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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晋书 第22页

唐·房玄龄等撰 · 唐
《晋书》为唐修官史,记两晋之兴亡,载清谈风度与十六国事,文采斐然。
◆ 全本 · 共 61 页 · 第 22 页

【晋书‧卷三十九 列传第九】

王沈 荀𫖮 荀勗 冯𬘘 王沈 子浚 王沈字处道,太原晋阳人也。祖柔,汉匈奴中郎将。父机,魏东郡太守。沈少孤,养于从叔司空昶,事昶如父,奉继母寡嫂以孝义称。好书,善属文。大将军曹爽辟为掾,累迁中书门下侍郎。及爽诛,以故吏免。后起为治书侍御史,转秘书监。正元中,迁散骑常侍、侍中,典著作。与荀𫖮、阮籍共撰魏书,多为时讳,未若陈寿之实录也。 时魏高贵乡公好学有文才,引沈及裴秀数于东堂讲䜩属文,号沈为文籍先生,秀为儒林丈人。及高贵乡公将攻文帝,召沈及王业告之,沈、业驰白帝,以功封安平侯,邑二千户。沈既不忠于主,甚为众论所非。 寻迁尚书,出监豫州诸军事、奋武将军、豫州刺史。至镇,乃下教曰:「自古贤圣,乐闻诽谤之言,听舆人之论,刍荛有可录之事,负薪有廊庙之语故也。自至镇日,未闻逆耳之言,岂未明虚心,故令言者有疑。其宣下属城及士庶,若能举遗逸于林薮,黜奸佞于州国,陈长吏之可否,说百姓之所患,兴利除害,损益昭然者,给谷五百斛。若达一至之言,说刺史得失,朝政宽猛,令刚柔得适者,给谷千斛。谓余不信,明如皎日。」 主簿陈𫷷、褚䂮曰:「奉省教旨,伏用感叹。劳谦日昃,思闻苦言。愚谓上之所好,下无不应。而近未有极谏之辞,远无传言之箴者,诚得失之事将未有也。今使教命班下,示以赏劝,将恐拘介之士,或惮赏而不言;贪赇之人,将慕利而妄举。苟不合宜,赏不虚行,则远听者未知当否之所在,徒见言之不用,谓设有而不行。愚以告下之事,可小须后。」 沈又教曰:「夫德薄而位厚,功轻而禄重,贪夫之所徇,高士之所不处也。若陈至言于刺史,兴益于本州,达幽隐之贤,去祝𬶍之佞,立德于上,受分于下,斯乃君子之操,何不言之有!直言至理,忠也。惠加一州,仁也。功成辞赏,廉也。兼斯而行,仁智之事,何故怀其道而迷其国哉!」褚䂮复白曰:「尧、舜、周公所以能致忠谏者,以其款诚之心著也。冰炭不言,而冷热之质自明者,以其有实也。若好忠直,如冰炭之自然,则谔谔之臣,将济济而盈庭;逆耳之言,不求而自至。若德不足以配唐虞,明不足以并周公,实不可以同冰炭,虽悬重赏,忠谏之言未可致也。昔魏绛由和戎之功,蒙女乐之赐,管仲有兴齐之勋,而加上卿之礼,功勋明著,然后赏劝随之。未闻张重赏以待谏臣,悬谷帛以求尽言也。」沈无以夺之,遂从䂮议。 沈探寻善政,案贾逵以来法制禁令,诸所施行,择善者而从之。又教曰:「后生不闻先王之教,而望政道日兴,不可得也。文武并用,长久之道也。俗化陵迟,不可不革。革俗之要,实在敦学。昔原伯鲁不悦学,闵马父知其必亡。将吏子弟,优闲家门,若不教之,必致游戏,伤毁风俗矣。」于是九郡之士,咸悦道教,移风易俗。 迁征虏将军、持节、都督江北诸军事。五等初建,封博陵侯,班在次国。平蜀之役,吴人大出,声为救蜀,振荡边境。沈镇御有方,寇闻而退。转镇南将军。武帝即王位,拜御史大夫,守尚书令,加给事中。沈以才望,显名当世,是以创业之事,羊祜、荀勗、裴秀、贾充等,皆与沈咨谋焉。 及帝受禅,以佐命之勋,转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加散骑常侍,统城外诸军事。封博陵郡公,固让不受,乃进爵为县公,邑千八百户。帝方欲委以万机,泰始二年,薨。帝素服举哀,赐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葬田一顷,谥曰元。明年,帝追思沈勋,诏曰:「夫表扬往行,所以崇贤垂训,慎终纪远,厚德兴教也。故散骑常侍、骠骑将军、博陵元公沈蹈礼居正,执心清粹,经纶坟典,才识通洽。入历常伯纳言之位,出干监牧方岳之任,内著谋猷,外宣威略。建国设官,首登公辅,兼统中朝,出纳大命,实有翼亮佐世之勋。其赠沈司空公,以宠灵既往,使没而不朽。又前以翼赞之勋,当受郡公之封,而固辞恳至,嘉其让德,不夺其志。可以郡公官属送葬。沈素清俭,不营产业。其使所领兵作屋五十间。」子浚嗣。后沈夫人荀氏卒,将合葬,沈棺榇已毁,更赐东园秘器。咸宁中,复追封沈为郡公。 浚字彭祖。母赵氏妇,良家女也,贫贱,出入沈家,遂生浚,沈初不齿之。年十五,沈薨,无子,亲戚共立浚为嗣,拜驸马都尉。太康初,与诸王侯俱就国。三年来朝,除员外散骑侍郎。元康初,转员外常侍,迁越骑校尉、右军将军。出补河内太守,以郡公不得为二千石,转东中郎将,镇许昌。 及愍怀太子幽于许昌,浚承贾后旨,与黄门孙虑共害太子。迁宁北将军、青州刺史。寻徙宁朔将军、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于时朝廷昏乱,盗贼蜂起,浚为自安之计,结好夷狄,以女妻鲜卑务勿尘,又以一女妻苏恕延。 及赵王伦篡位,三王起义兵,浚拥众挟两端,遏绝檄书,使其境内士庶不得赴义,成都王颖欲讨之而未暇也。伦诛,进号安北将军。及河间王颙、成都王颖兴兵内向,害长沙王乂,而浚有不平之心。颖表请幽州刺史石堪为右司马,以右司马和演代堪,密使演杀浚,并其众。演与乌丸单于审登谋之,于是与浚期游蓟城南清泉水上。蓟城内西行有二道,演、浚各从一道。演与浚欲合卤簿,因而图之。值天暴雨,兵器沾湿,不果而还。单于由是与其种人谋曰:「演图杀浚,事垂克而天卒雨,使不得果,是天助浚也。违天不祥,我不可久与演同。」乃以谋告浚。浚密严兵,与单于围演。演持白幡诣浚降,遂斩之,自领幽州。大营器械,召务勿尘,率胡晋合二万人,进军讨颖。以主簿祁弘为前锋,遇颖将石超于平棘,击败之。浚乘胜遂克邺城,士众暴掠,死者甚多。鲜卑大略妇女,浚命敢有挟藏者斩,于是沈于易水者八千人。黔庶荼毒,自此始也。 浚还蓟,声实益盛。东海王越将迎大驾,浚遣祁弘率乌丸突骑为先驱。惠帝旋洛阳,转浚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以燕国增博陵之封。怀帝即位,以浚为司空,领乌丸校尉,务勿尘为大单于。浚又表封务勿尘辽西郡公,其别部大飘滑及其弟渴末别部大屠瓮等皆为亲晋王。 永嘉中,石勒寇冀州,浚遣鲜卑文鸯讨勒,勒走南阳。明年,勒复寇冀州,刺史王斌为勒所害,浚又领冀州。诏进浚为大司马,加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诸军事。使者未及发,会洛京倾覆,浚大树威令,专征伐,遣督护王昌、中山太守阮豹等,率诸军及务勿尘世子疾陆眷、并弟文鸯、从弟末柸,攻石勒于襄国。勒率众来距,昌逆击败之。末柸逐北入其垒门,为勒所获。勒质末柸,遣间使求和,疾陆眷遂以铠马二百五十匹、金银各一簏赎末柸,结盟而退。 其后浚布告天下,称受中诏承制,乃以司空荀藩为太尉,光禄大夫荀组为司隶,大司农华荟为太常,中书令李絙为河南尹。又遣祁弘讨勒,及于广宗。时大雾,弘引军就道,卒与勒遇,为勒所杀。由是刘琨与浚争冀州。琨使宗人刘希还中山合众,代郡、上谷、广甯三郡人皆归于琨。浚患之,遂辍讨勒之师,而与琨相距。浚遣燕相胡矩督护诸军,与疾陆眷并力攻破希。驱略三郡士女出塞,琨不复能争。 浚还,欲讨勒,使枣嵩督诸军屯易水,召疾陆眷,将与之俱攻襄国。浚为政苛暴,将吏又贪残,并广占山泽,引水灌田,渍陷冢墓,调发殷烦,下不堪命,多叛入鲜卑。从事韩咸切谏,浚怒,杀之。疾陆眷自以前后违命,恐浚诛之。勒亦遣使厚赂,疾陆眷等由是不应召。浚怒,以重币诱单于猗卢子右贤王日律孙,令攻疾陆眷,反为所破。 时刘琨大为刘聪所迫,诸避乱游士多归于浚。浚日以强盛,乃设坛告类,建立皇太子,备置众官。浚自领尚书令,以枣嵩、裴宪并为尚书,使其子居王宫,持节,领护匈奴中郎将,以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又使嵩监司冀并兖诸军事、行安北将军,以田徽为兖州,李恽为青州。恽为石勒所杀,以薄盛代之。 浚以父字处道,为「当涂高」应王者之谶,谋将僭号。胡矩谏浚,盛陈其不可。浚忿之,出矩为魏郡守。前渤海太守刘亮、从子北海太守搏、司空掾高柔并切谏,浚怒,诛之。浚素不平长史燕国王悌,遂因他事杀之。时童谣曰:「十囊五囊入枣郎。」枣嵩,浚之子婿也。浚闻,责嵩而不能罪之也。又谣曰:「幽州城门似藏户,中有伏尸王彭祖。」有狐踞府门,翟雉入听事。时燕国霍原,北州名贤,浚以僭位事示之,原不荅,浚遂害之。由是士人愤怨,内外无亲。以矜豪日甚,不亲为政,所任多苛刻;加亢旱灾蝗,士卒衰弱。 浚之承制也,参佐皆内叙,唯司马游统外出。统怨,密与石勒通谋。勒乃诈降于浚,许奉浚为主。时百姓内叛,疾陆眷等侵逼。