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 第47页
【北史‧卷八十三 列传第七十一 文苑】
温子升 荀济 祖鸿勋 李广 樊逊 荀士逊 王襃 庾信 颜之推弟之仪 虞世基 柳誓 许善心 李文博 明克让 刘臻 诸葛颍 王贞 虞绰 王胄兄慎 庾自直 潘徽常德志 尹式 刘善经 孔德绍 刘斌 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然则文之为用其大矣哉。逖听三古,弥纶百代,若乃坟、素所纪,靡得而云;典、谟已降,遗风可述。至于制礼作乐,腾实飞声,善乎,言之不文,行之岂能远也。是以曲阜之多才多艺,监二代以正其源;阙里之性与天道,修六经以维其末。用能穷神知化,称首于千古;经邦纬俗,藏用于百代。至哉,斯固圣人之述作也。逮乎两周道丧,七十义乖。淹中、稷下,八儒、三墨之异,漆园、黍谷,名、法、兵、农之别,虽雅诰奥义,或未尽善,考其遗迹,亦贤达之流乎。其离谗放逐之臣,涂穷后门之士,道轗轲而未遇,志郁抑而不申,愤激委约之中,飞文魏阙之下,奋迅泥滓,自致青云,振沉溺于一朝,流风声于千载者往往而有矣。 汉自孝武之后,雅尚斯文,扬葩振藻者如林,而二马、王、杨为之杰。东京之朝,兹道逾扇,咀征含商者成市,而班、傅、张、蔡为之雄。当涂受命,尤好虫篆。金行勃兴,无替前烈。曹、王、陈、阮负宏衍之思,挺栋干于邓林;潘、陆、张、左擅侈丽之才,饰羽仪于凤穴。斯并高视当世,连衡孔门。虽时运推移,质文屡变,譬犹六代并奏,易俗之用无爽;九源竞逐,一致之理同归。历选前英,于斯为盛。 既而中州板荡,戎狄交侵,僭伪相属,生灵涂炭,故文章黜焉。其能潜思于战争之间,挥翰于锋镝之下,亦有时而间出矣。若乃鲁征、杜广、徐光、尹弼之俦,知名于二赵;宋该、封弈、朱彤、梁谠之属,见重于燕、秦。然皆迫于仓卒,牵于战阵,章奏符檄,则粲然可观;体物缘情,则寂寥于世。非其才有优劣,时运然也。至于朔方之地,蕞尔夷俗,胡义周之颂国都,足称宏丽。区区河右,而学者埒于中原,刘延明之铭酒泉,可谓清典。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徒言哉。 洎乎有魏,定鼎沙朔。南包河、淮,西吞关、陇。当时之士,有许谦、崔宏、宏子浩、高允、高闾、游雅等,先后之间,声实俱茂,词义典正,有永嘉之遗烈焉。及太和在运,锐情文学,固以颉颃汉彻,跨蹑曹丕,气韵高远,艳藻独构。衣冠仰止,咸慕新风,律调颇殊,曲度遂改。辞罕泉源,言多胸臆,润古雕今,有所未遇。是故雅言丽则之奇,绮合绣联之美,眇历岁年,未闻独得。既而陈郡袁翻、河内常景,晚拔畴类,稍革其风。及明皇御历,文雅大盛,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也?于时陈郡袁翻、翻弟跃、河东裴敬宪、弟庄伯、庄伯族弟伯茂、范阳卢观、弟仲宣、顿丘李谐、勃海高肃、河间邢臧、赵国李骞,雕琢琼瑶,刻削杞梓,并为龙光,俱称鸿翼。乐安孙彦举、济阴温子升,并自孤寒,郁然特起。咸能综采繁缛,兴属清华。比于建安之徐、陈、应、刘,元康之潘、张、左、束,各一时也。 有齐自霸业云启,广延髦俊,开四门以宾之,顿八纮以掩之,邺都之下,烟霏雾集。河间邢子才、巨鹿魏伯起、范阳卢元明、巨鹿魏季景、清河崔长儒、河间邢子明、范阳祖孝征、中山杜辅玄、北平阳子烈并其流也。复有范阳祖鸿勋,亦参文士之列。及天保中,李愔、陆卬、崔瞻、陆元规并在中书,参掌纶诰。