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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北史 第50页

唐·李延寿 · 唐
《北史》贯通北魏、东魏北齐、西魏北周及隋之史事,与《南史》相辅,存北朝兴衰之迹。
◆ 全本 · 共 56 页 · 第 50 页

【北史‧卷九十 列传第七十八 艺术下】

周澹 李修 徐謇从孙之才 王显 马嗣明 姚僧垣 褚该 许智藏 万宝常 蒋少游 何稠 周澹,京兆鄠人也。多方术,尤善医药,遂为太医令。明元尝苦风头眩,澹疗得愈,由此位特进,赐爵成德侯。神瑞二年,京师饥,朝议迁都于邺,澹与博士祭酒崔浩进计,言不可。明元曰:「唯此二人,与朕意同。」诏赐澹、浩妾各一人。卒,谥曰恭。 李修字思祖,本阳平馆陶人也。父亮,少学医术,未能精究。太武时奔宋,又就沙门僧坦,略尽其术。针灸授药,罔不有效。徐、兖间,多所救恤。亮大为厅事,以舍病人,死者则就而棺殡,亲往吊视,其仁厚若此。累迁府参军督护。本郡士门、宿官,咸相交昵,车马金帛,酬赉无赀。 修兄元孙随毕众敬赴平城,亦遵父业而不及,以功拜奉朝请。 修略与兄同,晚入代京,历位中散令,以功赐爵下蔡子,迁给事中。太和中,常在禁内,文明太后时有不豫,修侍针药多效,赏赐累加,车服第宅,号为鲜丽。集诸学士及工书者百余人,在东宫撰诸药方百卷,皆行于世。先是咸阳公高允虽年且百岁,而气力尚康,孝文、文明太后时令修诊视之。一旦,奏言允脉竭气微,大命无逮,未几果亡。后卒于太医令,赠青州刺史。 徐謇字成伯,丹阳人也,家本东莞。与兄文伯等皆善医药。謇因至青州,慕容白曜平东阳,获之,送京师。献文欲验其能,置病人于幕中,使謇隔而脉之,深得病形,兼知色候,遂被宠遇。为中散,稍迁内行长。文明太后时问经方,而不及李修之见任用。謇合和药剂攻疗之验,精妙于修。而性秘忌,承奉不得其意,虽贵为王公,不为措疗也。 孝文迁洛,稍加眷待,体小不平,及所宠冯昭仪有病,皆令处疗。又除中散大夫,转侍御师。謇欲为孝文合金丹,致延年法,乃入居嵩高,采营其物,历岁无所成,遂罢。二十二年,上幸县瓠,有疾大渐,乃驰驿召謇,令水路赴行所,一日一夜行数百里。至,诊省有大验。九月,车驾次于汝滨,乃大为謇设太官珍膳。因集百官,特坐謇于上席,徧陈肴觞于前,命左右宣謇救摄危笃振济之功,宜加酬赉。乃下诏襃美,以謇为大鸿胪卿、金乡县伯,又赐钱绢、杂物、奴婢、牛马,事出丰厚,皆经内呈。诸亲王咸阳王禧等各有别赉,并至千匹。从行至邺,上犹自发动,謇日夕左右。明年,从诣马圈,上疾势遂甚,蹙蹙不怡,每加切诮,又欲加之鞭捶,幸而获免。帝崩后,謇随梓宫还洛。 謇常有将饵及吞服道,年垂八十,而鬓发不白,力未多衰。正始元年,以老为光禄大夫。卒,赠安东将军、齐州刺史,谥曰靖。子践,字景升,袭爵。位建兴太守。 文伯仕南齐,位东莞、太山、兰陵三郡太守。 子雄,员外散骑侍郎,医术为江左所称,事并见南史。 雄子之才,幼而俊发,五岁诵孝经,八岁略通义旨。曾与从兄康造梁太子詹事汝南周舍宅,听老子。舍为设食,乃戏之曰:「徐郎不用心思义,而但事食乎?」之才荅曰:「盖闻圣人虚其心而实其腹。」舍嗟赏之。年十三,召为太学生,粗通礼、易。彭城刘孝绰、河东裴子野、吴郡张嵊等每共论周易及丧服仪,酬应如响。咸共叹曰:「此神童也。」孝绰又云:「徐郎燕颔,有班定远之相。」陈郡袁昂领丹阳尹,辟为主簿,人务事宜,皆被顾访。郡廨遭火,之才起望,夜中不著衣,披红眠帕出房,映光为昂所见。功曹白请免职,昂重其才术,仍特原之。 豫章王综出镇江都,复除豫章王国左常侍,又转综镇北主簿。及综入魏,三军散走,之才退至吕梁,桥断路绝,遂为魏统军石茂孙所止。综入魏旬月,位至司空。魏听综收歛僚属,乃访知之才在彭泗,启魏帝,云之才大善医术,兼有机辩,诏征之才。孝昌二年,至洛,敕居南馆,礼遇甚优。謇子践启求之才还宅。之才药石多效,又闚涉经史,发言辩捷,朝贤竞相要引,为之延誉。武帝时,封昌安县侯。 天平中,齐神武征赴晋阳,常在内馆,礼遇稍厚。武定四年,自散骑常侍转秘书监。文宣作相,普加黜陟,杨愔以其南士,不堪典掌功程,且多陪从,全废曹务,转授金紫光禄大夫,以魏收代。之才甚怏怏不平。 之才少解天文,兼图谶之学,共馆客宋景业参校吉凶,知午年必有革易。因高德正启之,文宣闻而大悦。时自娄太后及勋贵臣咸云:「关西既是勍敌,恐其有挟天子令诸侯之辞,不可先行禅代事。」之才独云:「千人逐兔,一人得之,诸人咸息。须定大业,何容翻欲学人?」又援引证据,备有条目,帝从之。登阼后,弥见亲密。之才非惟医术自进,亦为首唱禅代,又戏谑滑稽,言无不至,于是大被狎昵。寻除侍中,封池阳县伯。见文宣政令转严,求出,除赵州刺史。竟不获述职,犹为弄臣。皇建二年,除西兖州刺史,未之官。武明皇太后不豫,之才疗之,应手便愈,孝昭赐彩帛千段、锦四百匹。之才既善医术,虽有外授,顷即征还。既博识多闻,由是于方术尤妙。 大宁二年春,武明太后又病,之才弟之范为尚药典御,敕令诊候。内史皆令呼太后为石婆,盖有俗忌,故改名以厌制之。之范出告之才曰:「童谣云:『周里跂求伽,豹祠嫁石婆,斩冢作媒人,唯有一量紫𫄧靴。』今太后忽改名,私所致怪。」之才曰:「跂求伽,胡言去已,豹祠嫁石婆,岂有好事?斩冢作媒人,但令合葬,自斩冢。唯得紫𫄧靴者,得至四月。何者?紫之为字,此下系,𫄧者熟,当在四月之中。」之范问靴是何义。之才曰:「靴者革旁化,宁是久物?」至四月一日,后果崩。有人患脚跟肿痛,诸医莫能识。之才曰:「蛤精疾也,由乘船入海,垂脚水中。」疾者曰:「实曾如此。」之才为剖,得蛤子二,大如榆荚。又有以骨为刀子把者,五色斑斓。之才曰:「此人瘤也。」问得处,云:「于古冢见髑髅,额骨长数寸,试削视,有文理,故用之。」其明悟多通如此。 天统四年,累迁尚书左仆射,俄除兖州刺史,特给铙吹一部。之才医术最高,偏被命召。武成酒色过度,怳忽不恒。曾病发,自云,初见空中有五色物,稍近,变成一美妇人,去地数丈,亭亭而立。食顷,变为观世音。之才云:「此色欲多,大虚所致。」即处汤方,服一剂,便觉稍远;又服,还变成五色物;数剂汤,疾竟愈。帝每发动,暂遣骑追之,针药所加,应时必效,故频有端执之举。入秋,武成小定,更不发动。和士开欲依次转进,以之才附籍兖州,即是本属,遂奏附除刺史,以胡长仁为左仆射,士开为右仆射。