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阁
← 返回文库
史部 · 正史类

晋书 第44页

唐·房玄龄等撰 · 唐
《晋书》为唐修官史,记两晋之兴亡,载清谈风度与十六国事,文采斐然。
◆ 全本 · 共 61 页 · 第 44 页

【晋书‧卷八十八 列传第五十八 孝友传】

大矣哉,孝之为德也。分浑元而立体,道贯三灵;资品汇以顺名,功苞万象。用之于国,动天地而降休征;行之于家,感鬼神而昭景福。若乃博施备物,尊仁安义,柔色承颜,怡怡尽乐,击鲜就养,亹亹忘劬,集包思蓺黍之勤,循陔有采兰之咏,事亲之道也。属属如在,哀哀罔极,聚薪流恸,衔索兴嗟,晒风树以𬯎心,𫖯寒泉而沬泣,追远之情也。审德筮仕,正务移官,居高匪危,在丑无争,协修升以匡化,怀履冰而砥节,立身之行也。是以闵曾翼翼,遵六教而缉贞规;蔡董烝烝,弘七体而垂令迹。亦有至诚上感,明祇下赞,郭巨致锡金之庆,阳雍标莳玉之祉;乌驯丹羽,巢叔和之室,鹿呈白毳,扰功文之庐。然则因彼孝慈而生友悌,理在兼综,义归一揆。夫天伦之重,共气分形,心睽则叶悴荆枝,性合则华承棣萼。乃有推肥代瘦,徇急难之情;让果同衾,尽欢愉之致:缅窥缃素,载流尘躅者欤! 晋氏始自中朝,逮于江左,虽百六之灾遄及,而君子之道未消,孝悌名流,犹为继踵。王伟元之行己,许季义之立节,夏方、盛彦体至性以驰芬,庾衮、颜含笃友于而宣范,自余群士,咸标懿德。采其遗绚,足厉浇风,故著孝友篇以续前史云耳。 李密 李密字令伯,犍为武阳人也,一名虔。父早亡,母何氏改醮。密时年数岁,感恋弥至,烝烝之性,遂以成疾。祖母刘氏,躬自抚养,密奉事以孝谨闻。刘氏有疾,则涕泣侧息,未尝解衣,饮膳汤药必先尝后进。有暇则讲学忘疲,而师事谯周,周门人方之游夏。 少仕蜀,为郎。数使吴,有才辩,吴人称之。蜀平,泰始初,诏征为太子洗马。密以祖母年高,无人奉养,遂不应命。乃上疏曰: 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辛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早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尝废离。 自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明诏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苟徇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恤,况臣孤苦尪羸之极。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猥蒙拔擢,宠命殊私,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私情区区不敢弃远。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而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臣之辛苦,非但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之所明知,皇天后土实所鉴见。伏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身,死当结草。 帝览之曰:「士之有名,不虚然哉!」乃停召。 后刘终,服阕,复以洗马征至洛。司空张华问之曰:「安乐公何如?」密曰:「可次齐桓。」华问其故,对曰:「齐桓得管仲而霸,用竖刁而虫流。安乐公得诸葛亮而抗魏,任黄皓而丧国,是知成败一也。」次问:「孔明言教何碎?」密曰:「昔舜、禹、皋陶相与语,故得简雅;大诰与凡人言,宜碎。孔明与言者无己敌,言教是以碎耳。」华善之。 出为温令,而憎疾从事,尝与人书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从事白其书司隶,司隶以密在县清慎,弗之劾也。密有才能,常望内转,而朝廷无援,乃迁汉中太守,自以失分怀怨。及赐饯东堂,诏密令赋诗,末章曰:「人亦有言,有因有缘。官无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武帝忿之,于是都官从事奏免密官。后卒于家。二子:赐、兴。 赐字宗石,少能属文,尝为玄鸟赋,词甚美。州辟别驾,举秀才,未行而终。兴字俊石,亦有文才,刺史罗尚辟别驾。尚为李雄所攻,使兴诣镇南将军刘弘求救,兴因愿留,为弘参军而不还。尚白弘,弘即夺其手版而遣之。兴之在弘府,弘立诸葛孔明、羊叔子碣,使兴俱为之文,甚有辞理。 盛彦 盛彦字翁子,广陵人也。少有异才。年八岁,诣吴太尉戴昌,昌赠诗以观之,彦于坐荅之,辞甚慷慨。母王氏因疾失明,彦每言及,未尝不流涕。于是不应辟召,躬自侍养,母食必自哺之。母既疾久,至于婢使数见捶挞。婢忿恨,伺彦暂行,取蛴螬炙饴之。母食以为美,然疑是异物,密藏以示彦。彦见之,抱母恸哭,绝而复苏。母目豁然即开,从此遂愈。 彦仕吴,至中书侍郎。吴平,陆云荐之于刺史周浚,本邑大中正刘颂又举彦为小中正。太康中卒。 夏方 夏方字文正,会稽永兴人也。家遭疫疠,父母伯叔群从死者十三人。方年十四,夜则号哭,昼则负土,十有七载,葬送得毕,因庐于墓侧,种植松柏,乌鸟猛兽驯扰其旁。 吴时拜仁义都尉,累迁五官中郎将。朝会未尝乘车,行必让路。吴平,除高山令。百姓有罪应加捶挞者,方向之涕泣而不加罪,大小莫敢犯焉。在官三年,州举秀才,还家,卒,年八十七。 王裒 王裒字伟元,城阳营陵人也。祖修,有名魏世。父仪,高亮雅直,为文帝司马。东关之役,帝问于众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仪对曰:「责在元帅。」帝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邪!」遂引出斩之。 裒少立操尚,行己以礼,身长八尺四寸,容貌绝异,音声清亮,辞气雅正,博学多能,痛父非命,未尝西向而坐,示不臣朝廷也。于是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庐于墓侧,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号,涕泪著树,树为之枯。母性畏雷,母没,每雷,辄到墓曰:「裒在此。」及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受业者并废蓼莪之篇。 家贫,躬耕,计口而田,度身而蚕。或有助之者,不听。诸生密为刈麦,裒遂弃之。知旧有致遗者,皆不受。门人为本县所役,告裒求属令,裒曰:「卿学不足以庇身,吾德薄不足以荫卿,属之何益!且吾不执笔已四十年矣。」乃步担干饭,儿负盐豉草屩,送所役生到县,门徒随从者千余人。安丘令以为诣己,整衣出迎之。裒乃下道至土牛旁,磬折而立,云:「门生为县所役,故来送别。」因执手涕泣而去。令即放之,一县以为耻。 乡人管彦少有才而未知名,裒独以为必当自达,拔而友之,男女各始生,便共许为婚。彦后为西夷校尉,卒而葬于洛阳,裒后更嫁其女。彦弟馥问裒,裒曰:「吾薄志毕愿山薮,昔嫁姊妹皆远,吉凶断绝,每以此自誓。