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阁
← 返回文库
史部 · 正史类

汉书 第48页

东汉·班固 · 东汉
《汉书》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记西汉一朝兴衰,创“志”以详典制,为后世正史范式。
◆ 全本 · 共 75 页 · 第 48 页

【汉书卷六十六‧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

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人也。贺祖父昆邪,〔一〕景帝时为陇西守,以将军击吴楚有功,封平曲侯,著书十余篇。〔二〕 〔一〕 师古曰:「昆音户门反。」 〔二〕 师古曰:「艺文志阴阳家有公孙浑邪十五篇是也。」 贺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自武帝为太子时,贺为舍人,及武帝即位,迁至太仆。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元光中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出云中。后五岁,以车骑将军从大将军青出,有功,封南窌侯。〔一〕后再以左将军出定襄,无功,坐酎金,失侯。复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二〕后八岁,遂代石庆为丞相,封葛绎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三〕自公孙弘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比坐事死。〔四〕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初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相。」贺不肯起,上乃起去,贺不得已拜。出,左右问其故,贺曰:「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五〕 〔一〕 臣瓒曰:「茂陵中书云封南奅侯,表亦作奅。」师古曰:「窌、奅二字同耳,音普教反。」 〔二〕 师古曰:「沮音子闾反。」 〔三〕 师古曰:「督谓察视也。」 〔四〕 师古曰:「比,频也。」 〔五〕 师古曰:「殆,危也。」 贺子敬声,代贺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中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朱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师大侠也,闻贺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竹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一〕安世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二〕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当驰道埋偶人,〔三〕祝诅有恶言。下有司案验贺,穷治所犯,遂父子死狱中,家族。 〔一〕 师古曰:「斜,谷名也,其中多木。械谓桎梏也。言我方欲告丞相事,狱辞且多,械系方久,故云然也。斜音弋奢反。」 〔二〕 师古曰:「武帝女。」 〔三〕 师古曰:「甘泉宫在北山,故欲往皆言上也。刻木为人,象人之形,谓之偶人。偶,并也,对也。」 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成于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语在江充、戾园传。〔一〕 〔一〕 师古曰:「武五子传叙戾太子谥戾,而置园邑,故云戾园也。」 刘屈牦,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一〕不知其始所以进。 〔一〕 师古曰:「屈音丘勿反,又音其勿反。」 征和二年春,制诏御史:「故丞相贺倚旧故乘高势而为邪,〔一〕兴美田以利子弟宾客,不顾元元,无益边谷,〔二〕货赂上流〔三〕,朕忍之久矣。终不自革,〔四〕乃以边为援,〔五〕使内郡自省作车,〔六〕又令耕者自转,〔七〕以困农烦扰畜者,重马伤秏,武备衰减;〔八〕下吏妄赋,百姓流亡;又诈为诏书,以奸传朱安世。〔九〕狱已正于理。其以涿郡太守屈牦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一0〕夫亲亲任贤,周唐之道也。以澎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一一〕 〔一〕 师古曰:「帝为太子,贺已为舍人,故云旧故。」 〔二〕 如淳曰:「戍边卒粮乏,不能为方计以益之也。」 〔三〕 师古曰:「丞相贪冒,受赂于下,故使众庶货贿上流执事者也。」 〔四〕 师古曰:「革,改也。」 〔五〕 如淳曰:「使内郡自作车,耕者自转,所以饶边,饶边所以行恩施,为己名援也。或曰以胡为援也。」 〔六〕 服虔曰:「诈令内郡自省作车转输也。边屯无事之时,宜自治作车,以给军用。」师古曰:「令郡自省减诸余功用而作车也。省音所领反。」 〔七〕 文颖曰:「自输谷于边。」 〔八〕 师古曰:「重谓怀孕者也。言转运之劳,畜产疲困,故(反)使怀孕者为之伤秏,以减武备也。秏音呼到反。」 〔九〕 师古曰:「传,逮捕也。」 〔一0〕师古曰:「待得贤人当拜为右丞相。」 〔一一〕服虔曰:「澎音彭。」晋灼曰:「东海县。」 其秋,戾太子为江充所谮,杀充,发兵入丞相府,屈牦挺身逃,亡其印绶。〔一〕是时上避暑在甘泉宫,丞相长史乘疾置以闻。〔二〕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三〕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省,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四〕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五〕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 〔一〕 师古曰:「挺,引也。独引身而逃难,故失印绶也。」 〔二〕 师古曰:「置谓所置驿也。」 〔三〕 师古曰:「籍籍犹纷纷也。」 〔四〕 师古曰:「橹,楯也。远与敌战,故以车为橹,用自蔽也。一说橹,望敌之楼也。」 〔五〕 师古曰:「用短兵则士众多死伤。」 太子既诛充发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太子亦遣使者挢制〔一〕赦长安中都官囚徒,〔二〕发武库兵,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三〕皆以装会。侍郎莽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辑濯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四〕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召监北军使者任安发北军兵,安受节已闭军门,不肯应太子。太子引兵去,𢿛四市人〔五〕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六〕丞相附兵浸多,〔七〕太子军败,南奔覆盎城门,得出。〔八〕会夜司直田仁部闭城门,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柰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九〕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皇恐,自杀。及北军使者任安,坐受太子节,怀二心,司直田仁纵太子,皆要斩。上曰:「侍郎莽通获反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少傅石德,可谓元功矣。大鸿胪商丘成力战获反将张光。其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一0〕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一一〕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后二十余日,太子得于湖。语在太子传。〔一二〕 〔一〕 师古曰:「挢与矫同,其字从手。矫制,托称诏命也。」 〔二〕 师古曰:「京师诸官府。」 〔三〕 师古曰:「长水,校名,宣曲,宫也,并胡骑所屯。今鄠县东长水乡即旧营校之地。」 〔四〕 师古曰:「辑濯士,主用辑及濯行船者也。短曰辑,长曰濯。辑音集,字本从木,其音同耳。濯字本亦作櫂,并音直孝反。」 〔五〕 师古曰:「𢿛与驱同。」 〔六〕 师古曰:「沟,街衢之旁通水者也。」 〔七〕 师古曰:「浸,渐也。」 〔八〕 师古曰:「长安城南出东头第一门曰覆盎城门,一号杜门。」 〔九〕 师古曰:「释,放也。」 〔一0〕孟康曰:「秺音妒,在济阴成武,今有亭。」 〔一一〕师古曰:「非其本心,然被太子劫略,故徙之也。」 〔一二〕师古曰:「湖,县名。」 其明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兵出击匈奴,丞相为祖道,送至渭桥,〔一〕与广利辞决。