及十月,帝又病动,语士开云:「浪用之才外任,使我辛苦。」其月八日,敕驿追之才。帝以十日崩,之才十一日方到。既无所及,复还赴州。在职无所侵暴,但不甚闲法理,颇亦疏慢,用舍自由。 五年冬,后主征之才。寻左仆射阙,之才曰:「自可复禹之绩。」武平元年,重除尚书左仆射。之才于和士开、陆令萱母子曲尽卑狎,二家若疾,救护百端。由是迁尚书令,封西阳郡王。祖珽执政,除之才侍中、太子太师。之才恨曰:「子野沙汰我。」珽目疾,故以师旷比之。 之才聪辩强识,有兼人之敏。尤好剧谈体语,公私言聚,多相嘲戏。郑道育常戏之才为师公,之才曰:「既为汝师,又为汝公,在三之义,顿居其两。」又嘲王昕姓云:「有言则□,近犬便狂,加颈足而为马,施角尾而成羊。」卢元明因戏之才云:「卿姓是未入人,名是字之误,之当为乏也。」即荅云:「卿姓,在上为虐,在丘为虚,生男则为虏,配马则为驴。」又常与朝士出游,遥望群犬竞走,诸人试令目之。之才即应声云:「为是宋鹊?为是韩卢?为逐李斯东走?为负帝女南徂?」李谐于广坐因称其父名曰:「卿嗜熊白生不?」之才曰:「平平耳。」又曰:「卿此言于理平不?」谐遽出避之,道逢其甥高德正。德正曰:「舅颜色何不悦?」谐告之故。德正径造坐席,连索熊白。之才谓坐者曰:「个人讳底?」众莫之应。之才曰:「生不为人所知,死不为人所讳,此何足问。」唐邕、白建方贵,时人言云:「并州赫赫唐与白。」之才蔑之,元日,对邕为诸令史祝曰:「卿等位当作唐、白。」又以小史好嚼笔,故常执管就元文遥口曰:「借君齿。」其不逊如此。 历事诸帝,以戏狎得宠。武成生齻牙,问诸医,尚药典御邓宣文以实对,武成怒而挞之。后以问之才,拜贺曰:「此是智牙,生智牙者,聪明长寿。」武成悦而赏之。为仆射时,语人曰:「我在江东,见徐勉作仆射,朝士莫不佞之。今我亦是徐仆射,无一人佞我,何由可活!」之才妻,魏广阳王妹,之才从文襄求得为妻。和士开知之,乃淫其妻。之才遇见而避之,退曰:「妨少年戏笑。」其纵之如此。年八十,卒,赠司徒公、录尚书事,谥曰文明。 长子林,字少卿,太尉司马。次子同卿,太子庶子。之才以其无学术,每叹曰:「终恐同广陵散矣。」 弟之范亦医术见知,位太常卿,特听袭之才爵西阳王。入周,授仪同大将军。开皇中,卒。 王显字世荣,阳平乐平人也。自言本东海郯人,王朗之后也。父安上,少与李亮同师,俱受医药,而不及亮。 显少历本州从事,虽以医术自通,而明敏有决断才用。初文昭太后之怀宣武,梦为日所逐,化而为龙而绕后,后寤而惊悸,遂成心疾。文明太后敕徐謇及显等为后诊脉,謇云是微风入藏,宜进汤加针;显言案三部脉,非有心疾,将是怀孕生男之象,果如显言。久之,补侍御师。 宣武自幼有微疾,显摄疗有效,因稍蒙眄识。又罢六辅之初,显为领军于烈间通规策,颇有密功。累迁廷尉卿,仍在侍御,营进御药,出入禁内。累迁御史中尉。显前后居职,所在著称,纠折庶狱,究其奸回,出内惜慎,忧国如家。及领宪台,多所弹劾,百僚肃然。又以中尉属官不悉称职,讽求改革。诏委改选,务尽才能。而显所举,或有请属,未皆得人,于是众议喧哗,声望致损。后宣武诏显撰药方三十五卷,班布天下,以疗诸疾。东宫建,以为太子詹事,委任甚厚。上每幸东宫,显常近侍,出入禁中,仍奉医药。赏赐累加,为立馆宇,宠振当时。以营疗功,封衞国县伯。 及宣武崩,明帝践阼,显参奉玺策,随从临哭,微为忧惧。显既蒙任遇,兼为法官,恃势使威,为时所疾。朝宰托以侍疗无效,执之禁中。诏削爵位,徙朔州。临执呼冤,直合伊盆生以刀镮撞其腋下,伤中吐血,至右衞府,一宿死。子晔,尚书仪曹郎中,惧走,后被获,拷掠百余。宅没于官。 初,显搆会元景,就刑南台。及显之死,在右衞府,唯隔一巷,相去数十步。世以为有报应之验。始显布衣为诸生,有沙门相显,后当富贵,诫其勿为吏,为吏必败。由是宣武时,或欲令其兼摄吏部,每殷勤辞避。及宣武崩,帝夜即位,受玺策,于仪须兼太尉及吏部,仓卒,百官不具,以显兼吏部行事。又显未败之前,有妪卜相于巿者,言人吉凶颇验。时子晔已为郎,闻之,微服就妪,问己终至何官。妪言:「君今既有位矣,不复更进,当受父冤。」并如其语。 马嗣明,河内野王人也。少博综经方,为人诊脉,一年前知其生死。邢卲唯一子大宝,甚聪慧,年十七八患伤寒。嗣明为其诊脉,退告杨愔云:「邢公子伤寒不疗自差,然脉候不出一年便死,觉之少晚,不可复疗。」数日后,杨、邢并侍宴内殿。文宣云:「邢子才儿大不恶,我欲乞其随近一郡。」杨以年少,未合剖符。宴罢,奏云:「马嗣明称大宝脉恶,一年内恐死,若其出郡,医药难求。」遂寝。大宝未期而卒。杨愔患背肿,嗣明以练石涂之,便差,因此大为杨愔所重。作练石法:以粗黄色石如鹅鸭卵大,猛火烧令赤,内淳醋中,自有石屑落醋里。频烧至石尽,取石屑曝干,捣下簁,和醋以涂肿上,无不愈。 武平中,为通直散骑常侍,针灸孔穴,往往与明堂不同。尝有一家,二奴俱患,身体徧青,渐虚羸不能食。访诸医,无识者。嗣明为灸两足趺上各三七壮,便愈。武平末,从驾往晋阳,至辽阳山中,数处见牓,云有人家女病,若能差之者,购钱十万。又诸名医多寻牓至是人家,问疾状,俱不下手。唯嗣明为之疗。问其病由,云曾以手持一麦穗,即见一赤物长二尺许,似蛇,入其手指中,因惊倒地。即觉手臂疼肿,月余日,渐及半身,肢节俱肿,痛不可忍,呻吟昼夜不绝。嗣明即为处方,令驰马往都巿药,示其节度,前后服十剂汤,一剂散。比嗣明明年从驾还,此女平复如故。嗣明艺术精妙,多如是。 隋开皇中,卒于太子药藏监。然性自矜大,轻诸医人,自徐之才、崔叔鸾以还,俱为其所轻。 姚僧垣字法衞,吴兴武康人,吴太常信之八世孙也。父菩提,梁高平令。尝婴疾疹历年,乃留心医药。梁武帝召与讨论方术,言多会意,由是颇礼之。 僧垣幼通洽,居丧尽礼,年二十四,即传家业。仕梁为太医正,加文德主帅。梁武帝尝因发热,服大黄。僧垣曰:「大黄快药,至尊年高,不宜轻用。」帝弗从,遂至危笃。太清元年,转镇西湘东王府中记室参军。僧垣少好文史,为学者所称。及梁简文嗣位,僧垣兼中书舍人。梁元帝平侯景,召僧垣赴荆州,改授晋安王府咨议。梁元帝尝有心腹病,诸医皆请用平药。僧垣曰:「脉洪实,宜用大黄。」元帝从之,进汤讫,果下宿食,因而疾愈。时初铸钱,一当十,乃赐十万贯,实百万也。 及魏军克荆州,僧垣犹侍梁元,不离左右,为军人所止,方泣涕而去。寻而周文遣使驰驿征僧垣。燕公于谨固留不遣,谓使人曰:「吾年衰暮,疾病婴沉,今得此人,望与之偕老。」周文以谨勋德隆重,乃止。明年,随谨至长安。 武成元年,授小畿伯下大夫。