今贤兄子葬父于洛阳,此则京邑之人也,岂吾结好之本意哉!」馥曰:「嫂,齐人也,当还临淄。」裒曰:「安有葬父河南而随母还齐!用意如此,何婚之有!」 北海邴春少立志操,寒苦自居,负笈游学,乡邑佥以为邴原复出。裒以春性险狭慕名,终必不成。其后春果无行,学业不终,有识以此归之。裒常以为人之所行期于当归善道,何必以所能而责人所不能。 及洛京倾覆,寇盗蜂起,亲族悉欲移渡江东,裒恋坟垄不去。贼大盛,方行,犹思慕不能进,遂为贼所害。 许孜 许孜字季义,东阳吴宁人也。孝友恭让,敏而好学。年二十,师事豫章太守会稽孔冲,受诗、书、礼、易及孝经、论语。学竟,还乡里。冲在郡丧亡,孜闻问尽哀,负担奔赴,送丧还会稽,蔬食执役,制服三年。俄而二亲没,柴毁骨立,杖而能起,建墓于县之东山,躬自负土,不受乡人之助。或愍孜羸惫,苦求来助,孜昼则不逆,夜便除之。每一悲号,鸟兽翔集。孜以方营大功,乃弃其妻,镇宿墓所,列植松柏亘五六里。时有鹿犯其松栽,孜悲叹曰:「鹿独不念我乎!」明日,忽见鹿为猛兽所杀,置于所犯栽下。孜怅惋不已,乃为作冢,埋于隧侧。猛兽即于孜前自扑而死,孜益叹息,又取埋之。自后树木滋茂,而无犯者。积二十余年,孜乃更娶妻,立宅墓次,烝烝朝夕,奉亡如存,鹰雉栖其梁,簷鹿与猛兽扰其庭圃,交颈同游,不相搏噬。 元康中,郡察孝廉,不起,巾褐终身。年八十余,卒于家。邑人号其居为孝顺里。 咸康中,太守张虞上疏曰:「臣闻圣贤明训存乎举善,襃贬所兴,不远千载。谨案所领吴宁县物故人许孜,至性孝友,立节清峻,与物恭让,言行不贰。当其奉师,则在三之义尽;及其丧亲,实古今之所难。咸称殊类致感,猛兽弭害。虽臣不及见,然备闻斯语,窃谓蔡顺、董黯无以过之。孜没积年,其子尚在,性行纯悫,今亦家于墓侧。臣以为孜之履操,世所希逮,宜标其令迹,甄其后嗣,以酬既往,以奖方来。阳秋传曰:『善善及其子孙。』臣不达大体,请台量议。」疏奏,诏旌表门闾,蠲复子孙。其子生亦有孝行,图孜像于堂,朝夕拜焉。 庾衮 庾衮字叔襃,明穆皇后伯父也。少履勤俭,笃学好问,事亲以孝称。咸宁中,大疫,二兄俱亡,次兄毗复殆,疠气方炽,父母诸弟皆出次于外,衮独留不去。诸父兄强之,乃曰:「衮性不畏病。」遂亲自扶持,昼夜不眠,其间复抚柩哀临不辍。如此十有余旬,疫势既歇,家人乃反,毗病得差,衮亦无恙。父老咸曰:「异哉此子!守人所不能守,行人所不能行,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始疑疫疠之不相染也。」 初,衮诸父并贵盛,惟父独守贫约。衮躬亲稼穑,以给供养,而执事勤恪,与弟子树篱,跪以授条。或曰:「今在隐屏,先生何恭之过?」衮曰:「幽显易操,非君子之志也。」父亡,作筥卖以养母。母见其勤,曰:「我无所食。」对曰:「母食不甘,衮将何居!」母感而安之。衮前妻荀氏,继妻乐氏,皆官族富室,及适衮,俱弃华丽,散资财,与衮共安贫苦,相敬如宾。母终,服丧居于墓侧。 岁大饥,藜羹不糁,门人欲进其饭者,而衮每曰已食,莫敢为设。及麦熟,获者已毕,而采捃尚多,衮乃引其群子以退,曰:「待其间。」及其捃也。不曲行,不旁掇,跪而把之,则亦大获。又与邑人入山拾橡,分夷崄,序长幼,推易居难,礼无违者。或有斩其墓柏,莫知其谁,乃召邻人集于墓而自责焉,因叩头泣涕,谢祖祢曰:「德之不修,不能庇先人之树,衮之罪也。」父老咸亦为之垂泣,自后人莫之犯。抚诸孤以慈,奉诸寡以仁,事加于厚而教之义方,使长者体其行,幼者忘其孤。孤甥郭秀,比诸子姪,衣食而每先之。孤兄女曰芳,将嫁,美服既具,衮乃刈荆苕为箕箒,召诸子集之于堂,男女以班,命芳曰:「芳乎!汝少孤,汝逸汝豫,不汝疪瑕。今汝适人,将事舅姑,洒埽庭内,妇之道也,故赐汝此。匪器之为美,欲温恭朝夕,虽休勿休也。」而以旧宅与其长兄子赓、翕。及翕卒,衮哀其早孤,痛其成人而未娶,乃抚柩长号,哀感行路,闻者莫不垂涕。 初,衮父诫衮以酒,每醉,辄自责曰︰「余废先父之诫,其何以训人!」乃于父墓前自杖三十。邻人褚德逸者,善事其亲,老而不倦,衮每拜之。尝与诸兄过邑人陈准兄弟,诸兄友之,皆拜其母,衮独不拜。准弟徽曰:「子不拜吾亲何?」衮曰:「未知所以拜也。夫拜人之亲者,将自同于人之子也,其义至重,衮敢轻之乎!」遂不拜。准、徽叹曰:「古有亮直之士,君近之矣。君若当朝,则社稷之臣欤!君若握兵,临大节,孰能夺之!方今征聘,君实宜之。」于是乡党荐之,州郡交命,察孝廉,举秀才、清白异行,皆不降志,世遂号之为异行。 元康末,颍川太守召为功曹,衮服造役之衣,杖锸荷斧,不俟驾而行,曰:「请受下夫之役。」太守饰车而迎,衮逡巡辞退,请徒行入郡,将命者遂逼扶升车,纳于功曹舍。既而衮自取己车而寝处焉,形虽恭而神有不可动之色。太守知其不屈,乃叹曰:「非常士也,吾何以降之!」厚为之礼而遣焉。 齐王囧之唱义也,张泓等肆掠于阳翟,衮乃率其同族及庶姓保于禹山。是时百姓安宁,未知战守之事,衮曰:「孔子云:『不教而战,是谓弃之。』」乃集诸群士而谋曰:「二三君子相与处于险,将以安保亲尊,全妻孥也。古人有言:『千人聚而不以一人为主,不散则乱矣。』将若之何?」众曰:「善。今日之主非君而谁!」衮默然有间,乃言曰:「古人急病让夷,不敢逃难,然人之立主,贵从其命也。」乃誓之曰:「无恃险,无怙乱,无暴邻,无抽屋,无樵采人所植,无谋非德,无犯非义,戮力一心,同恤危难。」众咸从之。于是峻险阨,杜蹊径,修壁坞,树藩障,考功庸,计丈尺,均劳逸,通有无,缮完器备,量力任能,物应其宜,使邑推其长,里推其贤,而身率之。分数既明,号令不二,上下有礼,少长有仪,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及贼至,衮乃勒部曲,整行伍,皆持满而勿发。贼挑战,晏然不动,且辞焉。贼服其慎而畏其整,是以皆退,如是者三。时人语曰:「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其庾异行乎!」 及囧归于京师,逾年不朝,衮曰:「晋室卑矣,寇难方兴!」乃携其妻子适林虑山,事其新乡如其故乡,言忠信,行笃敬。比及期年,而林虑之人归之,咸曰庾贤。及石勒攻林虑,父老谋曰:「此有大头山,九州之绝险也。上有古人遗迹,可共保之。」惠帝迁于长安,衮乃相与登于大头山而田于其下。年谷未熟,食木实,饵石蕊,同保安之,有终焉之志。及将收获,命子怞与之下山,中涂目眩瞀,坠崖而卒。同保赴哭曰:「天乎!独不可舍我贤乎!」时人伤之曰:「庾贤绝尘避地,超然远迹,固穷安陋,木食山栖,不与世同荣,不与人争利,不免遭命,悲夫!」 衮学通诗书,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尊事耆老,惠训蒙幼,临人之丧必尽哀,会人之葬必躬筑,劳则先之,逸则后之,言必行之,行必安之。是以宗族乡党莫不崇仰,门人感慕,为之树碑焉。 有四子:怞、蔑、泽、捃。在泽生,故名泽,因捃生,故曰捃。蔑后南渡江,中兴初,为侍中。蔑生愿,安成太守。 孙晷 孙晷字文度,吴国富春人,吴伏波将军秀之曾孙也。晷为儿童,未尝被呵怒。顾荣见而称之,谓其外祖薛兼曰:「此儿神明清审,志气贞立,非常童也。」及长,恭孝清约,学识有理义,每独处幽暗之中,容止瞻望未尝倾邪。虽侯家丰厚,而晷常布衣蔬食,躬亲垄亩,诵咏不废,欣然独得。父母愍其如此,欲加优饶,而夙兴夜寐,无暂懈也。父母起居尝馔,虽诸兄亲馈,而晷不离左右。富春车道既少,动经江川,父难于风波,每行乘篮舆,晷躬自扶侍,所诣之处,则于门外树下藩屏之间隐息,初不令主人知之。兄尝笃疾经年,晷躬自扶侍,药石甘苦,必经心目,跋涉山水,祈求恳至。