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第38页
【晋书‧卷七十五 列传第四十五】
王湛 荀崧 范汪 刘惔 张凭 韩伯 王湛 王湛字处冲,司徒浑之弟也。少有识度。身长七尺八寸,龙颡大鼻,少言语。初有隐德,人莫能知,兄弟宗族皆以为痴,其父昶独异焉。遭父丧,居于墓次。服阕,阖门守静,不交当世,冲素简淡,器量𬯎然,有公辅之望。 兄子济轻之,所食方丈盈前,不以及湛。湛命取菜蔬,对而食之。济尝诣湛,见床头有周易,问曰:「叔父何用此为?」湛曰:「体中不佳时,脱复看耳。」济请言之。湛因剖析玄理,微妙有奇趣,皆济所未闻也。济才气抗迈,于湛略无子姪之敬。既闻其言,不觉栗然,心形俱肃。遂留连弥日累夜,自视缺然,乃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之罪也。」既而辞去,湛送至门。济有从马绝难乘,济问湛曰:「叔颇好骑不?」湛曰:「亦好之。」因骑此马,姿容既妙,回策如萦,善骑者无以过之。又济所乘马,甚爱之,湛曰:「此马虽快,然力薄不堪苦行。近见督邮马当胜,但刍秣不至耳。」济试养之,而与己马等。湛又曰:「此马任重方知之,平路无以别也。」于是当蚁封内试之,济马果踬,而督邮马如常。济益叹异,还白其父,曰:「济始得一叔,乃济以上人也。」武帝亦以湛为痴,每见济,辄调之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以荅。及是,帝又问如初,济曰:「臣叔殊不痴。」因称其美。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以上。」时人谓湛上方山涛不足,下比魏舒有余。湛闻曰:「欲处我于季孟之间乎?」 湛少仕历秦王文学、太子洗马、尚书郎、太子中庶子,出为汝南内史。元康五年卒,年四十七。子承嗣。 承字安期。清虚寡欲,无所修尚。言理辩物,但明其指要而不饰文辞,有识者服其约而能通。弱冠知名。太尉王衍雅贵异之,比南阳乐广焉。 永宁初,为骠骑参军。值天下将乱,乃避难南下。迁司空从事中郎。豫迎大驾,赐爵蓝田县侯。迁尚书郎,不就。东海王越镇许,以为记室参军,雅相知重,勑其子毗曰:「夫学之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闲习礼度,不如式瞻仪形;讽味遗言,不若亲承音旨。王参军人伦之表,汝其师之。」在府数年,见朝政渐替,辞以母老,求出。越不许。久之,迁东海太守,政尚清净,不为细察。小吏有盗池中鱼者,纲纪推之,承曰:「文王之囿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耶!」有犯夜者,为吏所拘,承问其故,荅曰:「从师受书,不觉日暮。」承曰:「鞭挞甯越以立威名,非政化之本。」使吏送令归家。其从容宽恕若此。 寻去官,东渡江。是时道路梗涩,人怀危惧,承每遇艰险,处之夷然,虽家人近习,不见其忧喜之色。既至下邳,登山北望,叹曰:「人言愁,我始欲愁矣。」及至建邺,为元帝镇东府从事中郎,甚见优礼。承少有重誉,而推诚接物,尽弘恕之理,故众咸亲爱焉。渡江名臣王导、衞玠、周𫖮、庾亮之徒皆出其下,为中兴第一。年四十六卒,朝野痛惜之。自昶至承,世有高名,论者以为祖不及孙,孙不及父。子述嗣。 述字怀祖。少孤,事母以孝闻。安贫守约,不求闻达。性沉静,每坐客驰辨,异端竞起,而述处之恬如也。少袭父爵。年三十,尚未知名,人或谓之痴。司徒王导以门地辟为中兵属。既见,无他言,惟问以江东米价。述但张目不荅。导曰:「王掾不痴,人何言痴也?」尝见导每发言,一坐莫不赞美,述正色曰:「人非尧舜,何得每事尽善!」导改容谢之。谓庾亮曰:「怀祖清贞简贵,不减祖父,但旷淡微不及耳。」 康帝为骠骑将军,召补功曹,出为宛陵令。太尉、司空频辟,又除尚书吏部郎,并不行。历庾冰征虏长史。时庾翼镇武昌,以累有妖怪,又猛兽入府,欲移镇避之。述与冰牋曰: 窃闻安西欲移镇乐乡,不审此为筭邪,将为情邪?若谓为筭,则彼去武昌千有余里,数万之众造创移徙,方当兴立城壁,公私劳扰。若信要害之地,所宜进据,犹当计移徙之烦,权二者轻重,况此非今日之要邪!方今强胡陆梁,当蓄力养锐,而无故迁动,自取非筭。又江州当溯流数千,供继军府,力役增倍,疲曳道路。且武昌实是江东镇戍之中,非但捍御上流而已。急缓赴告,骏奔不难。若移乐乡,远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取重将,故当居要害之地,为内外形势,使闚𨵦之心不知所向。若是情邪,则天道玄远,鬼神难言,妖祥吉凶,谁知其故!是以达人君子直道而行,不以情失。昔秦忌「亡胡」之谶,卒为刘项之资;周恶檿弧之谣,而成襃姒之乱。此既然矣。历观古今,鉴其遗事,妖异速祸败者,盖不少矣。禳避之道,苟非所审,且当择人事之胜理,思社稷之长计,斯则天下幸甚,令名可保矣。 若安西盛意已耳,不能安于武昌,但得近移夏口,则其次也。乐乡之举,咸谓不可。愿将军体国为家,固审此举。 时朝议亦不允,翼遂不移镇。 述出补临海太守,迁建威将军、会稽内史。莅政清肃,终日无事。母忧去职。服阕,代殷浩为扬州刺史,加征虏将军。初至,主簿请讳。报曰:「亡祖先君,名播海内,远近所知;内讳不出门;余无所讳。」寻加中书监,固让,经年不拜。复加征虏将军,进都督扬州徐州之琅邪诸军事、衞将军、并冀幽平四州大中正,刺史如故。寻迁散骑常侍、尚书令,将军如故。 述每受职,不为虚让,其有所辞,必于不受。至是,子坦之谏,以为故事应让。述曰:「汝谓我不堪邪?」坦之曰:「非也。但克让自美事耳。」述曰:「既云堪,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及也。」坦之为桓温长史。温欲为子求婚於坦之。及还家省父,而述爱坦之,虽长大,犹抱置膝上。坦之因言温意。述大怒,遽排下,曰:「汝竟痴邪!讵可畏温面而以女妻兵也。」坦之乃辞以他故。温曰:「此尊君不肯耳。」遂止。简文帝每言述才既不长,直以真率便敌人耳。谢安亦叹美之。 初,述家贫,求试宛陵令,颇受赠遗,而修家具,为州司所检,有一千三百条。王导使谓之曰:「名父之子不患无禄,屈临小县,甚不宜耳。」述荅曰:「足自当止,时人未之达也。」比后屡居州郡,清洁绝伦,禄赐皆散之亲故,宅宇旧物不革于昔,始为当时所叹。但性急为累。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掷地。鸡子圆转不止,便下床以屐齿踏之,又不得。瞋甚,掇内口中,啮破而吐之。既跻重位,每以柔克为用。谢奕性粗,尝忿述,极言骂之。述无所应,面壁而已。居半日,奕去,始复坐。人以此称之。 太和二年,以年迫悬车,上疏乞骸骨,曰:「臣曾祖父魏司空昶白牋于文皇帝曰:『昔与南阳宗世林共为东宫官属。世林少得好名,州里瞻敬。及其年老,汲汲自励,恐见废弃,时人咸共笑之。若天假其寿,致仕之年,不为此公婆娑之事。』情旨慷慨,深所鄙薄。虽是牋书,乃实训诫。臣忝端右,而以疾患礼敬废替,犹谓可有差理。日复一日,而年衰疾痼,永无复瞻华幄之期。乞奉先诫,归老丘园。」不许。述竟不起。三年卒,时年六十六。 初,桓温平洛阳,议欲迁都,朝廷忧惧,将遣侍中止之。述曰:「温欲以虚声威朝廷,非事实也。但从之,自无所至。」事果不行。又议欲移洛阳钟虡,述曰:「永嘉不竞,暂都江左。方当荡平区宇,旋轸旧京。若其不耳,宜改迁园陵,不应先事钟虡。」温竟无以夺之。追赠侍中、骠骑将军、开府,谥曰穆,以避穆帝,改曰简。子坦之嗣。 坦之字文度。弱冠与郗超俱有重名,时人为之语曰:「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嘉宾,超小字也。仆射江虨领选,将拟为尚书郎。坦之闻曰:「自过江来,尚书郎正用第二人,何得以此见拟!」虨遂止。简文帝为抚军将军,辟为掾。累迁参军、从事中郎,仍为司马,加散骑常侍。出为大司马桓温长史。寻以父忧去职。服阕,征拜侍中,袭父爵。时卒士韩怅逃亡归首,云「失牛故叛」。有司劾怅偷牛,考掠服罪。坦之以为怅束身自归,而法外加罪,懈怠失牛,事或可恕,加之木石,理有自诬,宜附罪疑从轻之例,遂以见原。海西公废,领左衞将军。 坦之有风格,尤非时俗放荡,不敦儒教,颇尚刑名学,著废庄论曰: 荀卿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杨雄亦曰「庄周放荡而不法」,何晏云「鬻庄躯,放玄虚,而不周乎时变」。三贤之言,远有当乎!夫独构之唱,唱虚而莫和;无感之作,义偏而用寡。动人由于兼忘,应物在乎无心。孔父非不体远,以体远故用近;颜子岂不具德,以德备故膺教。胡为其然哉?不获已而然也。 夫自足者寡,故理悬于羲农;徇教者众,故义申于三代。道心惟微,人心惟危,吹万不同,孰知正是!虽首阳之情,三黜之智,摩顶之甘,落毛之爱,枯槁之生,负石之死,格诸中庸,未入乎道,而况下斯者乎!先王知人情之难肆,惧违行以致讼,悼司彻之贻悔,审褫带之所缘,故陶铸群生,谋之未兆,每摄其契,而为节焉。使夫敦礼以崇化,日用以成俗,诚存而邪忘,利损而竞息,成功遂事,百姓皆曰我自然。盖善暗者无怪,故所遇而无滞,执道以离俗,孰逾于不达!语道而失其为者,非其道也;辩德而有其位者,非其德也。言默所未究,况扬之以为风乎!且即濠以寻鱼,想彼之我同;推显以求隐,理得而情昧。