其李广、樊逊、李德林、卢询祖、卢思道始以文章著名。皇建之朝,常侍王晞独擅其美。河清、天统之辰,杜台卿、刘逖、魏骞亦参诏敕。自李愔已下,在省唯撰述除官诏旨,其关涉军国文翰,多是魏收作之。及在武平,李若、荀士逊、李德林、薛道衡并为中书侍郎,典司纶綍。 后主虽溺于群小,然颇好咏诗,幼时尝读诗赋,语人云:「终有解作此理不?」初因画屏风,敕通直郎萧放及晋陵王孝式录古贤烈士及近代轻艳诸诗以充图画,帝弥重之。后复追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同入撰录,犹依霸朝,谓之馆客。放及之推意欲更广其事,又因祖珽辅政,爱重之推,又托邓长颙渐说后主,属意斯文。三年,祖珽奏立文林馆,于是更召引文学士,谓之待诏文林馆焉。珽又奏撰御览,诏珽及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劼、散骑常侍张雕、中书监阳休之监撰。珽等奏追通直散骑侍郎韦道逊、陆乂、太子舍人王劭、衞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刘仲威、袁奭、国子博士朱才、奉车都尉眭道闲、考功郎中崔子枢、左外兵郎薛道衡、并省主客郎中卢思道、司空东合祭酒崔德立、太傅行参军崔儦、太学博士诸葛汉、奉朝请郑公超、殿中侍御史郑子信等入馆撰书,并敕放、悫、之推等同入撰例。复命散骑常侍封孝琰、前乐陵太守郑元礼、衞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骑常侍杨训、前南兖州长史羊肃、通直散骑侍郎马元熙、并省三公郎中刘珉、开府行参军李师上、温君悠入馆,亦令撰书。后复命特进崔季舒、前仁州刺史刘逖、散骑常侍李孝贞、中书侍郎李德林续入待诏。寻又诏诸人各举所知,又有前济州长史李翥、前广武太守魏骞、前西兖州司马萧溉、前幽州长史陆仁惠、郑州司马江旰、前通直散骑侍郎辛德源、陆开明、通直郎封孝骞、太尉掾张德冲、并省右户郎元行恭、司徒户曹参军古道子、前司空功曹参军刘𫖮、获嘉令崔德儒、给事中李元楷、晋州中从事阳师孝、太尉中兵参军刘儒行、司空祭酒阳辟疆、司空士曹参军卢公顺、司空中兵参军周子深、开府行参军王友伯、崔君洽、魏师謇并入馆待诏。又敕仆射段孝言亦入焉。御览成后,所撰录人亦有不得待诏,付所司处分者。凡此诸人,亦有文学肤浅,附会亲识,妄相推荐者十三四焉。虽然,当时操笔之徒,搜求略尽。其外如广平宋孝王、信都刘善经辈三数人,论其才性,入馆诸贤亦十三四不逮之。 周氏创业,运属陵夷,纂遗文于既丧,聘奇士如弗及。是以苏亮、苏绰、卢柔、唐瑾、元伟、李昶之徒,咸奋鳞翼,自致青紫。然绰之建言,务存质朴,遂糠秕魏、晋,宪章虞、夏,虽属辞有师古之美,矫枉非适时之用,故莫能常行焉。既而革车电迈,渚宫云撤,梁、荆之风,扇于关右,狂简之徒,斐然成俗,流宕忘反,无所取裁。 夫人有六情,禀五常之秀;情感六气,顺四时之序。盖文之所起,情发于中。而自汉、魏以来,迄乎晋、宋,其体屡变,前哲论之详矣。暨永明、天监之际,太和、天保之间,洛阳、江左,文雅尤盛,彼此好尚,互有异同。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若能掇彼清音,简兹累句,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则文质彬彬,尽美尽善矣。 