而闻人之善,欣若有得;闻人之恶,惨若有失。见人饥寒,并周赡之,乡里赠遗,一无所受。亲故有穷老者数人,恒往来告索,人多厌慢之,而晷见之,欣敬逾甚,寒则与同衾,食则与同器,或解衣推被以恤之。时年饥谷贵,人有生刈其稻者,晷见而避之,须去而出,既而自刈送与之。乡邻感愧,莫敢侵犯。 会稽虞喜隐居海嵎,有高世之风。晷钦其德,聘喜弟预女为妻。喜戒女弃华尚素,与晷同志。时人号为梁鸿夫妇。济阳江惇少有高操,闻晷学行过人,自东阳往候之,始面,便终日谭宴,结欢而别。 司空何充为扬州,檄晷为主簿,司徒蔡谟辟为掾属,并不就。尚书张国明,州土之望,表荐晷,公车特征。会卒,时年三十八,朝野嗟痛之。晷未及大敛,有一老父缊袍草屦,不通姓名,径入抚柩而哭,哀声慷慨,感于左右。哭止便出,容貌甚清,眼瞳又方,门者告之丧主,怪而追焉。直去不顾。同郡顾和等百余人叹其神貌有异,而莫之测也。 颜含 颜含字弘都,琅邪莘人也。祖钦,给事中。父默,汝阴太守。含少有操行,以孝闻。兄畿,咸宁中得疾,就医自疗,遂死于医家。家人迎丧,旐每绕树而不可解,引丧者颠仆,称畿言曰:「我寿命未死,但服药太多,伤我五藏耳。今当复活,慎无葬也。」其父祝之曰:「若尔有命复生,岂非骨肉所愿!今但欲还家,不尔葬也。」旐乃解。及还,其妇梦之曰:「吾当复生,可急开棺。」妇颇说之。其夕,母及家人又梦之,即欲开棺,而父不听。含时尚少,乃慨然曰:「非常之事,古则有之,今灵异至此,开棺之痛,孰与不开相负?」父母从之,乃共发棺,果有生验,以手刮棺,指爪尽伤,然气息甚微,存亡不分矣。饮哺将护,累月犹不能语,饮食所须,托之以梦。阖家营视,顿废生业,虽在母妻,不能无倦矣。含乃绝弃人事,躬亲侍养,足不出户者十有三年。石崇重含淳行,赠以甘旨,含谢而不受。或问其故,荅曰:「病者绵昧,生理未全,既不能进噉,又未识人惠,若当谬留,岂施者之意也!」畿竟不起。 含二亲既终,两兄继没,次嫂樊氏因疾失明,含课励家人,尽心奉养,每日自尝省药馔,察问息秏,必簪屦束带。医人疏方,应须髯蛇胆,而寻求备至,无由得之,含忧叹累时。尝昼独坐,忽有一青衣童子年可十三四,持一青囊授含,含开视,乃蛇胆也。童子逡巡出户,化成青鸟飞去。得胆,药成,嫂病即愈。由是著名。 本州辟,不就。东海王越以为太傅参军,出补闿阳令。元帝初镇下邳,复命为参军。过江,以含为上虞令,转王国郎中、丞相东合祭酒,出为东阳太守。东宫初建,含以儒素笃行补太子中庶子,迁黄门侍郎、本州大中正,历散骑常侍、大司农。豫讨苏峻功,封西平县侯,拜侍中,除吴郡太守。王导问含曰:「卿今莅名郡,政将何先?」荅曰:「王师岁动,编户虚秏,南北权豪竞招游食,国弊家丰,执事之忧。且当征之势门,使反田桑,数年之间,欲令户给人足,如其礼乐,俟之明宰。」含所历简而有恩,明而能断,然以威御下。导叹曰:「颜公在事,吴人敛手矣。」未之官,复为侍中。寻除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迁光禄勋,以年老逊位。成帝美其素行,就加右光禄大夫,门施行马,赐床帐被褥,勑太官四时致膳,固辞不受。 于时论者以王导帝之师傅,名位隆重,百僚宜为降礼。太常冯怀以问于含,含曰:「王公虽重,理无偏敬,降礼之言,或是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识时务。」既而告人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向冯祖思问佞于我,我有邪德乎?」人尝论少正卯、盗跖其恶孰深。或曰:「正卯虽奸,不至剖人充膳,盗跖为甚。」含曰:「为恶彰露,人思加戮;隐伏之奸,非圣不诛。由此言之,少正为甚。」众咸服焉。郭璞尝遇含,欲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桓温求婚于含,含以其盛满,不许。惟与邓攸深交。或问江左群士优劣,荅曰:「周伯仁之正,邓伯道之清,卞望之之节,余则吾不知也。」其雅重行实,抑绝浮伪如此。 致仕二十余年,年九十三卒。遗命素棺薄敛。谥曰靖。丧在殡而邻家失火,移棺绋断,火将至而灭,佥以为淳诚所感也。三子:髦、谦、约。髦历黄门郎、侍中、光禄勋,谦至安成太守,约零陵太守,并有声誉。 刘殷 刘殷字长盛,新兴人也。高祖陵,汉光禄大夫。殷七岁丧父,哀毁过礼,服丧三年,未曾见齿。曾祖母王氏,盛冬思菫而不言,食不饱者一旬矣。殷怪而问之,王言其故。殷时年九岁,乃于泽中恸哭,曰:「殷罪衅深重,幼丁艰罚,王母在堂,无旬月之养。殷为人子,而所思无获,皇天后土,愿垂哀愍。」声不绝者半日,于是忽若有人云:「止,止声。」殷收泪视地,便有菫生焉,因得斛余而归,食而不减,至时菫生乃尽。又尝夜梦人谓之曰:「西篱下有粟。」寤而掘之,得粟十五钟,铭曰「七年粟百石,以赐孝子刘殷」。自是食之,七载方尽。时人嘉其至性通感,竞以谷帛遗之。殷受而不谢,直云待后贵当相酬耳。 弱冠,博通经史,综核群言,文章诗赋靡不该览。性倜傥,有济世之志,俭而不陋,清而不介,望之颓然而不可侵也。乡党亲族莫不称之。郡命主簿,州辟从事,皆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司空、齐王攸辟为掾,征南将军羊祜召参军事,皆以疾辞。同郡张宣子,识达之士也,劝殷就征。殷曰:「当今二公,有晋之栋楹也。吾方希达如榱椽耳,不凭之,岂能立乎!吾今王母在堂,既应他命,无容不竭尽臣礼,便不得就养。子舆所以辞齐大夫,良以色养无主故耳。」宣子曰:「如子所言,岂庸人所识哉!而今而后,吾子当为吾师矣。」遂以女妻之。宣子者,并州豪族也,家富于财,其妻怒曰:「我女年始十四,姿识如此,何虑不得为公侯妃,而遽以妻刘殷乎!」宣子曰:「 非尔所及也。」诫其女曰:「刘殷至孝冥感,兼才识超世,此人终当远达,为世名公,汝其谨事之。」张氏性亦婉顺,事王母以孝闻,奉殷如君父焉。及王氏卒,殷夫妇毁瘠,几至灭性。时柩在殡而西邻失火,风势甚盛,殷夫妇叩殡号哭,火遂越烧东家。后有二白鸠巢其庭树,自是名誉弥显。 太傅杨骏辅政,备礼聘殷,殷以母老固辞。骏于是表之,优诏遂其高志,听终色养,勑所在供其衣食,蠲其傜赋,赐帛二百匹,谷五百斛。赵王伦篡位,孙秀夙重殷名,以散骑常侍征之,殷逃奔雁门。及齐王囧辅政,辟为大司马军咨祭酒。既至,谓殷曰:「先王虚心召君,君不至。今孤辟君,君何能屈也?」殷曰:「世祖以大圣应期,先王以至德辅世,既尧舜为君,稷契为佐,故殷希以一夫而距千乘,为不可回之图,幸邀唐虞之世,是以不惧斧钺之戮耳。今殿下以神武睿姿,除残反政,然圣迹稍粗,严威滋肃,殷若复尔,恐招华士之诛,故不敢不至也。」囧奇之,转拜新兴太守,明刑旌善,甚有政能。 属永嘉之乱,没于刘聪。聪奇其才而擢任之,累至侍中、太保、录尚书事。殷恒戒子孙曰:「事君之法,当务几谏,凡人尚不可面斥其过,而况万乘乎!夫犯颜之祸,将彰君过,宜上思召公咨商之义,下念鲍勋触鳞之诛也。」在聪之朝,与公卿恂恂然,常有后己之色。士不修操行者,无得入其门,然滞理不申,藉殷而济者,亦已百数。 有七子,五子各授一经,一子授太史公,一子授汉书,一门之内,七业俱兴,北州之学,殷门为盛。竟以寿终。 王延 王延字延元,西河人也。九岁丧母,泣血三年,几至灭性。每至忌日,则悲啼至旬。继母卜氏遇之无道,恒以蒲穰及败麻头与延贮衣。其姑闻而问之,延知而不言,事母弥谨。卜氏尝盛冬思生鱼,勑延求而不获,抶之流血。延寻汾叩凌而哭,忽有一鱼长五尺,踊出水上,延取以进母。卜氏食之,积日不尽,于是心悟,抚延如己生。延事亲色养,夏则扇枕席,冬则以身温被,隆冬盛寒,体无全衣,而亲极滋味。