浚喜勒之附己,勒遂为卑辞以事之,献遗珍宝,使驿相继。浚以勒为诚,不复设备。勒乃遣使克日上尊号于浚,浚许之。 勒屯兵易水,督护孙纬疑其诈,驰白浚,而引军逆勒。浚不听,使勒直前。众议皆曰:「胡贪而无信,必有诈,请距之。」浚怒,欲斩诸言者,众遂不敢复谏。盛张设以待勒。勒至城,便纵兵大掠。浚左右复请讨之,不许。及勒登听事,浚乃走出堂皇,勒众执以见勒。勒遂与浚妻并坐,立浚于前。浚骂曰:「胡奴调汝公,何凶逆如此!」勒数浚不忠于晋,并责以百姓馁乏,积粟五十万斛而不振给。遂遣五百骑先送浚于襄国,收浚麾下精兵万人,尽杀之。停二日而还,孙纬遮击之,勒仅而得免。勒至襄国,斩浚,而浚竟不为之屈,大骂而死。无子。 太元二年,诏兴灭继绝,封沈从孙道素为博陵公。卒,子崇之嗣。义熙十一年,改封东莞郡公。宋受禅,国除。 荀𫖮 荀𫖮字景倩,颍川人,魏太尉彧之第六子也。幼为姊婿陈群所赏。性至孝,总角知名,博学洽闻,理思周密。魏时以父勋除中郎。宣帝辅政,见𫖮奇之,曰「荀令君之子也」。擢拜散骑侍郎,累迁侍中。为魏少帝执经,拜骑都尉,赐爵关内侯。难钟会易无互体,又与扶风王骏论仁孝孰先,见称于世。 时曹爽专权,何晏等欲害太常傅嘏,𫖮营救得免。及高贵乡公立,𫖮言于景帝曰:「今上践阼,权道非常,宜速遣使宣德四方,且察外志。」毌丘俭、文钦果不服,举兵反。𫖮预讨俭等有功,进爵万岁亭侯,邑四百户。文帝辅政,迁尚书。帝征诸葛诞,留𫖮镇守。𫖮甥陈泰卒,𫖮代泰为仆射,领吏部,四辞而后就职。𫖮承泰后,加之淑慎,综核名实,风俗澄正。咸熙中,迁司空,进爵乡侯。 𫖮年逾耳顺,孝养蒸蒸,以母忧去职,毁几灭性,海内称之。文帝奏,宜依汉太傅胡广丧母故事,给司空吉凶导从。及蜀平,兴复五等,命𫖮定礼仪。𫖮上请羊祜、任恺、庾峻、应贞、孔颢共删改旧文,撰定晋礼。 咸熙初,封临淮侯。武帝践阼,进爵为公,食邑一千八百户。又诏曰:「昔禹命九官,契敷五教,所以弘崇王化,示人轨仪也。朕承洪业,昧于大道,思训五品,以康四海。侍中、司空𫖮,明允笃诚,思心通远,翼亮先皇,遂辅朕躬,实有佐命弼导之勋。宜掌教典,以隆时雍。其以𫖮为司徒。」寻加侍中,迁太尉、都督城外牙门诸军事,置司马亲兵百人。顷之,又诏曰:「侍中、太尉𫖮,温恭忠允,至行纯备,博古洽闻,耆艾不殆。其以公行太子太傅,侍中、太尉如故。」 时以正德、大豫雅颂未合,命𫖮定乐。事未终,以泰始十年薨。帝为举哀,皇太子临丧,二宫赙赠,礼秩有加。诏曰:「侍中、太尉、行太子太傅、临淮公𫖮,清纯体道,忠允立朝,历司外内,茂绩既崇,训傅东宫,徽猷弘著,可谓行归于周,有始有卒者矣。不幸薨殂,朕甚痛之。其赐温明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谥曰康。」又诏曰:「太尉不恤私门,居无馆宇,素丝之志,没而弥显。其赐家钱二百万,使立宅舍。」咸宁初,诏论次功臣,将配飨宗庙。所司奏𫖮等十二人铭功太常,配飨清庙。 𫖮明三礼,知朝廷大仪,而无质直之操,唯阿意苟合于荀勗、贾充之间。初,皇太子将纳妃,𫖮上言贾充女姿德淑茂,可以参选,以此获讥于世。 𫖮无子,以从孙徽嗣。中兴初,以𫖮兄玄孙序为𫖮后,封临淮公。序卒,又绝,孝武帝又封序子恒继𫖮后。恒卒,子龙符嗣。宋受禅,国除。 荀勗 子藩 藩子邃 闿 藩弟组 组子奕 荀勗字公曾,颍川颍阴人,汉司空爽曾孙也。祖棐,射声校尉。父肸,早亡。勗依于舅氏。岐嶷夙成,年十余岁能属文。从外祖魏太傅锺繇曰:「此儿当及其曾祖。」既长,遂博学,达于从政。仕魏,辟大将军曹爽掾,迁中书通事郎。爽诛,门生故吏无敢往者,勗独临赴,众乃从之。为安阳令,转骠骑从事中郎。勗有遗爱,安阳生为立祠。迁廷尉正,参文帝大将军军事,赐爵关内侯,转从事中郎,领记室。 高贵乡公欲为变时,大将军掾孙佑等守阊阖门。帝弟安阳侯干闻难欲入,佑谓干曰:「未有入者,可从东掖门。」及干至,帝迟之,干以状白,帝欲族诛佑。勗谏曰:「孙佑不纳安阳,诚宜深责。然事有逆顺,用刑不可以喜怒为轻重。今成倅刑止其身,佑乃族诛,恐义士私议。」乃免佑为庶人。 时官骑路遗求为刺客入蜀,勗言于帝曰:「明公以至公宰天下,宜杖正义以伐违贰。而名以刺客除贼,非所谓刑于四海,以德服远也。」帝称善。 及钟会谋反,审问未至,而外人先告之。帝待会素厚,未之信也。勗曰:「会虽受恩,然其性未可许以见得思义,不可不速为之备。」帝即出镇长安,主簿郭奕、参军王深以勗是会从甥,少长舅氏,劝帝斥出之。帝不纳,而使勗陪乘,待之如初。先是,勗启「伐蜀,宜以衞瓘为监军。」及蜀中乱,赖瓘以济。会平,还洛,与裴秀、羊祜共管机密。 时将发使聘吴,并遣当时文士作书与孙皓,帝用勗所作。皓既报命和亲,帝谓勗曰:「君前作书,使吴思顺,胜十万之众也。」帝即晋王位,以勗为侍中,封安阳子,邑千户。武帝受禅,改封济北郡公。勗以羊祜让,乃固辞为侯。拜中书监,加侍中,领著作,与贾充共定律令。 充将镇关右也,勗谓冯𬘘曰:「贾公远放,吾等失势。太子婚尚未定,若使充女得为妃,则不留而自停矣。」勗与𬘘伺帝间并称「充女才色绝世,若纳东宫,必能辅佐君子,有关雎后妃之德。」遂成婚。当时甚为正直者所疾,而获佞媚之讥焉。久之,进位光禄大夫。 既掌乐事,又修律吕,并行于世。初,勗于路逢赵贾人牛铎,识其声。及掌乐,音韵未调,乃曰:「得赵之牛铎则谐矣。」遂下郡国,悉送牛铎,果得谐者。又尝在帝坐进饭,谓在坐人曰:「此是劳薪所炊。」咸未之信。帝遣问膳夫,乃云:「实用故车脚。」举世伏其明识。 俄领秘书监,与中书令张华依刘向别录,整理记籍。又立书博士,置弟子教习,以钟、胡为法。 咸宁初,与石苞等并为佐命功臣,列于铭飨。及王濬表请伐吴,勗与贾充固谏不可,帝不从,而吴果灭。以专典诏命,论功封子一人为亭侯,邑一千户,赐绢千匹。又封孙显为颍阳亭侯。 及得汲郡冢中古文竹书,诏勗撰次之,以为中经,列在秘书。 时议遣王公之国,帝以问勗,勗对曰:「诸王公已为都督,而使之国,则废方任。又分割郡县,人心恋本,必用嗷嗷。国皆置军,官兵还当给国,而阙边守。」帝重使勗思之,勗又陈曰:「如诏准古方伯选才,使军国各随方面为都督,诚如明旨。至于割正封疆,使亲疏不同,诚为佳矣。然分裂旧土,犹惧多所摇动,必使人心忩扰,思惟窃宜如前。若于事不得不时有所转封,而不至分割土域,有所损夺者,可随宜节度。其五等体国经远,实不成制度。然但虚名,其于实事,略与旧郡县乡亭无异。若造次改夺,恐不能不以为恨。今方了其大者,以为五等可须后裁度。凡事虽有久而益善者,若临时或有不解,亦不可忽。」帝以勗言为允,多从其意。 时又议省州郡县半吏以赴农功,勗议以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萧曹相汉,载其清静,致画一之歌,此清心之本也。汉文垂拱,几致刑措,此省事也。光武并合吏员,县官国邑裁置十一,此省官也。魏太和中,遣王人四出,减天下吏员,正始中亦并合郡县,此省吏也。今必欲求之于本,则宜以省事为先。凡居位者,使务思萧曹之心,以翼佐大化。笃义行,崇敦睦,使昧宠忘本者不得容,而伪行自息,浮华者惧矣。重敬让,尚止足,令贱不妨贵,少不陵长,远不间亲,新不间旧,小不加大,淫不破义,则上下相安,远近相信矣。位不可以进趣得,誉不可以朋党求,则是非不妄而明,官人不惑于听矣。去奇技,抑异说,好变旧以徼非常之利者必加其诛,则官业有常,人心不迁矣。事留则政稽,政稽则功废。处位者而孜孜不怠,奉职司者而夙夜不懈,则虽在挈瓶而守不假器矣。使信若金石,小失不害大政,忍忿悁以容之。简文案,略细苛,令之所施,必使人易视听。愿之如阳春,畏之如雷震。勿使微文烦挠,为百吏所黩,二三之命,为百姓所餍,则吏竭其诚,下悦上命矣。设官分职,委事责成。君子心竞而不力争,量能受任,思不出位,则官无异业,政典不奸矣。凡此皆愚心谓省事之本也。苟无此愆,虽不省吏,天下必谓之省矣。若欲省官,私谓九寺可并于尚书,兰台宜省付三府。然施行历代,世之所习,是以久抱愚怀而不敢言。至于省事,实以为善。若直作大例,皆减其半,恐文武众官郡国职业,及事之兴废,不得皆同。凡发号施令,典而当则安,傥有驳者,或致壅否。凡职所临履,先精其得失。使忠信之官,明察之长,各裁其中,先条上言之。然后混齐大体,详宜所省,则令下必行,不可摇动。如其不尔,恐适惑人听。比前行所省,皆须臾辄复,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勗论议损益多此类。 太康中诏曰:「勗明哲聪达,经识天序,有佐命之功,兼博洽之才。久典内任,著勋弘茂,询事考言,谋猷允诚。宜登大位,毗赞朝政。今以勗为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开府辟召,守中书监、侍中、侯如故。」时太尉贾充、司徒李胤并薨,太子太傅又缺。勗表陈:「三公保傅,宜得其人。若使杨珧参辅东宫,必当仰称圣意。尚书令衞瓘、吏部尚书山涛皆可为司徒。若以瓘新为令未出者,涛即其人。」