梁自大同之后,雅道沦缺,渐乖典则,争驰新巧。简文、湘东启其淫放,徐陵、庾信分路扬镳。其意浅而繁,其文匿而彩,词尚轻险,情多哀思,格以延陵之听,盖亦亡国之音也。 隋文初统万机,每念斲雕为朴,发号施令,咸去浮华。然时俗词藻、犹多淫丽;故宪台执法,屡飞霜简。炀帝初习艺文,有非轻侧,暨乎即位,一变其体。与越公书、建东都诏、冬至受朝诗及拟饮马长城窟,并存雅体,归于典制,虽意在骄淫,而词无浮荡。故当时缀文之士,遂得依而取正焉。所谓能言者未必能行,盖亦君子不以人废言也。 爰自东帝归秦,逮乎青盖入洛,四隩咸暨,九州攸同,江、汉英灵,燕、赵奇俊,并该天网之中,俱为大国之宝。言刈其楚,片善无遗,润水圆流,不能十数,才之难也,不其然乎。时之文人,见称当世者,则齐人范阳卢思道、安平李德林、河东薛道衡、赵郡李元操、巨鹿魏澹,陈人会稽虞世基、河东柳誓、高阳许善心等。或鹰扬河朔,或独步汉南,俱骋龙光,并驱云路矣。 魏书序袁跃、裴敬宪、卢观、封肃、邢臧、裴伯茂、邢昕、温子升为文苑传,今唯取子升,其余并各附其家传。齐书叙祖鸿勋、李广、樊逊、刘逖、荀士逊、颜之推为文苑传,今唯取祖、李、樊、荀,其余亦各附其家传。周书不立此传,今取王襃、庾信列于此篇。颜之推竟从齐入周,故列在王、庾之下。颜之仪既之推之弟,故列在之推之末。隋书序刘臻、崔儦、王𫠆、诸葛颍、王贞、孙万寿、虞绰、王胄、庾自直、潘徽为文学传,今检崔儦、王𫠆、孙万寿各从其家传,其余编之此篇,并取虞世基、许善心、柳誓、明克让冠之于此,以备文苑传云。 温子升字鹏举,自云太原人,晋大将军峤之后也。世居江左。祖恭之,宋彭城王义康户曹,避难归魏,家于济阴冤句,因为其郡县人焉。父晖,兖州左将军长史,行济阴郡事。 子升初受学于崔灵恩、刘兰,精勤,以夜继昼,昼夜不倦。长乃博览百家,文章清婉。为广阳王深贱客,在马坊教诸奴子书。作侯山祠堂碑文,常景见而善之,故诣深谢之。景曰:「顷见温生。」深怪问之。景曰:「温生是大才士。」深由是稍知之。 熙平初,中尉、东平王匡博召辞人以充御史。同时射策者八百余人,子升与卢仲宣、孙搴等二十四人为高第。于是预选者争相引决,匡使子升当之,皆受屈而去。搴谓人曰:「朝来靡旗乱辙者,皆子升逐北。」遂补御史,时年二十二。台中弹文皆委焉。以忧去任。服阕,还为朝请。后李神俊行荆州事,引兼录事参军。被征赴省,神俊表留不遣。吏部郎中李奖退表不许,曰:「昔伯瑜之不应留,王朗所以发叹。宜速遣赴,无踵彦云前失。」于是还省。 及广阳王深为东北道行台,召为郎中。黄门郎徐纥受四方表启,荅之敏速,于深独沉思,曰:「彼有温郎中,才藻可畏。」高车破走,珍宝盈满,子升取绢四十疋。深军败,子升为葛荣所得。荣下都督和洛兴与子升旧识,以数十骑潜送子升,得达冀州。还京,李楷执其手曰:「卿今得免,足使夷甫慙德。」自是无复宦情,闭门读书,厉精不已。 及孝庄即位,以子升为南主客郎中,修起居注。曾一日不直,上党王天穆时录尚书事,将加捶挞,子升遂逃遁。天穆甚怒,奏人代之。庄帝曰:「当世才子不过数人,岂容为此便相放黜?」乃寝其奏。及天穆将讨邢杲,召子升同行,子升未敢应。天穆谓人曰:「吾欲收其才用,岂怀前忿也?今复不来,便须南走越,北走胡耳!」子升不得已而见之。加伏波将军,为行台郎中。天穆深知赏之。元颢入洛,天穆召子升问曰:「即欲向京师?为随我北度?」对曰:「主上以武牢失守,致此狼狈。元颢新入,人情未安,今往讨之,必有征无战。王若克复京师,奉迎大驾,桓、文之举也。舍此北度,窃为大王惜之。」