昼则佣赁,夜则诵书,遂究览经史,皆通大义。州郡礼辟,贪供养不起。父母终后,庐于墓侧,非其蚕不衣,非其耕不食。 属天下丧乱,随刘元海迁于平阳,农蚕之暇,训诱宗族,侃侃不倦。家牛生一犊,他人认之,延牵而授与,初无吝色。其人后自知妄认,送犊还延,叩头谢罪,延仍以与之,不复取也。 年六十,方仕于刘聪,稍迁尚书左丞,至金紫光禄大夫。聪死后,靳准将作乱,谋之于延,延不从。准既诛刘氏,自号汉天王,以延为左光禄大夫,延又大骂不受,准遂杀之。 王谈 王谈,吴兴乌程人也。年十岁,父为邻人窦度所杀。谈阴有复雠志,而惧为度所疑,寸刃不畜,日夜伺度,未得。至年十八,乃密市利锸,阳若耕鉏者。度常乘船出入,经一桥下,谈伺度行还,伏草中,度既过,谈于桥上以锸斩之,应手而死。既而归罪有司,大守孔岩义其孝勇,列上宥之。岩诸子为孙恩所害,无嗣,谈乃移居会稽,修理岩父子坟墓,尽其心力。后太守孔𫷷究其义行,元兴三年,举谈为孝廉,时称其得人。谈不应召,终于家。 桑虞 桑虞字子深,魏郡黎阳人也。父冲,有深识远量,惠帝时为黄门郎。河间王颙执权,引为司马。冲知颙必败,就职一旬,便称疾求退。虞仁孝自天至,年十四丧父,毁瘠过礼,日以米百粒用糁藜藿,其姊谕之曰:「汝毁瘠如此,必至灭性,灭性不孝,宜自抑割。」虞曰:「藜藿杂米,足以胜哀。」虞有园在宅北数里,瓜果初熟,有人逾垣盗之。虞以园援多棘刺,恐偷见人惊走而致伤损,乃使奴为之开道。及偷负瓜将出,见道通利,知虞使除之,乃送所盗瓜,叩头请罪。虞乃欢然,尽以瓜与之。尝行,寄宿逆旅,同宿客失脯,疑虞为盗。虞默然无言,便解衣偿之。主人曰:「此舍数失鱼肉鸡鸭,多是狐狸偷去,君何以疑人?」乃将脯主至山冢间寻求,果得之。客求还衣,虞投之不顾。 虞诸兄仕于石勒之世,咸登显位,惟虞耻臣非类,阴欲避地海东,会丁母忧,遂止。哀毁骨立,庐于墓侧。五年后,石勒以为武城令。虞以密迩黄河,去海微近,将申前志,欣然就职。石季龙太守刘征甚器重之,征迁青州刺史,请虞为长史,带祝阿郡。征遇疾还邺,令虞监行州府属。季龙死,国中大乱,朝廷以虞名父之子,必能立功海岱,潜遣东莞人华挺授虞宁朔将军、青州刺史。虞曰:「功名非吾志也。」乃附使者启让刺史,靖居海右,不交境外。虽历伪朝,而不豫乱,世以此高之。卒于官。 虞五世同居,闺门邕穆。苻坚青州刺史苻朗甚重之,尝诣虞家,升堂拜其母,时人以为荣。 何琦 何琦字万伦,司空充之从兄也。祖父龛,后将军。父阜,淮南内史。琦年十四丧父,哀毁过礼。性沈敏有识度,好古博学,居于宣城阳谷县,事母孜孜,朝夕色养。常患甘鲜不赡,乃为郡主簿,察孝廉,除郎中,以选补宣城泾县令。司徒王导引为参军,不就。 及丁母忧,居丧泣血,杖而后起。停柩在殡,为邻火所逼,烟焰已交,家乏僮使,计无从出,乃匍匐抚棺号哭。俄而风止火息,堂屋一间免烧,其精诚所感如此。服阕,乃慨然叹曰:「所以出身仕者,非谓有尺寸之能以效智力,实利微禄,私展供养。一旦茕然,无复恃怙,岂可复以朽钝之质尘黩清朝哉!」于是养志衡门,不交人事,耽玩典籍,以琴书自娱。不营产业,节俭寡欲,丰约与乡邻共之。乡里遭乱,姊没人家,琦惟有一婢,便为购赎。然不为小谦,凡有赠遗,亦不苟让,但于己有余,辄复随而散之。任心而行,率意而动,不占卜,无所事。司空陆玩、太尉桓温并辟命,皆不就。诏征博士,又不起。简文帝时为抚军,钦其名行,召为参军,固辞以疾。公车再征通直散骑侍郎、散骑常侍,不行。由是君子仰德,莫能屈也。桓温尝登琦县界山,喟然叹曰:「此山南有人焉,何公真止足者也!」 琦善养性,老而不衰,布褐蔬食,恒以述作为事,著三国评论,凡所撰录百许篇,皆行于世。年八十二卒。 吴逵 吴逵,吴兴人也。经荒饥疾病,合门死者十有三人,逵时亦病笃,其丧皆邻里以苇席裹而埋之。逵夫妻既存,家极贫窘,冬无衣被,昼则佣赁,夜烧砖甓,昼夜在山,未尝休止,遇毒虫猛兽,辄为之下道。期年,成七墓、十三棺。时有赙赠,一无所受。太守张崇义之,以羔雁之礼礼焉。卒于家。 史臣曰:尊亲之道,礼经之明训;孝友之义,诗人之美谈,是知人伦之本,罔兹攸尚。盛翁子立行淳至,素蓄异才,流恸致其感通,含哺申其就养,戴昌赏其清韵,陆云嘉其茂德。王裒隐居不从其辟,行己莫逾其礼,枯柏以应其诚,惊雷以危其虑。永言董蔡,异时均美。许孜少而敏学,礼备在三,驯雉栖其梁栋,猛兽扰其庭圃,居丧之礼,实古今之所难焉。庾叔襃不匮表于执勤,则裕存乎敬业,幽显不易其操,疫疠不骇其心,急病让夷之规,有古人之风烈矣。孙晷之匪懈,王谈之复雠,神人惜其亡,良守宥其罪。刘殷幼丁艰酷,柴毁逾制,发三冬之菫,赐七年之粟,至诚之契,义形于兹。王延叩冰而召鳞,扇席而清暑,虽黄香、孟宗,抑为伦辈。其余群子,并孝养可崇,清风素范,高山景行,会其宗流,同斯志也。 赞曰:德之所届,有感必征。孝哉王许,永慕烝烝。挥泗凋柏,对榥巢鹰。密、彦、夏、庾,夙标至性。文度、弘都,勤修懿行。敦彼孝友,载光谣咏。鸠驯长盛,鱼荐延元。谈桑义阐,琦吴道存。专洞之德,咸摛左言。

【晋书‧卷八十九 列传第五十九 忠义传】

古人有言:「君子杀身以成仁,不求生以害仁。」又云:「非死之难,处死之难。」信哉斯言也!是知陨节苟合其宜,义夫岂吝其没;捐躯若得其所,烈士不爱其存。故能守铁石之深衷,厉松筠之雅操,见贞心于岁暮,标劲节于严风,赴鼎镬其如归,履危亡而不顾,书名竹帛,画象丹青,前史以为美谈,后来仰其徽烈者也。 晋自元康之后,政乱朝昏,祸难荐兴,艰虞孔炽,遂使奸凶放命,戎狄交侵,函夏沸腾,苍生涂炭,干戈日用,战争方兴。虽背恩忘义之徒不可胜载,而蹈节轻生之士无乏于时。至若嵇绍之衞难乘舆,卞壸之亡躯锋镝,桓雄之义高田叔,周崎之节迈解扬,罗丁致命于旧君,辛吉耻臣于戎虏,张祎引鸩以全节,王谅断臂以厉忠,莫不志烈秋霜,精贯白日,足以激清风于万古,厉薄俗于当年者欤!所谓乱世识忠臣,斯之谓也。卞壸、刘超、钟雅、周虓等已入列传,其余即叙其行事以为忠义传,用旌晋氏之有人焉。 嵇绍 从子含 嵇绍字延祖,魏中散大夫康之子也。十岁而孤,事母孝谨。以父得罪,靖居私门。山涛领选,启武帝曰:「康诰有言:『父子罪不相及。』嵇绍贤侔郤缺,宜加旌命,请为秘书郎。」帝谓涛曰:「如卿所言,乃堪为丞,何但郎也。」乃发诏征之,起家为秘书丞。 绍始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于稠人中始见嵇绍,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戎曰:「君复未见其父耳。」累迁汝阴太守。尚书左仆射裴𬱟亦深器之,每曰:「使延祖为吏部尚书,可使天下无复遗才矣。」沛国戴晞少有才智,与绍从子含相友善,时人许以远致,绍以为必不成器。晞后为司州主簿,以无行被斥,州党称绍有知人之明。转豫章内史,以母忧,不之官。服阕,拜徐州刺史。时石崇为都督,性虽骄暴,而绍将之以道,崇甚亲敬之。后以长子丧去职。 元康初,为给事黄门侍郎。时侍中贾谧以外戚之宠,年少居位,潘岳、杜斌等皆附托焉。谧求交于绍,绍距而不荅。及谧诛,绍时在省,以不阿比凶族,封弋阳子,迁散骑常侍,领国子博士。太尉、广陵公陈准薨,太常奏谥,绍驳曰:「谥号所以垂之不朽,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文武显于功德,灵厉表于暗蔽。自顷礼官协情,谥不依本。准谥为过,宜谥曰缪。」事下太常。时虽不从,朝廷惮焉。 赵王伦篡位,署为侍中。惠帝复阼,遂居其职。司空张华为伦所诛,议者追理其事,欲复其爵,绍又驳之曰:「臣之事君,当除烦去惑。华历位内外,虽粗有善事,然阖棺之责,著于远近,兆祸始乱,华实为之。