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二〕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三〕屈牦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牦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时治巫蛊狱急,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数有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有诏载屈牦厨车以徇,〔四〕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将军妻子亦收。贰师闻之,降匈奴,宗族遂灭。 〔一〕 师古曰:「祖者,送行之祭,因设宴饮焉。」 〔二〕 如淳曰:「汉仪注列侯为丞相,称君侯。」师古曰:「杨恽传丘常谓恽为君侯,是则通呼列侯之尊称耳,非必在于丞相也。如氏之说,不为通矣。」 〔三〕 师古曰:「如,若也。」 〔四〕 师古曰:「厨车,载食之车也。徇,行示也。」 车千秋,本姓田氏,其先齐诸田徙长陵。〔一〕千秋为高寑郎。〔二〕会卫太子为江充所谮败,久之,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三〕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至前,千秋长八尺余,体貌甚丽,武帝见而说之,〔四〕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五〕数月,遂代刘屈牦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六〕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后汉使者至匈奴,单于问曰:「闻汉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七〕使者曰:「以上书言事故。」单于曰:「苟如是,汉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使者还,道单于语。武帝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贳之。〔八〕 〔一〕 师古曰:「刘敬所言徙关东大族者。」 〔二〕 师古曰:「高庙卫寑之郎。」 〔三〕 师古曰:「所告非常,故云急变也。」 〔四〕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五〕 师古曰:「当其立见而即拜之,言不移时也。」 〔六〕 师古曰:「伐,积功也。阅,经历也。」 〔七〕 师古曰:「言此人何以得为相也。」 〔八〕 师古曰:「贳,宽纵也,谓释放之也。其下亦同。」 然千秋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一〕初,千秋始视事,见上连年治太子狱,诛罚尤多,群下恐惧,思欲宽广上意,尉安众庶。〔二〕乃与御史、中二千石共上寿颂德美。劝上施恩惠,缓刑罚,玩听音乐,养志和神,为天下自虞乐。〔三〕上报曰:「朕之不德,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巫蛊之祸流及士大夫。〔四〕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乐之听?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五〕虽然,巫蛊始发,诏丞相、御史督二千石求捕,〔六〕廷尉治,未闻九卿廷尉有所鞫也。〔七〕曩者,江充先治甘泉宫人,转至未央椒房,〔八〕以及敬声之畴、李禹之属谋入匈奴,有司无所发,今丞相亲掘兰台蛊验,所明知也。至今余巫颇脱不止,〔九〕阴贼侵身,远近为蛊,朕媿之甚,何寿之有?敬不举君之觞!谨谢丞相、二千石各就馆。〔一0〕书曰:『毋偏毋党,王道荡荡。』〔一一〕毋有复言。」〔一二〕 〔一〕 师古曰:「言称其职也。」 〔二〕 师古曰:「尉安之字,本无心也,是以汉书往往存古体字焉。」 〔三〕 师古曰:「虞与娱同。」 〔四〕 师古曰:「谓与太子战死者也。」 〔五〕 师古曰:「言既往之事,不可追咎。」 〔六〕 师古曰:「督,察视也。」 〔七〕 师古曰:「鞫,问也。」 〔八〕 师古曰:「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也。」 〔九〕 师古曰:「言往往尚为蛊也。」 〔一0〕师古曰:「谢,告也。馆,(宫)〔官〕舍也。」 〔一一〕师古曰:「周书洪范之辞也。」 〔一二〕师古曰:「不许其更请。」 后岁余,武帝疾,立皇子钩弋夫人男为太子,〔一〕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䃅、御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并受遗诏,辅道少主。〔二〕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听政,〔三〕政事壹决大将军光。千秋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德。每公卿朝会,光谓千秋曰:「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今光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负天下。」〔四〕千秋曰:「唯将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应,数褒赏丞相。讫昭帝世,国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实。始元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五〕 〔一〕 师古曰:「钩弋,宫名也,昭帝母赵婕妤居之,故号钩弋夫人也。」 〔二〕 师古曰:「道读曰导。」 〔三〕 师古曰:「年幼,故未堪听政。」 〔四〕 师古曰:「督,视也。」 〔五〕 师古曰:「议罢盐铁之官,令百姓皆得煮盐铸铁,因总论政治得失也。」 千秋为相十二年,薨,谥曰定侯。初,千秋年老,上优之,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子顺嗣侯,官至云中太守,宣帝时以虎牙将军击匈奴,坐盗增卤获自杀,国除。 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为国家兴榷筦之利,〔一〕伐其功,〔二〕欲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与上官桀等谋反,遂诛灭。 〔一〕 师古曰:「榷谓专其利使入官也。筦即管字也,义与干同,皆谓主也。榷解在昭纪。」 〔二〕 师古曰:「自矜其功也。」 王䜣,济南人也。〔一〕以郡县吏积功,稍迁为被阳令。〔二〕武帝末,军旅数发,郡国盗贼群起,绣衣御史暴胜之使持斧逐捕盗贼,以军兴从事,诛二千石以下。胜之过被阳,欲斩䜣,䜣已解衣伏质,〔三〕仰言曰:「使君颛杀生之柄,威震郡国,〔四〕今复斩一䜣,不足以增威,不如时有所宽,以明恩贷,〔五〕令尽死力。」胜之壮其言,贳不诛,因与䜣相结厚。 〔一〕 师古曰:「䜣字与欣同。」 〔二〕 孟康曰:「故千乘县也。被音罢。」师古曰:「音皮彼反。」 〔三〕 师古曰:「质,鍖也,欲斩人皆伏于鍖上也。鍖音竹林反。」 〔四〕 师古曰:「为使者,故谓之使君。使音所吏反。颛与专同。」 〔五〕 师古曰:「贷犹假也,言饶假之。贷音土戴反。」 胜之使还,荐䜣,征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上数出幸安定、北地,过扶风,宫馆驰道修治,供张办。〔一〕武帝嘉之,驻车,拜䜣为真,视事十余年。昭帝时为御史大夫,代车千秋为丞相,封宜春侯。明年薨,谥曰敬侯。 〔一〕 师古曰:「供音居用反。张音竹亮反。」 子谭嗣,以列侯与谋废昌邑王立宣帝,〔一〕益封三百户。薨,子咸嗣。王莽妻即咸女,莽篡位,宜春氏以外戚宠。〔二〕自䜣传国至玄孙,莽败,乃绝。 〔一〕 师古曰:「与读曰豫。」 〔二〕 张晏曰:「莽讳取同姓,故氏侯邑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若云王氏则与莽族相涉,故以侯号称之耳。莽本以与谭得姓不同,祖系各别,故为婚娶,既非私窃,不须避讳,讳亦不可掩也。」 杨敞,华阴人也。给事大将军莫府,为军司马,霍光爱厚之,稍迁至大司农。元凤中,稻田使者燕苍知上官桀等反谋,以告敞。敞素谨畏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一〕以告谏大夫杜延年,延年以闻。苍、延年皆封,敞以九卿不辄言,故不得侯。〔二〕后迁御史大夫,代王䜣为丞相,封安平侯。 〔一〕 师古曰:「移病,(请以)〔谓移〕书言病。一曰以病而移居也。」 〔二〕 师古曰:「闻之不即告言也。」 明年,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淫乱,大将军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王更立。议既定,使大司农田延年报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一〕延年起至更衣,〔二〕敞夫人遽从东箱〔三〕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四〕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五〕请奉大将军教令,遂共废昌邑王,立宣帝。宣帝即位月余,敞薨,谥曰敬侯。