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遣子升还洛,颢以为中书舍人。庄帝还宫,为颢任使者多被废黜,而子升复为舍人。天穆每谓子升曰:「恨不用卿前计。」除正员郎,仍舍人。 及帝杀尒朱荣也,子升预谋,当时赦诏,子升词也。荣入内,遇子升把诏书,问:「是何文字?」子升颜色不变曰:「敕。」荣不视之。尒朱兆入洛,子升惧祸逃匿。 永熙中为侍读,兼舍人,镇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迁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后领本州大中正。梁使张皐写子升文笔传于江外,梁武称之曰:「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恨我辞人,数穷百六。」阳夏守傅使吐谷浑,见其国主床头有书数卷,乃是子升文也。济阴王晖业尝云:「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有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杨遵彦作文德论,以为古今辞人皆负才遗行,浇薄险忌,唯邢子才、王元景、温子升彬彬有德素。 齐文襄引子升为大将军咨议。子升前为中书郎,尝诣梁客馆受国书,自以不修容止,谓人曰:「诗章易作,逋峭难为。」文襄馆客元瑾曰:「诸人当贺,推子升合陈辞。」子升久忸怩,乃推陆操焉。及元瑾、刘思逸、荀济等作乱,文襄疑子升知其谋。方使之作神武碑,文既成,乃饿诸晋阳狱,食弊襦而死。弃尸路隅,没其家口。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之,又为集其文笔为三十五卷。 子升外恬静,与物无竞,言有准的,不妄毁誉;而内深险,事故之际,好豫其间,所以终致祸败。又撰永安记三卷。无子。 弟子盛,州主簿,有文才,年二十余卒。 荀济字子通。其先颍川人,世居江左。济初与梁武帝布衣交,知梁武当王,然负气不服,谓人曰:「会楯上磨墨作檄文。」或称其才于梁武,梁武曰:「此人好乱者也。」济又上书讥佛法,言营费太甚。梁武将诛之,遂奔魏,馆于崔家。 及是见执。杨愔谓曰:「迟暮何为然?」济曰:「叱叱,气耳,何关迟暮!」乃下辩曰:「自伤年几摧颓,恐功名不立,舍儿女之情,起风云之事,故挟天子,诛权臣。」齐文襄惜其才,将不杀,亲谓曰:「荀公何意反?」济曰:「奉诏诛将军高澄,何为反!」于是燔杀之。邺下士大夫多传济音韵。 祖鸿勋,涿郡范阳人也。父慎,仕魏,历雁门、咸阳二郡太守,政有能名。卒于金紫光禄大夫、赠中书监、幽州刺史,谥惠侯。 鸿勋弱冠,与同郡卢文符并为州主簿。仆射、临淮王彧表荐其文学,除奉朝请。人曰:「临淮举卿,竟不相谢,恐非其宜。」鸿勋曰:「为国举才,临淮之务,祖鸿勋何事从而识之。」彧闻而喜曰:「吾得其人矣。」后城阳王徽奏鸿勋为司徒法曹参军事。及赴洛,徽谓曰:「临淮相举,竟不到门,今来何也?」鸿勋曰:「今来赴职,非为谢恩。」转廷尉正,去官归乡里。 齐神武尝征至并州,作晋祠记,好事者玩其文。位至高阳太守,在官清素,妻子不免寒馁。时议高之。齐天保初,卒官。 李广字弘基,范阳人也。其先自辽东徙焉。广博涉群书,有才思。少与赵郡李骞齐名,为邢、魏之亚,而讷于言,敏于行。中尉崔暹,精选御史,皆是世胄,广独以才学兼侍御史,修国史。南台文奏,多其辞也。 