故郑讨幽公之乱,斲子家之棺;鲁戮隐罪,终篇贬翚。未忍重戮,事已弘矣,谓不宜复其爵位,理其无罪。」时帝初反正,绍又上疏曰:「臣闻改前辙者则车不倾,革往弊者则政不爽。太一统于元首,百司役于多士,故周文兴于上,成康穆于下也。存不忘亡,易之善义;愿陛下无忘金墉,大司马无忘颍上,大将军无忘黄桥,则祸乱之萌无由而兆矣。」 齐王囧既辅政,大兴第舍,骄奢滋甚,绍以书谏曰:「夏禹以卑室称美,唐虞以芧茨显德,丰屋蔀家,无益危亡。窃承毁败太乐以广第舍,兴造功力为三王立宅,此岂今日之先急哉!今大事始定,万姓颙颙,咸待覆润,宜省起造之烦,深思谦损之理。复主之勋不可弃矣,矢石之殆不可忘也。」囧虽谦顺以报之,而卒不能用。绍尝诣囧咨事,遇囧䜩会,召董艾、葛旟等共论时政。艾言于囧曰:「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左右进琴,绍推不受。囧曰:「今日为欢,卿何吝此邪!」绍对曰:「公匡复社稷,当轨物作则,垂之于后。绍虽虚鄙,忝备常伯,腰绂冠冕,鸣玉殿省,岂可操执丝竹,以为伶人之事!若释公服从私宴,所不敢辞也。」囧大慙。艾等不自得而退。顷之,以公事免,囧以为左司马。旬日,囧被诛。初,兵交,绍奔散赴宫,有持弩在东合下者,将射之,遇有殿中将兵萧隆,见绍姿容长者,疑非凡人,趣前拔箭,于此得免。遂还荥阳旧宅。 寻征为御史中丞,未拜,复为侍中。河间王颙、成都王颖举兵向京都,以讨长沙王乂,大驾次于城东。乂宣言于众曰:「今日西讨,欲谁为都督乎?」六军之士皆曰:「愿嵇侍中戮力前驱,死犹生也。」遂拜绍使持节、平西将军。属乂被执,绍复为侍中。公王以下皆诣邺谢罪于颖,绍等咸见废黜,免为庶人。寻而朝廷复有北征之役,征绍,复其爵位。绍以天子蒙尘,承诏驰诣行在所。值王师败绩于荡阴,百官及侍衞莫不散溃,唯绍俨然端冕,以身捍衞,兵交御辇,飞箭雨集,绍遂被害于帝侧,血溅御服,天子深哀叹之。及事定,左右欲浣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去。」 初,绍之行也,侍中秦准谓曰:「今日向难,卿有佳马否?」绍正色曰:「大驾亲征,以正伐逆,理必有征无战。若使皇舆失守,臣节有在,骏马何为!」闻者莫不叹息。及张方逼帝迁长安,河间王颙表赠绍司空,进爵为公。会帝还洛阳,事遂未行。东海王越屯许,路经荥阳,过绍墓,哭之悲恸,刊石立碑,又表赠官爵。帝乃遣使册赠侍中、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进爵为侯,赐墓田一顷,客十户,祠以少牢。元帝为左丞相,承制,以绍死节事重,而赠礼未副勋德,更表赠太尉,祠以太牢。及帝即位,赐谥曰忠穆,复加太牢之祠。 绍诞于行己,不饰小节,然旷而有检,通而不杂。与从子含等五人共居,抚恤如所同生。门人故吏思慕遗爱,行服墓次,毕三年者三十余人。长子眕,有父风,早夭,以从孙翰袭封。成帝时追述绍忠,以翰为奉朝请。翰以无兄弟,自表还本宗。太元中,孝武帝诏曰:「襃德显仁,哲王令典。故太尉、忠穆公执德高邈,在否弥宣,贞洁之风,义著千载。每念其事,怆然伤怀。忠贞之胤,蒸尝宜远,所以大明至节,崇奖名教,可访其宗族,袭爵主祀。」于是复以翰孙旷为弋阳侯。 含字君道。祖喜,徐州刺史。父蕃,太子舍人。含好学能属文。家在巩县亳丘,自号亳丘子,门曰归厚之门,室曰慎终之室。楚王玮辟为掾。玮诛,坐免。举秀才,除郎中。 时弘农王粹以贵公子尚主,馆宇甚盛,图庄周于室,广集朝士,使含为之赞。含援笔为吊文,文不加点。其序曰:「帝婿王弘远华池丰屋,广延贤彦,图庄生垂纶之象,记先达辞聘之事,画真人于刻桷之室,载退士于进趣之堂,可谓托非其所,可吊不可赞也。」其辞曰:「迈矣庄周,天纵特放,大块授其生,自然资其量,器虚神清,穷玄极旷。人伪俗季,真风既散,野无讼屈之声,朝有争宠之叹,上下相陵,长幼失贯,于是借玄虚以助溺,引道德以自奖,户咏恬旷之辞,家画老庄之象。今王生沉沦名利,身尚帝女,连耀三光,有出无处,池非岩石之溜,宅非芧茨之宇,驰屈产于皇衢,画兹象其焉取!嗟乎先生,高迹何局!生处岩岫之居,死寄雕楹之屋,托非其所,没有余辱,悼大道之湮晦,遂含悲而吐曲。」粹有愧色。 齐王囧辟为征西参军,袭爵武昌乡侯。长沙王乂召为骠骑记室督、尚书郎。乂与成都王颖交战,颖军转盛,尚书郎旦出督战,夜还理事。含言于乂曰:「昔魏武每有军事,增置掾属。青龙二年,尚书令陈矫以有军务,亦奏增郎。今奸逆四逼,王路拥塞,倒悬之急,不复过此。但居曹理事,尚须增郎,况今都官中骑三曹昼出督战,夜还理事,一人两役,内外废乏。含谓今有十万人,都督各有主帅,推毂授绥,委付大将,不宜复令台僚杂与其间。」乂从之,乃增郎及令史。 怀帝为抚军将军,以含为从事中郎。惠帝北征,转中书侍郎。及荡阴之败,含走归荥阳。永兴初,除太弟中庶子。西道阻阂,未得应召。范阳王虓为征南将军,屯许昌,复以含为从事中郎。寻授振威将军、襄城太守。虓为刘乔所破,含奔镇南将军刘弘于襄阳,弘待以上宾之礼。含性通敏,好荐达才贤,常欲崇赵武之谥,加臧文之罪。属陈敏作乱,江扬震荡,南越险远,而广州刺史王毅病卒,弘表含为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未发,会弘卒,时或欲留含领荆州。含性刚躁,素与弘司马郭劢有隙,劢疑含将为己害,夜掩杀之,时年四十四。怀帝即位,谥曰宪。 王豹 王豹,顺阳人也。少而抗直。初为豫州别驾,齐王囧为大司马,以豹为主簿。囧骄纵,失天下心,豹致牋于囧曰: 豹闻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将以安主定时,保存社稷者也。是以为人臣而欺其君者,刑罚不足以为诛;为人主而逆其谏者,灵厉不足以为谥。伏惟明公虚心下士,开怀纳善,款诚以著,而逆耳之言未入于听。豹伏思晋政渐缺,始自元康以来,宰相在位,未有一人获终,乃事势使然,未为辄有不善也。今公克平祸乱,安国定家,故复因前倾败之法,寻中间覆车之轨,欲冀长存,非所敢闻。今河间树根于关右,成都盘桓于旧魏,新野大封于江汉,三面贵王,各以方刚强盛,并典戎马,处险害之地。且明公兴义讨逆,功盖天下,圣德光茂,名震当世。今以难赏之功,挟震主之威,独据京都,专执大权,进则亢龙有悔,退则蒺藜生庭,冀此求安,未知其福。敢以浅见,陈写愚情。 昔武王伐纣,封建诸侯为二伯,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及至其末,霸国之世,不过数州之地,四海强兵不敢入闚九鼎,所以然者,天下习于所奉故也。今诚能尊用周法,以成都为北州伯,统河北之王侯,明公为南州伯,以摄南土之官长,各因本职,出居其方,树德于外,尽忠于内,岁终率所领而贡于朝,简良才,命贤俊,以为天子百官,则四海长宁,万国幸甚,明公之德当与周召同其至美,危败路塞,社稷可保。愿明公思高祖纳娄敬之策,悟张良履足之谋,远临深之危,保泰山之安。若合圣思,宛许可都也。 书入,无报,豹重牋曰: 豹书御已来,十有二日,而圣旨高远,未垂采察,不赐一字之令,不勑可否之宜。盖霸王之神宝,安危之秘术,不可须臾而忽者也。伏思明公挟大功,抱大名,怀大德,执大权,此四大者,域中所不能容,贤圣所以战战兢兢,日昃不暇食,虽休勿休者也。昔周公以武王为兄,成王为君,伐纣有功,以亲辅政,执德弘深,圣恩博远,至忠至仁,至孝至敬。而摄事之日,四国流言,离主出奔,居东三年,赖风雨之变,成王感悟。若不遭皇天之应,神人之察,恐公旦之祸未知所限也。至于执政,犹与召公分陕为伯。