帝并从之。 明年秋,诸州郡大水,兖土尤甚。勗陈宜立都水使者。其后门下启通事令史伊羡、赵咸为舍人,对掌文法。诏以问勗,勗曰:「今天下幸赖陛下圣德,六合为一,望道化隆洽,垂之将来。而门下上称程咸、张恽,下称此等,欲以文法为政,皆愚臣所未达者。昔张释之谏汉文,谓兽圈啬夫不宜见用;邴吉住车,明调和阴阳之本。此二人岂不知小吏之惠,诚重惜大化也。昔魏武帝使中军司荀攸典刑狱,明帝时犹以付内常侍。以臣所闻,明帝时唯有通事刘泰等官,不过与殿中同号耳。又顷言论者皆云省官减事,而求益吏者相寻矣。多云尚书郎太令史不亲文书,乃委付书令史及干,诚吏多则相倚也。增置文法之职,适恐更耗扰台阁,臣窃谓不可。」 时帝素知太子暗弱,恐后乱国,遣勗及和峤往观之。勗还盛称太子之德,而峤云太子如初。于是天下贵峤而贱勗。帝将废贾妃,勗与冯𬘘等谏请,故得不废。时议以勗倾国害时,孙资、刘放之匹。然性慎密,每有诏令大事,虽已宣布,然终不言,不欲使人知己豫闻也。族弟良曾劝勗曰:「公大失物情,有所进益者自可语之,则怀恩多矣。」其婿武统亦说勗「宜有所营置,令有归戴者」。勗并默然不应,退而语诸子曰:「人臣不密则失身,树私则背公,是大戒也。汝等亦当宦达人间,宜识吾此意。」久之,以勗守尚书令。 勗久在中书,专管机事。及失之,甚罔罔怅恨。或有贺之者,勗曰:「夺我凤皇池,诸君贺我邪!」及在尚书,课试令史以下,核其才能,有暗于文法,不能决疑处事者,即时遣出。帝尝谓曰:「魏武帝言『荀文若之进善,不进不止;荀公达之退恶,不退不休。』二令君之美,亦望于君也。」居职月余,以母忧上还印绶,帝不许。遣常侍周恢喻旨,勗乃奉诏视职。 勗久管机密,有才思,探得人主微旨,不犯颜迕争,故得始终全其宠禄。太康十年卒,诏赠司徒,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钱五十万、布百匹。遣兼御史持节护丧,谥曰成。勗有十子,其达者辑、藩、组。 辑嗣,官至衞尉。卒,谥曰简。子畯嗣。卒,谥曰烈。无适子,以弟息识为嗣。辑子绰。 绰字彦舒,博学有才能,撰晋后书十五篇,传于世。永嘉末,为司空从事中郎,没于石勒,为勒参军。 藩字大坚。元康中,为黄门侍郎,受诏成父所治钟磬。以从驾讨齐王囧勋,封西华县公。累迁尚书令。永嘉末,转司空,未拜而洛阳陷没,藩出奔密。王浚承制,奉藩为留台太尉。及愍帝为太子,委藩督摄远近。建兴元年薨于开封,年六十九,因葬亡所。谥曰成,追赠太保。藩二子:邃、闿。 邃字道玄,解音乐,善谈论。弱冠辟赵王伦相国掾,迁太子洗马。长沙王乂以为参军。乂败,成都王为皇太弟,精选僚属,以邃为中舍人。邺城不守,随藩在密。元帝召为丞相从事中郎,以道险不就。愍帝就加左将军、陈留相。父忧去职,服阕,袭封。愍帝欲纳邃女,先征为散骑常侍。邃惧西都危逼,故不应命,而东渡江,元帝以为军咨祭酒。太兴初,拜侍中。邃与刁协婚亲,时协执权,欲以邃为吏部尚书,邃深距之。寻而王敦讨协,协党与并及于难,唯邃以疏协获免。敦表为廷尉,以疾不拜。迁太常,转尚书。苏峻作乱,邃与王导、荀崧并侍天子于石头。峻平后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靖。子汪嗣。 闿字道明,亦有名称,京都为之语曰:「洛中英英荀道明。」大司马、齐王囧辟为掾。囧败,暴尸已三日,莫敢收葬。闿与囧故吏李述、嵇含等露板请葬,朝议听之,论者称焉。为太傅主簿、中书郎。与邃俱渡江,拜丞相军咨祭酒。中兴建,迁右军将军,转少府。明帝尝从容问王廙曰:「二荀兄弟孰贤?」廙荅以闿才明过邃。帝以语庾亮,亮曰:「邃真粹之地,亦闿所不及。」由是议者莫能定其兄弟优劣。历御史中丞、侍中、尚书,封射阳公。太宁二年卒,追赠衞尉,谥曰定。子达嗣。 组字大章。弱冠,太尉王衍见而称之曰:「夷雅有才识。」初为司徒左西属,补太子舍人。司徒王浑请为从事中郎,转左长史,历太子中庶子、荥阳太守。 赵王伦为相国,欲收大名,选海内德望之士,以江夏李重及组为左右长史,东平王堪、沛国刘谟为左右司马。伦篡,以组为侍中。及长沙王乂败,惠帝遣组及散骑常侍闾丘冲诣成都王颖,慰劳其军。帝西幸长安,以组为河南尹。迁尚书,转衞尉,赐爵成阳县男,加散骑常侍、中书监。转司隶校尉,加特进、光禄大夫,常侍如故。于时天下已乱,组兄弟贵盛,惧不容于世,虽居大官,并讽议而已。 永嘉末,复以组为侍中,领太子太保。未拜,会刘曜、王弥逼洛阳,组与藩俱出奔。怀帝蒙尘,司空王浚以组为司隶校尉。组与藩移檄天下,以琅邪王为盟主。 愍帝称皇太子,组即太子之舅,又领司隶校尉,行豫州刺史事,与藩并保荥阳之开封。建兴初,诏藩行留台事。俄而藩薨,帝更以组为司空,领尚书左仆射,又兼司隶,复行留台事,州征郡守皆承制行焉。进封临颍县公,加太夫人、世子印绶。明年,进位太尉,领豫州牧、假节。 元帝承制,以组都督司州诸军,加散骑常侍,余如故。顷之,又除尚书令,表让不拜。及西都不守,组乃遣使移檄天下共劝进。帝欲以组为司徒,以问太常贺循。循曰:「组旧望清重,忠勤显著,迁训五品,实允众望。」于是拜组为司徒。 组逼于石勒,不能自立。太兴初,自许昌率其属数百人渡江,给千兵百骑,组先所领仍皆统摄。顷之,诏组与太保、西阳王羕并录尚书事,各加班劔六十人。永昌初,迁太尉,领太子太保。未拜,薨,年六十五。谥曰元。子奕嗣。 奕字玄欣。少拜太子舍人、驸马都尉,侍讲东宫。出为镇东参军,行扬武将军、新汲令。愍帝为皇太子,召为中舍人,寻拜散骑侍郎,皆不就。随父渡江。元帝践阼,拜中庶子,迁给事黄门郎。父忧去职,服阕,补散骑常侍、侍中。 时将缮宫城,尚书符下陈留王,使出城夫。奕驳曰:「昔虞宾在位,书称其美;诗咏有客,载在雅颂。今陈留王位在三公之上,坐在太子之右,故荅表曰书,赐物曰与。此古今之所崇,体国之高义也。谓宜除夫役。」时尚书张闿、仆射孔愉难奕,以为:「昔宋不城周,阳秋所讥。特蠲非体,宜应减夫。」奕重驳,以为:「阳秋之末,文武之道将坠于地,新有子朝之乱,于时诸侯逋替,莫肯率职。宋之于周,实有列国之权。且同已勤王而主之者晋,客而辞役,责之可也。今之陈留,无列国之势,此之作否,何益有无!臣以为宜除,于国职为全。」诏从之。 时又通议元会日,帝应敬司徒王导不。博士郭熙、杜援等以为礼无拜臣之文,谓宜除敬。侍中冯怀议曰:「天子修礼,莫盛于辟雍。当尔之日,犹拜三老,况今先帝师傅。谓宜尽敬。」事下门下,奕议曰:「三朝之首,宜明君臣之体,则不应敬。若他日小会,自可尽礼。又至尊与公书手诏则曰『顿首言』,中书为诏则云『敬问』,散骑优册则曰『制命』。今诏文尚异,况大会之与小会,理岂得同!」诏从之。 咸和七年卒,追赠太仆,谥曰定。 冯𬘘 冯𬘘字少胄,安平人也。祖浮,魏司隶校尉。父员,汲郡太守。𬘘少博涉经史,识悟机辩。历仕为魏郡太守,转步兵校尉,徙越骑。得幸于武帝,稍迁左衞将军。承颜悦色,宠爱日隆,贾充、荀勗并与之亲善。充女之为皇太子妃也,𬘘有力焉。及妃之将废,𬘘、勗干没救请,故得不废。伐吴之役,𬘘领汝南太守,以郡兵随王濬入秣陵。迁御史中丞,转侍中。 帝病笃得愈,𬘘与勗见朝野之望,属在齐王攸。攸素薄勗。勗以太子愚劣,恐攸得立,有害于己,乃使𬘘言于帝曰:「陛下前者疾若不差,太子其废矣。齐王为百姓所归,公卿所仰,虽欲高让,其得免乎!宜遣还藩,以安社稷。」帝纳之。及攸薨,朝野悲恨。初,帝友于之情甚笃,既纳𬘘、勗邪说,遂为身后之虑,以固储位。既闻攸殒,哀恸特深。𬘘侍立,因言曰:「齐王名过于实,今得自终,此乃大晋之福。陛下何乃过哀!」帝收泪而止。 初谋伐吴,𬘘与贾充、荀勗同共苦谏不可。吴平,𬘘内怀慙惧,疾张华如雠。及华外镇,威德大著,朝论当征为尚书令。𬘘从容侍帝,论晋魏故事,因讽帝,言华不可授以重任,帝默然而止。事具华传。 太康七年,𬘘疾,诏以𬘘为散骑常侍,赐钱二十万、床帐一具。寻卒。二子:播、熊。播,大长秋。熊字文罴,中书郎。𬘘兄恢,自有传。 史臣曰:夫立身之道,曰仁与义。动静既形,悔吝斯及。有莘之媵,殊北门之情;渭滨之叟,匪西山之节。汤武有以济其功,夏殷不能讥其志。王沈才经文武,早尸人爵,在魏参席上之珍,居晋为幄中之士,桐宫之谋遽泄,武闱之祸遂臻。是知田光之口,岂燕丹之可绝;豫让之形,非智氏之能变。动静之际,有据蒺藜,仁义之方,求之弥远矣。彭祖谒由捧雉,孕本贸丝,因家乏主,遂登显秩。拥北州之士马,偶东京之糜沸,自可感召诸侯,宣力王室。而乘间伺隙,潜图不轨,放肆獯虏,迁播乘舆。遂使漳滏萧然,黎元涂地。纵贪夫于藏户,戮高士于燕垂,阻越石之内难,邀世龙之外府。恶稔毒痡,坐致焚燎,假手仇敌,方申凶犷,庆封之戮,慢骂何补哉!公曾,慈明之孙;景倩,文若之子,践隆堂而高视,齐逸轨而长骛。孝敬足以承亲,周慎足以事主,刊姬公之旧典,采萧相之遗法。然而援朱均以贰极,煽襃阎而偶震。虽废兴有在,隆替靡常,稽之人事,乃二荀之力也。至于斗粟兴谣,逾里成咏,勗之阶祸,又已甚焉。冯𬘘外骋戚施,内穷狙诈,毙攸安贾,交勗雠张,心滔楚费,过逾晋伍。爰丝献寿,空取慰于仁心,𬘘之陈说,幸收哀于迷虑,投畀之罚无闻,青蝇之诗不作矣。 赞曰:处道文林,胡贰尔心?彭祖凶孽,自贻伊戚。临淮翼翼,孝形于色。安阳英英,匪懈其职。倾齐附鲁,是为蝥贼。𬘘之不臧,交乱罔极。