若夫庄生者,望大庭而抚契,仰弥高于不足,寄积想于三篇,恨我怀之未尽,其言诡谲,其义恢诞。君子内应,从我游方之外,众人因藉之,以为弊薄之资。然则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多,庄子之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故曰鲁酒薄而邯郸围,庄生作而风俗穨。礼与浮云俱征,伪与利荡并肆,人以克己为耻,士以无措为通,时无履德之誉,俗有蹈义之愆。骤语赏罚不可以造次,屡称无为不可与适变。虽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人。 昔汉阴丈人修浑沌之术,孔子以为识其一不识其二,庄生之道,无乃类乎!与夫如愚之契,何殊间哉!若夫利而不害,天之道也;为而不争,圣之德也。群方所资而莫知谁氏,在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弥贯九流,玄同彼我,万物用之而不既,亹亹日新而不朽,昔吾孔老固已言之矣。 又领本州大中正。简文帝临崩,诏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坦之自持诏入,于帝前毁之。帝曰:「天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专之!」帝乃使坦之改诏焉。 温薨,坦之与谢安共辅幼主,迁中书令,领丹杨尹。俄授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广陵。将之镇,上表曰: 臣闻人君之道以孝敬为本,临御四海以委任为贵。恭顺无为,则盛德日新;亲杖贤能,则政道邕睦。昔周成、汉昭,并以幼年纂承大统。当时天下未为无难,终能显扬祖考,保安社稷,盖尊尊亲亲,信纳大臣之所致也。 伏维陛下诞奇秀之姿,禀生知之量,春秋尚富,涉道未广,方须训导以成天德。皇太后仁淑之体,过于三母,先帝奉事积年,每称圣明。臣愿奉事之心,便当自同孝宗;太后慈爱之隆,亦不必异所生。琅邪王、余姚主及诸皇女,宜朝夕定省,承受教诲,导习仪刑,以成景仰恭敬之美,不可以属非至亲,自为疏疑。昔肃祖崩殂,成康幼冲,事无大小,必咨丞相导,所以克就圣德,实此之由。今仆射臣安、中军臣冲,人望具瞻,社稷之臣。且受遇先帝,绸缪缱绻,并志竭忠贞,尽心尽力,归诚陛下,以报先帝。愚谓周旋举动,皆应咨此二臣。二臣之于陛下,则周之旦奭,汉之霍光,显宗之于王导。冲虽在外,路不云远,事容信宿,必宜参详,然后情听获尽,庶事可毕。 又天听虽聪,不启不广;群情虽忠,不引不尽。宜数引侍臣,询求谠言。平易之世,有道之主犹尚诫惧,日昃不倦;况今艰难理尽,虑经安危,祖宗之基系之陛下,不可不精心务道,以申先帝尧舜之风。可不敬修至德,以保宣元天地之祚? 表奏,帝纳之。 初,谢安爱好声律,期功之惨,不废妓乐,颇以成俗。坦之非而苦谏之。安遗坦之书曰:「知君思相爱惜之至。仆所求者声,谓称情义,无所不可为,聊复以自娱耳。若絜轨迹,崇世教,非所拟议,亦非所屑。常谓君粗得鄙趣者,犹未悟之濠上邪!故知莫逆,未易为人。」坦之荅曰:「具君雅旨,此是诚心而行,独往之美,然恐非大雅中庸之谓。意者以为人之体韵犹器之方圆,方圆不可错用,体韵岂可易处!各顺其方,以弘其业,则岁寒之功必有成矣。吾子少立德行,体议淹允,加以令地,优游自居,佥曰之谈,咸以清远相许。至于此事,实有疑焉。公私二三,莫见其可。以此为濠上,悟之者得无鲜乎!且天下之宝,故为天下所惜,天下之所非,何为不可以天下为心乎?想君幸复三思。」书往反数四,安竟不从。 坦之又尝与殷康子书论公谦之义曰: 夫天道以无私成名,二仪以至公立德。立德存乎至公,故无亲而非理;成名在乎无私,故在当而忘我。此天地所以成功,圣人所以济化。由斯论之,公道体于自然,故理泰而愈降;谦义生于不足,故时弊而义著。故大禹、咎繇称功言惠而成名于彼,孟反、范燮殿军后入而全身于此。从此观之,则谦公之义固以殊矣。 夫物之所美,己不可收;人之所贵,我不可取。诚患人恶其上,众不可盖,故君子居之,而每加损焉。隆名在于矫伐,而不在于期当;匿迹在于违显,而不在于求是。于是谦光之义与矜竞而俱生,卑挹之义与夸伐而并进。由亲誉生于不足,未若不知之有余;良药效于瘳疾,未若无病之为贵也。 夫乾道确然,示人易矣;坤道𬯎然,示人简矣。二象显于万物,两德彰于群生,岂矫枉过直而失其所哉!由此观之,则大通之道公坦于天地,谦伐之义险巇于人事。今存公而废谦,则自伐者托至公以生嫌,自美者因存党以致惑。此王生所谓同貌而实异,不可不察者也。然理必有源,教亦有主。苟探其根,则玄指自显;若寻其末,弊无不至。岂可以嫌似而疑至公,弊贪而忘于谅哉! 康子及袁宏并有疑难,坦之标章擿句,一一申而释之,莫不厌服。又孔严著通葛论,坦之与书赞美之。其忠公慷慨,标明贤胜,皆此类也。 初,坦之与沙门竺法师甚厚,每共论幽明报应,便要先死者当报其事。后经年,师忽来云:「贫道已死,罪福皆不虚。惟当勤修道德,以升济神明耳。」言讫不见。坦之寻亦卒,时年四十六。临终,与谢安、桓冲书,言不及私,惟忧国家之事,朝野甚痛惜之。追赠安北将军,谥曰献。 祎之字文邵。少知名,尚寻阳公主,历中书侍郎。年未三十而卒,赠散骑常侍。 坦之四子:恺、愉、国宝、忱。 恺字茂仁,愉字茂和,并少践清阶。恺袭父爵,愉稍迁骠骑司马,加辅国将军。恺太元末为侍中,领右衞将军,多所献替。兄弟贵盛,当时莫比。 及王恭等讨国宝,恺、愉并请解职。以与国宝异生,又素不协,故得免祸。国宝既死,出恺为吴郡内史,愉为江州刺史、都督豫州四郡、辅国将军、假节。未几,征恺为丹杨尹。及桓玄等至江宁,恺领兵守石头。俄而玄等走,复为吴郡。病卒,追赠太常。 愉至镇,未几,殷仲堪、桓玄、杨佺期举兵应王恭,乘流奄至。愉既无备,惶遽奔临川,为玄所得。玄盟于寻阳,以愉置坛所,愉甚耻之。及事解,除会稽内史。玄篡位,以为尚书仆射。刘裕义旗建,加前将军。愉既桓氏婿,父子宠贵,又尝轻侮刘裕,心不自安,潜结司州刺史温详,谋作乱,事泄,被诛,子孙十余人皆伏法。 国宝少无士操,不修廉隅。妇父谢安恶其倾侧,每抑而不用。除尚书郎。国宝以中兴膏腴之族,惟作吏部,不为余曹郎,甚怨望,固辞不拜。从妹为会稽王道子妃,由是与道子游处,遂间毁安焉。 及道子辅政,以为秘书丞。俄迁琅邪内史,领堂邑太守,加辅国将军。入补侍中,迁中书令、中领军,与道子持威权,扇动内外。中书郎范甯,国宝舅也,儒雅方直,疾其阿谀,劝孝武帝黜之。国宝乃使陈郡袁悦之因尼支妙音致书与太子母陈淑媛,说国宝忠谨,宜见亲信。帝知之,托以他罪杀悦之。国宝大惧,遂因道子谮毁甯,甯由是出为豫章太守。及弟忱卒,国宝自表求解职迎母,并奔忱丧。诏特赐假,而盘桓不时进发,为御史中丞褚粲所奏。国宝惧罪,衣女子衣,托为王家婢,诣道子告其事。道子言之于帝,故得原。后骠骑参军王徽请国宝同䜩,国宝素骄贵使酒,怒尚书左丞祖台之,攘袂大呼,以盘醆乐器掷台之,台之不敢言,复为粲所弹。诏以国宝纵肆情性,甚不可长,台之懦弱,非监司体,并坐免官。顷之,复职,愈骄蹇不遵法度。起斋侔清暑殿,帝恶其僭侈。国宝惧,遂谄媚于帝,而颇疏道子。道子大怒,尝于内省面责国宝,以劔掷之,旧好尽矣。 是时王雅亦有宠,荐王珣于帝。帝夜与国宝及雅宴,帝微有酒,令召珣,将至,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至,倾其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不可以酒色见。」帝遂止,而以国宝为忠。将纳国宝女为琅邪王妃,未婚,而帝崩。 安帝即位,国宝复事道子,进从祖弟绪为琅邪内史,亦以佞邪见知。道子复惑之,倚为心腹,并为时之所疾。国宝遂参管朝权,威震内外。迁尚书左仆射,领选,加后将军、丹杨尹,道子悉以东宫兵配之。 时王恭与殷仲堪并以才器,各居名藩。恭恶道子、国宝乱政,屡有忧国之言。道子等亦深忌惮之,将谋去其兵。未及行,而恭檄至,以讨国宝为名,国宝惶遽不知所为。绪说国宝,令矫道子命,召王珣、车胤杀之,以除群望,因挟主相以讨诸侯。国宝许之。珣、胤既至,而不敢害,反问计于珣。珣劝国宝放兵权以迎恭,国宝信之。语在珣传。又问计于胤,胤曰:「南北同举,而荆州未至,若朝廷遣军,恭必城守。昔桓公围寿阳,弥时乃克。若京城未拔,而上流奄至,君将何以待之?」国宝尤惧,遂上疏解职,诣阙待罪。既而悔之,诈称诏复其本官,欲收其兵距王恭。 道子既不能距诸侯,欲委罪国宝,乃遣谯王尚之收国宝,付廷尉,赐死,并斩绪于市,以谢王恭。国宝贪纵聚敛,不知纪极,后房伎妾以百数,天下珍玩充满其室。及王恭伏法,诏追复国宝本官。元兴初,桓玄得志,表徙其家属于交州。 忱字元达。弱冠知名,与王恭、王珣俱流誉一时。历位骠骑长史。尝造其舅范甯,与张玄相遇,甯使与玄语。玄正坐敛衽,待其有发,忱竟不与言,玄失望便去。甯让忱曰:「张玄,吴中之秀,何不与语?」忱笑曰:「张祖希欲相识,自可见诣。」甯谓曰:「卿风流俊望,真后来之秀。」忱曰:「不有此舅,焉有此甥!」既而甯使报玄,玄束带造之,始为宾主。 太元中,出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建武将军、假节。忱自恃才气,放酒诞节,慕王澄之为人,又年少居方伯之任,谈者忧之。