金州刺史伊娄穆以疾还京,请僧垣省疾,乃云自腰至脐,似有三缚,两脚缓纵,不复自持。僧垣即为处汤三剂,穆初服一剂,上缚即解;次服一剂,中缚复解;又服一剂,三缚悉除。而两脚疼痺,犹自挛弱,更为合散一剂,稍得屈申。僧垣曰:「终待霜降,此患当愈。」及至九月,遂能起行。大将军、襄乐公贺兰隆先有气疾,加以水肿,喘息奔急,坐卧不安。或有劝其服决命大散者,其家疑未能决,乃问僧垣。僧垣曰:「意谓此患,不与大散相当。」即为处方,劝使急服,便即气通;更服一剂,诸患悉愈。大将军、乐平公窦集暴感风疾,精神瞀乱,无所觉知。医先视者,皆云已不可救。僧垣后至曰:「困矣,终当不死。」为合汤散,所患即瘳。大将军、永世公叱伏列椿苦痢积时,而不损废朝谒。燕公谨尝问僧垣曰:「乐平、永世,俱有痼疾,意永世差轻。」对曰:「夫患有深浅,时有危杀,乐平虽困,终当保全;永世虽轻,必不免死。」谨曰:「当在何时?」对曰:「不出四月。」果如其言,谨叹异之。 天和六年,迁遂伯中大夫。建德三年,文宣太后寝疾,医巫杂说,各有同异。武帝引僧垣坐,问之。对曰:「臣准之常人,窃以忧惧。」帝泣曰:「公既决之矣,知复何言!」寻而太后崩。其后复因召见,乃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敕停朝谒,若非别敕,不劳入见。四年,帝亲戎东讨,至河阴遇疾,口不能言;睑垂覆目,不得视;一足短缩,又不得行。僧垣以为诸藏俱病,不可并疗,军中之要,莫过于语,乃处方进药,帝遂得言;次又疗目,目疾便愈;末及足,足疾亦瘳。比至华州,帝已痊复。即除华州刺史,仍诏随驾入京,不令在镇。宣政元年,表请致仕,优诏许之。是岁,帝幸云阳,遂寝疾,乃召僧垣赴行在所。内史柳昂私问曰:「至尊脉候何如?」对曰:「天子上应天心,或当非愚所及。若凡庶如此,万无一全。」寻而帝崩。 宣帝初在东宫,常苦心痛,乃令僧垣疗之,其疾即愈。及即位,恩礼弥隆。谓曰:「尝闻先帝呼公为姚公,有之?」对曰:「臣曲荷殊私,实如圣旨。」帝曰:「此是尚齿之辞,非为贵爵之号。朕当为公建国开家,为子孙永业。」乃封长寿县公,册命之日,又赐以金带及衣服等。大象二年,除太医下大夫。帝寻有疾,至于大渐,僧垣宿直侍疾。帝谓隋公曰:「今日性命,唯委此人。」僧垣知帝必不全济,乃对曰:「臣但恐庸短不逮,敢不尽心!」帝颔之。及静帝嗣位,迁上开府仪同大将军。 隋开皇初,进爵北绛郡公。三年,卒,年八十五。遗诫衣帢入棺,朝服勿歛,灵上唯置香奁,每日设清水而已。赠本官,加荆、湖二州刺史。 僧垣医术高妙,为当时所推,前后效验,不可胜纪。声誉既盛,远闻边服,至于诸蕃外域,咸请托之。僧垣乃参校征效者为集验方十二卷,又撰行记三卷,行于世。 长子察,南史有传。 次子最,字士会。博通经史,尤好著述。年十九,随僧垣入关。明帝盛聚学徒,校书于麟趾殿,最亦预为学士。俄授齐王宪府水曹参军,掌记室事,特为宪所礼接。最幼在江左,迄于入关,未习医术。天和中,齐王宪奏遣最习之。宪又谓最曰:「博学高才,何如王襃、庾信?王庾名重两国,吾视之蔑如,接待资给,非尔家比也。勿不存心。且天子有敕,弥须勉励。」最于是始受家业,十许年中,略尽其妙。每有人告请,效验甚多。 隋文帝践极,除太子门大夫。以父忧去官,哀毁骨立。既免丧,袭爵北绛郡公,复为太子门大夫。俄转蜀王秀友。秀镇益州,迁秀府司马。及平陈,察至,最自以非嫡,让封于察,隋文帝许之。秀后阴有异谋,隋文帝令公卿穷其事。开府庆整、郝玮等并推过于秀。最独曰:「凡有不法,皆最所为,王实不知也。」榜讯数百,卒无异辞,竟坐诛,论者义之。撰梁后略十卷,行于世。 褚该字孝通,河南阳翟人也。父义昌,梁鄱阳王中记室。 该幼而谨厚,尤善医术,仕梁,历武陵王府参军,随府西上,后与萧㧑同归周。自许奭死后,该稍为时人所重,宾客迎候,亚于姚僧垣。天和初,位县伯下大夫,进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该性淹和,不自矜尚,但有请之者,皆为尽其艺术。时论称其长者。后以疾卒。子则,亦传其家业。 许智藏,高阳人也。祖道幼,常以母疾,遂览医方,因而究极,时号名医。诫诸子曰:「为人子者,尝膳视药,不知方术,岂谓孝乎。」由是,遂世相传授。仕梁,位员外散骑侍郎。父景,武陵王咨议参军。 智藏少以医术自达,仕陈,为散骑常侍。陈灭,隋文帝以为员外散骑侍郎,使诣扬州。会秦王俊有疾,上驰召之,俊夜梦其亡妃崔氏泣曰:「本来相迎,如闻许智藏将至,其人若到,当必相苦,为之奈何?」明夜,俊又梦崔氏曰:「妾得计矣,当入灵府中以避之。」及智藏至,为俊诊脉曰:「疾已入心,即当发癎,不可救也。」果如言,俊数日而薨。上奇其妙,赉物百段。炀帝即位,智藏时致仕,帝每有苦,辄令中使就宅询访,或以轝迎入殿,扶登御床。智藏为方奏之,用无不效。卒于家,年八十。 宗人许澄,亦以医术显。澄父奭,仕梁,为中军长史,随柳仲礼入长安,与姚僧垣齐名,拜上仪同三司。澄有学识,传父业,尤尽其妙。历位尚药典御、谏议大夫,封贺川县伯。父子俱以艺术名重于周隋二代,史失其事,故附云。 万宝常,不知何许人也。父大通,从梁将王琳归齐,后谋还江南,事泄伏诛。由是宝常被配为乐户,因妙达钟律,徧工八音。与人方食,论及声调,时无乐器,宝常因取前食器及杂物,以箸扣之,品其高下,宫商毕备,谐于丝竹,大为时人所赏。然历周、隋,俱不得调。 开皇初,沛国公郑译等定乐,初为黄钟调,宝常虽为伶人,译等每召与议,然言多不用。后译乐成,奏之,上召宝常,问其可不。宝常曰:「此亡国之音,岂陛下所宜闻!」上不悦。宝常因极言乐声哀怨淫放,非雅正之音,请以水尺为律,以调乐器,其声率下郑译调二律。并撰乐谱六十四卷。且论八音旋相为宫法,改弦移柱之变,为八十四调,一百四十四律,变化终于一千八百声。时以周礼有旋宫之义,自汉已来,知音不能通,见宝常特创其事,皆哂之。至是,试令为之,应手成曲,无所疑滞,见者莫不嗟异。 于是损益乐器,不可胜纪。其声雅淡,不为时人所好。太常善声者,多排毁之。又太子洗马苏夔以钟律自命,尤忌宝常。夔父威方用事,凡言乐者附之而短宝常。数诣公卿怨望,苏威因诘宝常所为,何所传受。有一沙门谓宝常曰:「上雅好符瑞,有言征祥者,上皆悦之。先生当言从胡僧受学,云是佛家菩萨所传音律,则上必悦。先生当言,所为可以行矣。」宝常遂如其言以荅威。威怒曰:「胡僧所传,乃四夷之乐,非中国宜行。」其事竟寝。宝常听太常所奏乐,泫然泣曰:「乐声淫厉而哀,天下不久将尽。」