【晋书‧卷四十 列传第十】

贾充 杨骏 贾充 孙谧 充弟混 族子模 郭彰 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人也。父逵,魏豫州刺史、阳里亭侯。逵晚始生充,言后当有充闾之庆,故以为名字焉。 充少孤,居丧以孝闻。袭父爵为侯。拜尚书郎,典定科令,兼度支考课。辩章节度,事皆施用。累迁黄门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参大将军军事,从景帝讨毌丘俭、文钦于乐嘉。帝疾笃,还许昌,留充监诸军事,以劳增邑三百五十户。 后为文帝大将军司马,转右长史。帝新执朝权,恐方镇有异议,使充诣诸葛诞,图欲伐吴,阴察其变。充既论说时事,因谓诞曰:「天下皆愿禅代,君以为如何?」诞厉声曰:「卿非贾豫州子乎,世受魏恩,岂可欲以社稷输人乎!若洛中有难,吾当死之。」充默然。及还,白帝曰:「诞再在扬州,威名夙著,能得人死力。观其规略,为反必也。今征之,反速而事小;不征,事迟而祸大。」帝乃征诞为司空,而诞果叛。复从征诞,充进计曰:「楚兵轻而锐,若深沟高垒以逼贼城,可不战而克也。」帝从之。城陷,帝登垒以劳充。帝先归洛阳,使充统后事。进爵宣阳乡侯,增邑千户。迁廷尉,充雅长法理,有平反之称。 转中护军,高贵乡公之攻相府也,充率众距战于南阙。军将败,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谓充曰:「今日之事如何?」充曰:「公等养汝,正拟今日,复何疑!」济于是抽戈犯跸。及常道乡公即位,进封安阳乡侯,增邑千二百户,统城外诸军,加散骑常侍。 钟会谋反于蜀,帝假充节,以本官都督关中、陇右诸军事,西据汉中,未至而会死。时军国多事,朝廷机密,皆与筹之。帝甚信重充,与裴秀、王沈、羊祜、荀勗同受腹心之任。帝又命充定法律。假金章,赐甲第一区。五等初建,封临沂侯,为晋元勋,深见宠异,禄赐常优于群官。 充有刀笔才,能观察上旨。初,文帝以景帝恢赞王业,方传位于舞阳侯攸。充称武帝宽仁,且又居长,有人君之德,宜奉社稷。及文帝寝疾,武帝请问后事。文帝曰:「知汝者贾公闾也。」帝袭王位,拜充晋国衞将军、仪同三司、给事中,改封临颍侯。及受禅,充以建明大命,转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更封鲁郡公,母柳氏为鲁国太夫人。 充所定新律既班于天下,百姓便之。诏曰:「汉氏以来,法令严峻。故自元成之世,及建安、嘉平之间,咸欲辩章旧典,删革刑书。述作体大,历年无成。先帝愍元元之命陷于密网,亲发德音,厘正名实。车骑将军贾充,奖明圣意,咨询善道。太傅郑冲,又与司空荀𫖮、中书监荀勗、中军将军羊祜、中护军王业,及廷尉杜友、守河南尹杜预、散骑侍郎裴楷、颍川太守周雄、齐相郭颀、骑都尉成公绥荀煇、尚书郎柳轨等,典正其事。朕每鉴其用心,常慨然嘉之。今法律既成,始班天下,刑宽禁简,足以克当先旨。昔萧何以定律受封,叔孙通以制仪为奉常,赐金五百斤,弟子皆为郎。夫立功立事,古之所重。自太傅、车骑以下,皆加禄赏,其详依故典。」于是赐充子弟一人关内侯,绢五百匹。固让,不许。 后代裴秀为尚书令,常侍、车骑将军如故。寻改常侍为侍中,赐绢七百匹。以母忧去职,诏遣黄门侍郎慰问。又以东南有事,遣典军将军杨嚣宣谕,使六旬还内。 充为政,务农节用,并官省职,帝善之。又以文武异容,求罢所领兵。及羊祜等出镇,充复上表欲立勋边境,帝并不许。从容任职,襃贬在己,颇好进士,每有所荐达,必终始经纬之,是以士多归焉。帝舅王恂尝毁充,而充更进恂。或有背充以要权贵者,充皆阳以素意待之。而充无公方之操,不能正身率下,专以谄媚取容。 侍中任恺、中书令庾纯等刚直守正,咸共疾之。又以充女为齐王妃,惧后益盛。及氐羌反叛,时帝深以为虑,恺因进说,请充镇关中。乃下诏曰:「秦凉二境,比年屡败,胡虏纵暴,百姓荼毒。遂使异类扇动,害及中州。虽复吴蜀之寇,未尝至此。诚由所任不足以内抚夷夏,外镇丑逆,轻用其众而不能尽其力。非得腹心之重,推毂委成,大匡其弊,恐为患未已。每虑斯难,忘寝与食。侍中、守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雅量弘高,达见明远,武有折冲之威,文怀经国之虑,信结人心,名震域外。使权统方任,绥静西夏,则吾无西顾之念,而远近获安矣。其以充为使持节、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如故,假羽葆、鼓吹,给第一驸马。」朝之贤良欲进忠规献替者,皆幸充此举,望隆惟新之化。 充既外出,自以为失职,深衔任恺,计无所从。将之镇,百僚饯于夕阳亭,荀勗私焉。充以忧告,勗曰:「公,国之宰辅,而为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辞之实难。独有结婚太子,不顿驾而自留矣。」充曰:「然。孰可寄怀?」对曰:「勗请言之。」俄而侍宴,论太子婚姻事,勗因言充女才质令淑,宜配储宫。而杨皇后及荀𫖮亦并称之。帝纳其言。会京师大雪,平地二尺,军不得发。既而皇储当婚,遂不西行。诏充居本职。先是羊祜密启留充,及是,帝以语充。充谢祜曰:「始知君长者。」 时吴将孙秀降,拜为骠骑大将军。帝以充旧臣,欲改班,使车骑居骠骑之右。充固让,见听。寻迁司空,侍中、尚书令、领兵如故。 会帝寝疾,充及齐王攸、荀勗参医药。及疾愈,赐绢各五百匹。初,帝疾笃,朝廷属意于攸。河南尹夏侯和谓充曰:「卿二女婿,亲疏等耳,立人当立德。」充不荅。及是,帝闻之,徙和光禄勋,乃夺充兵权,而位遇无替。寻转太尉、行太子太保、录尚书事。咸宁三年,日蚀于三朝,充请逊位,不许。更以沛国之公丘益其封,宠幸愈甚,朝臣咸侧目焉。 河南尹王恂上言:「弘训太后入庙,合食于景皇帝,齐王攸不得行其子礼。」充议以为:「礼,诸侯不得祖天子,公子不得祢先君,皆谓奉统承祀,非谓不得复其父祖也。攸身宜服三年丧事,自如臣制。」有司奏:「若如充议,服子服,行臣制,未有前比。宜如恂表,攸丧服从诸侯之例。」帝从充议。 伐吴之役,诏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总统六师,给羽葆、鼓吹、缇幢、兵万人、骑二千,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增参军、骑司马各十人,帐下司马二十人,大车、官骑各三十人。充虑大功不捷,表陈「西有昆夷之患,北有幽并之戍,天下劳扰,年谷不登,兴军致讨,惧非其时。又臣老迈,非所克堪」。诏曰:「君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节钺,将中军,为诸军节度,以冠军将军杨济为副,南屯襄阳。吴江陵诸守皆降,充乃徙屯项。 王濬之克武昌也,充遣使表曰:「吴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湿,疾疫必起,宜召诸军,以为后图。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华豫平吴之策,故充以为言。中书监荀勗奏,宜如充表。帝不从。杜预闻充有奏,驰表固争,言平在旦夕。使及至轘辕,而孙皓已降。吴平,军罢。帝遣侍中程咸犒劳,赐充帛八千匹,增邑八千户;分封从孙畅新城亭侯,盖安阳亭侯;弟阳里亭侯混、从孙关内侯众增户邑。 充本无南伐之谋,固谏不见用。及师出而吴平,大慙惧,议欲请罪。帝闻充当诣阙,豫幸东堂以待之。罢节钺、僚佐,仍假鼓吹、麾幢。充与群臣上告成之礼,请有司具其事。帝谦让不许。 及疾笃,上印绶逊位。帝遣侍臣谕旨问疾,殿中太医致汤药,赐床帐钱帛,自皇太子宗室躬省起居。太康三年四月薨,时年六十六。帝为之恸,使使持节、太常奉策追赠太宰,加衮冕之服、绿綟绶、御劔,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大鸿胪护丧事,假节钺、前后部羽葆、鼓吹、缇麾,大路、銮路、辒辌车、帐下司马大车,椎斧文衣武贲、轻车介士。葬礼依霍光及安平献王故事,给茔田一顷。与石苞等为王功配飨庙庭,谥曰武。追赠充子黎民为鲁殇公。 充妇广城君郭槐,性妒忌。初,黎民年三岁,乳母抱之当合。黎民见充入,喜笑,充就而拊之。槐望见,谓充私乳母,即鞭杀之。黎民恋念,发病而死。后又生男,过期,复为乳母所抱,充以手摩其头。郭疑乳母,又杀之,儿亦思慕而死。充遂无胤嗣。 及薨,槐辄以外孙韩谧为黎民子,奉充后。