子忠嗣,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庙,益封三千五百户。 〔一〕 师古曰:「唯唯,恭应之辞也,音弋癸反。」 〔二〕 师古曰:「古者延宾必有更衣之处也。」 〔三〕 师古曰:「遽,速也。」 〔四〕 师古曰:「与读曰豫。」 〔五〕 师古曰:「三人共言,故云参语。」 忠弟恽,字子幼,〔一〕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二〕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霍氏谋反,恽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以闻,召见言状。霍氏伏诛,恽等五人皆封,恽为平通侯,迁中郎将。 〔一〕 师古曰:「恽音于粉反。」 〔二〕 师古曰:「为骑郎而常侍,故谓之常侍骑也。」 郎官故事,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一〕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二〕或至岁余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三〕货赂流行,传相放效。〔四〕恽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以给财用。〔五〕其疾病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一〕 张晏曰:「山,财用之所出,故取名焉。」 〔二〕 晋灼曰:「五日一洗沐也。」师古曰:「言出财用者,虽非休沐,常得在外也。贫者实病,皆以沐假偿之也。」 〔三〕 师古曰:「郎官之职,各有主部,故行钱财而择其善,以招权也。」 〔四〕 师古曰:「放音斧往反。」 〔五〕 应劭曰:「长,久也。一岁之调度也。」苏林曰:「簿书给缣之长也。」师古曰:「应说是也。言总计一岁所须财用,及文书之调度,而移大司农,以官钱供给之,更不取于郎也。」 初,恽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财亦数百万,死皆予恽,恽尽复分后母昆弟。再受訾千余万,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恽居殿中,廉絜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恽伐其行治,〔一〕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二〕 〔一〕 师古曰:「自矜其节行及政治之能也。」 〔二〕 师古曰:「卒,终也。」 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隶)〔肄〕宗庙,〔一〕还谓掾史曰:「我亲面见受诏,副帝(隶)〔肄〕,秺侯御。」〔二〕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疑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高昌侯车奔入北掖门,〔三〕恽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奔车抵殿门,〔四〕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恽上书讼延寿。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五〕我不能自保,〔六〕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七〕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八〕恽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恶,单于不来明甚。』〔九〕恽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一0〕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恽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恽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一一〕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一二〕古与今如一丘之貉。』〔一三〕恽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一四〕行必不至河东矣。』〔一五〕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一〕 服虔曰:「兼行天子事,先(隶)〔肄〕习威仪也。」师古曰:「肄音弋二反。」 〔二〕 师古曰:「我副帝(隶)〔肄〕而秺侯乃为御耳。御谓御车也。秺音丁故反。」 〔三〕 师古曰:「犇,古奔字也。」 〔四〕 师古曰:「抵,触也,音丁礼反。」 〔五〕 师古曰:「胫胫,直貌也。」 〔六〕 师古曰:「言我尚不能自保,讼人何以得活。」 〔七〕 李奇曰:「真人,正人也。」如淳曰:「所以不容穴,坐衔窭数自妨,故不得入穴。」师古曰:「窭数,戴器也。窭音其羽反。数音山羽反。解在东方朔传。恽自云今之讼人,亦于己有妨。」 〔八〕 师古曰:「谓译者所录也。视读曰示。」 〔九〕 师古曰:「时使者云单于欲来朝,故恽云不来。」 〔一0〕师古曰:「过此谓经过此也。问其过,谓桀纣之过恶。」 〔一一〕师古曰:「无处所谓死灭也。」 〔一二〕师古曰:「言国祚长远,可以至今犹不亡也。」 〔一三〕师古曰:「言其同类也。貉,兽名,似狐而善睡,音胡各反。」 〔一四〕张晏曰:「夏侯胜谏昌邑王曰:『天久阴不雨,臣下必有谋上者。』春秋无久阴不雨之异也。汉史记胜所言,故曰『春秋所记』,谓说春秋灾异者耳。」师古曰:「春秋有不雨事,说者因论久阴,附著之也。张谓汉史为春秋,失之矣。」 〔一五〕张晏曰:「后土祠在河东,天子岁祠之。」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考问,左验明白,〔一〕奏恽不服罪,而召户将尊,〔二〕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三〕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四〕恽幸与富平侯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恽语」,自与太仆相触也』。〔五〕尊曰:『不可』。恽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六〕毋泄恽语,令太仆闻之乱余事。』〔七〕恽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八〕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訞恶言,〔九〕大逆不道,请逮捕治。」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 〔一〕 师古曰:「定国,于定国也。左,证左也,言当时在其左右见此事者也。」 〔二〕 苏林曰:「直主门户者也。」师古曰:「户将,官名,主户卫,属光禄也。」 〔三〕 师古曰:「饬与敕同。富平侯张延寿也。」 〔四〕 师古曰:「言不久活也。」 〔五〕 师古曰:「令延寿证云恽无此语,长乐诬之也。」 〔六〕 师古曰:「恽言富平侯依太仆言而证之,则我得罪至于族灭,深怨之辞也。」 〔七〕 文颖曰:「勿使太仆闻恽此语。」师古曰:「乱余事者,恐长乐心忿,更加增其余罪状也。」 〔八〕 师古曰:「与读曰豫。」 〔九〕 师古曰:「訞与妖同。」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一〕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举)〔誉〕。恽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二〕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一〕 师古曰:「阖,闭也。」 〔二〕 师古曰:「晻与暗同。」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一〕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二〕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三〕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四〕,而猥随俗之毁誉也。〔五〕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六〕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七〕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一〕 师古曰:「底,致也,音之履反。」 〔二〕 师古曰:「卒亦终也。」 〔三〕 师古曰:「蒙,蔽;督,视〔也〕。」 〔四〕 师古曰:「惟,思也。」 〔五〕 师古曰:「猥,曲也。」 〔六〕 师古曰:「逆足下之意指,而自文饰其过。」 〔七〕 师古曰:「论语云颜回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故恽引之。」