时四海全盛,闻言者皆谓不然;大业之末,其言卒验。 宝常贫而无子,其妻因其卧疾,遂窃其资物而逃,宝常竟饿死。将死,取其所著书焚之,曰:「何用此为?」见者于火中探得数卷,见行于世。 开皇中,郑译、何妥、卢贲、苏夔、萧吉并讨论坟籍,撰著乐书,皆为当时所用;至于天然识乐,不及宝常远矣。安马驹、曹妙达、王长通、郭令乐等能造曲,为一时之妙,又习郑声;而宝常所为,皆归于雅。此辈虽公议不附宝常,然皆心服,谓以为神。 时乐人王令言亦妙达意律。大业末,炀帝将幸江都,令言之子尝于户外弹胡琵琶,作翻调安公子曲,令言时卧室中,闻之惊起,曰:「变!变!」急呼其子曰:「此曲兴自早晚?」其子曰:「顷来有之。」令言遂歔欷流涕,谓其子曰:「汝慎无从行,帝必不反。」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反。宫君也,吾所以知之。」帝竟被弑于江都。 蒋少游,乐安博昌人也。魏慕容白曜之平东阳,见俘,入于平城,充平齐户。后配云中为兵。性机巧,颇能画刻,有文思,吟咏之际,时有短篇。遂留寄平城,以佣写书为业,而名犹在镇。后被召为中书写书生,与高聪俱依高允。允并荐之,与聪俱补中书博士。自在中书,恒庇于李冲兄弟子姪之门。始北方不悉青州蒋族,或谓少游本非人士,又少游微,因工艺自达,是以公私人望,不至相重,唯高允、李冲,曲为体练。孝文、文明太后尝因密宴谓百官曰:「本谓少游作师耳,高允老公乃言其人士。」然犹骤被引命,以规矩刻缋为务,因此大蒙恩赐,而位亦不迁陟也。 及诏尚书李冲与冯诞、游明根、高闾等议定衣冠于禁中,少游巧思,令主其事。亦访于刘昶。二意相乖,时致诤竞,积六载乃成,始班赐百官。冠服之成,少游有效焉。后于平城将营太庙太极殿,遣少游乘传诣洛,量准魏、晋基趾。后为散骑侍郎,副李彪使江南。孝文修船乘,以其多有思力,除都水使者。迁兼将作大匠,仍领都水池湖泛戏舟楫之具。及华林殿沼修旧增新,改作金墉门楼,皆所措意,号为研美。虽有文藻,而不得申其才用。恒以剞劂绳尺,碎据匆匆,徙倚园、湖、城、殿之侧,识者为之叹慨。而乃坦尔为己任,不告疲耻。又兼太常少卿,都水如故。卒,赠龙骧将军、青州刺史,谥曰质。有文集十卷余。少游又为太极立模范,与董尔、王遇等参建之,皆未成而卒。 初,文成时,郭善明甚机巧,北京宫殿,多其制作。孝文时,青州刺史侯文和亦以巧闻,为要舟,水中立射。滑稽多智,辞说无端,尤善浅俗委巷之语,至可玩笑。位乐陵、济南二郡太守。宣武、明帝时,豫州人柳俭、殿中将军关文备、郭安兴并机巧。洛中制永宁寺九层佛图,安兴为匠也。 始孝文时,有范宁儿者善围碁,曾与李彪使齐,齐令江南上品王抗与宁儿,制胜而还。又有浮阳高光宗善樗蒲。赵国李幼序、洛阳丘何奴并工握槊。此盖胡戏,近入中国。云胡王有弟一人遇罪,将杀之,弟从狱中为此戏以上之,意言孤则易死也。宣武以后,大盛于时。 何稠字桂林,国子祭酒妥之兄子也。父通,善琢玉。稠年十余,遇江陵平,随妥入长安。仕周,御饰下士。及隋文帝为丞相,召补参军,兼掌细作署。开皇中,累迁太府丞。稠博览古图,多识旧物。波斯尝献金线锦袍,组织殊丽。上命稠为之,稠锦成,逾所献者。上甚悦。时中国久绝琉璃作,匠人无敢措意,稠以绿瓷为之,与真不异。寻加员外散骑侍郎。 开皇末,桂州俚李光仕为乱,诏稠募讨之,师次衡岭,遣使招其渠帅,洞主莫崇解兵降款。桂州长史王文同锁崇诣稠所。稠诈宣言曰:「州县不能绥养,非崇之罪。」命释之,引共坐,与从者四人,为设酒食遣之。大悦,归洞不设备。稠至五更,掩及其洞,悉发俚兵以临余贼,象州逆帅杜条辽、罗州逆帅庞靖等相继降款。分遣建州开府梁昵讨叛夷罗寿,罗州刺史冯暄讨贼帅李大檀,并平之。承制署首领为州县官而还,众皆悦服。有钦州刺史甯猛力帅众迎军。初,猛力欲图为逆,至是惶惧,请身入朝。稠以其疾笃,示无猜贰,放还州,与约八九月诣京师相见。稠还奏状,上意不怿。其年十月,猛力卒,上谓稠曰:「汝前不将猛力来,今竟死矣。」稠曰:「猛力共臣约,假令身死,当遣子入侍。越人性直,其子必来。」初,猛力临终,诫其子长真曰:「我与大使期,不可失信于国士,汝葬我讫,即宜上路。」长真如言入朝。上大悦曰:「何稠著信蛮夷,乃至于此!」以勋授开府。 仁寿初,文献皇后崩,稠与宇文恺参典山陵制度。稠性少言,善候上旨,由是渐见亲昵。上疾笃,谓稠曰:「汝既曾葬皇后,今我方死,亦宜好安置。嘱此何益?但不能忘怀耳。魂而有知,当相见于地下。」上因揽太子颈曰:「何稠用心,我后事动静当共平章。」 大业初,炀帝将幸扬州,敕稠讨阅图籍,造舆服羽仪,送至江都。其日,拜太府少卿。稠于是营黄麾三万六千人仗,及车舆辇辂、皇后卤簿、百官仪服,依期而就,送于江都。所役工十万余人,用金银钱物巨亿计。帝使兵部侍郎明雅、选部郎薛迈等勾覆,数年方竟,毫厘无舛。 稠参会今古,多所改创。魏、晋已来,皮弁有缨而无笄导。稠曰:「此古田猎服也,今服以入朝,宜变其制。」故弁施象牙簪导,自稠始也。又从省之服,初无佩绶。稠曰:「此乃晦朔小朝之服,安有人臣谒帝,而除去印绶,兼无佩玉之节乎?」乃加兽头小绶及佩一只。旧制,五辂于辕上起箱,天子与参乘同在箱内。稠曰:「君臣同所,过为相逼。」乃广为盘舆,别构栏楯,侍臣立于其中;于内复起须弥平坐,天子独居其上。自余麾幢文物,增损极多。帝复令稠造戎车万乘,钩陈八百连。帝善之,以稠守太府卿,后兼领少府监。 辽东之役,摄右屯衞将军,领御营弩手三万人。时工部尚书宇文恺造辽水桥不成,师未得济,右屯衞大将军麦铁杖因而遇害。帝遣稠造桥,二日而就。初,稠制行殿及六合城,至是,帝于辽左与贼相对,夜中施之。其城,周回八里,城及女垣合高十仞,上布甲士,立仗建旗,四隅置阙,面列一观,观下三门,比明而毕。高丽望见,谓若神功。稍加至右光禄大夫。 从幸江都,遇宇文化及乱,以为工部尚书。及败,陷于窦建德,复为工部尚书、舒国公。建德败,归于大唐,授少府监,卒。 又齐时有河间刘龙者,性强明,有巧思。齐后主令修三雀台称旨,因而历职通显。及隋文帝践阼,大见亲委,位右衞将军,兼将作大匠。迁都之始,与高颎参掌制度,世号为能。 大业中,有南郡公黄亘及弟衮,俱巧思绝人,炀帝每令其兄弟直少府将作。于时改创多务,亘、衮每参典其事。凡有所为,何稠先令亘、衮立样,当时工人莫有所损益。亘,位朝散大夫;衮,散骑侍郎。 论曰:阴阳卜祝之事,圣哲之教存焉,虽不可以专,亦不可得而废也。徇于是者不能无非,厚于利者必有其害。