齐文宣初嗣霸业,命掌书记。天保初,欲以为中书郎,遇其病笃而止。广尝欲早朝,假寐,忽惊觉,谓其妻曰:「吾向似睡非睡,忽见一人出吾身中,语云:『君用心过苦,非精神所堪,今辞君去。』」因而恍忽不乐,数日便遇疾,积年不起。 广雅有鉴识,度量弘远,坦率无私,为士流所爱,时共赡遗之,赖以自给。竟以疾终。尝荐毕义云于崔暹,广卒后,义云集其文笔七卷,托魏收为之序。 樊逊字孝谦,河东北猗氏人也。祖琰、父衡,并无官宦,而衡性至孝,丧父,负土成坟,植柏方数十亩,朝夕号慕。 逊少好学。其兄仲以造毡为业,亦常优饶之。逊自责曰:「为人弟,独爱安逸,可不愧于心乎!」欲同勤事业。母冯氏谓曰:「汝欲谨小行邪?」逊感母言,遂专心典籍,恒书壁作「见贤思齐」四字以自劝。 逊貌丑陋,有才气。属本州沦陷,寓居邺中,为临漳小吏。县令裴鉴莅官清苦,致白雀等瑞。逊上清德颂十首,鉴大加赏重,擢为主簿。乃荐之于右仆射崔暹,与辽东李广、勃海封孝琰等为暹宾客。人有讥其静默不能趋时者。逊常服东方朔之言,「陆沈世俗,避世金马」,遂借陆沈公子为主人,拟客难制客诲以自广。后崔暹大会客,大司马、襄城王旭时亦在坐,欲命府僚。暹指逊曰:「此人学富才高,兼之佳行,可为王参军也。」旭目之曰:「岂能就耶?」逊曰:「家无荫第,不敢当此。」 武定七年,齐文襄崩,暹为文宣徙于边,宾客咸散,逊遂徙居陈留。梁州刺史刘杀鬼以逊兼录事参军事。逊仍举秀才,尚书案旧令,下州三载一举秀才,为五年已贡开封人郑祖献,计至此年未合。兼别驾王聪抗辞争议,右丞阳斐不能却。尚书令高隆之曰:「虽逊才学优异,待明年非远。」逊竟还本州。天保元年,本州复召举秀才。二年春,会朝堂对策。策罢,中书郎张子融奏入。至四年五月,逊与定州秀才李子宣等以对策三年不调,被付外。上书请从罢,诏不报。梁州重举逊为秀才。五年正月,制诏问焉。尚书擢第,以逊为当时第一。 十二月,清河王岳为大行台,率众南讨,以逊从军。明年,文宣纳梁贞阳侯萧明为梁主,岳假逊大行台郎中,使于江南,与萧修、侯瑱和解。逊往还五日,得修等报书,岳因与修盟于江上。大军还邺,逊仍被都官尚书崔昂举荐。诏付尚书,考为清平勤干,送吏部。 七年,诏令校定群书,供皇太子。逊与冀州秀才高干和,瀛州秀才马敬德、许散愁、韩同宝,洛州秀才傅怀德,怀州秀才古道子,广平郡孝廉李汉子,勃海郡孝廉鲍长暄,阳平郡孝廉景孙,前梁州府主簿王九元、前开府水曹参军周子深等十一人同被尚书召共刊定。时秘府书籍纰缪者多,逊乃议曰:「案汉中垒校尉刘向受诏校书,每一书竟,表上,辄言臣向书、长水校尉臣参书、太常博士书、中外书合若干本,以相比校,然后杀青。今所雠校,供拟极重,出自兰台,御诸甲馆。向之故事,见存府阁。即欲刊定,必藉众本。太常卿邢子才、太子少傅魏收、吏部尚书辛术、司农少卿穆子容、前黄门郎司马子瑞、故国子祭酒李业兴并是多书之家,请牒借本参校。」秘书监尉瑾移尚书都坐,凡所得别本三千余卷,五经诸史殆无遗阙。 于时魏收作厍狄干碑序,令孝谦为之铭,陆卬不知,以为收合作也。陆操、伏浑卒,杨愔使孝谦代己作书以告晋阳朝士,令魏润色之,收不能改一字。八年,减东西二省官,更定选,员不过三百,参者二三千人。杨愔言于众曰:「后生清俊,莫过卢思道;文章成就,莫过樊孝谦;几案断割,莫过崔成之。」遂以思道长兼员外郎,三人并员外将军。孝谦辞曰:「门族寒陋,访第必不成,乞补员外司马督。」愔曰:「才高不依常例。」特奏用之。 河清初,为主书,参典诏策。天统元年,加员外郎。居七八日,行遇轜车,嚬眉下泪,指方相曰:「何日更相烦君一到?」