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一〕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二〕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三〕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四〕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五〕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六〕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一〕 师古曰:「与读曰豫。」 〔二〕 师古曰:「素,空也。不称其职,空食禄也。」 〔三〕 师古曰:「横音胡孟反。」 〔四〕 师古曰:「塞,补也。」 〔五〕 师古曰:「说读曰悦。」 〔六〕 师古曰:「充县官之赋敛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一〕送其终也,有时而既。〔二〕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三〕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四〕而呼乌乌〔五〕。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六〕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卬,〔七〕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八〕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九〕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一0〕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一一〕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二〕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一〕 师古曰:「父至亲,君至尊。」 〔二〕 张晏曰:「丧不过三年,臣见放逐,降居三月,复初。」师古曰:「既,已也。」 〔三〕 师古曰:「炰,毛炙肉也,即今所谓爊也。炰音步交反。爊音一高反。劳音来到反。」 〔四〕 应劭曰:「缶,瓦器也,秦人击之以节歌。」师古曰:「缶即今之盆类也。」 〔五〕 师古曰:「李斯上书云:『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呼乌乌快耳者,真秦声也。』是关中旧有此曲也。」 〔六〕 张晏曰:「山高而在阳,人君之象也。芜秽不治,言朝廷之荒乱也。一顷百亩,以喻百官也。言豆者,贞实之物,当在囷仓,零落在野,喻己见放弃也。萁曲而不直,言朝臣皆谄谀也。」师古曰:「萁,豆茎也,音基。须,待也。」 〔七〕 师古曰:「褎,古衣袖字。」 〔八〕 师古曰:「自谓为可也。」 〔九〕 师古曰:「栗,竦缩也。」 〔一0〕师古曰:「言逐众议,皆相毁也。」 〔一一〕师古曰:「引董仲舒之辞也。仲舒传作皇皇也。」 〔一二〕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辞,恽又引之。为音于伪反。」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一〕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二〕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三〕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四〕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五〕 〔一〕 应劭曰:「段干木、田子方,魏贤人也。」 〔二〕 师古曰:「漂然,高远意,概,度量也。漂音匹遥反。槩音工代反。分音扶问反。」 〔三〕 文颖曰:「昆夷之地也。」 〔四〕 师古曰:「言岂随安定贪鄙之俗而易其操乎?平生谓子为达道,今乃见子之志与我不同〔者〕也。」 〔五〕 师古曰:「旃,之也。言子当自勉励以立功名,不须多与我言也。」 又恽兄子安平侯谭为典属国,谓恽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一〕前以罪过出,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恽素与盖宽饶、韩延寿善,谭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二〕「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三〕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不谏正恽,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为郎,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皆免官。 〔一〕 师古曰:「杜延年。」 〔二〕 如淳曰:「驺马,以给驺使乘之。佐,主猥马吏也。有吏有佐名成者。」 〔三〕 师古曰:「当谓处断其罪。」 蔡义,河内温人也。以明经给事大将军莫府。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事者相合〔一〕为义买犊车,令乘之。数岁,迁补覆盎城门候。〔二〕 〔一〕 师古曰:「言众敛钱物。」 〔二〕 师古曰:「门候,主候时而开闭也。」 久之,诏求能为韩诗者,征义待诏,久不进见。义上疏曰:「臣山东草莱之人,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众,然而不弃人伦者,窃以闻道于先师,自托于经术也。愿赐清闲之燕,〔一〕得尽精思于前。」上召见义,说诗,甚说之,〔二〕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授昭帝。数岁,拜为少府,迁御史大夫,代杨敞为丞相,封阳平侯。又以定策安宗庙益封,加赐黄金二百斤。 〔一〕 师古曰:「燕,安息也。闲读曰闲。」 〔二〕 师古曰:「下说读曰悦。」 义为丞相时年八十余,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行步俛偻,〔一〕常两吏扶夹乃能行。时大将军光秉政,议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颛制者。〔二〕光闻之,谓侍中左右及官属曰:「以为人主师当为宰相,何谓云云?〔三〕此语不可使天下闻也。」 〔一〕 师古曰:「俛即俯字也。偻,曲背也。偻音力主反。」 〔二〕 师古曰:「颛与专同。其后类此。」 〔三〕 师古曰:「云云,众语,谓有不选贤之言也。」 义为相四岁,薨,谥曰节侯。无子,国除。 陈万年字幼公,沛郡相人也。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迁广陵太守,〔一〕以高弟入为右扶风,迁太仆。 〔一〕 师古曰:「屡被察廉及举荐,故得迁之也。」 万年廉平,内行修,然善事人,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一〕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独留,昏夜乃归。及吉病甚,上自临,问以大臣行能。吉荐于定国、杜延年及万年。万年竟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八岁病卒。 〔一〕 师古曰:「上谒,若今通名也。」 子咸字子康,年十八,以万年任为郎。有异材,抗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书数十上,迁为左曹。万年尝病,召咸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大怒,欲杖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咸叩头谢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谄也。」〔一〕万年乃不复言。 〔一〕 师古曰:「大要,大归也。讇,古谄字也。」 万年死后,元帝擢咸为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惮之。是时中书令石显用事颛权,咸颇言显短,显等恨之。时槐里令朱云残酷杀不辜,有司举奏,未下。〔一〕咸素善云,云从刺候,教令上书自讼。〔二〕于是石显微伺知之,白奏咸漏泄省中语,下狱掠治,〔三〕减死,髡为城旦,因废。 〔一〕 师古曰:「天子未下其章也。」 〔二〕 晋灼曰:「云从咸刺探伺候事之轻重,咸因教令上书。」 〔三〕 师古曰:「掠,笞击也,音力向反。」 成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以咸前指言石显,有忠直节,奏请咸补长史。迁冀州刺史,奉使称意,征为谏大夫。复出为楚内史,北海、东郡太守。坐为京兆尹王章所荐,章诛,咸免官。起家复为南阳太守。所居以杀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辄论输府,〔一〕以律程作司空,〔二〕为地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脱钳釱,衣服不如法,〔三〕辄加罪笞。