诗、书、礼、乐所失也浅,故先王重其德;方术伎巧所失也深,故往哲轻其艺。夫能通方术而不诡于俗;习伎巧而必蹈于礼者,几于大雅君子。故昔之通贤,所以戒乎妄作。 晁崇、张深、殷绍、王早、耿玄、刘灵助、李顺兴、檀特师、由吾道荣、颜恶头、王春、信都芳、宋景业、许遵、吴遵世、赵辅和、皇甫玉、解法选、魏宁、綦母怀文、张子信、陆法和、蒋昇、强练、庾季才、卢太翼、耿询、来和、萧吉、杨伯丑、临孝恭、刘祐、张胄玄等,皆魏来术艺之士也。观其占候卜筮,推步盈虚,通幽洞微,近知鬼神之情状。其间有不涉用于龟䇲,而究人事之吉凶,如顺兴、檀特之徒,法和、强练之辈,将别禀数术,讵可以智识知?及江陵失守,前巧尽弃,还吴无路,入周不可,因归事齐,厚蒙荣遇。虽窃之以叨滥,而守之以清虚,生灵所资,嗜欲咸遣,斯亦得道家之致矣。信都芳所明解者,乃是经国之用乎。 周澹、李修、徐謇、謇兄孙之才、王显、马嗣明、姚僧垣、褚该、许智藏方药特妙,各一时之美也。而僧垣诊候精审,名冠一代,其所全济,固亦多焉。而弘兹义方,皆为令器,故能享眉寿,縻好爵。老聃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于是信矣。许氏之运针石,百载可称。宝常声律之奇,足以追踪牙、旷,各一时之妙也。蒋、何以剞劂见知,没其学思,艺成为下,其近是乎。 周时,有乐茂雅以阴阳显,史元华以相术称,并所阙也。

【北史‧卷九十一 列传第七十九 列女】

魏崔览妻封氏 封卓妻刘氏 魏溥妻房氏 胡长命妻张氏 平原女子孙氏 房爱亲妻崔氏 泾州贞女儿氏 姚氏妇杨氏 张洪祁妻刘氏 董景起妻张氏 阳尼妻高氏 史映周妻耿氏 任城国太妃孟氏 苟金龙妻刘氏 贞孝女宗 河东姚氏女 刁思遵妻鲁氏 西魏孙道温妻赵氏 孙神妻陈氏 隋兰陵公主 南阳公主 襄城王恪妃 华阳王楷妃 谯国夫人洗氏 郑善果母崔氏 孝女王舜 韩觊妻于氏 陆让母冯氏 刘昶女 钟士雄母蒋氏 孝妇覃氏 元务光母卢氏 裴伦妻柳氏 赵元楷妻崔氏 盖妇人之德,虽在于温柔;立节垂名,咸资于贞烈。温柔仁之本也,贞烈义之资也。非温柔无以成其仁,非贞烈无以显其义。是以诗书所记,风俗所存,图象丹青,流声竹素。莫不守约以居正,杀身以成仁者也。若文伯、王陵之母,白公、杞殖之妻,鲁之义姑,梁之高行,衞君灵王之妾,夏侯文宁之女,或抱信以会真,或蹈忠而践义,不以存亡易心,不以盛衰改节,其佳名彰于既没,徽音传于不朽,不亦休乎!或有王公大人之妃,偶肆情于淫僻之俗,虽衣文衣,食珍膳,坐金屋,乘玉辇,不入彤管之书,不沾青史之笔,将草木以俱落,与麋鹿而同死者,可胜道哉!永言载思,实庶姬之耻也。 魏隋二书,并有列女传,齐周并无此篇。今又得武功孙道温妻赵氏、河北孙神妻陈氏,附魏、隋二传,以备列女篇云。 魏中书侍郎清河崔览妻封氏者,勃海人,散骑常侍封恺女也。有才识,聪辩强记,多所究知。时李敷、公孙文叔虽已贵重,近世故事有所不达者,皆就而咨请焉。 勃海封卓妻刘氏者,彭城人也。成婚一夕,卓官于京师,后以事伏法。刘氏在家,忽然梦想,知卓已死,哀泣,嫂喻之不止。经旬,凶问果至,遂愤叹而死。时人比之秦嘉妻。中书令高允念其义高而名不著,为之诗曰: 两仪正位,人伦肇甄。爰制夫妇,统业承先。虽曰异族,气犹自然,生则同室,终契黄泉。其一。 封生令达,卓为时彦,内协黄中,外兼三变。谁能作配,克应其选,实有华宗,挺生淑媛。其二。 京野势殊,山川乖互,乃奉王命,载驰在路。公务既弘,私义获著,因媒致币,遘止一暮。其三。 率我初冠,眷彼弱笄,形由礼比,情以趣谐。忻愿难常,影迹易乖,悠悠言迈,戚戚长怀。其四。 时遇险迍,横罹尘网,伏质就刑,身分土壤。千里虽遐,应如影响,良嫔洞感,发于梦想。其五。 仰惟亲命,俯寻嘉好,谁谓会浅,义深情到,毕志守穷,誓不二醮,何以验之,殒身是效。其六。 人之处世,孰不厚生?必存于义,所重则轻。结愤钟心,甘就幽冥,永捐堂宇,长辞母兄。其七。 芒芒中野,翳翳孤丘,葛藟冥蒙,荆棘四周,理苟不昧,神必俱游。异哉贞妇,旷世靡俦。其八。 巨鹿魏溥妻房氏者,慕容垂贵乡太守常山房湛女也。幼有烈操。年十六而溥遇疾,且卒,顾谓之曰:「死不足恨,但痛母老家贫,赤子蒙眇,抱怨于黄垆耳!」房垂泣而对曰:「幸承先人余训,出事君子,义在偕老,有志不从,盖其命也。今夫人在堂,弱子襁褓,顾当以身少相感,永深长往之恨。」俄而溥卒。及将大歛,房氏操刀割左耳,投之棺中,仍曰:「鬼神有知,相期泉壤。」流血滂然,助丧者哀惧。姑刘氏辍哭而谓曰:「新妇何至于此?」对曰:「新妇少年,不幸早寡,实虑父母未量至情,觊持此自誓耳。」闻知者莫不感怆。 于时,子缉生未十旬,鞠育于后房之内,未尝出门。遂终身不听丝竹,不预座席。缉年十二,房父母仍存,于是归宁,父兄尚有异议。缉窃闻之,以启其母。房命驾,绐云他行,因而遂归。其家弗之知也。行数十里,方觉,兄弟来追,房哀叹而不反。其执意如此。训导一子,有母仪法度。缉所交游,有名胜者,则身具酒馔;有不及己者,辄屏卧不飧,须其悔谢,乃食。善诱严训,类皆如是。年六十五而终。 缉子悦后为济阴太守,吏民立碑颂德。金紫光禄大夫高闾为其文曰:「爰及处士,遘疾夙凋,伉俪秉志,识茂行高,残形显操,誓敦久要。」溥未仕而卒,故云处士焉。 乐部郎胡长命妻张氏者,不知何许人也。事姑王氏甚谨。太安中,京师禁酒。张以姑老且患,私为酝之,为有司所纠。王氏诣曹自首,由己私酿。张氏曰:「姑老抱患,张主家事,姑不知酿。」主司不知所处。平原王陆丽以状奏,文成义而赦之。 平原鄃县女子孙氏男玉者,夫为零县人所杀,男玉追执雠人,欲自杀之。其弟止而不听。男玉曰:「女人出适,以夫为天,当亲自复雪,云何假人之手?」遂以杖殴杀之。有司处死,以闻。献文诏曰:「男玉重节轻身,以义犯法,缘情定罪,理在可原,其特恕之。」 清河房爱亲妻崔氏者,同郡崔元孙之女也。性严明,有高节,历览书传,多所闻知。亲授子景伯、景光九经义,学行修明,并当世名士。景伯为清河太守,每有疑狱,常先请焉。 贝丘人列子不孝,吏欲案之,景伯为之悲伤,入白其母。母曰:「吾闻闻名不如见面,小人未见礼教,何足责哉!但呼其母来,吾与之同居,其子置汝左右,令其见汝事吾,或应自改。」景伯遂召其母,崔氏处之于榻,与之共食。景伯为之温凊。其子侍立堂下,未及旬日,悔过求还。崔氏曰:「此虽颜慙,未知心愧,且可置之。」凡经二十余日,其子叩头流血,其母涕泣乞还,然后听之,终以孝闻。其识度励物如此。竟以寿终。 