及镇荆州,威风肃然,殊得物和。桓玄时在江陵,既其本国,且奕叶故义,常以才雄驾物。忱每裁抑之。玄尝诣忱,通人未出,乘轝直进。忱对玄鞭门干,玄怒,去之,忱亦不留。尝朔日见客,仗衞甚盛,玄言欲猎,借数百人,忱悉给之,玄惮而服焉。 性任达不拘,末年尤嗜酒,一饮连月不醒,或裸体而游,每叹三日不饮,便觉形神不相亲。妇父尝有惨,忱乘醉吊之,妇父恸哭,忱与宾客十许人,连臂被发裸身而入,绕之三匝而出。其所行多此类。数年卒官,追赠右将军,谥曰穆。 绥字彦猷。少有美称,厚自矜迈,实鄙而无行。愉为殷、桓所捕,绥未测存亡,在都有忧色,居处饮食,每事贬降,时人每谓为「试守孝子」。 桓玄之为太尉,绥以桓氏甥甚见宠待,为太尉右长史。及玄篡,迁中书令。刘裕建义,以为冠军将军。其家夜中梁上无故有人头堕于床,而流血滂沱。俄拜荆州刺史、假节。坐父愉之谋,与弟纳并被诛。 初,绥与王谧、桓胤齐名,为后进之秀。谧位官既极,保身而终。胤以从坐诛,声称犹全。绥身死,名论殆尽,亦以薄行矜峭而尚人故也。自昶父汉雁门太守泽已有名称,忱又秀出,绥亦著称,八叶继轨,轩冕莫与为比焉。 峤字开山。祖默,魏尚书。父佑,以才智称,为杨骏腹心。骏之排汝南王亮,退衞瓘,皆佑之谋也。位至北军中候。峤少有风尚,并、司二州交辟,不就。永嘉末,携其二弟避乱渡江。时元帝镇建邺,教曰:「王佑三息始至,名德之胄,并有操行,宜蒙饰叙。且可给钱三十万,帛三百匹,米五十斛,亲兵二十人。」寻以峤参世子东中郎军事,不就。愍帝征拜著作郎,右丞相南阳王保辟,皆以道险不行。元帝作相,以为水曹属,除长山令,迁太子中舍人,以疾不拜。王敦请为参军,爵九原县公。 敦在石头,欲禁私伐蔡洲荻,以问群下。时王师新败,士庶震惧,莫敢异议。峤独曰:「中原有菽,庶人采之。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若禁人樵伐,未知其可。」敦不悦。敦将杀周𫖮、戴若思,峤于坐谏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安可戮诸名士,以自全生!」敦大怒,欲斩峤,赖谢鲲以免。敦犹衔之,出为领军长史。敦平后,除中书侍郎,兼大著作,固辞。转越骑校尉,频迁吏部郎、御史中丞、秘书监,领本州大中正。 咸和初,朝议欲以峤为丹杨尹。峤以京尹望重,不宜以疾居之,求补庐陵郡,乃拜峤庐陵太守。以峤家贫,无以上道,赐布百匹,钱十万。寻卒官,谥曰穆。子淡嗣,历位右衞将军、侍中、中护军、尚书、广州刺史。淡子度世,骁骑将军。 袁悦之字元礼,陈郡阳夏人也。父朗,给事中。悦之能长短说,甚有精理。始为谢玄参军,为玄所遇,丁忧去职。服阕还都,止赍战国策,言天下要惟此书。后甚为会稽王道子所亲爱,每劝道子专览朝权,道子颇纳其说。俄而见诛。 祖台之字元辰,范阳人也。官至侍中、光禄大夫。撰志怪书行于世。 荀崧 子蕤羡 荀崧字景猷,颍川临颍人,魏太尉彧之玄孙也。父𫖳,羽林右监、安陵乡侯,与王济、何劭为拜亲之友。崧志操清纯,雅好文学。龆龀时,族曾祖𫖮见而奇之,以为必兴𫖳门。弱冠,太原王济甚相器重,以方其外祖陈郡袁侃,谓侃弟奥曰:「近见荀监子,清虚名理,当不及父,德性纯粹,是贤兄辈人也。」其为名流所赏如此。 泰始中,诏以崧代兄袭父爵,补濮阳王允文学。与王敦、顾荣、陆机等友善。赵王伦引为相国参军。伦篡,转护军司马、给事中,稍迁尚书吏部郎、太弟中庶子,累迁侍中、中护军。 王弥入洛,崧与百官奔于密,未至而母亡。贼追将及,同旅散走,崧被发从车,守丧号泣。贼至,弃其母尸于地,夺车而去。崧被四创,气绝,至夜方苏。葬母于密山。服阕,族父藩承制,以崧监江北军事、南中郎将、后将军、假节、襄城太守。时山陵发掘,崧遣主簿石览将兵入洛,修复山陵。以勋进爵舞阳县公,迁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平南将军,镇宛,改封曲陵公。为贼杜曾所围。石览时为襄城太守,崧力弱食尽,使其小女灌求救于览及南中郎将周访。访即遣子抚率兵三千人会石览,俱救崧。贼闻兵至,散走。崧既得免,乃遣南阳中部尉王国、刘愿等潜军袭穰县,获曾从兄伪新野太守保,斩之。 元帝践阼,征拜尚书仆射,使崧与刁协共定中兴礼仪。从弟馗早亡,二息序、𫷷,年各数岁,崧迎与共居,恩同其子。太尉、临淮公荀𫖮国胤废绝,朝廷以崧属近,欲以崧子袭封。崧哀序孤微,乃让封与序,论者称焉。转太常。时方修学校,简省博士,置周易王氏、尚书郑氏、古文尚书孔氏、毛诗郑氏、周官礼记郑氏、春秋左传杜氏服氏、论语孝经郑氏博士各一人,凡九人,其仪礼、公羊、谷梁及郑易皆省不置。崧以为不可,乃上疏曰: 自丧乱以来,儒学尤寡,今处学则阙朝廷之秀,仕朝则废儒学之俊。昔咸宁、太康、永嘉之中,侍中、常侍、黄门通洽古今、行为世表者,领国子博士。一则应对殿堂,奉酬顾问;二则参训国子,以弘儒训;三则祠、仪二曹及太常之职,以得质疑。今皇朝中兴,美隆往初,宜宪章令轨,祖述前典。世祖武皇帝应运登禅,崇儒兴学。经始明堂,营建辟雍,告朔班政,乡饮大射。西阁东序,河图秘书禁籍。台省有宗庙太府金墉故事,太学有石经古文先儒典训。贾、马、郑、杜、服、孔、王、何、颜、尹之徒,章句传注众家之学,置博士十九人。九州之中,师徒相传,学士如林,犹选张华、刘寔居太常之官,以重儒教。 传称「孔子没而微言绝,七十二子终而大义乖」。自顷中夏殄瘁,讲诵遏密,斯文之道,将堕于地。陛下圣哲龙飞,恢崇道教,乐正雅颂,于是乎在。江、扬二州,先渐声教,学士遗文,于今为盛。然方畴昔,犹千之一。臣学不章句,才不弘通,方之华寔,儒风殊邈。思竭驽骀,庶增万分。愿斯道隆于百世之上,搢绅咏于千载之下。 伏闻节省之制,皆三分置二。博士旧置十九人,今五经合九人,准古计今,犹未能半,宜及节省之制,以时施行。今九人以外,犹宜增四。愿陛下万机余暇,时垂省览。宜为郑易置博士一人,郑仪礼博士一人,春秋公羊博士一人,谷梁博士一人。 昔周之衰,下陵上替,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善者谁赏,恶者谁罚,孔子惧而作春秋。诸侯讳妒,惧犯时禁,是以微辞妙旨,义不显明,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时左丘明、子夏造膝亲受,无不精究。孔子既没,微言将绝,于是丘明退撰所闻,而为之传。其书善礼,多膏腴美辞,张本继末,以发明经意,信多奇伟,学者好之。称公羊高亲受子夏,立于汉朝,辞义清俊,断决明审,董仲舒之所善也。谷梁赤师徒相传,暂立于汉世。向歆,汉之硕儒,犹父子各执一家,莫肯相从。其书文清义约,诸所发明,或是左氏、公羊所不载,亦足有所订正。是以三传并行于先代,通才未能孤废。今去圣久远,其文将堕,与其过废,宁与过立。臣以为三传虽同曰春秋,而发端异趣,案如三家异同之说,此乃义则战争之场,辞亦劔戟之锋,于理不可得共。博士宜各置一人,以博其学。 元帝诏曰:「崧表如此,皆经国之务,为政所由。息马投戈,犹可讲艺,今虽日不暇给,岂忘本而遗存邪!可共博议者详之。」议者多请从崧所奏。诏曰:「谷梁肤浅,不足置博士,余如奏。」会王敦之难,不行。 敦表以崧为尚书左仆射。及帝崩,群臣议庙号,王敦遣使谓曰:「豺狼当路,梓宫未反,祖宗之号,宜别思详。」崧议以为「礼,祖有功,宗有德。元皇帝天纵圣哲,光启中兴,德泽侔于太戊,功惠迈于汉宣,臣敢依前典,上号曰中宗」。既而与敦书曰:「承以长蛇未翦,别详祖宗。先帝应天受命,以隆中兴;中兴之主,宁可随世数而迁毁!敢率丹直,询之朝野,上号中宗。卜日有期,不及重请,专辄之愆,所不敢辞。」初,敦待崧甚厚,欲以为司空,于此衔之而止。 太宁初,加散骑常侍,后领太子太傅。以平王敦功,更封平乐伯。坐使威仪为猛兽所食,免职。后拜金紫光禄大夫、录尚书事,散骑常侍如故。迁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如故。又领秘书监,给亲兵百二十人。年虽衰老,而孜孜典籍,世以此嘉之。 苏峻之役,崧与王导、陆晔共登御床拥衞帝,及帝被逼幸石头,崧亦侍从不离帝侧。贼平,帝幸温峤舟,崧时年老病笃,犹力步而从。咸和三年薨,时年六十七。赠侍中,谥曰敬。 其后著作郎虞预与丞相王导牋曰:「伏见前秘书、光禄大夫荀公,生于积德之族,少有儒雅之称,历位内外,在贵能降。苏峻肆虐,乘舆失幸,公处嫌忌之地,有累卵之危,朝士为之寒心,论者谓之不免。而公将之以智,险而不慑,扶侍至尊,缱绻不离。虽无扶迎之勋,宜蒙守节之报。且其宣慈之美,早彰远近,朝野之望,许以台司,虽未正位,已加仪同。至守终纯固,名定阖棺,而薨卒之日,直加侍中。生有三槐之望,没无鼎足之名,宠不增于前秩,荣不副于本望,此一时愚智所慷慨也。今承大弊之后,淳风穨散,苟有一介之善,宜在旌表之例,而况国之元老,志节若斯者乎!」不从。升平四年,崧改葬,诏赐钱百万,布五千匹。有二子:蕤、羡。蕤嗣。 蕤字令远。起家秘书郎,稍迁尚书左丞。蕤有仪操风望,雅为简文帝所重。时桓温平蜀,朝廷欲以豫章郡封温。蕤言于帝曰:「若温复假王威,北平河洛,修复园陵,将何以加此!」于是乃止。转散骑常侍、少府,不拜,出补东阳太守。除建威将军、吴国内史。卒官。子籍嗣位,至散骑常侍、大长秋。 羡字令则。清和有准。才年七岁,遇苏峻难,随父在石头,峻甚爱之,恒置膝上。羡阴白其母,曰:「得一利刀,子足以杀贼。」母掩其口,曰:「无妄言!」年十五,将尚寻阳公主,羡不欲连婚帝室,仍远遁去。