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谏槐曰:「礼,大宗无后,以小宗支子后之,无异姓为后之文。无令先公怀腆后土,良史书过,岂不痛心。」槐不从。咸等上书求改立嗣,事寝不报。槐遂表陈是充遗意。帝乃诏曰:「太宰、鲁公充,崇德立勋,勤劳佐命,背世殂陨,每用悼心。又胤子早终,世嗣未立。古者列国无嗣,取始封支庶,以绍其统,而近代更除其国。至于周之公旦,汉之萧何,或豫建元子,或封爵元妃,盖尊显勋庸,不同常例。太宰素取外孙韩谧为世子黎民后。吾退而断之,外孙骨肉至近,推恩计情,合于人心。其以谧为鲁公世孙,以嗣其国。自非功如太宰,始封无后如太宰,所取必以己自出不如太宰,皆不得以为比。」 及下礼官议充谥,博士秦秀议谥曰荒,帝不纳。博士段畅希旨,建议谥曰武,帝乃从之。自充薨至葬,赙赐二千万。惠帝即位,贾后擅权,加充庙备六佾之乐,母郭为宜城君。及郭氏亡,谥曰宣,特加殊礼。时人讥之,而莫敢言者。 初,充前妻李氏淑美有才行,生二女襃、裕,襃一名荃,裕一名濬。父丰诛,李氏坐流徙。后娶城阳太守郭配女,即广城君也。武帝践阼,李以大赦得还,帝特诏充置左右夫人,充母亦勑充迎李氏。郭槐怒,攘袂数充曰:「刊定律令,为佐命之功,我有其分。李那得与我并!」充乃荅诏,托以谦冲,不敢当两夫人盛礼,实畏槐也。而荃为齐王攸妃,欲令充遣郭而还其母。时沛国刘含母,及帝舅羽林监王虔前妻,皆毌丘俭孙女。此例既多,质之礼官,俱不能决。虽不遣后妻,多异居私通。充自以宰相为海内准则,乃为李筑室于永年里而不往来。荃、濬每号泣请充,充竟不往。会充当镇关右,公卿供帐祖道,荃、濬惧充遂去,乃排幔出于坐中,叩头流血,向充及群僚陈母应还之意。众以荃王妃,皆惊起而散。充甚愧愕,遣黄门将宫人扶去。既而郭槐女为皇太子妃,帝乃下诏断如李比皆不得还,后荃恚愤而薨。 初,槐欲省李氏,充曰:「彼有才气,卿往不如不往。」及女为妃,槐乃盛威仪而去。既入户,李氏出迎,槐不觉脚屈,因遂再拜。自是充每出行,槐辄使人寻之,恐其过李也。初,充母柳见古今重节义,竟不知充与成济事,以济不忠,数追骂之。侍者闻之,无不窃笑。及将亡,充问所欲言,柳曰:「我教汝迎李新妇尚不肯,安问他事!」遂无言。及充薨后,李氏二女乃欲令其母祔葬,贾后弗之许也。及后废,李氏乃得合葬。李氏作女训行于世。 谧字长深。母贾午,充少女也。父韩寿,字德真,南阳堵阳人,魏司徒暨曾孙。美姿貌,善容止,贾充辟为司空掾。充每䜩宾僚,其女辄于青璅中窥之,见寿而悦焉。问其左右识此人不,有一婢说寿姓字,云是故主人。女大感想,发于寤寐。婢后往寿家,具说女意,并言其女光丽艳逸,端美绝伦。寿闻而心动,便令为通殷勤。婢以白女,女遂潜修音好,厚相赠结,呼寿夕入。寿劲捷过人,逾垣而至,家中莫知,惟充觉其女悦畅异于常日。时西域有贡奇香,一著人则经月不歇,帝甚贵之,惟以赐充及大司马陈骞。其女密盗以遗寿,充僚属与寿燕处,闻其芬馥,称之于充。自是充意知女与寿通,而其门合严峻,不知所由得入。乃夜中阳惊,托言有盗,因使循墙以观其变。左右白曰:「无余异,惟东北角如狐狸行处。」充乃考问女之左右,具以状对。充秘之,遂以女妻寿。寿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元康初卒,赠骠骑将军。 谧好学,有才思。既为充嗣,继佐命之后,又贾后专恣,谧权过人主,至乃锁系黄门侍郎,其为威福如此。负其骄宠,奢侈逾度,室宇崇僭,器服珍丽,歌僮舞女,选极一时。开合延宾,海内辐凑,贵游豪戚及浮竞之徒,莫不尽礼事之。或著文章称美谧,以方贾谊。渤海石崇欧阳建、荥阳潘岳、吴国陆机陆云、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国左思、清河崔基、沛国刘瑰、汝南和郁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眕、太原郭彰、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刘琨皆傅会于谧,号曰二十四友,其余不得预焉。 历位散骑常侍、后军将军。广城君薨,去职。丧未终,起为秘书监,掌国史。先是,朝廷议立晋书限断,中书监荀勗谓宜以魏正始起年,著作郎王瓒欲引嘉平已下朝臣尽入晋史,于时依违未有所决。惠帝立,更使议之。谧上议,请从泰始为断。于是事下三府,司徒王戎、司空张华、领军将军王衍、侍中乐广、黄门侍郎嵇绍、国子博士谢衡皆从谧议。骑都尉济北侯荀畯、侍中荀藩、黄门侍郎华混以为宜用正始开元。博士荀熙、刁协谓宜嘉平起年。谧重执奏戎、华之议,事遂施行。 寻转侍中,领秘书监如故。谧时从帝幸宣武观校猎,讽尚书于会中召谧受拜,诫左右勿使人知,于是众疑其有异志矣。谧既亲贵,数入二宫,共愍怀太子游处,无屈降心。常与太子弈棋争道,成都王颖在坐,正色曰:「皇太子,国之储君,贾谧何得无礼!」谧惧,言之于后,遂出颖为平北将军,镇邺。 及为常侍,侍讲东宫,太子意有不悦,谧患之。而其家数有妖异,飘风吹其朝服飞上数百丈,坠于中丞台,又蛇出其被中,夜暴雷震其室,柱陷入地,压毁床帐,谧益恐。及迁侍中,专掌禁内,遂与后成谋,诬陷太子。及赵王伦废后,以诏召谧于殿前,将戮之。走入西钟下,呼曰:「阿后救我!」乃就斩之。韩寿少弟蔚有器望,及寿兄巩令保、弟散骑侍郎预、吴王友鉴、谧母贾午皆伏诛。 初,充伐吴时,尝屯项城,军中忽失充所在。充帐下都督周勤时昼寝,梦见百余人录充,引入一径。勤惊觉,闻失充,乃出寻索,忽睹所梦之道,遂往求之。果见充行至一府舍,侍衞甚盛。府公南面坐,声色甚厉,谓充曰:「将乱吾家事,必尔与荀勗,既惑吾子,又乱吾孙。间使任恺黜汝而不去,又使庾纯詈汝而不改。今吴寇当平,汝方表斩张华。汝之暗戆,皆此类也。若不悛慎,当旦夕加罪。」充因叩头流血。公曰:「汝所以延日月而名器如此者,是衞府之勋耳。终当使系嗣死于钟虡之间,大子毙于金酒之中,小子困于枯木之下。荀勗亦宜同,然其先德小浓,故在汝后,数世之外,国嗣亦替。」言毕,命去。充忽然得还营,颜色憔悴,性理昏丧,经日乃复。及是,谧死于钟下,贾后服金酒而死,贾午考竟用大杖,终皆如所言。 赵王伦之败,朝廷追述充勋,议立其后。欲以充从孙散骑侍郎众为嗣,众阳狂自免。以子秃后充,封鲁公,又病死。永兴中,立充从曾孙湛为鲁公,奉充后,遭乱死,国除。泰始中,人为充等谣曰:「贾、裴、王,乱纪纲。王、裴、贾,济天下。」言亡魏而成晋也。 充弟混字宫奇,笃厚自守,无殊才能。太康中,为宗正卿。历镇军将军,领城门校尉,加侍中,封永平侯。卒,赠中军大将军、仪同三司。 充从子彝、遵并有鉴裁,俱为黄门郎。遵弟模最知名。 模字思范,少有志尚。颇览载籍,而沈深有智筭,确然难夺。深为充所信爱,每事筹之焉。充年衰疾剧,恒忧己谥传,模曰:「是非久自见,不可掩也。」 起家为邵陵令,遂历事二宫尚书吏部郎,以公事免,起为车骑司马。豫诛杨骏,封平阳乡侯,邑千户。及楚王玮矫诏害汝南王亮、太保衞瓘,诏使模将中驺二百人救之。 是时贾后既豫朝政,欲委信亲党,拜模散骑常侍,二日擢为侍中。模乃尽心匡弼,推张华、裴𬱟同心辅政。数年之中,朝野宁静,模之力也。乃加授光禄大夫。然模潜执权势,外形欲远之,每有启奏贾后事,入辄取急,或托疾以避之。至于素有嫌忿,多所中陷,朝廷甚惮之。加贪冒聚敛,富拟王公。但贾后性甚强暴,模每尽言为陈祸福,后不能从,反谓模毁己。于是委任之情日衰,而谗间之徒遂进。模不得志,忧愤成疾。卒,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成。子游字彦将嗣,历官太子侍讲、员外散骑侍郎。 郭彰字叔武,太原人,贾后从舅也。与贾充素相亲遇,充妻待彰若同生。历散骑常侍、尚书、衞将军,封冠军县侯。及贾后专朝,彰豫参权势,物情归附,宾客盈门。世人称为「贾郭」,谓谧及彰也。卒,谥曰烈。 杨骏 弟珧 济 杨骏字文长,弘农华阴人也。少以王官为高陆令、骁骑镇军二府司马。后以后父超居重位,自镇军将军迁车骑将军,封临晋侯。识者议之曰:「夫封建诸侯,所以藩屏王室也。后妃,所以供粢盛,弘内教也。后父始封而以临晋为侯,兆于乱矣。」尚书褚䂮、郭奕并表骏小器,不可以任社稷之重。武帝不从。帝自太康以后,天下无事,不复留心万机,惟耽酒色,始宠后党,请谒公行。而骏及珧、济势倾天下,时人有「三杨」之号。 及帝疾笃,未有顾命,佐命功臣,皆已没矣,朝臣惶惑,计无所从。而骏尽斥群公,亲侍左右,因辄改易公卿,树其心腹。会帝小间,见所用者非,乃正色谓骏曰:「何得便尔!」乃诏中书,以汝南王亮与骏夹辅王室。骏恐失权宠,从中书借诏观之,得便藏匿。中书监华廙恐惧,自往索之,终不肯与。信宿之间,上疾遂笃,后乃奏帝以骏辅政,帝颔之。便召中书监华廙、令何劭,口宣帝旨使作遗诏,曰:「昔伊望作佐,勋垂不朽;周霍拜命,名冠往代。