督作剧,不胜痛,〔四〕自绞死,岁数百千人,久者虫出腐烂,家不得收。其治放严延年,其廉不如。所居调发属县所出食物以自奉养,〔五〕奢侈玉食。〔六〕然操持掾史,〔七〕郡中长吏皆令闭门自敛,不得逾法。公移敕书曰:〔八〕「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之,豪彊执服,〔九〕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见废。咸,三公子,少显名于朝廷,而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等仕宦绝在咸后,皆以廉俭先至公卿,而咸滞于郡守。 〔一〕 师古曰:「府谓郡之府。」 〔二〕 师古曰:「司空,主行役之官。」 〔三〕 师古曰:「钳在颈,釱在足,皆以铁为之。钳音其炎反。釱音弟。」 〔四〕 师古曰:「作程剧苦,又被督察,笞罚既多,故不胜痛也。」 〔五〕 师古曰:「调,徒钓反。」 〔六〕 师古曰:「玉食,美食如玉也。」 〔七〕 师古曰:「操,执也,音(于向)〔千高〕反。」 〔八〕 师古曰:「公然移书以约敕也。」 〔九〕 师古曰:「执读曰慹,音之涉反。」 时车骑将军王音辅政,信用陈汤。咸数赂遗汤,予书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一〕后竟征入为少府。少府多宝物,属官咸皆钩校,发其奸臧,〔二〕没入辜榷财物。〔三〕官属及诸中宫黄门、钩盾、掖庭官吏,举奏按论,畏咸,皆失气。为少府三岁,与翟方进有隙。方进为丞相,奏「咸前为郡守,所在残酷,毒螫加于吏民。主守盗,受所监。〔四〕而官媚邪臣陈汤以求荐举。苟得无耻,不宜处位。」咸坐免。顷之,红阳侯立举咸方正,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免之。后数年,立有罪就国,方进奏归咸故郡,以忧死。 〔一〕 师古曰:「子公,汤之字。」 〔二〕 师古曰:「钩音工侯反。」 〔三〕 师古曰:「辜,〔罪也〕。榷,专固也。」 〔四〕 如淳曰:「律,主守而盗直十金,弃市。」师古曰:「受所监法,解在景纪。」 郑弘字稚卿,泰山刚人也。〔一〕兄昌字次卿,亦好学,皆明经,通法律政事。次卿为太原、涿郡太守,弘为南阳太守,皆著治迹,条教法度,为后所述。次卿用刑罚深,不如弘平。迁淮阳相,以高弟入为右扶风,京师称之。代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六岁,坐与京房论议免,语在房传。 〔一〕 师古曰:「穉,古稚字。」 赞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一〕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二〕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时,汝南(相)〔桓〕宽次公〔三〕治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四〕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其辞曰:〔五〕「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乎吾所闻』。〔六〕闻汝南朱生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徒六十有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七〕辩者骋其辞,龂龂焉,行行焉,〔八〕虽未详备,斯可略观矣。中山刘子推言王道,挢当世,反诸正,〔九〕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一0〕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讥公卿,〔一一〕介然直而不挠,〔一二〕可谓不畏彊圉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略,虽非正法,巨儒宿学不能自解,〔一三〕博物通达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一四〕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一五〕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一六〕彼哉!彼哉!〔一七〕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一八〕『斗筲之徒,何足选也!』」〔一九〕 〔一〕 师古曰:「酒榷均输解在武纪及食货志。」 〔二〕 师古曰:「竟读曰境。」 〔三〕 师古曰:「次公者,宽之字。」 〔四〕 师古曰:「即今之所行盐铁论十卷是也。」 〔五〕 师古曰:「谓(相)〔桓〕宽总评议其善恶。」 〔六〕 师古曰:「论语载子张之言,言不与己志同也,故宽引〔之〕。」 〔七〕 师古曰:「断音丁唤反。」 〔八〕 师古曰:「龂龂,辩争之貌;行行,刚彊之貌也。龂音牛斤反。行音胡浪反。」 〔九〕 师古曰:「正曲曰挢。诸,之也。挢读(曰)〔与〕矫同,其字从手。」 〔一0〕师古曰:「彬彬,文章貌也,音彼旻反。」 〔一一〕师古曰:「懑音满,又莫本反。」 〔一二〕师古曰:「挠,曲也,音女教反。」 〔一三〕师古曰:「解,释也,言理不出于弘羊也。」 〔一四〕师古曰:「放,纵也,谓纵心于利也。一说放,依也,音方往反。论语称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也。」 〔一五〕师古曰:「性,生也,谓与上官桀谋反诛也。」 〔一六〕师古曰:「括,结也。易坤卦六四爻辞曰『括囊,无咎无誉』,言自闭慎如囊之括结也。」 〔一七〕师古曰:「论语云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言彼人者,无足称也。」 〔一八〕师古曰:「说读曰悦。」 〔一九〕师古曰:「筲,竹器也,容一斗。选,数也。论语云子贡问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孔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选也!』言其材器小劣,不足数也。筲音所交反。选音先阮反。噫,叹声也。噫音于其反。」

【汉书卷六十七‧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一〕及病且终,先令其子,〔二〕曰:「吾欲臝葬,以反吾真,〔三〕必亡易吾意。〔四〕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五〕欲从(其)〔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六〕 〔一〕 师古曰:「致,至也。」 〔二〕 师古曰:「先令,为遗令。」 〔三〕 师古曰:「臝者,不为衣衾棺椁者也。反,归也。真者,自然之道也。臝音郎果反。」 〔四〕 师古曰:「易,改也。」 〔五〕 师古曰:「重,难也。」 〔六〕 师古曰:「祁侯缯贺之孙承嗣者,名它。」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一〕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闲)〔闻〕王孙先令臝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臝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二〕愿王孙察焉。」 〔一〕 师古曰:「诣,至也。至前,言(求)〔来〕见也。」 〔二〕 师古曰:「区区,小意也。」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一〕吾是以臝葬,将以矫世也。〔二〕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三〕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四〕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鬲真,〔五〕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六〕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七〕裹以币帛,鬲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八〕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藟为缄,〔九〕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一0〕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一一〕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一二〕今费财厚葬,留归鬲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一三〕 〔一〕 师古曰:「言逾礼而厚葬也。」 〔二〕 师古曰:「正曲曰矫。」 〔三〕 师古曰:「靡,散也。单,尽也。」 〔四〕 师古曰:「言见发掘也。」 〔五〕 师古曰:「鬲与隔同。其后并类此。」 〔六〕 师古曰:「文子称天气为魂。延陵季子云『骨肉下归于土』,是以云然。」 〔七〕 师古曰:「块音口对反。」 〔八〕 师古曰:「言不用久为客也。繇读与由同。」 〔九〕 服虔曰:「窾音款。款,空也,空木为匵。」师古曰:「匵即椟字也。