵嫔,甚宠之。俄拜为后,将起仪殿以居之,其廷尉陈元达切谏,聪大怒,将斩之。娥时在后堂,私勑左右停刑,手疏启曰:「伏闻将为妾营殿,今昭德足居,□仪非急。四海未一,祸难犹繁,动须人力资财,尤宜慎之。廷尉之言,国家大政。夫忠臣之谏,岂为身哉?帝王距之,亦非顾身也。妾仰谓陛下上寻明君纳谏之昌,下忿暗主距谏之祸,宜赏廷尉以美爵,酬廷尉以列土,如何不惟不纳,而反欲诛之?陛下此怒由妾而起,廷尉之祸由妾而招,人怨国疲,咎归于妾,距谏害忠,亦妾之由。自古败国丧家,未始不由妇人者也。妾每览古事,忿之忘食,何意今日妾自为之!后人之观妾,亦犹妾之视前人也,复何面目仰侍巾栉,请归死此堂,以塞陛下误惑之过。」聪览之色变,谓其群下曰:「朕比得风疾,喜怒过常。元达,忠臣也。朕甚愧之。」以娥表示元达曰:「外辅如公,内辅如此后,朕无忧矣。」及娥死,伪谥武宣皇后。 其姊英,字丽芳,亦聪敏涉学,而文词机辩,晓达政事,过于娥。初与娥同召拜左贵嫔,寻卒,伪追谥武德皇后。 王广女 王广女者,不知何许人也。容质甚美,慷慨有丈夫之节。广仕刘聪,为西扬州刺史。蛮帅梅芳攻陷扬州,而广被杀。王时年十五,芳纳之。俄于暗室击芳,不中,芳惊起曰:「何故反邪?」王骂曰:「蛮畜!我欲诛反贼,何谓反乎?吾闻父仇不同天,母仇不同地,汝反逆无状,害人父母,而复以无礼陵人,吾所以不死者,欲诛汝耳!今死自吾分,不待汝杀,但恨不得枭汝首于通逵,以塞大耻。」辞气猛厉,言终乃自杀,芳止之不可。 陕妇人 陕妇人,不知姓字,年十九。刘曜时嫠居陕县,事叔姑甚谨,其家欲嫁之,此妇毁面自誓。后叔姑病死,其叔姑有女在夫家,先从此妇乞假不得,因而诬杀其母,有司不能察而诛之。时有群鸟悲鸣尸上,其声甚哀,盛夏暴尸十日,不腐,亦不为虫兽所败,其境乃经岁不雨。曜遣呼延谟为太守,既知其冤,乃斩此女,设少牢以祭其墓,谥曰孝烈贞妇,其日大雨。 靳康女 靳康女者,不知何许人也。美姿容,有志操。刘曜之诛靳氏,将纳靳女为妾,靳曰:「陛下既灭其父母兄弟,复何用妾为!妾闻逆人之诛也,尚污宫伐树,而况其子女乎!」因号泣请死,曜哀之,免康一子。 韦逞母宋氏 韦逞母宋氏,不知何郡人也,家世以儒学称。宋氏幼丧母,其父躬自养之。及长,授以周官音义,谓之曰:「吾家世学周官,传业相继,此又周公所制,经纪典诰,百官品物,备于此矣。吾今无男可传,汝可受之,勿令绝世。」属天下丧乱,宋氏讽诵不辍。 其后为石季龙徙之于山东,宋氏与夫在徙中,推鹿车,背负父所授书,到冀州,依胶东富人程安寿,寿养护之。逞时年小,宋氏昼则樵采,夜则教逞,然纺绩无废。寿每叹曰:「学家多士大夫,得无是乎!」逞遂学成名立,仕苻坚为太常。坚尝幸其太学,问博士经典,乃悯礼乐遗阙。时博士卢壸对曰:「废学既久,书传零落,比年缀撰,正经粗集,唯周官礼注未有其师。窃见太常韦逞母宋氏世学家女,传其父业,得周官音义,今年八十,视听无阙,自非此母无可以传授后生。」于是就宋氏家立讲堂,置生员百二十人,隔绛纱幔而受业,号宋氏为宣文君,赐侍婢十人。周官学复行于世,时称韦氏宋母焉。 张天锡妾阎氏薛氏 张天锡妾阎氏、薛氏,并不知何许人也,咸有宠于天锡。天锡寝疾,谓之曰:「汝二人将何以报我?吾死后,岂可为人妻乎!」皆曰:「尊若不讳,妾请效死,供洒埽地下,誓无他志。」及其疾笃,二姬皆自刎。天锡疾瘳,追悼之,以夫人礼葬焉。 苻坚妾张氏 苻坚妾张氏,不知何许人,明辩有才识。坚将入寇江左,群臣切谏不从。张氏进曰:「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驭天下,莫不顺其性而畅之,故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凿龙门,决洪河,因水之势也;后稷之播殖百谷,因地之气也;汤武之灭夏商,因人之欲也。