监司追,不获已,乃出尚公主,拜驸马都尉。弱冠,与琅邪王洽齐名,沛国刘惔、太原王蒙、陈郡殷浩并与交好。 骠骑将军何充出镇京口,请为参军。穆帝又以为抚军参军,征补太常博士,皆不就。后拜秘书丞、义兴太守。征北将军褚裒以为长史。既到,裒谓佐吏曰:「荀生资逸群之气,将有冲天之举,诸君宜善事之。」寻迁建威将军、吴国内史。除北中郎将、徐州刺史、监徐兖二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假节。殷浩以羡在事有能名,故居以重任。时年二十八,中兴方伯,未有如羡之少者。羡至镇,发二州兵,使参军郑袭戍淮阴。羡寻北镇淮阴,屯田于东阳之石鼈。寻加监青州诸军事,又领兖州刺史,镇下邳。羡自镇来朝,时蔡谟固让司徒,不起,中军将军殷浩欲加大辟,以问于羡。羡曰:「蔡公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文之举。」浩乃止。 及慕容俊攻段兰于青州,诏使羡救之。俊将王腾、赵盘寇琅邪、鄄城,北境骚动。羡讨之,擒腾,盘迸走。军次琅邪,而兰已没,羡退还下邳,留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等三千人守琅邪,参军戴□、萧鎋二千人守泰山。是时,慕容兰以数万众屯汴城,甚为边害。羡自光水引汶通渠,至于东阿以征之,临阵,斩兰。帝将封之,羡固辞不受。 先是,石季龙死,胡中大乱,羡抚纳降附,甚得众心。以疾笃解职。后除右军将军,加散骑常侍,让不拜。升平二年卒,时年三十八。帝闻之,叹曰:「荀令则、王敬和相继凋落,股肱腹心将复谁寄乎!」追赠骠骑将军。 范汪 子甯 汪叔坚 范汪字玄平,雍州刺史晷之孙也。父稚,蚤卒。汪少孤贫,六岁过江,依外家新野庾氏。荆州刺史王澄见而奇之,曰:「兴范族者,必是子也。」年十三,丧母,居丧尽礼,亲邻哀之。及长,好学。外氏家贫,无以资给,汪乃庐于园中,布衣蔬食,然薪写书,写毕,诵读亦徧,遂博学多通,善谈名理。 弱冠,至京师,属苏峻作难,王师败绩,汪乃遁逃西归。庾亮、温峤屯兵寻阳,时行李断绝,莫知峻之虚实,咸恐贼强,未敢轻进。及汪至,峤等访之,汪曰:「贼政令不一,贪暴纵横,灭亡已兆,虽强易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宜时进讨。」峤深纳之。是日,护军、平南二府礼命交至,始解褐,参护军事。贼平,赐爵都乡侯。复为庾亮平西参军,从讨郭默,进爵亭侯。辟司空郗鉴掾,除宛陵令。复参亮征西军事,转州别驾。汪为亮佐吏十有余年,甚相钦待。转鹰扬将军、安远护军、武陵内史,征拜中书侍郎。 时庾翼将悉郢汉之众以事中原,军次安陆,寻转屯襄阳。汪上疏曰: 臣伏思安西将军翼今至襄阳,仓卒攻讨,凡百草创,安陆之调,不复为襄阳之用。而玄冬之月,沔汉干涸,皆当鱼贯而行,排推而进。设一处有急,势不相救。臣所至虑一也。又既至之后,桓宣当出。宣往,实翦豺狼之林,招携贰之众,待之以至宽,御之以无法。田畴垦辟,生产始立,而当移之,必有嗷然,悔吝难测。臣所至虑二也。襄阳顿益数万口,奉师之费,皆当出于江南。运漕之难,船人之力,不可不熟计。臣之所至虑三也。且申伯之尊,而与边将并驱。又东军不进,殊为孤悬。兵书云:「知彼知此,百战不殆。知彼不知此,一胜一负。」贼诚衰弊,然得臣犹在;我虽方隆,今实未暇。而连兵不解,患难将起。臣所至虑四也。 翼岂不知兵家所患常在于此,顾以门户事任,忧责莫大,晏然终年,非心情所安,是以抗表辄行,毕命原野。以翼宏规经略,文武用命,忽遇衅会,大事便济。然国家之虑,常以万全,非至安至审,王者不举。臣谓宜严诏谕翼,还镇养锐,以为后图。若少合圣听,乞密出臣表,与车骑臣冰等详共集议。 寻而骠骑将军何充辅政,请为长史。桓温代翼为荆州,复以汪为安西长史。温西征蜀,委以留府。蜀平,进爵武兴县侯。而温频请为长史、江州刺史,皆不就。自请还京,求为东阳太守。温甚恨焉。在郡大兴学校,甚有惠政。顷之,召入,频迁中领军、本州大中正。时简文帝作相,甚相亲昵,除都督徐兖青冀四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假节。 既而桓温北伐,令汪率文武出梁国,以失期,免为庶人。朝廷惮温不敢执,谈者为之叹恨。汪屏居吴郡,从容讲肆,不言枉直。后至姑孰,见温。温时方起屈滞以倾朝廷,谓汪远来诣己,倾身引望,谓袁宏曰:「范公来,可作太常邪?」汪既至,才坐,温谢其远来意。汪实来造温,恐以趋时致损,乃曰:「亡儿瘗此,故来视之。」温殊失望而止。时年六十五,卒于家。赠散骑常侍,谥曰穆。长子康嗣,早卒。康弟甯,最知名。 甯字武子。少笃学,多所通览。简文帝为相,将辟之,为桓温所讽,遂寝不行。故终温之世,兄弟无在列位者。 时以浮虚相扇,儒雅日替,甯以为其源始于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乃著论曰: 或曰:「黄唐缅邈,至道沦翳,濠濮辍咏,风流靡托,争夺兆于仁义,是非成于儒墨。平叔神怀超绝,辅嗣妙思通微,振千载之穨纲,落周孔之尘网。斯盖轩冕之龙门,濠梁之宗匠。尝闻夫子之论,以为罪过桀纣,何哉?」 荅曰:「子信有圣人之言乎?夫圣人者,德侔二仪,道冠三才,虽帝皇殊号,质文异制,而统天成务,旷代齐趣。王何蔑弃典文,不遵礼度,游辞浮说,波荡后生,饰华言以翳实,骋繁文以惑世。搢绅之徒,翻然改辙,洙泗之风,缅焉将坠。遂令仁义幽沦,儒雅蒙尘,礼坏乐崩,中原倾覆。古之所谓言伪而辩,行僻而坚者,其斯人之徒欤!昔夫子斩少正于鲁,太公戮华士于齐,岂非旷世而同诛乎!桀纣暴虐,正足以灭身覆国,为后世鉴戒耳,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王何叨海内之浮誉,资膏粱之傲诞,画螭魅以为巧,扇无检以为俗。郑声之乱乐,利口之覆邦,信矣哉!吾固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罪重,自丧之衅小,迷众之愆大也。」 甯崇儒抑俗,率皆如此。 温薨之后,始解褐为余杭令,在县兴学校,养生徒,洁己修礼,志行之士莫不宗之。期年之后,风化大行。自中兴已来,崇学敦教,未有如甯者也。在职六年,迁临淮太守,封阳遂乡侯。顷之,征拜中书侍郎。在职多所献替,有益政道。时更营新庙,博求辟雍、明堂之制,甯据经传奏上,皆有典证。孝武帝雅好文学,甚被亲爱,朝廷疑议,辄咨访之。甯指斥朝士,直言无讳。 王国宝,甯之甥也,以谄媚事会稽王道子,惧为甯所不容,乃相驱扇,因被疏隔。求补豫章太守,帝曰:「豫章不宜太守,何急以身试死邪?」甯不信卜占,固请行。临发,上疏曰:「臣闻道尚虚简,政贵平静,坦公亮于幽显,流子爱于百姓,然后可以经夷险而不忧,乘休否而常夷。先王所以致太平,如此而已。今四境晏如,烽燧不举,而仓庾虚秏,帑藏空匮。古者使人,岁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休停,至有残刑翦发,要求复除,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妻娶。岂不怨结人鬼,感伤和气。臣恐社稷之忧,积薪不足以为喻。臣久欲粗启所怀,日复一日。今当永离左右,不欲令心有余恨。请出臣启事,付外详择。」帝诏公卿牧守普议得失,甯又陈时政曰: 古者分土割境,以益百姓之心;圣王作制,籍无黄白之别。昔中原丧乱,流寓江左,庶有旋反之期,故许其挟注本郡。自尔渐久,人安其业,丘垄坟柏,皆已成行,虽无本邦之名,而有安土之实。今宜正其封疆,以土断人户,明考课之科,修闾伍之法。难者必曰:「人各有桑梓,俗自有南北。一朝属户,长为人隶,君子则有土风之慨,小人则怀下役之虑。」斯诚并兼者之所执,而非通理者之笃论也。古者失地之君,犹臣所寓之主,列国之臣,亦有违适之礼。随会仕秦,致称春秋;乐毅宦燕,见襃良史。且今普天之人,原其氏出,皆随世迁移,何至于今而独不可? 凡荒郡之人,星居东西,远者千余,近者数百,而举召役调,皆相资须,期会差违,辄致严坐,人不堪命,叛为盗贼。是以山湖日积,刑狱愈滋。今荒小郡县,皆宜并合,不满五千户,不得为郡,不满千户,不得为县。守宰之任,宜得清平之人。顷者选举,惟以恤贫为先,虽制有六年,而富足便退。又郡守长吏,牵置无常,或兼台职,或带府官。夫府以统州,州以监郡,郡以莅县,如令互相领帖,则是下官反为上司,赋调役使无复节限。且牵曳百姓,营起廨舍,东西流迁,人人易处,文书簿籍,少有存者。先之室宇,皆为私家,后来新官,复应修立。其为弊也,胡可胜言! 又方镇去官,皆割精兵器仗以为送,故米布之属不可称计。监司相容,初无弹纠。其中或有清白,亦复不见甄异。送兵多者至有千余家,少者数十户。既力入私门,复资官廪布。兵役既竭,枉服良人,牵引无端,以相充补。若是功勋之臣,则已享裂土之祚,岂应封外复置吏兵乎!谓送故之格宜为节制,以三年为断。夫人性无涯,奢俭由势。今并兼之士亦多不赡,非力不足以厚身,非禄不足以富家,是得之有由,而用之无节。蒱酒永日,驰骛卒年,一宴之馔,费过十金,丽服之美,不可赀筭,盛狗马之饰,营郑衞之音,南亩废而不垦,讲诵阙而无闻,凡庸竞驰,傲诞成俗。谓宜验其乡党,考其业尚,试其能否,然后升进。如此,匪惟家给人足,贤人岂不继踵而至哉! 官制谪兵,不相袭代。