侍中、车骑将军、行太子太保,领前将军杨骏,经德履喆,鉴识明远,毗翼二宫,忠肃茂著,宜正位上台,拟迹阿衡。其以骏为太尉、太子太傅、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领前将军如故。置参军六人、步兵三千人、骑千人,移止前衞将军珧故府。若止宿殿中宜有翼衞,其差左右衞三部司马各二十人、殿中都尉司马十人给骏,令得持兵仗出入。」诏成,后对廙、劭以呈帝,帝亲视而无言。自是二日而崩,骏遂当寄托之重,居太极殿。梓宫将殡,六宫出辞,而骏不下殿,以武贲百人自衞。不恭之迹,自此而始。 惠帝即位,进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己。虑左右间己,乃以其甥段广、张劭为近侍之职。凡有诏命,帝省讫,入呈太后,然后乃出。骏知贾后情性难制,甚畏惮之。又多树亲党,皆领禁兵。于是公室怨望,天下愤然矣。骏弟珧、济并有俊才,数相谏止,骏不能用,因废于家。骏暗于古义,动违旧典。武帝崩未逾年而改元,议者咸以为违春秋逾年书即位之义。朝廷惜于前失,令史官没之,故明年正月复改年焉。 骏自知素无美望,惧不能辑和远近,乃依魏明帝即位故事,遂大开封赏,欲以悦众。为政严碎,愎谏自用,不允众心。冯翊太守孙楚素与骏厚,说之曰:「公以外戚,居伊霍之重,握大权,辅弱主,当仰思古人至公至诚谦顺之道。于周则周召为宰,在汉则朱虚、东牟,未有庶姓专朝,而克终庆祚者也。今宗室亲重,藩王方壮,而公不与共参万机,内怀猜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骏不能从。弘训少府蒯钦,骏之姑子,少而相昵,直亮不回,屡以正言犯骏,珧、济为之寒心。钦曰:「杨文长虽暗,犹知人之无罪,不可妄杀,必当疏我。我得疏外,可以不与俱死。不然,倾宗覆族,其能久乎!」 殿中中郎孟观、李肇,素不为骏所礼,阴搆骏将图社稷。贾后欲预政事,而惮骏未得逞其所欲,又不肯以妇道事皇太后。黄门董猛,始自帝之为太子即为寺人监,在东宫给事于贾后。后密通消息于猛,谋废太后。猛乃与肇、观潜相结托。贾后又令肇报大司马、汝南王亮,使连兵讨骏。亮曰:「骏之凶暴,死亡无日,不足忧也。」肇报楚王玮,玮然之,于是求入朝。骏素惮玮,先欲召入,防其为变,因遂听之。 及玮至,观、肇乃启帝,夜作诏,中外戒严,遣使奉诏废骏,以侯就第。东安公繇率殿中四百人随其后以讨骏。段广跪而言于帝曰:「杨骏受恩先帝,竭心辅政。且孤公无子,岂有反理?愿陛下审之。」帝不荅。 时骏居曹爽故府,在武库南,闻内有变,召众官议之。太傅主簿朱振说骏曰:「今内有变,其趣可知,必是阉竖为贾后设谋,不利于公。宜烧云龙门以示威,索造事者首,开万春门,引东宫及外营兵,公自拥翼皇太子,入宫取奸人。殿内震惧,必斩送之,可以免难。」骏素怯懦,不决,乃曰:「魏明帝造此大功,奈何烧之!」侍中傅祗夜白骏,请与武茂俱入云龙门观察事势。祗因谓群僚「宫中不宜空」,便起揖,于是皆走。 寻而殿中兵出,烧骏府,又令弩士于阁上临骏府而射之,骏兵皆不得出。骏逃于马厩,以戟杀之。观等受贾后密旨,诛骏亲党,皆夷三族,死者数千人。又令李肇焚骏家私书,贾后不欲令武帝顾命手诏闻于四海也。骏既诛,莫敢收者,惟太傅舍人巴西阎纂殡敛之。 初,骏征高士孙登,遗以布被。登截被于门,大呼曰:「斫斫刺刺。」旬日托疾诈死,及是,其言果验。永熙中,温县有人如狂,造书曰:「光光文长,大戟为墙。毒药虽行,戟还自伤。」及骏居内府,以戟为衞焉。 永宁初,诏曰:「舅氏失道,宗族陨坠,渭阳之思,孔怀感伤。其以蓩亭侯杨超为奉朝请、骑都尉,以慰蓼莪之思焉。」 珧字文琚,历位尚书令、衞将军。素有名称,得幸于武帝,时望在骏前。以兄贵盛,知权宠不可居,自乞逊位,前后恳至,终不获许。初,聘后,珧表曰:「历观古今,一族二后,未尝以全,而受覆宗之祸。乞以表事藏之宗庙,若如臣之言,得以免祸。」从之。右军督赵休上书陈:「王莽五公,兄弟相代。今杨氏三公,并在大位,而天变屡见,臣窃为陛下忧之。」由此珧益惧,固求逊位,听之,赐钱百万、绢五千匹。 珧初以退让称,晚乃合朋党,搆出齐王攸。中护军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谋欲因见珧而手刃之。珧知而辞疾不出,讽有司奏琇,转为太仆。自是举朝莫敢枝梧,而素论尽矣。珧临刑称冤,云:「事在石函,可问张华。」当时皆谓宜为申理,合依钟毓事例。而贾氏族党待诸杨如雠,促行刑者遂斩之,时人莫不嗟叹焉。 济字文通,历位镇南、征北将军,迁太子太傅。济有才艺,尝从武帝校猎北芒下,与侍中王济俱著布袴褶,骑马执角弓在辇前。猛兽突出,帝命王济射之,应弦而倒。须臾复一出,济受诏又射杀之,六军大叫称快。帝重兵官,多授贵戚清望,济以武艺号为称职。与兄珧深虑盛满,乃与诸甥李斌等共切谏。骏斥出王佑为河东太守,建立皇储,皆济谋也。 初,骏忌大司马汝南王亮,催使之藩。济与斌数谏止之,骏遂疏济。济谓傅咸曰:「若家兄征大司马入,退身避之,门户可得免耳。不尔,行当赤族。」咸曰:「但征还,共崇至公,便立太平,无为避也。夫人臣不可有专,岂独外戚!今宗室疏,因外戚之亲以得安,外戚危,倚宗室之重以为援,所谓唇齿相依,计之善者。」济益惧而问石崇曰:「人心云何?」崇曰:「贤兄执政,疏外宗室,宜与四海共之。」济曰:「见兄,可及此。」崇见骏,及焉,骏不纳。 后与诸兄俱见害。难发之夕,东宫召济。济谓裴楷曰:「吾将何之?」楷曰:「子为保傅,当至东宫。」济好施,久典兵马,所从四百余人皆秦中壮士,射则命中,皆欲救济。济已入宫,莫不叹恨。 史臣曰:贾充以谄谀陋质,刀笔常材,幸属昌辰,滥叨非据。抽戈犯顺,曾无猜惮之心;杖钺推亡,遽有知难之请,非惟魏朝之悖逆,抑亦晋室之罪人者欤!然犹身极宠光,任兼文武,存荷台衡之寄,没有从享之荣,可谓无德而禄,殃将及矣。逮乎贻厥,乃乞丐之徒,嗣恶稔之余基,纵奸邪之凶德。煽兹哲妇,索彼惟家,虽及诛夷,曷云塞责。昔当涂阙翦,公闾实肆其劳,典午分崩,南风亦尽其力,可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杨骏阶缘宠幸,遂荷栋梁之任,敬之犹恐弗逮,骄奢淫泆,庸可免乎?括母以明智全身,会昆以先言获宥,文琚识同曩烈,而罚异昔人,悲夫! 赞曰:公闾便佞,心乖雅正。邀遇时来,遂阶荣命。乞丐承绪,凶家乱政。琐琐文长,遂居栋梁。据非其位,乃底灭亡。珧虽先觉,亦罹祸殃。

【晋书‧卷四十一 列传第十一】

魏舒 李憙 刘寔 高光 魏舒 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也。少孤,为外家甯氏所养。甯氏起宅,相宅者云:「当出贵甥。」外祖母以魏氏甥小而慧,意谓应之。舒曰:「当为外氏成此宅相。」久乃别居。身长八尺二寸,姿望秀伟,饮酒石余,而迟钝质朴,不为乡亲所重。从叔父吏部郎衡,有名当世,亦不之知,使守水碓,每叹曰:「舒堪数百户长,我愿毕矣!」舒亦不以介意。不修常人之节,不为皎厉之事,每欲容才长物,终不显人之短。性好骑射,著韦衣,入山泽,以渔猎为事。唯太原王乂谓舒曰:「卿终当为台辅,然今未能令妻子免饥寒,吾当助卿营之。」常振其匮乏,舒受而不辞。 舒尝诣野王,主人妻夜产,俄而闻车马之声,相问曰:「男也,女也?」曰:「男,书之,十五以兵死。」复问:「寝者为谁?」曰:「魏公舒。」后十五载,诣主人,问所生儿何在,曰:「因条桑为斧伤而死。」舒自知当为公矣。 年四十余,郡上计掾察孝廉。宗党以舒无学业,劝令不就,可以为高耳。舒曰:「若试而不中,其负在我,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于是自课,百日习一经,因而对策升第。除渑池长,迁浚仪令,入为尚书郎。时欲沙汰郎官,非其才者罢之。舒曰:「吾即其人也。」朴被而出。同僚素无清论者咸有愧色,谈者称之。 累迁后将军钟毓长史,毓每与参佐射,舒常为画筹而已。后遇朋人不足,以舒满数。毓初不知其善射。舒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有敌者。毓叹而谢曰:「吾之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岂一事哉!」 转相国参军,封剧阳子。府朝碎务,未尝见是非;至于废兴大事,众人莫能断者,舒徐为筹之,多出众议之表。文帝深器重之,每朝会坐罢,目送之曰:「魏舒堂堂,人之领袖也。」 迁宜阳、荥阳二郡太守,甚有声称。征拜散骑常侍。出为冀州刺史,在州三年,以简惠称。入为侍中。武帝以舒清素,特赐绢百匹。迁尚书,以公事当免官,诏以赎论。舒三娶妻皆亡,是岁自表乞假还本郡葬妻,诏赐葬地一顷,钱五十万。 太康初,拜右仆射。舒与衞瓘、山涛、张华等以六合混一,宜用古典封禅东岳,前后累陈其事,帝谦让不许。以舒为左仆射,领吏部。