是以有因成,无因败。今朝臣上下皆言不可,陛下复何所因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若此,况于人主乎!妾闻人君有伐国之志者,必上观乾象,下采众祥。天道崇远,非妾所知。以人事言之,未见其可。谚言:『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必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秋冬已来,每夜群犬大嗥,众鸡夜鸣,伏闻厩马惊逸,武库兵器有声,吉凶之理,诚非微妾所论,愿陛下详而思之。」坚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豫也。」遂兴兵。张氏请从。坚果大败于寿春,张氏乃自杀。 窦滔妻苏氏 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录。 苻登妻毛氏 苻登妻毛氏,不知何许人,壮勇善骑射。登为姚苌所袭,营垒既陷,毛氏犹弯弓跨马,率壮士数百人,与苌交战,杀伤甚众。众寡不敌,为苌所执。苌欲纳之,毛氏骂曰:「吾天子后,岂为贼羌所辱,何不速杀我!」因仰天大哭曰:「姚苌无道,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后土,宁不鉴照!」苌怒,杀之。 慕容垂妻段氏 慕容垂妻段氏,字元妃,伪右光禄大夫仪之女也。少而婉慧,有志操,常谓妹季妃曰:「我终不作凡人妻。」季妃亦曰:「妹亦不为庸夫妇。」邻人闻而笑之。垂之称燕王,纳元妃为继室,遂有殊宠。伪范阳王德亦娉季妃焉。姊妹俱为垂、德之妻,卒如其志。垂既僭位,拜为皇后。 垂立其子宝为太子也,元妃谓垂曰:「太子姿质雍容,柔而不断,承平则为仁明之主,处难则非济世之雄,陛下托之以大业,妾未见克昌之美。辽西、高阳二王,陛下儿之贤者,宜择一以树之。赵王麟奸诈负气,常有轻太子之心,陛下一旦不讳,必有难作。此陛下之家事,宜深图之。」垂不纳。宝及麟闻之,深以为恨。其后元妃又言之,垂曰:「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元妃泣而退,告季妃曰:「太子不令,群下所知,而主上比吾为骊戎之女,何其苦哉!主上百年之后,太子必亡社稷。范阳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终,其在王乎!」 垂死,宝嗣伪位,遣麟逼元妃曰:「后常谓主上不能嗣守大统,今竟何如?宜早自裁,以全段氏。」元妃怒曰:「汝兄弟尚逼杀母,安能保守社稷!吾岂惜死,念国灭不久耳。」遂自杀。宝议以元妃谋废嫡统,无母后之道,不宜成丧,群下咸以为然。伪中书令眭邃大言于朝曰:「子无废母之义,汉之安思阎后亲废顺帝,犹配飨安皇,先后言虚实尚未可知,宜依阎后故事。」宝从之。其后麟果作乱,宝亦被杀,德复僭称尊号,终如元妃之言。 段丰妻慕容氏 段丰妻慕容民,德之女也。有才慧,善书史,能鼓琴。德既僭位,署为平原公主。年十四,适于丰。丰为人所谮,被杀,慕容氏寡归,将改适伪寿光公余炽。慕容氏谓侍婢曰:「我闻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段氏既遭无辜,己不能同死,岂复有心于重行哉!