泾州贞女儿氏者,许嫁彭老生为妻,聘币既毕,未及成礼。儿氏率行贞淑,居贫,常自舂汲,以养父母。老生辄往逼之,女曰:「与君聘命虽毕,二门多故,未及相见,何由不禀父母,擅见陵辱!若苟行非礼,正可身死耳!」遂不肯从。老生怒而刺杀之,取其衣服。女尚能言,临死谓老生曰:「生身何罪,与君相遇!我所以执节自固者,宁更有所邀,正欲奉给君耳。今反为君所杀,若魂灵有知,自当相报。」言终而绝。老生持女衣服珠缨,至其叔宅,以告。叔曰:「此是汝妇,奈何杀之,天不祐汝!」遂执送官。太和七年,有司劾以死罪。诏曰:「老生不仁,侵陵贞淑,原其强暴,便可戮之。而女守礼履节,没身不改,虽处草莽,行合古迹。宜赐美名,以显风操,其标墓旌善,号曰『贞女』。」 姚氏妇杨氏者,阉人苻承祖姨也。家贫。及承祖为文明太后所宠贵,亲姻皆求利润,唯杨独不欲。常谓其姊曰:「姊虽有一时之荣,不若妹有无忧之乐。」姊每遗其衣服,多不受,强与之,则云:「我夫家世贫,好衣美服则使人不安。」与之奴婢,云:「我家无食,不能供给。」终不肯受。常著破衣,自执劳事。时受其衣服,多不著,密埋之;设有著者,污之而后服。承祖每见其寒悴,深恨其家,谓不供给之。乃启其母曰:「今承祖一身,何所乏少,而使姨如是?」母具以语之。承祖乃遣人乘车往迎之,则厉志不起。遣人强轝于车上,则大哭言:「尔欲杀我也!」由是苻家内外,皆号为痴姨。及承祖败,有司执其二姨至殿庭致法,以姚氏妇衣裳弊陋,特免其罪。其识机,虽吕媭亦不如也。 荥阳京县人张洪祁妻刘氏者,年十七夫亡。遗腹生一子,三岁又没。其舅姑年老,朝夕奉养,率礼无违。兄矜其少寡,欲夺嫁之,刘自誓不许,以终其身。 陈留董景起妻张氏者,景起早亡,张时年十六,痛夫少丧,哀伤过礼,蔬食长斋。又无儿息,独守贞操,期以阖棺。乡曲高之,终见标异。 渔阳太守阳尼妻高氏者,勃海人也。学识有文翰,孝文敕令入侍后宫。幽后表启,悉其辞也。 荥阳史映周妻耿氏者,同郡耿氏女也。年十七,适于映周。太和二十三年,映周卒,耿氏恐父母夺其志,因葬映周,哀哭而殒。见者莫不悲叹。属大使观风,以状具上,诏标门闾。 任城国太妃孟氏者,巨鹿人,尚书、任城王澄之母也。澄为扬州之日,率众出讨。于后贼帅姜庆真阴结逆党,袭陷罗城,长史韦缵仓卒失图,计无所出。孟乃勒兵登陴,激厉文武,喻之逆顺,于是咸有奋志,贼不能克,卒以全城。灵太后后敕有司树碑旌美。 梓潼太守苟金龙妻刘氏者,平原人也,廷尉少卿刘叔宗之姊也。宣武时,金龙为郡,带关城戍主。梁人攻围,会金龙疾病,不堪部分,刘遂厉城人,修理战具,夜悉登城拒战,百有余日,兵士死伤过半。戍副高景阴图叛逆,刘与城人斩景及其党与数十人。自余将士,分衣减食,劳逸必同,莫不畏而怀之。井在外城,寻为贼陷,城中绝水,渴死者多。刘乃集诸长幼,喻以忠节,遂相率告诉于天,俱时号叫,俄而澍雨。刘命出公私布绢及至衣服,悬之城内,绞而取水,所有杂器,悉储之。于是人心益固。会益州刺史傅竖眼将至,梁人乃退。竖眼叹异之,具状奏闻。宣武嘉之。正光中,赏其子庆珍平昌县子,又得二子出身。 贞孝女宗者,赵郡柏人人,赵郡太守李叔胤之女,范阳卢元礼之妻也。性至孝,父卒,号恸几绝者数四,赖母崔氏慰勉之,得全。三年之中,形骸销瘠,非人不起。及归夫氏,与母分隔,便饮食日损,涕泣不绝,日就羸笃。卢氏合家慰喻,不解。因遣归宁还家,乃复故。如此者八九焉。及元礼卒,李追亡抚遗,事姑以孝谨著。母崔终于洛阳,凶问初到,举声恸绝,一宿乃苏,水浆不入口者六日。其姑虑其不济,亲送奔丧,而气力危殆,自范阳向都,八旬方达。攀榇号踊,遂卒。有司以状闻,诏追号贞孝女宗,易其里为孝德里,树李、卢二门,以惇风俗。 河东姚氏女者,字女胜。少丧父,无兄弟,母怜而守养。年六七岁,便有孝性,人言其父者,闻辄垂泣,隣伍异之。正光中母死,胜年十五,哭泣不绝声,水浆不入口者数日,不胜哀,遂死。太守崔游申请为营墓立碑,自为制文,表其门闾,比之曹娥,改其里曰上虞里。墓在郡城东六里,大道北,至今名为孝女冢。 荥阳刁思遵妻者,鲁氏女也。始笄为思遵所聘,未逾月而思遵亡。其家矜其少寡,许嫁已定,鲁闻之,以死自誓。父母不达其志,遂经郡诉,称刁氏吝护寡女,不使归宁。鲁乃与老姑徒步诣司徒府,自告情状。普泰初,有司闻奏,节闵诏本司依式标榜。 西魏武功县孙道温妻赵氏者,安平人也。万俟丑奴之反,围岐州,久之无援。赵乃谓城中妇女曰:「今州城方陷,义在同忧。」遂相率负土,昼夜培城,城竟免贼。大统六年,赠夫岐州刺史,赠赵安平县君。 河北孙神妻陈氏者,河北郡人也。神当远戍,主吏配在夏州,意难其远,有孤兄子,欲以自代。陈曰:「为国征戍,道路辽远,何容身不肯行,以孤姪自代!天下物议,谁其相许?」神感其言,乃自行。在戍未几,便丧。槥柩至,陈望而哀恸,一哭而卒。文帝诏表其闾。 隋兰陵公主字阿五,文帝第五女也。美姿容,性婉顺,帝于诸女中,特所钟爱。初嫁仪同王奉孝,奉孝卒,适河东柳述,时年十八。诸姊并骄踞,主独折节遵妇道,事舅姑甚谨,遇疾必亲奉汤药。帝闻之大悦,由是述渐见宠遇。 初,晋王广欲以主配其妃弟萧玚,文帝将许之,后遂适述,晋王因不悦。及述用事,弥恶之。文帝崩,述徙岭表。炀帝令主与述离绝,将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复朝谒,表求免主号,与述同徙。帝大怒曰:「天下岂无男子,欲与述同徙邪?」主曰:「先帝以妾适柳家,今其有罪,妾当从坐。」帝不悦,主忧愤卒,时年三十二。临终上表,生不得从夫死,乞葬柳氏。帝览表愈怒,竟不哭,葬主于洪渎川,资送甚薄,朝野伤之。 南阳公主者,炀帝长女也。美风仪,有志节。十四嫁于许国公宇文述子士及,以谨厚闻。述病且卒,主亲调饮食,手自奉上,世以此称之。及宇文化及弑逆,公主随至聊城,而化及为窦建德所败,士及自济北西归大唐。时隋代衣冠引见建德,莫不惶惧失常,唯主神色自若。建德与语,主自陈国破家亡,不能报怨雪耻,泪下盈襟,声辞不辍,情理切至。建德及观听者,莫不为之动容陨涕,咸敬异焉。及建德诛化及,时主有一子名禅师,年且十岁。建德遣武贲郎将于士澄谓主曰:「宇文化及躬行弑逆,今将族灭其宗。公主之子,法当从坐,若不能割爱,亦听留之。」主泣曰:「武贲既是隋室贵臣,此事何须见问?」建德竟杀之。公主寻请建德,剃发为尼。 及建德败,将归西京,复与士及遇于东都。主不与相见。士及就之,请复为夫妻。主拒曰:「我与君雠家,今恨不能手刃君者,但谋逆之际,君不预知耳。」固与告绝。