顷者小事,便以补役,一愆之违,辱及累世,亲戚傍支,罹其祸毒,户口减秏,亦由于此。皆宜料遣,以全国信。礼,十九为长殇,以其未成人也。十五为中殇,以为尚童幼也。今以十六为全丁,则备成人之役矣。以十三为半丁,所任非复童幼之事矣。岂可伤天理,违经典,困苦万姓,乃至此乎!今宜修礼文,以二十为全丁,十六至十九为半丁,则人无夭折,生长滋繁矣。 帝善之。 初,甯之出,非帝本意,故所启多合旨。甯在郡又大设庠序,遣人往交州采磬石,以供学用,改革旧制,不拘常宪。远近至者千余人,资给众费,一出私禄。并取郡四姓子弟,皆充学生,课读五经。又起学台,功用弥广。江州刺史王凝之上言曰:「豫章郡居此州之半。太守臣甯入参机省,出宰名郡,而肆其奢浊,所为狼籍。郡城先有六门,甯悉改作重楼,复更开二门,合前为八。私立下舍七所。臣伏寻宗庙之设,各有品秩,而甯自置家庙。又下十五县,皆使左宗庙,右社稷,准之太庙,皆资人力,又夺人居宅,工夫万计。甯若以古制宜崇,自当列上,而敢专辄,惟在任心。州既闻知,即符从事,制不复听。而甯严威属县,惟令速立。愿出臣表下太常,议之礼典。」诏曰:「汉宣云:『可与共治天下者,良二千石也。』若范甯果如凝之所表者,岂可复宰郡乎!」以此抵罪。子泰时为天门太守,弃官称诉。帝以甯所务惟学,事久不判。会赦,免。 初,甯尝患目痛,就中书侍郎张湛求方,湛因嘲之曰:「古方,宋阳里子少得其术,以授鲁东门伯,鲁东门伯以授左丘明,遂世世相传。及汉杜子夏郑康成、魏高堂隆、晋左太冲,凡此诸贤,并有目疾,得此方云:用损读书一,减思虑二,专内视三,简外观四,旦晚起五,夜早眠六。凡六物熬以神火,下以气簁,蕴于胸中七日,然后纳诸方寸。修之一时,近能数其目睫,远视尺捶之余。长服不已,洞见墙壁之外。非但明目,乃亦延年。」既免官,家于丹杨,犹勤经学,终年不辍。年六十三,卒于家。 初,甯以春秋谷梁氏未有善释,遂沉思积年,为之集解。其义精审,为世所重。既而徐邈复为之注,世亦称之。 子泰,元熙中,为护军将军。 坚字子常。博学善属文。永嘉中,避乱江东,拜佐著作郎、抚军参军。讨苏峻,赐爵都亭侯。累迁尚书右丞。 时廷尉奏殿中帐吏邵广盗官幔三张,合布三十匹,有司正刑弃市。广二子,宗年十三,云年十一,黄幡挝登闻鼓乞恩,辞求自没为奚官奴,以赎父命。尚书郎朱映议以为天下之人父,无子者少,一事遂行,便成永制,惧死罪之刑,于此而弛。坚亦同映议。时议者以广为钳徒,二儿没入,既足以惩,又使百姓知父子之道,圣朝有垂恩之仁。可特听减广死罪为五岁刑,宗等付奚官为奴,而不为永制。坚驳之曰:「自淳朴浇散,刑辟仍作,刑之所以止刑,杀之所以止杀。虽时有赦过宥罪,议狱缓死,未有行小不忍而轻易典刑者也。且既许宗等,宥广以死,若复有宗比而不求赎父者,岂得不摈绝人伦,同之禽兽邪!案主者今奏云,惟特听宗等而不为永制。臣以为王者之作,动关盛衰,嚬笑之间,尚慎所加,况于国典,可以徒亏!今之所以宥广,正以宗等耳。人之爱父,谁不如宗?今既居然许宗之请,将来诉者,何独匪民!特听之意,未见其益;不以为例,交兴怨讟。此为施一恩于今,而开万怨于后也。」成帝从之,正广死刑。后迁护军长史,卒官。 子启,字荣期,虽经学不及坚,而以才义显于当世。于时清谈之士庾龢、韩伯、袁宏等,并相知友。为秘书郎,累居显职,终于黄门侍郎。父子并有文笔传于世。 刘惔 刘惔字真长,沛国相人也。祖宏,字终嘏,光禄勋。宏兄粹,字纯嘏,侍中。宏弟潢,字冲嘏,吏部尚书。并有名中朝。时人语曰:「洛中雅雅有三嘏。」父耽,晋陵太守,亦知名。 惔少清远,有标奇,与母任氏寓居京口,家贫,织芒屩以为养,虽荜门陋巷,晏如也。人未之识,惟王导深器之。后稍知名,论者比之袁羊。惔喜,还告其母。其母,聪明妇人也,谓之曰:「此非汝比,勿受之。」又有方之范汪者。惔复喜,母又不听。及惔年德转升,论者遂比之荀粲。尚明帝女庐陵公主。以惔雅善言理,简文帝初作相,与王蒙并为谈客,俱蒙上宾礼。时孙盛作易象妙于见形论,帝使殷浩难之,不能屈。帝曰:「使真长来,故应有以制之。」乃命迎惔。盛素敬服惔,及至,便与抗荅,辞甚简至,盛理遂屈。一坐抚掌大笑,咸称美之。 累迁丹杨尹。为政清整,门无杂宾。时百姓颇有讼官长者,诸郡往往有相举正,惔叹曰:「夫居下讪上,此弊道也。古之善政,司契而已,岂不以其敦本正源,镇静流末乎!君虽不君,下安可以失礼。若此风不革,百姓将往而不反。」遂寝而不问。 性简贵,与王羲之雅相友善。郗愔有伧奴善知文章,羲之爱之,每称奴于惔。惔曰:「何如方回邪?」羲之曰:「小人耳,何比郗公!」惔曰:「若不如方回,故常奴耳。」桓温尝问惔:「会稽王谈更进邪?」惔曰:「极进,然故第二流耳。」温曰:「第一复谁?」惔曰:「故在我辈。」其高自标置如此。 惔每奇温才,而知其有不臣之迹。及温为荆州,惔言于帝曰:「温不可使居形胜地,其位号常宜抑之。」劝帝自镇上流,而己为军司,帝不纳。又请自行,复不听。及温伐蜀,时咸谓未易可制,惟惔以为必克。或问其故。云:「以蒱博验之,其不必得,则不为也。恐温终专制朝廷。」及后竟如其言。尝荐吴郡张凭,凭卒为美士,众以此服其知人。
尤好老庄,任自然趣。疾笃,百姓欲为之祈祷,家人又请祭神,惔曰:「丘之祷久矣。」年三十六,卒官。孙绰为之诔云:「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时人以为名言。后绰尝诣褚裒,言及惔,流涕曰:「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裒大怒曰:「真长生平何尝相比数,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邪!」其为名流所敬重如此。 张凭 张凭字长宗。祖镇,苍梧太守。凭年数岁,镇谓其父曰:「我不如汝有佳儿。」凭曰:「阿翁岂宜以子戏父邪!」及长,有志气,为乡闾所称。举孝廉,负其才,自谓必参时彦。初,欲诣惔,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既至,惔处之下坐,神意不接,凭欲自发而无端。会王蒙就惔清言,有所不通,凭于末坐判之,言旨深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惔延之上坐,清言弥日,留宿至旦遣之。凭既还船,须臾,惔遣传教觅张孝廉船,便召与同载,遂言之于简文帝。帝召与语,叹曰:「张凭勃窣为理窟。」官至吏部郎、御史中丞。 韩伯 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人也。母殷氏,高明有行。家贫窭,伯年数岁,至大寒,母方为作襦,令伯捉熨斗,而谓之曰:「且著襦,寻当作复裈。」伯曰:「不复须。」母问其故。对曰:「火在斗中,而柄尚热,今既著襦,下亦当煖。」母甚异之。及长,清和有思理,留心文艺。舅殷浩称之曰:「康伯能自标置,居然是出群之器。」颍川庾龢名重一时,少所推服,常称伯及王坦之曰:「思理伦和,我敬韩康伯;志力强正,吾愧王文度。自此以还,吾皆百之矣。」 举秀才,征佐著作郎,并不就。简文帝居藩,引为谈客,自司徒左西属转抚军掾、中书郎、散骑常侍、豫章太守,入为侍中。陈郡周勰为谢安主簿,居丧废礼,崇尚庄老,脱落名教。伯领中正,不通勰,议曰:「拜下之敬,犹违众从礼。情理之极,不宜以多比为通。」时人惮焉。识者谓伯可谓澄世所不能澄,而裁世所不能裁者矣,与夫容己顺众者,岂得同时而共称哉! 王坦之又尝著公谦论,袁宏作论以难之。伯览而美其辞旨,以为是非既辩,谁与正之,遂作辩谦以折中曰: 夫寻理辩疑,必先定其名分所存。所存既明,则彼我之趣可得而详也。夫谦之为义,存乎降己者也。以高从卑,以贤同鄙,故谦名生焉。孤寡不谷,人之所恶,而侯王以自称,降其贵者也。执御执射,众之所贱,而君子以自目,降其贤者也。与夫山在地中之象,其致岂殊哉!舍此二者,而更求其义,虽南辕求冥,终莫近也。 夫有所贵,故有降焉;夫有所美,故有谦焉。譬影响之与形声,相与而立。道足者,忘贵贱而一贤愚;体公者,乘理当而均彼我。降挹之义,于何而生!则谦之为美,固不可以语至足之道,涉乎大方之家矣。然君子之行己,必尚于至当,而必造乎匿善。至理在乎无私,而动之于降己者何?诚由未能一观于能鄙,则贵贱之情立;非忘怀于彼我,则私己之累存。当其所贵在我则矜,值其所贤能之则伐。处贵非矜,而矜己者常有其贵;言善非伐,而伐善者骤称其能。是以知矜贵之伤德者,故宅心于卑素;悟骤称之亏理者,故情存于不言。情存于不言,则善斯匿矣;宅心于卑素,则贵斯降矣。夫所况君子之流,苟理有未尽,情有未夷,存我之理未冥于内,岂不同心于降挹洗之所滞哉!体有而拟无者,圣人之德;有累而存理者,君子之情。虽所滞不同,其于遣情之累缘有弊而用,降己之道由私我而存,一也。故惩忿窒欲,著于损象;卑以自牧,实系谦爻。皆所以存其所不足,拂其所有余者也。 王生之谈,以至理无谦,近得之矣。云人有争心,善不可收,假后物之迹,以逃动者之患,以语圣贤则可,施之于下斯者,岂惟逃患于外,亦所以洗心于内也。 转丹杨尹、吏部尚书、领军将军。既疾病,占候者云:「不宜此官。」朝廷改授太常,未拜,卒,时年四十九。即赠太常。子㻅,官至衡阳太守。 史臣曰:王湛门资台铉,地处膏腴,识表邻机,才惟王佐。协宣尼之远契,玩道韦编;遵伯阳之幽旨,含虚牝谷。所谓天质不雕,合于大朴者也。安期英姿挺秀,籍甚一时。朝野挹其风流,人伦推其表烛。虽崇勋懋绩有阙于旗常,素德清规足传于汗简矣。怀祖鉴局夷远,冲衿玉粹。坦之墙宇凝旷,逸操金贞。腾讽庾之良笺,情嗤语怪;演废庄之宏论,道焕崇儒。或寄重文昌,允厘于衮职;或任华纶阁,密勿于王言。咸能克著徽音,保其荣秩,美矣!国宝检行无闻,坐升彼相,混暗识于心镜,开险路于情田。于时疆埸多虞,宪章罕备,天子居缀旒之运,人臣微覆𫗧之忧。于是窃势拥权,黩明王之彝典;穷奢纵侈,假凶竖之余威。绣桷雕楹,陵跨于宸极;骊珍冶质,充牣于帷房。亦犹犬彘腴肥,不知祸之将及。告尽私室,固其宜哉!荀景猷履孝居忠,无慙往烈。范玄平陈谋献策,有会时机。崧则思业该通,缉遗经于已紊。汪则风飙直亮,抗高节于将颠。扬榷而言,俱为雅士。刘韩俊爽,标置轶群,胜气笼霄,飞谈卷雾,并兰芬菊耀,无绝于终古矣。 赞曰:处冲纯懿,是称奇器。养素虚庭,同尘下位。雅道虽屈,高风不坠。猗欤后胤,世传清德。帝室驰芬,士林扬则。国宝庸暗,托意骄奢。既丰其屋,终蔀其家。荀范令望,金声远畅。刘韩秀士,珠谈间起。异术同华,葳蕤青史。