舒上言:「今选六宫,聘以玉帛,而旧使御府丞奉聘,宣成嘉礼,贽重使轻。以为拜三夫人宜使卿,九嫔使五官中郎将,美人、良人使谒者,于典制为弘。」有诏详之,众议异同,遂寝。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 及山涛薨,以舒领司徒,有顷即真。舒有威重德望,禄赐散之九族,家无余财。陈留周震累为诸府所辟,辟书既下,公辄丧亡,佥号震为杀公掾,莫有辟者。舒乃命之,而竟无患,识者以此称其达命。 以年老,每称疾逊位。中复暂起,署兖州中正,寻又称疾。尚书左丞郤诜与舒书曰:「公久疾小差,视事是也,唯上所念。何意起讫还卧,曲身回法,甚失具瞻之望。公少立巍巍,一旦弃之,可不惜哉!」舒称疾如初。 后以灾异逊位,帝不听。后因正旦朝罢还第,表送章绶。帝手诏敦勉,而舒执意弥固,乃下诏曰:「司徒、剧阳子舒,体道弘粹,思量经远,忠肃居正,在公尽规。入管铨衡,官人允叙;出赞衮职,敷弘五教。惠训播流,德声茂著,可谓朝之俊乂者也。而屡执冲让,辞旨恳诚,申览反复,省用怃然。盖成人之美,先典所与,难违至情。今听其所执,以剧阳子就第,位同三司,禄赐如前。几杖不朝,赐钱百万,床帐簟褥自副。以舍人四人为剧阳子舍人,置官骑十人。使光禄勋奉策,主者详案典礼,令皆如旧制。」于是赐安车驷马,门施行马。舒为事必先行而后言,逊位之际,莫有知者。时论以为晋兴以来,三公能辞荣善终者,未之有也。司空衞瓘与舒书曰:「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矣。」太熙元年薨,时年八十二。帝甚伤悼,赗赙优厚,谥曰康。 子混字延广,清惠有才行,为太子舍人。年二十七,先舒卒,朝野咸为舒悲惜。舒每哀恸,退而叹曰:「吾不及庄生远矣,岂以无益自损乎!」于是终服不复哭。诏曰:「舒惟一子,薄命短折。舒告老之年,处穷独之苦,每念怛然,为之嗟悼。思所以散愁养气,可更增滋味品物。仍给赐阳燧四望繐户皂轮车牛一乘,庶出入观望,或足散忧也。」以庶孙融嗣。又早卒,从孙晃嗣。 李憙 李憙字季和,上党铜鞮人也。父佺,汉大鸿胪。憙少有高行,博学研精,与北海管宁以贤良征,不行。累辟三府,不就。宣帝复辟憙为太傅属,固辞疾,郡县扶舆上道。时憙母疾笃,乃窃逾泫氏城而徒还,遂遭母丧,论者嘉其志节。后为并州别驾,时骁骑将军秦朗过并州,州将毕轨敬焉,令乘车至合。憙固谏以为不可,轨不得已从之。 景帝辅政,命憙为大将军从事中郎,憙到,引见,谓憙曰:「昔先公辟君而君不应,今孤命君而君至,何也?」对曰:「先君以礼见待,憙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憙畏法而至。」帝甚重之。转司马,寻拜右长史。从讨毌丘俭还,迁御史中丞。当官正色,不惮强御,百僚震肃焉。荐乐安孙璞,亦以道德显,时人称为知人。寻迁大司马,以公事免。 司马伷为宁北将军,镇邺,以憙为军司。顷之,除凉州刺史,加扬威将军、假节,领护羌校尉,绥御华夷,甚有声绩。羌虏犯塞,憙因其隙会,不及启闻,辄以便宜出军深入,遂大克获,以功重免谴,时人比之汉朝冯、甘焉。于是请还,许之。居家月余,拜冀州刺史,累迁司隶校尉。 及魏帝告禅于晋,憙以本官行司徒事,副太尉郑冲奉策。泰始初,封祁侯。 憙上言:「故立进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睦、故尚书仆射武陔各占官三更稻田,请免涛、睦等官。陔已亡,请贬谥。」诏曰:「法者,天下取正,不避亲贵,然后行耳,吾岂将枉纵其间哉!然案此事皆是友所作,侵剥百姓,以缪惑朝士。奸吏乃敢作此,其考竟友以惩邪佞。涛等不贰其过者,皆勿有所问。易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今憙亢志在公,当官而行,可谓『邦之司直』者矣。光武有云『贵戚且敛手以避二鲍』,岂其然乎!其申勑群僚,各慎所司,宽宥之恩,不可数遇也。」憙为二代司隶,朝野称之。以公事免。 其年,皇太子立,以憙为太子太傅。自魏明帝以后,久旷东宫,制度废阙,官司不具,詹事、左右率、庶子、中舍人诸官并未置,唯置衞率令典兵,二傅并摄众事。憙在位累年,训道尽规。 迁尚书仆射,拜特进、光禄大夫,以年老逊位。诏曰:「光禄大夫、特进李憙,杖德居义,当升台司,毗亮朕躬,而以年尊致仕。虽优游无为,可以颐神,而虚心之望,能不怃然!其因光禄之号,改假金紫,置官骑十人,赐钱五十万,禄赐班礼,一如三司,门施行马。」 初,憙为仆射时,凉州虏寇边,憙唱义遣军讨之。朝士谓出兵不易,虏未足为患,竟不从之。后虏果大纵逸,凉州覆没,朝廷深悔焉。以憙清素贫俭,赐绢百匹。及齐王攸出镇,憙上疏谏争,辞甚恳切。 憙自历仕,虽清非异众,而家无储积,亲旧故人乃至分衣共食,未尝私以王官。及卒,追赠太保,谥曰成。子赞嗣。 少子俭字仲约,历左积弩将军、屯骑校尉。俭子弘字世彦,少有清节,永嘉末,历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 刘寔 弟智 刘寔字子真,平原高唐人也。汉济北惠王寿之后也,父广,斥丘令。寔少贫苦,卖牛衣以自给。然好学,手约绳,口诵书,博通古今。清身洁己,行无瑕玷。郡察孝廉,州举秀才,皆不行。以计吏入洛,调为河南尹丞,迁尚书郎、廷尉正。后历吏部郎,参文帝相国军事,封循阳子。 钟会、邓艾之伐蜀也,有客问寔曰:「二将其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还。」客问其故,笑而不荅,竟如其言。寔之先见,皆此类也。 以世多进趣,廉逊道阙,乃著崇让论以矫之。其辞曰: 古之圣王之化天下,所以贵让者,欲以出贤才,息争竞也。夫人情莫不欲己之贤也,故劝令让贤以自明贤也,岂假让不贤哉!故让道兴,贤能之人不求而自出矣,至公之举自立矣,百官之副亦豫具矣。一官缺,择众官所让最多者而用之,审之道也。在朝之士相让于上,草庐之人咸皆化之,推贤让能之风从此生矣。为一国所让,则一国士也;天下所共推,则天下士也。推让之风行,则贤与不肖灼然殊矣。此道之行,在上者无所用其心,因成清议,随之而已。故曰,荡荡乎尧之为君,莫之能名。言天下自安矣,不见尧所以化之,故不能名也。又曰,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无为而化者其舜也欤。贤人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在大官,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矣。以贤才化无事,至道兴矣。已仰其成,复何与焉!故可以歌南风之诗,弹五弦之琴也。成此功者非有他,崇让之所致耳。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则不难也。 在朝之人不务相让久矣,天下化之。自魏代以来,登进辟命之士,及在职之吏,临见受叙,虽自辞不能,终莫肯让有胜己者。夫推让之风息,争竞之心生。孔子曰,上兴让则下不争,明让不兴下必争也。推让之道兴,则贤能之人日见推举;争竞之心生,则贤能之人日见谤毁。夫争者之欲自先,甚恶能者之先,不能无毁也。故孔墨不能免世之谤己,况不及孔墨者乎!议者佥然言,世少高名之才,朝廷不有大才之人可以为大官者。山泽人小官吏亦复云,朝廷之士虽有大官名德,皆不及往时人也。余以为此二言皆失之矣。非时独乏贤也,时不贵让。一人有先众之誉,毁必随之,名不得成使之然也。虽令稷契复存,亦不复能全其名矣。能否混杂,优劣不分,士无素定之价,官职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但案官次而举之。同才之人先用者,非势家之子,则必为有势者之所念也。非能独贤,因其先用之资,而复迁之无已。迁之无已,不胜其任之病发矣。观在官之人,政绩无闻,自非势家之子,率多因资次而进也。 向令天下贵让,士必由于见让而后名成,名成而官乃得用之。诸名行不立之人,在官无政绩之称,让之者必矣,官无因得而用之也。所以见用不息者,由让道废,因资用人之有失久矣。故自汉魏以来,时开大举,令众官各举所知,唯才所任,不限阶次,如此者甚数矣。其所举必有当者,不闻时有擢用,不知何谁最贤故也。所举必有不当,而罪不加,不知何谁最不肖也。所以不可得知,由当时之人莫肯相推,贤愚之名不别,令其如此,举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审,故敢漫举而进之。或举所贤,因及所念,一顿而至,人数猥多,各言所举者贤;加之高状,相似如一,难得而分矣。参错相乱,真伪同贯,更复由此而甚。虽举者不能尽忠之罪,亦由上开听察之路滥,令其尔也。