士及固请,主怒曰:「必就死,可相见也!」士及知不可屈,乃拜辞而去。 襄城王恪妃者,循州刺史柳旦女也。妃姿貌端丽,年十余,以良家子合相,见聘为妃。未几而恪被废,妃修妇道,事之愈敬。炀帝嗣位,复徙边,帝令使者杀之于道。恪与辞决,妃曰:「若王死,妾誓不独生。」于是相对恸哭。恪死,棺歛讫,妃谓使者曰:「妾誓与杨氏同穴,若身死得不别埋,君之惠也。」遂抚棺号恸,自经而卒。见者莫不流涕。 华阳王楷妃者,黄门侍郎、龙涸县公河南元岩女也。岩明敏有器干,炀帝嗣位,坐与柳述连事,除名徙南海。后会赦还长安,有人谮岩逃归,收杀之。妃有姿色,性婉顺,初以选为妃,未几而楷被幽废。妃事楷愈谨,每见楷有忧惧色,辄陈义理以慰谕之,楷甚敬焉。 及江都之乱,楷遇害,宇文化及以妃赐其党元武达。初以宗族礼之,置之别舍。后因醉而逼之,妃自誓不屈。武达怒,挞之百余,词色弥厉。元自毁其面,血泪俱下,武达释之。妃谓其徒曰:「我不能早死致命,将见侵辱,我之罪也。」因不食而卒。 谯国夫人洗氏者,高凉人也。世为南越首领,部落十余万家。夫人幼贤明,在父母家,抚循部众,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每劝宗族为善,由是信义结于本乡。越人俗好相攻击,夫人兄南梁州刺史挺恃其富强,侵掠傍郡,岭表苦之。夫人多所规谏,由是怨隙止息,海南儋耳归附者千余洞。 梁大同初,罗州刺史冯融闻夫人有志行,为其子高凉太守宝聘以为妻。融本北燕苗裔也。初,冯弘之南投高丽也,遣融大父业以三百人浮海归宋,因留于新会。自业及融,三世为守牧,他乡衮旅,号令不行。至是,夫人诫约本宗,使从百姓礼。每与夫宝,参决辞讼,首领有犯法者,虽是亲族,无所纵舍。自此,政令有序,人莫敢违。 后遇侯景反,广州都督萧勃征兵援台,高州刺史李迁仕据大皐口,遣召宝。宝欲往,夫人疑其反,止之。数日,迁仕果反,遣主帅杜平虏率兵入灨石。宝以告,夫人曰:「平虏入灨,与官兵相拒,势未得还,迁仕在州,无能为也。宜遣使诈之,云:『身未敢出,欲遣妇往参。』彼必无防虑。我将千余人,步担杂物,唱言输赕,得至栅下,贼亦可图。」从之。迁仕果大喜,觇夫人众皆担物,不设备。夫人击之,大捷。因总兵与长城侯陈霸先会于灨石。还谓宝曰:「陈都督极得众心,必能平贼,君厚资给之。」 及宝卒,岭表大乱,夫人怀集百越,数州晏然。陈永定二年,其子仆年九岁,遣帅诸首领朝于丹阳,拜阳春郡守。后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召仆至南海,诱与为乱。仆遣使归告夫人,夫人曰:「我为忠贞,经今两代,不能惜汝负国。」遂发兵拒境,纥徒溃散。仆以夫人之功,封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将,转石龙太守。诏使持节册夫人为高凉郡太夫人,赉绣幰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一如刺史之仪。至德中,仆卒。 后陈国亡,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夫人,号为圣母。隋文帝遣总管韦洸安抚岭外,陈将徐璒以南康拒守,洸不敢进。初,夫人以扶南犀杖献陈主,至此,晋王广遣陈主遗夫人书,谕以国亡,命其归化,并以犀杖及兵符为信。夫人见杖,验知陈亡,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遣其孙魂,帅众迎洸。洸至广州,岭南悉定。表魂为仪同三司,册夫人为宋康郡夫人。 未几,番禺人王仲宣反,围洸,进兵屯衡岭。夫人遣其孙暄帅师援洸。时暄与逆党陈佛智素相友,故迟留不进。夫人大怒,遣使执暄系州狱,又遣孙盎讨佛智斩之。进兵至南海,与鹿愿军会,共败仲宣。夫人亲被甲,乘介马,张锦伞,领彀骑,衞诏使裴矩巡抚诸州。其苍梧首领陈坦、冈州冯岑翁、梁化邓马头、籐州李光略、罗州庞靖等皆来参谒。还令统其部落,岭南悉定。帝拜盎为高州刺史,仍赦出暄,拜罗州刺史,追赠宝为广州总管,封谯国。夫人幕府署长史已下官属,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降敕书襃美,赐物五千段。皇后以首饰及宴服一袭赐之。夫人并盛于金箧,并梁、陈赐物,各藏于一库。每岁时大会,皆陈于庭,以示子孙曰:「汝等宜尽赤心向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今赐物具存,此忠孝之报。」 时番州总管赵讷贪虐,诸俚獠多有亡叛。夫人遣长史张融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罪状。上遣推讷,得其赃,竟致于法。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余州,宣述上意,谕诸俚獠,所至皆降。文帝赐夫人临振县汤沐邑一千五百户,赠仆为崖州总管,平原郡公。仁寿初,卒,谥为诚敬夫人。 郑善果母崔氏者,清河人也。年十三,适荥阳郑诚,生善果。周末,诚讨尉迟迥,力战死于阵。母年二十而寡,父彦穆欲夺其志,母抱善果曰:「妇人无再见男子之义。且郑君虽死,幸有此儿,弃儿为不慈,背死夫为无礼。宁当割耳剪发,以明素心。违礼灭慈,非敢闻命。」 善果以父死王事,年数岁,拜使持节、大将军,袭爵开封县公。开皇初,进封武德郡公。年十四,授沂州刺史。转景州刺史,寻为鲁郡太守。母性贤明,有节操,博涉书史,通晓政事。每善果出听事,母辄坐胡床,于鄣后察之。闻其剖断合理,归则大悦,即赐之坐,相对谈笑;若行事不允,或妄嗔怒,母乃还堂,蒙袂而泣,终日不食。善果伏于床前,不敢起。母方起谓之曰:「吾非怒汝,乃愧汝家耳。吾为汝家妇,获奉洒扫,知汝先君忠勤之士也,守官清恪,未尝问私,以身徇国,继之以死。吾亦望汝,副其此心。汝既年小而孤,吾寡妇耳,有慈无威,使汝不知礼训,何可负荷忠臣之业乎!汝自童子袭茅土,汝今位至方岳,岂汝身致之邪?不思此事,而妄加嗔怒,心缘骄乐,堕于公政。内则坠尔家风,或失亡官爵;外则亏天下法,以取罪戾。吾死日何面目见汝先人于地下乎!」 母恒自纺绩,每自夜分而寝。善果曰:「儿封侯开国,位居三品,秩俸幸足,母何自勤如此?」荅曰:「吁!汝年已长,吾谓汝知天下理,今闻此言,公事何由济乎?