【晋书‧卷七十六 列传第四十六】
王舒 王廙 虞潭 顾众 张闿 王舒 子允之 王舒字处明,丞相导之从弟也。父会,侍御史。舒少为从兄敦所知,以天下多故,不营当时名,恒处私门,潜心学植。年四十余,州礼命,太傅辟,皆不就。及敦为青州,舒往依焉。时敦被征为秘书监,以寇难路险,轻骑归洛阳,委弃公主。时辎重金宝甚多,亲宾无不竞取,惟舒一无所眄,益为敦所赏。 及元帝镇建康,因与诸父兄弟俱渡江委质焉。参镇东军事,出补溧阳令。明帝之为东中郎将,妙选上佐,以舒为司马。转后将军、宣城公褚裒咨议参军,迁军司,固辞不受。裒镇广陵,复以舒为车骑司马。频领望府,咸称明练。裒薨,遂代裒镇,除北中郎将、监青徐二州军事。顷之,征国子博士,加散骑常侍,未拜,转少府。太宁初,徙廷尉。敦表舒为鹰扬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监荆州沔南诸军事。及敦败,王含父子俱奔舒,舒遣军逆之,并沈于江。进都督荆州、平西将军、假节。寻以陶侃代舒,迁舒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舒疾病,不乐越岭,朝议亦以其有功,不应远出,乃徙为湘州刺史,将军、都督、持节如故。征代邓攸为尚书仆射。 时将征苏峻,司徒王导欲出舒为外援,乃授抚军将军、会稽内史,秩中二千石。舒上疏辞以父名,朝议以字同音异,于礼无嫌。舒复陈音虽异而字同,求换他郡。于是改「会」字为「郐」。舒不得已而行。在郡二年而苏峻作逆,乃假舒节都督,行扬州刺史事。时吴国内史庾冰弃郡奔舒,舒移告属郡,以吴王师虞为军司,御史中丞谢藻行龙骧将军、监前锋征讨军事,率众一万,与庾冰俱渡浙江。前义兴太守顾众、护军参军顾飏等,皆起义军以应舒。舒假众扬威将军、督护吴中军事,飏监晋陵军事,于御亭筑垒。峻闻舒等兵起,乃赦庾亮诸弟,以悦东军。舒率众次郡之西江,为冰、藻后继。冰、飏等遣前锋进据无锡,遇贼将张健等数千人,交战,大败,奔还御亭,复自相惊扰,冰、飏等并退于钱唐,藻守嘉兴。贼遂入吴,烧府舍,掠诸县,所在涂地。舒以轻进奔败,斩二军主者,免冰、飏督护,以白衣行事。更以顾众督护吴晋陵军,屯兵章埭。吴兴太守虞潭率所领讨健,屯乌苞亭,并不敢进。时暴雨大水,贼管商乘船旁出,袭潭及众。潭等奔败。潭还保吴兴,众退守钱唐。舒更遣将军陈孺率精锐千人增戍海浦,所在筑垒。或劝舒宜还都,使谢藻守西陵,扶海立栅。舒不听,留藻守钱唐,使众、飏守紫壁。于是贼转攻吴兴,潭诸军复退。贼复掠东迁、余杭、武康诸县。舒遣子允之行扬烈将军,与将军徐逊、陈孺及扬烈司马朱焘,以精锐三千,轻邀贼于武康,出其不意,遂破之,斩首数百级,贼悉委舟步走。允之收其器械,进兵助潭。时贼韩晃既破宣城,转入故鄣、长城。允之遣朱焘、何准等击之,战于于湖。潭以强弩射之,晃等退走,斩首千余级,纳降二千人。潭由是得保郡。是时临海、新安诸山县并反应贼,舒分兵悉讨平之。会陶侃等至京都,舒、潭等并以屡战失利,移书盟府,自贬去节。侃遣使敦喻,不听。及侃立行台,上舒监浙江东五郡军事,允之督护吴郡、义兴、晋陵三郡征讨军事。既而晃等南走,允之追蹑于长塘湖,复大破之。贼平,以功封彭泽县侯,寻卒官,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谥曰穆。 长子晏之,苏峻时为护军参军,被害。晏之子昆之嗣。卒,子陋之嗣。宋受禅,国除。晏之弟允之最知名。 允之字深猷。总角,从伯敦谓为似己,恒以自随,出则同舆,入则共寝。敦尝夜饮,允之辞醉先卧。敦与钱凤谋为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或疑己,便于卧处大吐,衣面并污。凤既出,敦果照视,见允之卧吐中,以为大醉,不复疑之。时父舒始拜廷尉,允之求还定省,敦许之。至都,以敦、凤谋议事白舒,舒即与导俱启明帝。 舒为荆州,允之随在西府。及敦平,帝欲令允之仕,舒请曰:「臣子尚少,不乐早官。」帝许随舒之会稽。及苏峻反,允之讨贼有功,封番禺县侯,邑千六百户,除建武将军、钱唐令,领司盐都尉。舒卒,去职。既葬,除义兴太守,以忧哀不拜。从伯导与其书曰:「太保、安丰侯以孝闻天下,不得辞司隶;和长舆海内名士,不免作中书令。吾群从死亡略尽,子弟零落,遇汝如亲,如其不尔,吾复何言!」允之固不肯就。咸和末,除宣城内史、监扬州江西四郡事、建武将军,镇于湖。咸康中,进号西中郎将、假节。寻迁南中郎将、江州刺史。莅政甚有威惠。时王恬服阕,除豫章郡。允之闻之惊愕,以为恬丞相子,应被优遇,不可出为远郡,乃求自解州,欲与庾冰言之。冰闻甚愧,即以恬为吴郡,而以允之为衞将军、会稽内史。未到,卒,年四十。谥曰忠。 子晞之嗣。卒,子肇之嗣。 王廙 弟彬 彬子彪之 彬从兄棱 王廙字世将,丞相导从弟,而元帝姨弟也。父正,尚书郎。廙少能属文,多所通涉,工书画,善音乐、射御、博弈、杂伎。辟太傅掾,转参军。豫迎大驾,封武陵县侯,拜尚书郎,出为濮阳太守。元帝作镇江左,廙弃郡过江。帝见之大悦,以为司马。频守庐江、鄱阳二郡。豫讨周馥、杜弢,以功累增封邑,除冠军将军,镇石头,领丞相军咨祭酒。王敦启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 及帝即位,廙奏中兴赋,上疏曰: 臣托备肺腑,幼蒙洪润,爰自龆龀,至于弱冠,陛下之所抚育,恩侔于兄弟,义同于交友,思欲攀龙鳞附凤翼者,有年矣。是以昔忝濮阳,弃官远迹,扶持老母,携将细弱,越长江归陛下者,诚以道之所存,愿托余荫故也。天诱其愿,遇陛下中兴。当大明之盛,而守局遐外,不得奉瞻大礼,闻问之日,悲喜交集。昔司马相如不得睹封禅之事,慷慨发愤,况臣情则骨肉,服膺圣化哉! 又臣昔尝侍坐于先后,说陛下诞育之日,光明映室,白毫生于额之左,相者谓当王有四海。又臣以壬申岁见用为鄱阳内史,七月,四星聚于牵牛。又臣郡有枯樟更生。及臣后还京都,陛下见臣白兔,命臣作赋。时琅邪郡又献甘露,陛下命臣尝之。又骠骑将军导向臣说晋陵有金铎之瑞,郭璞云必致中兴。璞之爻筮,虽京房、管辂不过也。明天之历数在陛下矣。 臣少好文学,志在史籍,而飘放遐外,尝与桀寇为对。臣犬马之年四十三矣,未能上报天施,而諐负屡彰。恐先朝露,填沟壑,令微情不得上达,谨竭其顽,献中兴赋一篇。虽未足以宣扬盛美,亦是诗人嗟叹咏歌之义也。 文多不载。 初,王敦左迁陶侃,使廙代为荆州。将吏马俊、郑攀等上书请留侃,敦不许。廙为俊等所袭,奔于江安。贼杜曾与俊、攀北迎第五猗以距廙。廙督诸军讨曾,又为曾所败。敦命湘州刺史甘卓、豫章太守周广等助廙击曾,曾众溃,廙得到州。廙性俊率,尝从南下,旦自寻阳,迅风飞帆,暮至都,倚舫楼长啸,神气甚逸。王导谓庾亮曰:「世将为伤时识事。」亮曰:「正足舒其逸气耳。」廙在州大诛戮侃时将佐,及征士皇甫方回。于是大失荆土之望,人情乖阻。帝乃征廙为辅国将军,加散骑常侍。以母丧去职。服阕,拜征虏将军,进左衞将军。 及王敦构祸,帝遣廙喻敦,既不能谏其悖逆,乃为敦所留,受任助乱。敦得志,以廙为平南将军、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寻病卒。帝犹以亲故,深痛愍之。丧还京都,皇太子亲临拜柩,如家人之礼。赠侍中、骠骑将军,谥曰康。明帝与大将军温峤书曰:「痛谢鲲未绝于口,世将复至于此。并盛年俊才,不遂其志,痛切于心。廙明古多通,鲲远有识致。其言虽未足令人改听,然味之不倦,近未易有也。坐相视尽,如何!」 子颐之嗣,仕至东海内史。颐之弟胡之,字修龄,弱冠有声誉,历郡守、侍中、丹杨尹。素有风眩疾,发动甚数,而神明不损。石季龙死,朝廷欲绥辑河洛,以胡之为西中郎将、司州刺史、假节,以疾固辞,未行而卒。子茂之亦有美誉,官至晋陵太守。子敬弘,义熙末为尚书。 彬字世儒。少称雅正,弱冠,不就州郡之命。光禄大夫傅祗辟为掾。后与兄廙俱渡江,为扬州刺史刘机建武长史。元帝引为镇东贼曹参军,转典兵参军。豫讨华轶功,封都亭侯。愍帝召为尚书郎,以道险不就。迁建安太守,徙义兴内史,未之职,转军咨祭酒。 中兴建,稍迁侍中。从兄敦举兵入石头,帝使彬劳之。会周𫖮遇害,彬素与𫖮善,先往哭𫖮,甚恸。既而见敦,敦怪其有惨容,而问其所以。彬曰:「向哭伯仁,情未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复何为者哉!」彬曰:「伯仁长者,君之亲友,在朝虽无謇谔,亦非阿党,而赦后加以极刑,所以伤惋也。」