今主上不顾礼义嫁我,若不从,则违严君之命矣。」于是克日交礼。慕容氏姿容婉丽,服饰光华,炽睹之甚喜。经再宿,慕容氏伪辞以疾,炽亦不之逼。三日还第,沐浴置酒,言笑自若,至夕,密书其带云:「死后当埋我于段氏墓侧,若魂魄有知,当归彼矣。」遂于浴室自缢而死。及葬,男女观者数万人,莫不叹息曰:「贞哉公主!」路经余炽宅前,炽闻挽歌之声,恸绝良久。 吕纂妻杨氏 吕绍妻张氏 吕纂妻杨氏,弘农人也。美艳有义烈。纂被吕超所杀,杨氏与侍婢十数人殡纂于城西。将出宫,超虑赍珍物出外,使人搜之。杨氏厉声责超曰:「尔兄弟不能和睦,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何用金宝!」超慙而退。又问杨氏玉玺所在,杨氏怒曰:「尽毁之矣。」超将妻之,谓其父桓曰:「后若自杀,祸及卿宗。」桓以告杨氏,杨氏曰:「大人本卖女与氐以图富贵,一之已甚,其可再乎!」乃自杀。 时吕绍妻张氏亦有操行,年十四,绍死,便请为尼。吕隆见而悦之,欲秽其行,张氏曰:「钦乐至道,誓不受辱。」遂升楼自投于地,二胫俱折,口诵佛经,俄然而死。 凉武昭王李玄盛后尹氏 凉武昭王李玄盛后尹氏,天水冀人也。幼好学,清辩有志节。初适扶风马元正,元正卒,为玄盛继室。以再醮之故,三年不言。抚前妻子逾于己生。玄盛之创业也,谟谋经略多所毗赞,故西州谚曰:「李、尹王敦煌。」 及玄盛薨,子士业嗣位,尊为太后。士业将攻沮渠蒙逊,尹氏谓士业曰:「汝新造之国,地狭人稀,靖以守之犹惧其失,云何轻举,闚冀非望!蒙逊骁武,善用兵,汝非其敌。吾观其数年已来有并兼之志,且天时人事似欲归之。今国虽小,足以为政。知足不辱,道家明诫也。且先王临薨,遗令殷勤,志令汝曹深慎兵战,俟时而动。言犹在耳,柰何忘之!不如勉修德政,蓄力以观之。彼若淫暴,人将归汝;汝苟德之不建,事之无日矣。汝此行也,非唯师败,国亦将亡。」士业不从,果为蒙逊所灭。 尹氏至姑臧,蒙逊引见劳之,对曰:「李氏为胡所灭,知复何言!」或谏之曰:「母子命悬人手,柰何倨傲!且国败子孙屠灭,何独无悲?」尹氏曰:「兴灭死生,理之大分,何为同凡人之事,起儿女之悲!吾一妇人,不能死亡,岂惮斧钺之祸,求为臣妾乎!若杀我者,吾之愿矣。」蒙逊嘉之,不诛,为子茂虔娉其女为妻。及魏氏以武威公主妻茂虔,尹氏及女迁居酒泉。既而女卒,抚之不哭,曰:「汝死晚矣!」沮渠无讳时镇酒泉,每谓尹氏曰:「后诸孙在伊吾,后能去不?」尹氏未测其言,荅曰:「子孙流漂,托身丑虏,老年余命,当死于此,不能作裘鬼也。」俄而潜奔伊吾,无讳遣骑追及之。尹氏谓使者曰:「沮渠酒泉许我归北,何故来追?汝可斩吾首归,终不回矣。」使者不敢逼而还。年七十五,卒于伊吾。 史臣曰:夫繁霜降节,彰劲心于后凋;横流在辰,表贞期于上德,匪伊君子,抑亦妇人焉。自晋政陵夷,罕树风检,亏闲爽操,相趋成俗,荐之以刘石,汨之以苻姚。三月歌胡,唯见争新之饰;一朝辞汉,曾微恋旧之情。驰骛风埃,脱落名教,颓纵忘反,于兹为极。至若惠风之数乔属,道韫之对孙恩,荀女释急于重围,张妻报怨于强寇,僭登之后,蹈死不回,伪纂之妃,捐生匪吝,宗辛抗情而致夭,王靳守节而就终,斯皆冥践义途,匪因教至。耸清汉之乔叶,有裕徽音;振幽谷之贞蕤,无慙雅引,比夫悬梁靡顾,齿劔如归,异如齐风。可以激扬千载矣。 赞曰:从容阴礼,婉娩柔则。载循六行,爰昭四德。操洁风霜,誉流邦国。彤管贻训,清芬靡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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