昔齐王好听竽声,必令三百人合吹而后听之,廪以数人之俸。南郭先生不知吹竽者也,以三百人合吹可以容其不知,因请为王吹竽,虚食数人之俸。嗣王觉而改之,难彰先王之过。乃下令曰:「吾之好闻竽声有甚于先王,欲一一列而听之。」先生于此逃矣。推贤之风不立,滥举之法不改,则南郭先生之徒盈于朝矣。才高守道之士日退,驰走有势之门日多矣。虽国有典刑,弗能禁矣。 夫让道不兴之弊,非徒贤人在下位,不得时进也,国之良臣荷重任者,亦将以渐受罪退矣。何以知其然也?孔子以为颜氏之子不贰过耳,明非圣人皆有过。宠贵之地欲之者多矣,恶贤能者塞其路,其过而毁之者亦多矣。夫谤毁之生,非徒空设,必因人之微过而甚之者也。毁谤之言数闻,在上者虽欲弗纳,不能不杖所闻,因事之来而微察之也,无以,其验至矣。得其验,安得不理其罪。若知而纵之,王之威日衰,令之不行自此始矣。知而皆理之,受罪退者稍多,大臣有不自固之心。夫贤才不进,贵臣日疏,此有国者之深忧也。诗曰:「受禄不让,至于已斯亡。」不让之人忧亡不暇,而望其益国朝,不亦难乎! 窃以为改此俗甚易耳。何以知之?夫一时在官之人,虽杂有凡猥之才,其中贤明者亦多矣,岂可谓皆不知让贤为贵邪!直以其时皆不让,习以成俗,故遂不为耳。人臣初除,皆通表上闻,名之谢章,所由来尚矣。原谢章之本意,欲进贤能以谢国恩也。昔舜以禹为司空,禹拜稽首,让于稷契及咎繇。使益为虞官,让于朱虎、熊、罴。使伯夷典三礼,让于夔龙。唐虞之时,众官初除,莫不皆让也。谢章之义,盖取于此。书记之者,欲以永世作则。季世所用,不贤不能让贤,虚谢见用之恩而已。相承不变,习俗之失也。 夫叙用之官得通章表者,其让贤推能乃通,其不能有所让徒费简纸者,皆绝不通。人臣初除,各思推贤能而让之矣,让之文付主者掌之。三司有缺,择三司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公缺,三公已豫选之矣。且主选之吏,不必任公而选三公,不如令三公自共选一公为详也。四征缺,择四征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征缺,四征已豫选之矣,必详于停缺而令主者选四征也。尚书缺,择尚书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八尚书共选一尚书,详于临缺令主者选八尚书也。郡守缺,择众郡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详于任主者令选百郡守也。 夫以众官百郡之让,与主者共相比,不可同岁而论也。虽复令三府参举官,本不委以举选之任,各不能以根其心也。其所用心者裁之不二三,但令主者案官次而举之,不用精也。贤愚皆让,百姓耳目尽为国耳目。夫人情争则欲毁己所不知,让则竞推于胜己。故世争则毁誉交错,优劣不分,难得而让也。时让则贤智显出,能否之美历历相次,不可得而乱也。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己者,让之者多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趣而欲人见让,犹却行而求前也。夫如此,愚智咸知进身求通,非修之于己则无由矣。游外求者,于此相随而归矣。浮声虚论,不禁而自息矣。人人无所用其心,任众人之议,而天下自化矣。不言之化行,巍巍之美于此著矣。让可以致此,岂可不务之哉! 春秋传曰:「范宣子之让,其下皆让。栾黡虽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上世之化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力农以事其上,上下有礼,谗慝远黜,由不争也。及其乱也,国家之弊,恒必由之。笃论了了如此。在朝君子典选大官,能不以人废言,举而行之,各以让贤举能为先务,则群才猥出,能否殊别,盖世之功,莫大于此。 泰始初,进爵为伯,累迁少府。咸宁中为太常,转尚书。杜预之伐吴也,寔以本官行镇南军司。 初,寔妻卢氏生子跻而卒,华氏将以女妻之。寔弟智谏曰:「华家类贪,必破门户。」辞之不得,竟婚华氏而生子夏。寔竟坐夏受赂,免官。顷之为大司农,又以夏罪免。 寔每还州里,乡人载酒肉以候之。寔难逆其意,辄共啖而返其余。或谓寔曰:「君行高一世,而诸子不能遵。何不旦夕切磋,使知过而自改邪!」寔曰:「吾之所行,是所闻见,不相祖习,岂复教诲之所得乎!」世以寔言为当。 后起为国子祭酒、散骑常侍。愍怀太子初封广陵王,高选师友,以寔为师。元康初,进爵为侯,累迁太子太保,加侍中、特进、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冀州都督。九年,策拜司空,迁太保,转太傅。 太安初,寔以老病逊位,赐安车驷马、钱百万,以侯就第。及长沙成都之相攻也,寔为军人所掠,潜归乡里。 惠帝崩,寔赴山陵。怀帝即位,复授太尉。寔自陈年老,固辞,不许。左丞刘坦上言曰:「夫堂高级远,主尊相贵。是以古之哲王莫不师其元臣,崇养老之教,训示四海,使少长有礼。七十致仕,亦所以优异旧德,厉廉高之风。太尉寔体清素之操,执不渝之洁,悬车告老,二十余年,浩然之志,老而弥笃。可谓国之硕老,邦之宗模。臣闻老者不以筋力为礼,寔年逾九十,命在日制,遂自扶舆,冒险而至,展哀山陵,致敬阙庭,大臣之节备矣。圣诏殷勤,必使寔正位上台,光饪鼎实,断章敦喻,经涉二年。而寔频上露板,辞旨恳诚。臣以为古之养老,以不事为优,不以吏之为重,谓宜听寔所守。」 三年,诏曰:「昔虞任五臣,致垂拱之化,汉相萧何,兴宁一之誉,故能光隆于当时,垂裕于百代。朕绍天明命,临御万邦,所以崇显政道者,亦赖之于元臣庶尹,毕力股肱,以副至望。而君年耆告老,确然难违。今听君以侯就第,位居三司之上,秩禄准旧,赐几杖不朝及宅一区。国之大政,将就咨于君,副朕意焉。」岁余薨,时年九十一,谥曰元。 寔少贫窭,杖策徒行,每所憩止,不累主人,薪水之事,皆自营给。及位望通显,每崇俭素,不尚华丽。尝诣石崇家,如厕,见有绛纹帐,裍褥甚丽,两婢持香囊。寔便退,笑谓崇曰:「误入卿内。」崇曰:「是厕耳。」寔曰:「贫士未尝得此。」乃更如他厕。虽处荣宠,居无第宅,所得俸禄,赡恤亲故。虽礼教陵迟,而行己以正。丧妻为庐杖之制,终丧不御内。轻薄者笑之,寔不以介意。自少及老,笃学不倦,虽居职务,卷弗离手。尤精三传,辨正公羊,以为衞辄不应辞以王父命,祭仲失为臣之节,举此二端以明臣子之体,遂行于世。又撰春秋条例二十卷。 有二子,跻、夏。跻字景云,官至散骑常侍。夏以贪污弃放于世。 弟智字子房,贞素有兄风。少贫窭,每负薪自给,读诵不辍,竟以儒行称。历中书黄门吏部郎,出为颍川太守。平原管辂尝谓人曰:「吾与刘颍川兄弟语,使人神思清发,昏不假寐。自此之外,殆白日欲寝矣。」入为秘书监,领南阳王师,加散骑常侍,迁侍中、尚书、太常。著丧服释疑论,多所辨明。太康末卒,谥曰成。 高光 高光字宣茂,陈留圉城人,魏太尉柔之子也。光少习家业,明练刑理,初以太子舍人累迁尚书郎,出为幽州刺史、颍州太守。是时武帝置黄沙狱,以典诏囚。以光历世明法,用为黄沙御史,秩与中丞同。迁廷尉。 元康中,拜尚书,典三公曹。时赵王伦篡逆,光于其际,守道全贞。及伦赐死,齐王囧辅政,复以光为廷尉,迁尚书,加奉车都尉。后从驾讨成都王颖有勋,封延陵县公,邑千八百户。于时朝廷咸推光明于用法,故频典理官。惠帝为张方所逼,幸长安,朝臣奔散,莫有从者,光独侍帝而西。迁尚书左仆射,加散骑常侍。 光兄诞为上官巳等所用,历徐、雍二州刺史。诞性任放无伦次,而决烈过人,与光异操。常谓光小节,恒轻侮之,光事诞愈谨。 帝既还洛阳,时太弟新立,重选傅训,以光为少傅,加光禄大夫,常侍如故。及怀帝即位,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与傅祗并见推崇。寻为尚书令,本官如故。以疾卒,赠司空、侍中。属京洛倾覆,竟未加谥。 子韬字子远,放佚无检。光为廷尉时,韬受货赇,有司奏案之,而光不知。时人虽非光不能防闲其子,以其用心有素,不以为累。初,光诣长安留台,以韬兼右衞将军。韬与殿省小人交通,及光卒,仍于丧中往来不绝。时东海王越辅政,不朝觐。韬知人心有望,密与太傅参军姜赜、京兆杜概等谋讨越,事泄伏诛。 史臣曰:下士竞而文,中庸静而质,不若进不足而退有余也。魏舒、刘寔发虑精华,结绶登槐,览止成务。季和切问近对,当官正色。诗云「贪人败类」,岂刘夏之谓欤! 赞曰:舒言不矜,憙对千乘。子真、宣茂,雅志难陵。进忠能举,退让攸兴。皎皎瑚器,来光玉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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