今明公自视功德孰如周公。且元康以来,宰相之患,危机窃发,不及容思,密祸潜起,辄在呼噏,岂复晏然得全生计!前鉴不远,公所亲见也。君子不有远虑,必有近忧,忧至乃悟,悔无所及也。 今若从豹此策,皆遣王侯之国,北与成都分河为伯,成都在邺,明公都宛,宽方千里,以与圻内侯伯子男小大相率,结好要盟,同奖皇家;贡御之法,一如周典。若合圣规,可先旨与成都共论。虽以小才,愿备行人。昔冢养,燕赵之微者耳,百里奚,秦楚之商人也,一开其说,两国以宁。况豹虽陋,大州之纲纪,加明公起事险难之主簿也。故身虽轻,其言未必否也。 囧令曰:「得前后白事,具意,辄别思量也。」 会长沙王乂至,于囧案上见豹牋,谓囧曰:「小子离间骨肉,何不铜驼下打杀!」囧既不能嘉豹之策,遂纳乂言,乃奏豹曰:「臣忿奸凶肆逆,皇祚颠坠,与成都、长沙、新野共兴义兵,安复社稷,唯欲戮力皇家,与亲亲宗室腹心从事,此臣夙夜自誓,无负神明。而主簿王豹比有白事,敢造异端,谓臣忝备宰相,必遘危害,虑在一旦,不祥之声可蹻足而待,欲臣与成都分陕为伯,尽出藩王。上诬圣朝鉴御之威,下长妖惑,疑阻众心,噂𠴲背憎,巧卖两端,讪上谤下,谗内间外,遘恶导奸,坐生猜嫌。昔孔丘匡鲁,乃诛少正;子产相郑,先戮邓析,诚以交乱名实,若赵高诡怪之类也。豹为臣不忠不顺不义,辄勑都街考竟,以明邪正。」豹将死,曰:「悬吾头大司马门,见兵之攻齐也。」众庶冤之。俄而囧败。 刘沈 刘沈字道真,燕国蓟人也。世为北州名族。少仕州郡,博学好古。太保衞瓘辟为掾,领本邑大中正。敦儒道,爱贤能,进霍原为二品,及申理张华,皆辞旨明峻,为当时所称。 齐王囧辅政,引为左长史,迁侍中。于时李流乱蜀,诏沈以侍中、假节,统益州刺史罗尚、梁州刺史许雄等以讨流。行次长安,河间王颙请留沈为军司,遣席䓕代之。后领雍州刺史。及张昌作乱,诏颙遣沈将州兵万人并征西府五千人,自蓝田关以讨之,颙不奉诏。沈自领州兵至蓝田,颙又逼夺其众。长沙王乂命沈将武吏四百人还州。 张方既逼京都,王师屡败,王瑚、祖逖言于乂曰:「刘沈忠义果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间,宜启上诏与沈,使发兵袭颙,颙窘急,必召张方以自救,此计之良也。」乂从之。沈奉诏驰檄四境,合七郡之众及守防诸军、坞壁甲士万余人,以安定太守衞博、新平太守张光、安定功曹皇甫澹为先登,袭长安。颙时顿于郑县之高平亭,为东军声援,闻沈兵起,还镇渭城,遣督护虞夔率步骑万余人逆沈于好畤。接战,夔众败,颙大惧,退入长安,果急呼张方。沈渡渭而垒,颙每遣兵出鬭,辄不利。沈乘胜攻之,使澹、博以精甲五千,从长安门而入,力战至颙帐下。沈军来迟,颙军见澹等无继,气益倍。冯翊太守张辅率众救颙,横击之,大战于府门,博父子皆死之,澹又被擒。颙奇澹壮勇,将活之。澹不为之屈,于是见杀。沈军遂败,率余卒屯于故营。张方遣其将敦伟夜至,沈军大惊而溃,与麾下百余人南遁,为陈仓令所执。沈谓颙曰:「夫知己之顾轻,在三之节重,不可违君父之诏,量强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葅醢之戮,甘之如荠。」辞义慷慨,见者哀之。颙怒,鞭之而后腰斩。有识者以颙干上犯顺,虐害忠义,知其灭亡不久也。 曲允 焦嵩 曲允,金城人也。与游氏世为豪族,西州为之语曰:「曲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 洛阳倾覆,阎鼎等立秦王为皇太子于长安,鼎总摄百揆。允时为安夷护军、始平太守,心害鼎功,且规权势,因鼎杀京兆太守梁综,乃与综弟冯翊太守纬等攻鼎,走之。会雍州刺史贾疋为屠各所杀,允代其任。 愍帝即尊位,以允为尚书左仆射、领军、持节、西戎校尉、录尚书事,雍州如故。时刘曜、殷凯、赵染数万众逼长安,允击破之,擒凯于阵。曜复攻北地,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次于青白城以救之。曜闻而转寇上郡,允军于灵武,以兵弱不敢进。曜后复围北地,太守曲昌遣使求救,允率步骑赴之。去城数十里,群贼绕城放火,烟尘蔽天,纵反间诈允曰:「郡城已陷,焚烧向尽,无及矣。」允信之,众惧而溃。后数日,曲昌突围赴长安,北地遂陷。 允性仁厚,无威断,吴皮、王隐之徒,无赖凶人,皆加重爵,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征镇杖节,加侍中、常侍,村坞主帅小者,犹假银青、将军之号,欲以抚结众心。然诸将骄恣,恩不及下,人情颇离,由是羌胡因此跋扈,关中淆乱,刘曜复攻长安,百姓饥甚,死者太半。久之,城中窘逼,帝将出降,叹曰:「误我事者,曲、索二公也。」帝至平阳,为刘聪所幽辱,允伏地号哭不能起。聪大怒,幽之于狱,允发愤自杀。聪嘉其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愍侯。 焦嵩,安定人。初率众据雍。曜之逼京都,允告难于嵩,嵩素侮允,曰:「须允困,当救之。」及京都败,嵩亦寻为寇所灭。 贾浑 贾浑,不知何郡人也。太安中,为介休令。及刘元海作乱,遣其将乔晞攻陷之。浑抗节不降,曰:「吾为晋守,不能全之,岂苟求生以事贼虏,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哉!」晞怒,执将杀之,晞将尹崧曰:「将军舍之,以劝事君。」晞不听,遂害之。 王育 王育字伯春,京兆人也。少孤贫,为人佣牧羊,每过小学,必歔欷流涕。时有暇,即折蒲学书,忘而失羊,为羊主所责,育将鬻己以偿之。同郡许子章,敏达之士也,闻而嘉之,代育偿羊,给其衣食,使与子同学,遂博通经史。身长八尺余,须长三尺,容貌绝异,音声动人。子章以兄之子妻之,为立别宅,分之资业,育受之无愧色。然行己任性,颇不偶俗。妻丧,吊之者不过四五人,然皆乡闾名士。 太守杜宣命为主簿。俄而宣左迁万年令,杜令王攸诣宣,宣不迎之,攸怒曰:「卿往为二千石,吾所敬也。今吾侪耳,何故不见迎?欲以小雀遇我,使我畏死鹞乎?」育执刀叱攸曰:「君辱臣死,自昔而然。我府君以非罪黜降,如日月之蚀耳,小县令敢轻辱吾君!汝谓吾刀钝邪,敢如是乎!」前将杀之。宣惧,跣下抱育,乃止。自此知名。 司徒王浑辟为掾,除南武阳令。为政清约,宿盗逃奔他郡。迁并州督护。成都王颖在邺,又以育为振武将军。刘元海之为北单于,育说颖曰:「元海今去,育请为殿下促之,不然,惧不至也。」颖然之,以育为破虏将军。元海遂拘之,其后以为太傅。 韦忠 韦忠字子节,平阳人也。少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好学博通,性不虚诺。闭门修己,不交当世,每至吉凶,亲表赠遗,一无所受。年十二,丧父,哀慕毁悴,杖而后起。司空裴秀吊之,匍匐号诉,哀恸感人。秀出而告人曰:「此子长大必为佳器。」归而命子𬱟造焉。服阕,遂庐于墓所。𬱟慕而造之,皆托行不见。家贫,藜藿不充,人不堪其忧,而忠不改其乐。𬱟为仆射,数言之于司空张华,华辟之,辞疾不起。人问其故,忠曰:「吾茨簷贱士,本无宦情。且茂先华而不实,裴𬱟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若此,岂大丈夫之所宜行邪!裴常有心托我,常恐洪涛荡岳,余波见漂,况可临尾闾而闚沃焦哉!」 太守陈楚迫为功曹。会山羌破郡,楚携子出走,贼射之,中三创。忠冒刃伏楚,以身捍之,泣曰:「韦忠愿以身代君,乞诸君哀之。」亦遭五矢。贼相谓曰:「义士也!」舍之。忠于是负楚以归。