椟,小棺也。藟,葛蔓也。一曰,藟亦草名,葛之类也。缄,束也。藟音力水反。缄音工咸反。」 〔一0〕师古曰:「乱,绝也。」 〔一一〕师古曰:「尚,崇也。言生死皆俭约也。」 〔一二〕师古曰:「谓者,名称也,亦指趣也。」 〔一三〕师古曰:「于读曰乌。戏读曰呼。」 祁侯曰:「善。」遂臝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一〕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二〕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三〕建欲诛之,乃约其走卒〔四〕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五〕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六〕私买卖以与士巿,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七〕『壁垒已定,穿窬不繇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八〕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九〕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一0〕丞于用法疑,〔一一〕执事不诿上,〔一二〕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一三〕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一四〕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一五〕建又何疑焉?」建繇是显名。 〔一〕 师古曰:「南北军各有正,正又置丞,而建未得真官,兼守之。」 〔二〕 师古曰:「尉者,自上安之也。荐者,举籍也。」 〔三〕 师古曰:「坐卖曰贾,为卖物之区也。区者,小室之名,若今小庵屋之类耳。故卫士之屋谓之区庐,宿卫(官)〔宫〕外士称为区士也。贾音古。其下亦同。」 〔四〕 师古曰:「约,束也。」 〔五〕 师古曰:「校者,军之诸部校也。室无四壁曰皇。」 〔六〕 师古曰:「公谓显然为之。」 〔七〕 苏林曰:「狱官名也。天文志『左角李,右角将』。」孟康曰:「兵书之法也。」师古曰:「李者,法官之号也,总主征伐刑戮之事也,故称其书曰李法。苏说近之。」 〔八〕 师古曰:「窬,小窦也,音逾。繇读与由同。下皆类此。」 〔九〕 师古曰:「言军正不属将军。将军有罪过,得表奏之。」 〔一0〕孟康曰:「二千石谓军中校尉、都尉之属。」 〔一一〕孟康曰:「丞属军正,斩御史于法有疑。」 〔一二〕师古曰:「诿,累也。言执事者,当见法即行,不可以事累于上也。诿音女瑞反。累音力瑞反。」 〔一三〕师古曰:「司马法亦兵书之名也,解在主父偃传。诏言在于军中,何用文吏议也。」 〔一四〕师古曰:「虑谓计念也。先意谓先为之意也。」 〔一五〕师古曰:「欲致民勇志,使不奔北。」 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矫)〔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奔射追吏,〔一〕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二〕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三〕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四〕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听事,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一〕 师古曰:「犇,古奔字也。奔走赴之而射也。」 〔二〕 服虔曰:「言游徼奉公,无它坐也。」 〔三〕 师古曰:「甲舍即甲第,公主之宅。」 〔四〕 苏林曰:「辟,回也。报,论也。断狱(也)为报。故言有故也。不穷审,〔不〕穷尽其事也。」师古曰:「苏说非也。言为游徼避罪而妄报文书,故不穷治也。辟读曰避。」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一〕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二〕当世以是高之。 〔一〕 师古曰:「借,助也,音子夜反。」 〔二〕 师古曰:「倜音吐历反。」 元帝时,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一〕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二〕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三〕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走)〔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絜白廉正,经术通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四〕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竟坐之。 〔一〕 师古曰:「守华阴县丞者,其人名嘉。」 〔二〕 师古曰:「右言在上也。」 〔三〕 师古曰:「上爵,大官也。图,谋也。柄臣,执权之(官)〔臣〕。」 〔四〕 师古曰:「猥,曲也。」 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一〕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齐衣}登堂,〔二〕抗首而请,〔三〕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五〕繇是为博士。 〔一〕 师古曰:「乘,因也。言因藉尊贵之权也。」 〔二〕 师古曰:「{齐衣},衣下之裳音子私反。」 〔三〕 师古曰:「抗,举也。」 〔四〕 师古曰:「拄,刺也,距也,音竹庾反。」 〔五〕 师古曰:「岳岳,长角之貌。」 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一〕,而咸数毁石显。久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二〕群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三〕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四〕云亡入长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五〕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六〕上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终元帝世。 〔一〕 李奇曰:「不能有所前却也。」师古曰:「周书君奭之篇称周公曰:『惟文王尚克修和有夏,有若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又曰『亡能往来』。故云引此以为言也。」 〔二〕 师古曰:「风读曰讽。」 〔三〕 师古曰:「无善状也。」 〔四〕 师古曰:「立,成也。」 〔五〕 师古曰:「咸为御史中丞,而奏请下中丞,故云自下治。」 〔六〕 师古曰:「吏捕之不得。」 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一〕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二〕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三〕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四〕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五〕云呼曰:〔六〕「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七〕!未知圣朝何如耳?」〔八〕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九〕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一0〕」 〔一〕 师古曰:「尸,主也。素,空也。尸位者,不举其事,但主其位而已。素餐者,德不称官,空当食禄。」 〔二〕 师古曰:「皆论语所载孔子之言也。苟患失其宠禄,则言行僻邪,无所不至也。」 〔三〕 师古曰:「尚方,少府之属官也,作供御器物,故有斩马剑,剑利可以斩马也。」 〔四〕 师古曰:「讪,谤也,音所谏反,又音删。」 〔五〕 师古曰:「槛,轩前栏也。」 〔六〕 师古曰:「呼,叫也,音火故反。」 〔七〕 师古曰:「关龙逄,桀臣,王子比干,纣之诸父,皆以谏而死,故云然。」 〔八〕 师古曰:「言杀直臣其声恶。」 〔九〕 师古曰:「著,表也。言此名久彰表。」 〔一0〕师古曰:「辑与集同,谓补合之也。旌,表也。」 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一〕「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合,可以观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二〕宣不敢复言。 