因勃然数敦曰:「兄抗旌犯顺,杀戮忠良,谋图不轨,祸及门户。」音辞慷慨,声泪俱下。敦大怒,厉声曰:「尔狂悖乃可至此,为吾不能杀汝邪!」时王导在坐,为之惧,劝彬起谢。彬曰:「有脚疾已来,见天子尚欲不拜,何跪之有!此复何所谢!」敦曰:「脚痛孰若颈痛?」彬意气自若,殊无惧容。后敦议举兵向京师,彬谏甚苦。敦变色目左右,将收彬,彬正色曰:「君昔岁害兄,今又杀弟邪?」先是,彬从兄豫章太守棱为敦所害,敦以彬亲故容忍之。俄而以彬为豫章太守。彬为人朴素方直,乏风味之好,虽居显贵,常布衣蔬食。迁前将军、江州刺史。 及敦死,王含欲投王舒,王应劝含投彬。含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立同异,此非常人所及。睹衰厄,必兴愍恻。荆州守文,岂能意外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沈含父子于江。彬闻应来,密具船以待之。既不至,深以为恨。 敦平,有司奏彬及兄子安成太守籍之,并是敦亲,皆除名。诏曰:「司徒导以大义灭亲,其后昆虽或有违,犹将百世宥之,况彬等公之近亲。」乃原之。征拜光禄勋,转度支尚书。 苏峻平后,改筑新宫,彬为大匠。以营创勋劳,赐爵关内侯,迁尚书右仆射。卒官,年五十九。赠特进、衞将军,加散骑常侍,谥曰肃。长子彭之嗣,位至黄门郎。次彪之,最知名。 彪之字叔武。年二十,须鬓皓白,时人谓之王白须。初除佐著作郎、东海王文学。从伯导谓曰:「选官欲以汝为尚书郎,汝幸可作诸王佐邪!」彪之曰:「位之多少既不足计,自当任之于时。至于超迁,是所不愿。」遂为郎。镇军将军、武陵王晞以为司马,累迁尚书左丞、司徒左长史、御史中丞、侍中、廷尉。 时永嘉太守谢毅,赦后杀郡人周矫,矫从兄球诣州诉冤。扬州刺史殷浩遣从事收毅,付廷尉。彪之以球为狱主,身无王爵,非廷尉所料,不肯受,与州相反复。穆帝发诏令受之。彪之又上疏执据,时人比之张释之。时当南郊,简文帝为抚军,执政,访彪之应有赦不。荅曰:「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尝谓非宜。何者?黎庶不达其意,将谓郊祀必赦,至此时,凶愚之辈复生心于侥幸矣。」遂从之。 转吏部尚书。简文有命用秣陵令曲安远补句容令,殿中侍御史奚朗补湘东郡。彪之执不从,曰:「秣陵令三品县耳,殿下昔用安远,谈者纷然。句容近畿,三品佳邑,岂可处卜术之人无才用者邪!湘东虽复远小,所用未有朗比,谈者谓颇兼卜术得进。殿下若超用寒悴,当令人才可拔。朗等凡器,实未足充此选。」 太尉桓温欲北伐,屡诏不许。温辄下武昌,人情震惧。或劝殷浩引身告退,彪之言于简文曰:「此非保社稷为殿下计,皆自为计耳。若殷浩去职,人情崩骇,天子独坐。既尔,当有任其责者,非殿下而谁!」又谓浩曰:「彼抗表问罪,卿为其首。事任如此,猜衅已构,欲作匹夫,岂有全地邪?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与手书,示以款诚,陈以成败,当必旋旆。若不顺命,即遣中诏。如复不奉,乃当以正义相裁。无故,先自猖蹶。」浩曰:「决大事正自难,顷日来欲使人闷,闻卿此谋,意始得了。」温亦奉帝旨,果不进。 时众官渐多,而迁徙每速,彪之上议曰: 为政之道,以得贤为急,非谓雍容廊庙,标的而已,固将莅任赞时,职思其忧也。得贤之道,在于莅任;莅任之道,在于能久;久于其道,天下化成。是以三载考绩,三考黜陟,不收一切之功,不采速成之誉。故勋格辰极,道融四海,风流遐邈,声冠百代。凡庸之族众,贤能之才寡,才寡于世而官多于朝,焉得不贤鄙共贯,清浊同官!官众则阙多,阙多则迁速,前后去来,更相代补,非为故然,理固然耳。所以职事未修,朝风未澄者也。职事之修,在于省官;朝风之澄,在于并职。官省则选清而得久,职并则吏简而俗静;选清则胜人久于其事,事久则中才犹足有成。 今内外百官,较而计之,固应有并省者矣。六卿之任,太常望雅而职重,然其所司,义高务约。宗正所统盖尟,可以并太常。宿衞之重,二衞任之,其次骁骑、左军各有所领,无兵军校皆应罢废。四军皆罢,则左军之名不宜独立,宜改游击以对骁骑。内官自侍中以下,旧员皆四,中兴之初,二人而已。二人对直,或有不周,愚谓三人,于事则无阙也。凡余诸官,无综事实者,可令大官随才位所帖而领之。若未能顿废,自可因缺而省之。委之以职分,责之以有成,能否因考绩而著,清浊随黜陟而彰。虽缉熙之隆、康哉之歌未可,使庶官之选差清,莅职之日差久,无奉禄之虚费,简吏寺之烦役矣。 永和末,多疾疫。旧制,朝臣家有时疾,染易三人以上者,身虽无病,百日不得入宫。至是,百官多列家疾,不入。彪之又言:「疾疫之年,家无不染。若以之不复入宫,则直侍顿阙,王者宫省空矣。」朝廷从之。 既而长安人雷弱儿、梁安等诈云杀苻健、苻眉,请兵应接。时殷浩镇寿阳,便进据洛,营复山陵。属彪之疾归,上简文帝牋,陈弱儿等容有诈伪,浩未应轻进。寻而弱儿果诈,姚襄反叛,浩大败,退守谯城。简文笑谓彪之曰:「果如君言。自顷以来,君谋无遗策,张、陈复何以过之!」 转领军将军,迁尚书仆射,以疾病,不拜。徙太常,领崇德衞尉。时或谓简文曰:「武陵第中大修器杖,将谋非常也。」简文以问彪之。彪之曰:「武陵王志意尽于驰骋田猎耳。愿深静之,以怀异同者。」或复以此为言,简文甚悦。 复转尚书仆射。时豫州刺史谢弈卒,简文遽使彪之举可以代弈者。对曰:「当今时贤,备简高监。」简文曰:「人有举桓云者,君谓如何?」彪之曰:「云不必非才,然温居上流,割天下之半,其弟复处西藩,兵权尽出一门,亦非深根固蔕之宜也。人才非可豫量,但当令不与殿下作异者耳。」简文颔曰:「君言是也。」 后以彪之为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居郡八年,豪右敛迹,亡户归者三万余口。桓温下镇姑孰,威势震主,四方修敬,皆遣上佐纲纪。彪之独曰:「大司马诚为富贵,朝廷既有宰相,动静之宜自当咨禀。修敬若遣纲纪,致贡天子复何以过之!」竟不遣。温以山阴县折布米不时毕,郡不弹纠,上免彪之。彪之去郡,郡见罪谪未上州台者,皆原散之。温复以为罪,乃槛收下吏。会赦,免,左降为尚书。 顷之,复为仆射。是时温将废海西公,百僚震栗,温亦色动,莫知所为。彪之既知温不臣迹已著,理不可夺,乃谓温曰:「公阿衡皇家,便当倚傍先代耳。」命取霍光传。礼度仪制,定于须臾,曾无惧容。温叹曰:「作元凯不当如是邪!」时废立之仪既绝于旷代,朝臣莫有识其故典者。彪之神彩毅然,朝服当阶,文武仪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温又废武陵王遵,以事示彪之。彪之曰:「武陵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徙。公建立圣明,遐迩归心,当崇奖王室,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详。」温曰:「此已成事,卿勿复言。」 及简文崩,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云,宜当须大司马处分。彪之正色曰:「君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咨,必反为所责矣。」于是朝议乃定。及孝武帝即位,太皇太后令以帝冲幼,加在谅暗,令温依周公居摄故事。事已施行,彪之曰:「此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未敢奉令。谨具封还内,请停。」事遂不行。 温遇疾,讽朝廷求九锡。袁宏为文,以示彪之。彪之视讫,叹其文辞之美,谓宏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时谢安见其文,又频使宏改之,宏遂逡巡其事。既屡引日,乃谋于彪之。彪之曰:「闻彼病日增,亦当不复支久,自可更小迟回。」宏从之。温亦寻薨。 时桓冲及安夹辅朝政,安以新丧元辅,主上未能亲览万机,太皇太后宜临朝。彪之曰:「先代前朝,主在襁抱,母子一体,故可临朝。太后亦不能决政事,终是顾问仆与君诸人耳。今上年出十岁,垂婚冠,反令从嫂临朝,示人君幼弱,岂是翼戴赞扬立德之谓乎!二君必行此事,岂仆所制,所惜者大体耳。」时安不欲委任桓冲,故使太后临朝决政,献替专在乎己。彪之不达安旨,故以为言。安竟不从。 寻迁尚书令,与安共掌朝政。安每曰:「朝之大事,众不能决者,咨王公无不得判。」以年老,上疏乞骸骨,诏不许。转拜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安欲更营宫室,彪之曰:「中兴初,即位东府,殊为俭陋,元明二帝亦不改制。苏峻之乱,成帝止兰台都坐,殆不蔽寒暑,是以更营修筑。方之汉魏,诚为俭狭,复不至陋,殆合丰约之中,今自可随宜增益修补而已。强寇未殄,正是休兵养士之时,何可大兴功力,劳扰百姓邪!」安曰:「宫室不壮,后世谓人无能。」彪之曰:「任天下事,当保国宁家,朝政惟允,岂以修屋宇为能邪!」安无以夺之。故终彪之之世,不改营焉。 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未拜。疾笃,帝遣黄门侍郎问所苦,赐钱三十万以营医药。太元二年卒,年七十三。即以光禄为赠,谥曰简。