后仕刘聪,为镇西大将军、平羌校尉,讨叛羌,矢尽,不屈节而死。 辛勉 辛勉字伯力,陇西狄道人也。父洪,左衞将军。勉博学,有贞固之操。怀帝世,累迁为侍中。及洛阳陷,随帝至平阳。刘聪将署为光禄大夫,勉固辞不受。聪遣其黄门侍郎乔度赍药酒逼之,勉曰:「大丈夫岂以数年之命而亏高节,事二姓,下见武皇帝哉!」引药将饮,度遽止之曰:「主上相试耳,君真高士也!」叹息而去。聪嘉其贞节,深敬异之,为筑室于平阳西山,月致酒米,勉亦辞而不受。年八十,卒。 勉族弟宾,愍帝时为尚书郎。及帝蒙尘于平阳,刘聪使帝行酒洗爵,欲观晋臣在朝者意。宾起而抱帝大哭。聪曰:「前杀庾珉辈,故不足为戒邪!」引出,遂加害焉。 刘敏元 刘敏元字道光,北海人也。厉己修学,不以险难改心。好星历阴阳术数,潜心易、太玄,不好读史,常谓同志曰:「诵书当味义根,何为费功于浮辞之文!易者,义之源,太玄,理之门,能明此者,即吾师也。」 永嘉之乱,自齐西奔。同县管平年七十余,随敏元而西,行及荥阳,为盗所劫。敏元已免,乃还谓贼曰:「此公孤老,余年无几,敏元请以身代,愿诸君舍之。」贼曰:「此公于君何亲?」敏元曰:「同邑人也。穷窭无子,依敏元为命。诸君若欲役之,老不堪使,若欲食之,复不如敏元,乞诸君哀也。」有一贼瞋目叱敏元曰:「吾不放此公,忧不得汝乎!」敏元奋劔曰:「吾岂望生邪!当杀汝而后死。此公穷老,神祇尚当哀矜之。吾亲非骨肉,义非师友,但以见投之故,乞以身代。诸大夫慈惠,皆有听吾之色,汝何有腼面目而发斯言!」顾谓诸盗长曰:「夫仁义何常,宁可失诸君子!上当为高皇、光武之事,下岂失为陈项乎!当取之由道,使所过称咏威德,柰何容畜此人以损盛美!当为诸君除此人,以成诸君霸王之业。」前将斩之。盗长遽止之,而相谓曰:「义士也!害之犯义。」乃俱免之。后仕刘曜,为中书侍郎、太尉长史。 周该 周该,天门人也。性果烈,以义勇称。虽不好学,而率由名教。叔父级为宜都内史,亦忠节士也。闻谯王承立义湘州,甘卓又不同王敦之举,而书檄不至,级谓该曰:「吾尝疾王敦挟陵上之心,今称兵构逆,有危社稷之势。谯王宗室之望,据方州之重,建旗誓众,图袭武昌。甘安南少著勇名,士马器械当今为盛,闻与谯王克期举义。此乃烈士急病之秋,吾致死之时也,汝其成吾之志,申款于谯王乎?」该欣然奉命,潜至湘州,与承相见,口陈至诚。承大悦。会王敦遣其将魏乂围承甚急,该乃与湘州从事周崎间出反命,俱为乂所执,考之至死,竟不言其故,级由是获免王敦之难。 桓雄 桓雄,长沙人也。少仕州郡。谯王承为湘州刺史,命为主簿。王敦之逆,承为敦将魏乂所执,佐吏奔散,雄与西曹韩阶、从事武延并毁服为僮竖,随承向武昌。乂见雄姿貌长者,进退有礼,知非凡人,有畏惮之色,因害之。 韩阶 韩阶,长沙人也。性廉谨笃慎,为闾里所敬爱。刺史、谯王承辟为议曹祭酒,转西曹书佐。及承为魏乂所执,送武昌,阶与武延等同心随从,在承左右。桓雄被害之后,二人执志愈固。及承遇祸,阶、延亲营殡敛,送柩还都,朝夕哭奠,俱葬毕乃还。 周崎 周崎,邵陵人也。为湘州从事。王敦之难,谯王承使崎求救于外,与周该俱为魏乂侦人所执,乂责崎辞情,临以白刃。崎曰:「州将使求援于外,本无定指,随时制宜耳。」又谓崎曰:「汝为我语城中,称大将军已破刘隗、戴若思,甘卓住襄阳,无复异议,三江州郡,万里肃清,外援理绝。如是者,我当活汝。」崎伪许之。既到城下,大呼曰:「王敦军败于于湖,甘安南已克武昌,即日分遣大众来赴此急,努力坚守,贼今散矣!」乂于是数而杀之。 易雄 易雄字兴长,长沙浏阳人也。少为县吏,自念卑贱,无由自达,乃脱帻挂县门而去。因习律令及施行故事,交结豪右,州里稍称之。仕郡,为主簿。张昌之乱也,执太守万嗣,将斩之,雄与贼争论曲直。贼怒,叱使牵雄斩之,雄趋出自若。贼又呼问之,雄对如初。如此者三,贼乃舍之。嗣由是获免,雄遂知名。举孝廉,为州主簿,迁别驾。自以门寒,不宜久处上纲,谢职还家。后为舂陵令。 刺史、谯王承既距王敦,将谋起兵以赴朝廷。雄承符驰檄远近,列敦罪恶,宣募县境,数日之中,有众千人,负粮荷戈而从之。承既固守,而湘中残荒之后,城池不完,兵资又阙。敦遣魏乂、李恒攻之,雄勉厉所统,捍御累旬,士卒死伤者相枕。力屈城陷,为乂所虏,意气慷慨,神无惧色。送到武昌,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数之。雄曰:「此实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国之难。王室如毁,雄安用生为!今日即戮,得作忠鬼,乃所愿也。」敦惮其辞正,释之。众人皆贺,雄笑曰:「昨夜梦乘车,挂肉其傍。夫肉必有筋,筋者斤也,车傍有斤,吾其戮乎!」寻而敦遣杀之。当时见者,莫不伤惋。 乐道融 乐道融,丹杨人也。少有大志,好学不倦,与朋友信,每约己而务周给,有国士之风。为王敦参军。 敦将图逆,谋害朝贤,以告甘卓。卓以为不可,迟留不赴。敦遣道融召之。道融虽为敦佐,忿其逆节,因说卓曰:「主上躬统万机,非专任刘隗。今虑七国之祸,故割湘州以削诸侯,而王氏擅权日久,卒见分政,便谓被夺耳。王敦背恩肆逆,举兵伐主,国家待君至厚,今若同之,岂不负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成宗党之耻邪!君当伪许应命,而驰袭武昌,敦众闻之,必不战自散,大勋可就矣。」卓大然之,乃与巴东监军柳纯等露檄陈敦过逆,率所统致讨,又遣赍表诣台。卓性不果决,且年老多疑,遂待诸方同进,出军稽迟。至猪口,敦闻卓已下兵,卓兄子卬时为敦参军,使卬求和于卓,令其旋军。卓信之,将旋,主簿邓骞与道融劝卓曰:「将军起义兵而中废,为败军之将,窃为将军不取。今将军之下,士卒各求其利,一旦而还,恐不可得也。」卓不从。道融昼夜涕泣谏卓,忧愤而死。 虞悝 虞悝,长沙人也。弟望,字子都。并有士操,孝悌廉信为乡党所称,而俱好臧否,以人伦为己任。少仕州郡,兄弟更为治中、别驾。元帝为丞相,招延四方之士,多辟府掾,时人谓之「百六掾」。望亦被召,耻而不应。 谯王承临州,知其名,檄悝为长史。未到,遭母丧。会王敦作逆,承往吊悝,因留与语曰:「吾前被诏,遣镇此州,正以王敦专擅,防其为祸。今敦果为逆谋,吾受任一方,欲率所领驰赴朝廷,而众少粮乏,且始到贵州,恩信未著。卿兄弟南夏之翘俊,而智勇远闻,古人墨绖即戎,况今鲸鲵塞路,王室危急,安得遂罔极之情,忘忠义之节乎!如今起事,将士器械可以济不?」悝、望对曰:「王敦居分陕之任,一旦构逆,图危社稷,此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忿疾。大王不以猥劣,枉驾访及,悝兄弟并受国恩,敢不自奋!今天朝中兴,人思晋德,大王以宗子之亲,奉信顺而诛有罪,孰不荷戈致命!但鄙州荒弊,粮器空竭,舟舰寡少,难以进讨。宜且收众固守,传檄四方,其势必分,然后图之,事可捷也。」承以为然,乃命悝为长史,望为司马,督护诸军。 湘东太守郑澹,敦之姊夫也,不顺承旨,遣望讨之。望率众一旅,直入郡斩澹,以徇四境。及魏乂来攻,望每先登,力战而死。城破,悝复为乂所执,将害之,子弟对之号泣,悝谓曰:「人生有死,阖门为忠义鬼,亦何恨哉!」及王敦平,赠悝襄阳太守,望荥阳太守,遣谒者至墓,祭以少牢。 沈劲 沈劲字世坚,吴兴武康人也。父充,与王敦构逆,众败而逃,为部曲将吴儒所杀。劲当坐诛,乡人钱举匿之得免。其后竟杀雠人。 劲少有节操,哀父死于非义,志欲立勋以雪先耻。年三十余,以刑家不得仕进。郡将王胡之深异之,及迁平北将军、司州刺史,将镇洛阳,上疏曰:「臣当藩衞山陵,式遏戎狄,虽义督群心,人思自百,然方翦荆棘,奉宣国恩,艰难急病,非才不济。