〔一〕 师古曰:「从音七庸反。」 〔二〕 师古曰:「小生谓其新学后进。言欲以我为吏乎?」 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土周于椁,〔一〕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一〕 师古曰:「棺周于身,小棺裁容身也。土周于椁,冢圹裁容椁也。」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谷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一〕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二〕求假轺传,〔三〕诣行在所条对急政,〔四〕辄报罢。 〔一〕 师古曰:「豫章之县。」 〔二〕 师古曰:「附县道之使而封奏也。变谓非常之事。」 〔三〕 师古曰:「小车之传也。轺音遥。传音张恋反。」 〔四〕 师古曰:「条对者,一一条录而对之。」 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一〕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 〔一〕 师古曰:「浸,渐也。」 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一〕夫叔孙先非不忠也,〔二〕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三〕,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四〕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五〕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六〕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七〕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八〕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九〕孝文皇帝起于代谷,〔一0〕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一一〕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一二〕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一三〕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文)〔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一四〕,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一五〕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一六〕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安王)〔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一七〕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一八〕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一九〕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二0〕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一〕 师古曰:「遁,逃也。」 〔二〕 师古曰:「先犹言先生也。一曰,先谓在秦时。」 〔三〕 师古曰:「箕子,纣之诸父,故言疏家畔亲也。」 〔四〕 师古曰:「不及,恐失之也。转圜,言其顺也。」 〔五〕 师古曰:「直取其功,不论其旧行及所从来也。」 〔六〕 师古曰:「立以为大将军。」 〔七〕 师古曰:「言四面而至。」 〔八〕 师古曰:「鸿毛喻轻。拾遗,言其易也。」 〔九〕 师古曰:「亡读曰无。」 〔一0〕师古曰:「从代而来即帝位。」 〔一一〕师古曰:「召读曰邵。」 〔一二〕师古曰:「几音距依反。」 〔一三〕师古曰:「轨,法也。」 〔一四〕师古曰:「说读曰悦。」 〔一五〕师古曰:「谓谏争合意即得官爵,不由荐举及军功也。廉,廉吏也。茂,茂材也。」 〔一六〕张晏曰:「民有三年之储曰升平。」 〔一七〕师古曰:「本朝,汉朝也。」 〔一八〕服虔曰:「臣势陵君也。」师古曰:「谓淮南大臣相内史之属也。」 〔一九〕孟康曰:「成帝鸿嘉中广汉男子郑躬等反是也。」 〔二0〕李奇曰:「求索与己和及随己者。」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一〕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二〕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三〕缪公行伯,繇余归德。〔四〕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五〕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六〕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七〕若此者,亦亡几人。〔八〕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厎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九〕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0〕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一一〕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一二〕今不循伯者之道〔一三〕,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一四〕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雠,〔一五〕(亡)〔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駮。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一六〕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一〕 师古曰:「大雅文王之诗也。已解于上。」 〔二〕 师古曰:「九九,算术,若今九章、五曹之辈。」 〔三〕 师古曰:「秦武王即孝公之孙,惠文王之子也。任鄙,力士也。」 〔四〕 师古曰:「即秦穆公。伯读曰霸。繇读曰由。」 〔五〕 师古曰:「懑音满。」 〔六〕 师古曰:「烂然,分明之貌也。」 〔七〕 师古曰:「质,正也。」 〔八〕 师古曰:「无几,言不多也。几音居岂反。」 〔九〕 师古曰:「厎,细石也,音之履反,又音秖。」 〔一0〕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工以喻国政,利器喻贤材。」 〔一一〕师古曰:「泰阿,剑名,欧冶所铸也。言秦无道,令陈涉、项羽乘间而发,譬倒持剑而以把授与人也。」 〔一二〕师古曰:「辟读曰辟。」 〔一三〕师古曰:「伯读曰霸。次下亦同。」 〔一四〕师古曰:「盗嫂受金之事。」 〔一五〕师古曰:「召天王,谓狩于河阳也。用其雠,谓以管仲为相。并解于上。」 〔一六〕师古曰:「绪谓余业也。」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䳒鹊遭害,则仁鸟增逝;〔一〕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二〕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三〕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四〕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五〕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六〕数御十月之歌,〔七〕留意亡逸之戒〔八〕,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九〕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一0〕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一一〕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一二〕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一三〕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一四〕使之骄逆,至于夷灭,〔一五〕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一六〕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一七〕 〔一〕 师古曰:「䳒,鸱也。