今秩俸乃天子报汝先人殉命也,当散赡六姻,为先君之惠,妻子奈何独擅其利以为贵乎!又丝枲纺绩,妇人之务,上自王后,下及大夫士妻,各有所制,若堕业者,是为骄逸。吾虽不知礼,其可自败名乎!」 自初寡便不御脂粉,常服大练。性又节俭,非祭祀宾客之事,酒肉不妄陈其前。静室端居,未尝辄出门闾。内外姻戚有吉凶事,但厚加赠遗,皆不诣其门。非自手作及庄园禄赐所得,虽亲族礼遗,悉不许入门。善果历任州郡,内自出馔于衙中食之。公廨所供,皆不许受,悉用修理公宇,及分僚佐。善果亦由此克己,号为清吏。炀帝遣御史大夫张衡劳之,考为天下最。征授光禄卿。其母卒后,善果为大理卿,渐骄恣,公清平允,遂不如畴昔焉。 孝女王舜者,赵郡人也。父子春,与从兄长忻不协,齐亡之际,长忻与其妻同谋杀子春。舜时年七岁,有二妹,粲年五岁,璠年二岁,并孤苦,寄食亲戚。舜抚育二妹,恩义甚笃。而舜阴有复雠之心,长忻殊不为备。姊妹俱长,亲戚欲嫁之,辄拒不从。乃密谓二妹曰:「我无兄弟,致使父雠不复,吾辈虽女子,何用生为!我欲共汝报复,汝竟何如?」二妹皆垂泣曰:「唯姊所命。」夜中,姊妹各持刀逾墙入,手杀长忻夫妇,以告父墓,因诣县请罪。姊妹争为谋首,州县不能决。文帝闻而嘉叹,特原其罪。 韩觊妻于氏者,河南人也,字茂德。父寔,周大左辅。于氏年十四,适于觊。虽生长膏腴,家门鼎贵,而动遵礼度,躬自俭约,宗党敬之。年十八,觊从军没,于氏哀毁骨立,恸感行路,每朝夕奠祭,皆手自捧持。及免丧,其父以其幼少无子,欲嫁之,誓不许。遂以夫孽子世隆为嗣,身自抚育,爱同己生,训导有方,卒能成立。自孀居以后,唯时或归宁,至于亲族之家,绝不来往。有尊卑就省谒者,送迎皆不出户庭。蔬食布衣,不听声乐,以此终身。隋文帝闻而嘉叹,下诏襃美,表其门闾。长安中号为节妇门,终于家。 陆让母冯氏者,上党人也。性仁爱,有母仪。让即其孽子也,开皇末,为播州刺史。数有聚敛,赃货狼籍,为司马所奏。案覆得实,将就刑。冯氏蓬头垢面,诣朝堂数让罪。于是流涕呜咽,亲持杯粥,劝让食。既而上表求哀,词情甚切,上愍然为之改容。献皇后甚奇其意,致请于上。书侍御史柳彧进曰:「冯氏母德之至,有感行路,如或戮之,何以为劝?」上于是集京城士庶于朱雀门,遣舍人宣诏曰:「冯氏以嫡母之德,足为世范,慈爱之道,义感人神,特宜矜免,用奖风俗。让可减死除名。」复下诏襃美之,赐物五百段,集命妇与冯相识,以旌宠异。 刘昶女者,河南长孙氏妇。昶在周尚公主,为上柱国、彭国公,位望甚显。与隋文帝有旧,及受禅,甚见亲礼。历左武衞大将军、庆州总管。 其子居士为千牛备身,不遵法度,数得罪。上以昶故,每原之。居士转恣,每大言曰:「男儿要当辫头反缚,蘧蒢上作獠舞。」取公卿子弟膂力雄健者,辄将归家,以车轮括其颈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称为壮士,释而与之交。党与三百人,其趫捷者号为饿鹘队,武力者号为蓬转队。鞲鹰绁犬,连骑道中,殴击路人,多所侵夺。长安市里,无贵贱见者辟易。至于公卿妃主,亦莫敢与校。其女则居士姊也,每垂泣诲之,居士不改,至破家产。昶年高,奉养甚薄。其女时寡居,哀昶如此,每归宁于家,躬勤纺绩,以致其肥鲜。 有人告居士与其徒游长安城,登故未央殿基,向南坐,前后列队,意有不逊。每相约曰:「当作一死耳。」又时有人言居士遣使引突厥,令南寇,当于京师应之。上谓昶曰:「今日事当如何?」昶犹恃旧恩,不自引咎,直前曰:「黑白在于至尊。」上大怒,下昶狱,捕居士党与。宪司又奏昶事母不孝。其女知昶必不免,不食者数日。每亲调饮食,手自捧持,诣大理饷父。见狱卒,跪以进之,歔欷呜咽,见者伤之。居士斩,昶赐死于家。诏百僚临视,时其女绝而复苏者数矣,公卿慰喻之。其女言父无罪,坐子及祸。词情哀切,人皆不忍闻见。遂布衣蔬食,以终其身。上闻叹曰:「吾闻衰门之女,兴门之男,固不虚也。」 钟士雄母蒋氏者,临贺人也。士雄仕陈,为伏波将军。陈主以士雄岭南酋帅,虑其反复,留蒋氏于都下。及晋王广平江南,以士雄在岭表,欲以恩义致之,遣蒋氏归临贺。既而同郡虞子茂、钟文华等作乱攻城,遣召士雄,士雄将应之。蒋氏谓曰:「汝若背德忘义,我当自杀于汝前。」士雄遂止。蒋氏复为书与子茂等,谕以祸福。子茂不从,寻为官军所败。上闻蒋氏甚异之,封安乐县君。 时伊州寡妇胡氏者,不知何许人妻,甚有志节,为邦族所重。江南之乱,讽谕宗党,守节不从叛逆,封为密陵郡君。 孝妇覃氏者,上郡钟氏妇也。与夫相见未几而夫死,时年十八,事后姑以孝闻。数年间,姑及伯叔皆相继死。覃氏家贫,无以葬,躬自节俭,昼夜纺绩,十年而葬八丧,为州里所敬。文帝闻而赐米百石,表其门闾。 元务光母卢氏者,范阳人也。少好读书,造次必以礼。盛年寡居,诸子幼弱,家贫不能就学,卢氏每亲自教授,勗以义方。汉王谅反,遣将綦良往山东略地,良以务光为记室。及良败,慈州刺史上官政簿籍务光家。见卢氏,逼之。卢氏以死自誓。政凶悍,怒甚,以烛烧其面。卢氏执志弥固,竟不屈节。 裴伦妻柳氏者,河东人也,少有风训。大业末,伦为渭源令,为贼薛举所陷,伦遇害。柳氏时年四十,有二女及儿妇三人,皆有美色。柳氏谓曰:「我辈遭逢祸乱,汝父已死,我自念不能全汝。我门风有素,义不受辱于群贼。我将与汝等同死,如何?」女等垂泣曰:「唯母所命。」柳氏遂自投于井,其女及妇相继而下,皆死井中。 赵元楷妻崔氏者,清河人也,甚有礼度。隋末宇文化及之反,元楷随至河北。将归长安,至滏口遇盗,仅以身免。崔氏为贼所拘,请以为妻。崔氏曰:「我士大夫女,为仆射子妻,今日破亡,自可即死,终不为贼妇。」群贼毁裂其衣,缚于床箦之上,将陵之。崔氏惧为所辱,诈之曰:「今力已屈,当受处分。」贼遂释之。妻因取贼刀倚树而立曰:「欲杀我,任加刀锯;若觅死,可来相逼。」贼大怒,乱射杀之。 元楷后得杀妻者,支解以祭崔氏之柩。 论曰:妇人主织纴中馈之事,其德以柔顺为先,斯乃举其中庸,未臻其极者也。至于明识远图,贞心峻节,志不可夺,唯义所高,考之图史,亦何代而无之哉!魏隋所叙列女,凡三十四人。自王公妃主,下至庶人女妻,盖有质迈寒松,心逾匪石,或忠壮诚恳,或文采可称。虽子政集之于前,元凯编之于后,比其美节,亦何以尚兹。故知兰玉芳贞,盖乃禀其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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