吴兴男子沈劲,清操著于乡邦,贞固足以干事。且臣今西,文武义故,吴兴人最多,若令劲参臣府事者,见人既悦,义附亦众。劲父充昔虽得罪先朝,然其门户累蒙旷荡,不审可得特垂沛然,许臣所上否?」诏听之。劲既应命,胡之以疾病解职。 升平中,慕容恪侵逼山陵。时冠军将军陈祐守洛阳,众不过二千,劲自表求配祐效力,因以劲补冠军长史,令自募壮士,得千余人,以助祐击贼,频以寡制众。而粮尽援绝,祐惧不能保全。会贼寇许昌,祐因以救许昌为名,兴宁三年,留劲以五百人守城,祐率众而东。会许昌已没,祐因奔崖坞。劲志欲致命,欣获死所。寻为恪所攻,城陷,被执,神气自若。恪奇而将宥之,其中军将军慕容虔曰:「劲虽奇士,观其志度,终不为人用。今若赦之,必为后患。」遂遇害。恪还,从容言于慕容𬀩曰:「前平广固,不能济辟闾,今定洛阳而杀沈劲,实有愧于四海。」朝廷闻而嘉之,赠东阳太守。子赤黔为大长秋。赤黔子叔任,义熙中为益州刺史。 吉挹 吉挹字祖冲,冯翊莲芍人也。祖朗,愍帝时为御史中丞。西朝不守,朗叹曰:「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虏乎!」乃自杀。 挹少有志节。孝武帝初,苻坚陷梁益,桓豁表挹为魏兴太守,寻加轻车将军,领晋昌太守。以距坚之功,拜员外散骑侍郎。苻坚将韦钟攻魏兴,挹遣众距之,斩七百余级,加督五郡军事。钟率众欲趣襄阳,挹又邀击,斩五千余级。钟怒,回军围之,挹又屡挫其锐。其后贼众继至,挹力不能抗,城将陷,引刃欲自杀,其友止之曰:「且苟存以展他计,为计不立,死未晚也。」挹不从,友人逼夺其刀。会贼执之,挹闭口不言,不食而死。 车骑将军桓冲上言曰:「故轻车将军、魏兴太守吉挹祖朗,西台倾覆,陨身守节。挹世笃忠孝,乃心本朝。臣亡兄温昔伐咸阳,军次灞水,挹携将二弟,单马来奔,录其此诚,仍加擢授,自新野太守转在魏兴。久处兵任,委以边戍,疆埸归怀,著称所莅。前年狡氐纵逸,浮河而下,挹孤城独立,众无一旅,外摧凶锐,内固津要,虏贼舟船,俘馘千计。而贼并力攻围,经历时月,会襄阳失守,边情沮丧,加众寡势殊,以至陷没。挹辞气慷慨,志在不辱,杖刃推戈,期之以陨,将吏持守,用不即毙,遂乃杜口无言,绝粒而死。挹参军史颖,近于贼中得还,赍挹临终手疏,并具说意状。挹之忠志,犹在可录。若蒙天地垂曲宥之恩,则荣加枯朽,惠隆泉壤矣。」帝嘉之,追赠益州刺史。 王谅 王谅字幼成,丹杨人也。少有干略,为王敦所擢,参其府事,稍迁武昌太守。 初,新昌太守梁硕专威交土,迎立陶咸为刺史。咸卒,王敦以王机为刺史,硕发兵距机,自领交阯太守,乃迎前刺史修则子湛行州事。永兴三年,敦以谅为交州刺史。谅将之任,敦谓曰:「修湛、梁硕皆国贼也,卿至,便收斩之。」谅既到境,湛退还九真。广州刺史陶侃遣人诱湛来诣谅所,谅勑从人不得入合,既前,执之。硕时在坐,曰:「湛故州将之子,有罪可遣,不足杀也。」谅曰:「是君义故,无豫我事。」即斩之。硕怒而出。谅阴谋诛硕,使客刺之,弗克,遂率众围谅于龙编。陶侃遣军救之,未至而谅败。硕逼谅夺其节,谅固执不与,遂断谅右臂。谅正色曰:「死且不畏,臂断何有!」十余日,愤恚而卒。硕据交州,凶暴酷虐,一境患之,竟为侃军所灭,传首京都。 宋矩 宋矩字处规,敦煌人也。慷慨有志节。张重华据凉州地,以矩为宛戍都尉。石季龙遣将麻秋攻大夏,护军梁式执太守宋晏,以城应秋。秋遣晏以书致矩。矩既至,谓秋曰:「辞父事君,当立功与义;苟功义不立,当守名节。矩终不背主覆宗,偷生于世。」先杀妻子,自刎而死。秋曰:「义士也!」命葬之。重华嘉其诚节,赠振威将军。 车济 车济字万度,敦煌人也。果毅有大量。张重华以为金城令,为石季龙将麻秋所陷,济不为秋屈。秋必欲降之,乃临之以兵。济辞色不挠,曰:「吾虽才非庞德,而受任同之。身可杀,志不可移。」乃伏劔而死。秋叹其忠节,以礼葬之。后重华迎致其丧,亲临恸哭,赠宜禾都尉。 丁穆 丁穆字彦远,谯国人也。积功劳,封真定侯,累迁为顺阳太守。太元四年,除振武将军、梁州刺史。受诏未发,会苻坚遣众寇顺阳,穆战败,被执至长安,称疾不仕伪朝。坚又倾国南寇,穆与关中人士唱义,谋袭长安,事泄,遇害,临死作表以付其妻周。其后周得至京师,诣阙上之。孝武帝下诏曰:「故顺阳太守、真定侯丁穆力屈身陷,而诚节弥固,直亮壮劲,义贯古烈。其丧柩始反,言寻伤悼。可赠龙骧将军、雍州刺史,赙赐一依周虓故事。为立屋宅,并给其妻衣食,以终厥身。」 辛恭靖 辛恭靖,陇西狄道人也。少有器干,才量过人。隆安中,为河南太守。会姚兴来寇,恭靖固守百余日,以无救而陷,被执至长安。兴谓之曰:「朕将任卿以东南之事,可乎?」恭靖厉色曰:「我宁为国家鬼,不为羌贼臣。」兴怒,幽之别室。经三年,至元兴中,诳守者,乃逾垣而遁,归于江东,安帝嘉之。桓玄请为咨议参军,置之朝首。寻而病卒。 罗企生 罗企生字宗伯,豫章人也。多才艺。初拜佐著作郎,以家贫亲老,求补临汝令,刺史王凝之请为别驾。殷仲堪之镇江陵,引为功曹。累迁武陵太守。未之郡而桓玄攻仲堪,仲堪更以企生为咨议参军。仲堪多疑少决,企生深忧之,谓弟遵生曰:「殷侯仁而无断,事必无成。成败,天也,吾当死生以之。」仲堪果走,文武无送者,唯企生从焉。路经家门,遵生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执手!」企生回马授手,遵生有勇力,便牵下之,谓曰:「家有老母,将欲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之愈急。仲堪于路待之,企生遥呼曰:「生死是同,愿少见待。」仲堪见企生无脱理,策马而去。 玄至荆州,人士无不诣者,企生独不往,而营理仲堪家。或谓之曰:「玄猜忍之性,未能取卿诚节,若遂不诣,祸必至矣。」企生正色曰:「我是殷侯吏,见遇以国士,为弟以力见制,遂不我从,不能共殄丑逆,致此奔败,亦何面目复就桓求生乎!」玄闻之大怒,然素待企生厚,先遣人谓曰:「若谢我,当释汝。」企生曰:「为殷荆州吏,荆州奔亡,存亡未判,何颜复谢!」玄即收企生,遣人问欲何言,荅曰:「文帝杀嵇康,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玄许之。又引企生于前,谓曰:「吾相遇甚厚,何以见负?今者死矣!」企生对曰:「使君既兴晋阳之甲,军次寻阳,并奉王命,各还所镇,升坛盟誓,口血未干,而生奸计。自伤力劣,不能翦灭凶逆,恨死晚也。」玄遂害之,时年三十七,众咸悼焉。先是,玄以羔裘遗企生母胡氏,及企生遇害,即日焚裘。 张祎 张祎,吴郡人也。少有操行。恭帝为琅邪王,以祎为郎中令。及帝践阼,刘裕以祎帝之故吏,素所亲信,封药酒一甖付祎,密令鸩帝。祎既受命而叹曰:「鸩君而求生,何面目视息世间哉,不如死也!」因自饮之而死。 史臣曰:中散以肤受见诛,王仪以抗言获戾,时皆可谓死非其罪也。伟元耻臣晋室,延祖甘赴危亡,所由之理虽同,所趣之涂即异,而并见称当世,垂芳竹帛,岂不以君父居在三之极,忠孝为百行之先者乎!且裒独善其身,故得全其孝,而绍兼济于物,理宜竭其忠,可谓兰桂异质而齐芳,韶武殊音而并美。或有论绍者以死难获讥,扬搉言之,未为笃论。夫君,天也,天可雠乎!安既享其荣,危乃违其祸,进退无据,何以立人!嵇生之陨身全节,用此道也。 赞曰:重义轻生,亡躯殉节。劲松方操,严霜比烈。白刃可陵,贞心难折。道光振古,芳流来哲。

← 上一页第 44 / 61 页下一页 →
此文有讹误?脱字、错简、标点失当,皆乞见教。 指正此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