仁鸟,鸾凤也。䳒音缘。」 〔二〕 师古曰:「蒙,被也。」 〔三〕 师古曰:「以其所言为不急而罪之也。」 〔四〕 师古曰:「防人之口,法禁严切。」 〔五〕 师古曰:「具臣,具位之臣无益者也。矫,正也。」 〔六〕 师古曰:「杜,塞也。」 〔七〕 孟康曰:「福讥切王氏。十月之诗,刺后族太盛也。」师古曰:「诗小雅十月之交篇也。」 〔八〕 师古曰:「周书篇名也,周公作之以戒成王。」 〔九〕 师古曰:「虞书舜典曰『辟四门,明四目』,言开四门以致众贤,则明视于四方也。」 〔一0〕师古曰:「君命犯者,谓大臣犯君之命。」 〔一一〕师古曰:「言其极多,不可比较而数也。」 〔一二〕张晏曰:「河平二年,沛郡铁官铸铁如星飞上去,权臣用事之异也。」苏林曰:「『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则金不从革。』景,象也。何象,言将危亡也。」 〔一三〕师古曰:「务全安之,此为上。」 〔一四〕师古曰:「以斗为喻也,斗身为魁。」 〔一五〕师古曰:「夷,平也,谓平除之。」 〔一六〕师古曰:「周书洛诰之辞也。庸庸,微小貌也。言火始微小,不早扑灭则至炽盛。大臣贵擅,亦当早图黜其权也。」 〔一七〕师古曰:「已,语终辞。」 上遂不纳。 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一〕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二〕故愿壹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三〕当户牖之法坐,〔四〕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五〕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六〕 〔一〕 师古曰:「伏质,斩刑也。横分,谓身首分离也。」 〔二〕 师古曰:「景公,齐景公也。论语云:『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故引之也。」 〔三〕 应劭曰:「以丹淹泥涂殿上也。」 〔四〕 师古曰:「户牖之间谓之扆,言负扆也。法坐,正坐也,听朝之处,犹言法官、法驾也。坐音才卧反。」 〔五〕 师古曰:「遗,留也。」 〔六〕 师古曰:「省,察也。」 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一〕隐士不显,佚民不举,〔二〕绝三统,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三〕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四〕明著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五〕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谷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六〕此言孔子故殷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适。〔七〕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著灾。〔八〕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九〕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一0〕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一一〕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 〔一〕 师古曰:「二周,东周、西周君也。六国,齐、楚、韩、魏、赵、燕。」 〔二〕 师古曰:「佚与逸同。」 〔三〕 张晏曰:「身为燕丹、张良所谋,子二世见杀。孙谓子婴。」 〔四〕 师古曰:「谓封黄帝之后于蓟,帝尧之后于祝,帝舜之后于陈,并杞、宋,是为五帝。」 〔五〕 李奇曰:「言其多。」 〔六〕 师古曰:「事在僖二十五年。谷梁所云『在祖位』者,谓孔子本宋孔父之后,防叔奔鲁,遂为鲁人。今宋所杀者亦孔父之后留在宋者,于孔子为(祀)〔祖〕列,故尊而不名也。」 〔七〕 如淳曰:「夺宗,始封之君尊为诸侯,则夺其旧为宗子之事也。夺适,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是也。孔子虽庶,可为殷后。」师古曰:「适读曰嫡。」 〔八〕 师古曰:「尚书大传云:『周公疾,曰:「吾死必葬于成周,示天下臣于成王也。」周公死,天乃雷雨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国恐,王与大夫开金縢之书,执书以泣曰:「周公勤劳王家,予幼人弗及知。」乃不葬于成周而葬之于毕,示天〔下〕不敢臣。』」 〔九〕 师古曰:「阙里,孔子旧里也。言除此之外,更无祭祀孔子者也。」 〔一0〕师古曰:「列为庶人也。」 〔一一〕师古曰:「素功,素王之功也。谷梁传曰『孔子素王』。」 福孤远,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 〔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纪。〔一〕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二〕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谷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 〔一〕 师古曰:「不自知其昭穆之数也。」 〔二〕 师古曰:「不合于经也。」 至元始中,王莽颛政,〔一〕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二〕 〔一〕 师古曰:「颛读与专同。」 〔二〕 师古曰:「其后谓弃妻子去之后。」 云敞字幼(儒)〔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鬲绝卫氏,〔一〕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吴章谋,夜以血涂莽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卫氏,谋所联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固)〔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二〕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第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三〕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篡位,王舜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四〕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 〔一〕 师古曰:「鬲读与隔同。」 〔二〕 师古曰:「更以他人为师,讳不言是章弟子。」 〔三〕 师古曰:「棺音工唤反。敛音力赡反。」 〔四〕 师古曰:「为辅弼之任。」 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一〕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朱云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二〕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三〕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所闻。〔四〕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五〕清则濯缨,何远之有?〔六〕 〔一〕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中行,中庸也。狷,介也。言不必得中庸之人与之论道,则思狂狷,犹愈于顽嚚无识者也。狷音子掾反。」 〔二〕 师古曰:「论语称孔子之言也。疾时人妄有述作,非有实也。」 〔三〕 师古曰:「昭,明也。」 〔四〕 师古曰:「大雅荡之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言今虽无其人,尚有故法可案用也。又曰『殷监不远,在夏后之时』,言殷视夏桀之亡,可为戒也。赞引此者,谓梅福请封孔子后,是案武王克商之法而行之。又视秦灭二周,夷六国,不为立后,自取丧亡,可为戒也。」 〔五〕 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此赞引之。再入大府,谓初为大司徒掾,后为车骑将军掾也。」 〔六〕 师古曰:「楚辞渔父之歌曰:『沧浪之水清,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我足。』遇治则仕,遇乱则隐,云敞谢病去职,近于此义也。」

← 上一页第 48 / 75 页下一页 →
此文有讹误?脱字、错简、标点失当,皆乞见教。 指正此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