二子:越之,抚军参军;临之,东阳太守。 棱字文子,彬季父国子祭酒琛之子也。少历清官。渡江,为元帝丞相从事中郎。从兄导以棱有政事,宜守大郡,乃出为豫章太守,加广武将军。棱知从兄敦骄傲自负,有罔上心,日夕谏诤,以为宜自抑损,推崇盟主,且群从一门,并相与服事,应务相崇高,以隆勋业。每言苦切。敦不能容,潜使人害之。 弟侃,亦知名,少历显职,位至吴国内史。 虞潭 孙啸 父兄子□ 虞潭字思奥,会稽余姚人,吴骑都尉翻之孙也。父忠,仕至宜都太守。吴之亡也,坚壁不降,遂死之。潭清贞有检操,州辟从事、主簿,举秀才,大司马、齐王囧请为祭酒,除祁乡令,徙醴陵令。值张昌作乱,郡县多从之,潭独起兵斩昌别率邓穆等。襄阳太守华恢上潭领建平太守,以疾固辞。遂周旋征讨,以军功赐爵都亭侯。 陈敏反,潭东下讨敏弟赞于江州。广州刺史王矩上潭领庐陵太守。绥抚荒余,咸得其所。又与诸军共平陈恢,仍转南康太守,进爵东乡侯。 寻被元帝檄,使讨江州刺史华轶。潭至庐陵,会轶已平,而湘川贼杜弢犹盛。江州刺史衞展上潭并领安成太守。时甘卓屯宜阳,为弢所逼。潭进军救卓,卓上潭领长沙太守,固辞不就。王敦版潭为湘东太守,复以疾辞。弢平后,元帝召补丞相军咨祭酒,转琅邪国中尉。 帝为晋王,除屯骑校尉,徙右衞将军,迁宗正卿,以疾告归。会王含、沈充等攻逼京都,潭遂于本县招合宗人,及郡中大姓,共起义军,众以万数,自假明威将军。乃进赴国难,至上虞。明帝手诏潭为冠军将军,领会稽内史。潭即受命,义众云集。时有野鹰飞集屋梁,众咸惧。潭曰:「起大义,而刚鸷之鸟来集,破贼必矣。」遣长史孔坦领前锋过浙江,追蹑充。潭次于西陵,为坦后继。会充已擒,罢兵。征拜尚书,寻补右衞将军,加散骑常侍。 成帝即位,出为吴兴太守,秩中二千石,加辅国将军。以讨充功,进爵零陵县侯。苏峻反,加潭督三吴、晋陵、宣城、义兴五郡军事。会王师败绩,大驾逼迁,潭势弱,不能独振,乃固守以俟四方之举。会陶侃等下,潭与郗鉴、王舒协同义举。侃等假潭节、监扬州浙江西军事。潭率众与诸军并势,东西掎角。遣督护沈伊距管商于吴县,为商所败,潭自贬还节。 寻而峻平,潭以母老,辄去官还余姚。诏转镇军将军、吴国内史。复徙会稽内史,未发,还复吴郡。以前后功,进爵武昌县侯,邑一千六百户。是时军荒之后,百姓饥馑,死亡涂地,潭乃表出仓米振救之,又修沪渎垒,以防海抄,百姓赖之。 咸康中,进衞将军。潭貌虽和弱,而内坚明,有胆决,虽屡统军旅,而尟有倾败。以母忧去职。服阕,以侍中、衞将军征。既至,更拜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给亲兵三百人,侍中如故。年七十九,卒于位。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侍中如故,谥曰孝烈。子仡嗣,官至右将军司马。仡卒,子啸父嗣。 啸父少历显位,后至侍中,为孝武帝所亲爱。尝侍饮宴,帝从容问曰:「卿在门下,初不闻有所献替邪?」啸父家近海,谓帝有所求,对曰:「天时尚温,鱼虾鲊未可致,寻当有所上献。」帝大笑。因饮大醉,出,拜不能起,帝顾曰:「扶虞侍中。」啸父曰:「臣位未及扶,醉不及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帝甚悦。 隆安初,为吴国内史。征补尚书,未发,而王𫷷举兵,版啸父行吴兴太守。啸父即入吴兴应𫷷。𫷷败,有司奏啸父与𫷷同谋,罪应斩。诏以祖潭旧勋,听以疾赎为庶人。四年,复拜尚书。桓玄用事,以为太尉左司马。寻迁护军将军,出为会稽内史。义熙初,去职,卒于家。 □字思行,潭之兄子也。虽机干不及于潭,然而素行过之。与谯国桓彝俱为吏部郎,情好甚笃。彝遣温拜□,□使子谷拜彝。历吴兴太守、金紫光禄大夫。王导尝谓□曰:「孔愉有公才而无公望,丁潭有公望而无公才,兼之者,其在卿乎!」官未达而丧,时人惜之。子谷,位至吴国内史。 顾众 顾众字长始,吴郡吴人,骠骑将军荣之族弟也。父秘,交州刺史,有文武才干。众出后伯父,早终,事伯母以孝闻。光禄朱诞器之。州辟主簿,举秀才,除余杭、秣陵令,并不行。元帝为镇东将军,命为参军。以讨华轶功,封东乡侯,辟丞相掾。 秘卒,州人立众兄寿为刺史,寻为州人所害。众往交州迎丧,值杜弢之乱,崎岖六年乃还。秘曾莅吴兴,吴兴义故以众经离寇难,共遗钱二百万,一无所受。 及帝践阼,征拜驸马都尉、奉朝请,转尚书郎。大将军王敦请为从事中郎,上补南康太守。会诏除鄱阳太守,加广武将军。众径之鄱阳,不过敦,敦甚怪焉。及敦构逆,令众出军,众迟回不发。敦大怒,以军期召众还,诘之,声色甚厉。众不为动容,敦意渐释。时敦又怒宣城内史陆喈,众又辨明之。敦长史陆玩在坐,代众危惧,出谓众曰:「卿真所谓刚亦不吐,柔亦不茹,虽仲山甫何以加之!」敦事捷,欲以众为吴兴内史。众固辞,举吏部郎桓彝,彝亦让众,事并不行。敦镇姑孰,复以众为从事中郎。敦平,除太子中庶子,为义兴太守,加扬威将军。 苏峻反,王师败绩,众还吴,潜图义举。时吴国内史庾冰奔于会稽,峻以蔡谟代之。前陵江将军张悊为峻收兵于吴,众遣人喻悊,悊从之。众乃遣郎中徐机告谟曰:「众已潜合家兵,待时而奋,又与张悊克期效节。」谟乃檄众为本国督护,扬威将军仍旧,众从弟护军将军飏为威远将军、前锋督护。吴中人士同时响应。 峻遣将弘徽领甲卒五百,鼓行而前。众与飏、悊要击徽,战于高莋,大破之,收其军实。谟以冰当还任,故便去郡。众遣飏率诸军屯无锡。冰至,镇御亭,恐贼从海虞道入,众自往备之。而贼率张健、马流攻无锡,飏等大败,庾冰亦失守,健等遂据吴城。众自海虞由娄县东仓与贼别率交战,破之,义军又集进屯乌苞。会稽内史王舒、吴兴内史虞潭并檄众为五郡大督护,统诸义军讨健。潭遣将姚休为众前锋,与贼战没。众还守紫壁。 时贼党方锐,义军沮退,人咸劝众过浙江。众曰:「不然。今保固紫壁,可得全钱唐以南五县。若越他境,便为寓军,控引无所,非长计也。」临平人范明亦谓众曰:「此地险要,可以制寇,不可委也。」众乃版明为参军。明率宗党五百人,合诸军,凡四千人,复进讨健。健退于曲阿,留钱弘为吴令。军次路丘,即斩弘首。众进住吴城,遣督护朱祈等九军,与兰陵太守李闳共守庱亭。健遣马流、陶阳等往攻之。闳与祈等逆击,大破之,斩首二千余级。 峻平,论功,众以承檄奋义,推功于谟,谟以众唱谋,非己之力,俱表相让,论者美之。封鄱阳县伯,除平南军司,不就。更拜丹杨尹、本国大中正,入为侍中,转尚书。咸康末,迁领军将军、扬州大中正,固让不拜。以母忧去职。 穆帝即位,何充执政,复征众为领军,不起。服阕,乃就。是时充与武陵王不平,众会通其间,遂得和释。充崇信佛教,众议其糜费,每以为言。尝与充同载,经佛寺,充要众入门,众不下车。充以众州里宿望,每优遇之。 以年老,上疏乞骸骨,诏书不许。迁尚书仆射。永和二年卒,时年七十三。追赠特进、光禄大夫,谥曰靖。长子昌嗣,为建康令。第三子会,中军咨议参军。时称美士。 张闿 张闿字敬绪,丹杨人,吴辅吴将军昭之曾孙也。少孤,有志操。太常薛兼进之于元帝,言闿才干贞固,当今之良器。即引为安东参军,甚加礼遇。转丞相从事中郎,以母忧去职。既葬,帝强起之,闿固辞疾笃。优命敦逼,遂起视事。及帝为晋王,拜给事黄门侍郎,领本郡大中正。以佐翼勋,赐爵丹杨县侯,迁侍中。 帝践阼,出补晋陵内史,在郡甚有威惠。帝下诏曰:「夫二千石之任,当勉励其德,绥齐所莅,使宽而不纵,严而不苛,其于勤功督察,便国利人,抑强扶弱,使无杂滥,真太守之任也。若声过其实,古人所不取,攻乎异端,为政之甚害,盖所贵者本也。」闿遵而行之。时所部四县并以旱失田,闿乃立曲阿新丰塘,溉田八百余顷,每岁丰稔。葛洪为其颂。计用二十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功,以擅兴造免官。后公卿并为之言曰:「张闿兴陂溉田,可谓益国,而反被黜,使臣下难复为善。」帝感悟,乃下诏曰:「丹杨侯闿昔以劳役部人免官,虽从吏议,犹未掩其忠节之志也。仓国之大本,宜得其才。今以闿为大司农。」闿陈黜免始尔,不宜便居九列。疏奏,不许,然后就职。帝晏驾,以闿为大匠卿,营建平陵,事毕,迁尚书。 苏峻之役,闿与王导俱入宫侍衞。峻使闿持节权督东军。王导潜与闿谋,密宣太后诏于三吴,令速起义军。陶侃等至,假闿节,行征虏将军,与振威将军陶回共督丹杨义军。闿到晋陵,使内史刘耽尽以一部谷,并遣吴郡度支运四部谷,以给车骑将军郗鉴。又与吴郡内史蔡谟、前吴兴内史虞潭、会稽内史王舒等招集义兵,以讨峻。峻平,以尚书加散骑常侍,赐爵宜阳伯。迁廷尉,以疾解职,拜金紫光禄大夫。寻卒,时年六十四。子混嗣。闿牋表文议传于世。 史臣曰:季孙行父称见有礼于其君者,如孝子之养父母;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是以石碏戮厚,叔向诛鲋,前史以为美谭。王敦之恶,不足矜其类。然而朱家容布,为大侠之首;郦寄载吕,兴卖友之讥。亦所以激扬风俗,弘长名教。王彬舣船而厚其所薄,王舒沈江而薄其所厚,较之优劣,断乎可知。思行、彪之厉风规于多僻之日,虞潭、顾众徇贞心于危蹙之辰。龙筦为出纳之端,□鱼非献替之术,啸父之对,何其鄙欤! 赞曰:处明夙令,声穨暮年。允之骍角,无弃山川。廙称多艺,绸缪哲后。二三其德,亦孔之丑。世儒愤发,恸𫖮陵敦。彪之不挠,宁浩旋温。顾实南金,虞惟东箭。铣质无改,筠心不变。公望公才,□为其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