数日而卒,雇方相送葬,仍前所逢者。 孝谦死后,定州秀才荀士逊继为主书,才名相亚。 茹瞻字孝博,东安人。南州举秀才。清朗刚直。杨愔将用之,曰:「今日之选,不可无茹生。」卒于侍御史。 荀士逊,广平人也。好学,有思理,为文清典,见赏知音。武定末,举司州秀才,迄齐天保,十年不调。皇建中,马敬德荐为主书,转中书舍人。状貌甚丑,以文辞见重。尝有事须奏,遇武成在后庭,因左右传通。传通者不得士逊姓名,乃云「丑舍人」。帝曰:「必士逊也。」看封题果是,内人莫不欢笑。累迁中书侍郎,号为称职。与李若等撰典言,行于世。齐亡年卒。 王襃字子深,琅邪临沂人也。曾祖俭、祖骞、父规,并南史有传。 襃识量淹通,志怀沉静,美威仪,善谈笑,博览史传,七岁能属文。外祖梁司空袁昂爱之,谓宾客曰:「此儿当成吾宅相。」弱冠举秀才,除秘书郎、太子舍人。梁国子祭酒萧子云,襃之姑夫也,特善草隶。襃少以姻戚,去来其家,遂相模范,而名亚子云,并见重于时。武帝嘉其才艺,遂以弟鄱阳王恢女妻之。袭爵南昌县侯,历位秘书丞、宣城王文学、安城内史。及侯景陷建邺,襃辑宁所部,见称于时。转南平内史。 梁元帝嗣位,襃有旧,召拜吏部尚书、右仆射,仍迁左丞,兼参掌。襃既名家,文学优赡,当时咸共推挹,故位望隆重,宠遇日甚,而愈自谦损,不以位地矜物,时论称之。 初,元帝平侯景及禽武陵王纪后,以建邺凋残,时江陵殷盛,便欲安之。又其政府臣僚皆楚人也,并愿即都鄢郢。尝召群臣议之。镇军将军胡僧祐、吏部尚书宗懔、太府卿黄罗汉、御史中丞刘㲄等曰:「建邺王气已尽,又荆南之地有天子气,迁徙非宜。」元帝深以为然。襃性谨慎,知元帝多猜忌,弗敢公言其非。后因清闲,密谏,言辞甚切。元帝意好荆楚,已从僧祐等策,竟不用。 及魏征江陵,元帝授襃都督城西诸军事。栅破,从元帝入金城。俄而元帝出降,襃遂与众俱出,见柱国于谨,甚礼之。襃曾作燕歌,妙尽塞北寒苦之状,元帝及诸文士并和之,而竞为凄切之辞,至此方验焉。襃与王克、刘㲄、宗懔、殷不害等数十人俱至长安,周文喜曰:「昔平吴之利,二陆而已,今定楚之功,群贤毕至,可谓过之矣。」又谓襃及王克曰:「吾即王氏甥也,卿等并吾之舅氏,当以亲戚为情,勿以去乡介意。」于是授襃及殷不害等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常从容上席。资饩甚厚。襃等亦并荷恩眄,忘羁旅焉。 周孝闵帝践阼,封石泉县子。明帝即位,笃好文学,时襃与庾信才名最高,特加亲待。帝每游宴,命襃赋诗谈论,恒在左右。寻加开府仪同三司。保定中,除内史中大夫。武帝作象经,令襃注之,引据该洽,甚见称赏。襃有器局,雅识政体,既累世在江东为宰辅,帝亦以此重之。建德以后,颇参朝议,凡大诏册,皆令襃具草。东宫既建,授太子少保,迁少司空,仍掌纶诰。乘舆行幸,襃常侍从。 初,襃与梁处士汝南周弘让相善,及让兄弘正自陈来聘,帝许襃等通亲知音问,襃赠弘让诗并书焉。寻出为宜州刺史,卒于位。子鼒。 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祖易、父肩吾,并南史有传。 信幼而俊迈,聪敏绝伦,博览群书,尤善春秋左氏传。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容止颓然,有过人者。父肩吾,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记。东海徐摛为右衞率。摛子陵及信并为抄撰学士。父子在东宫,出入禁闼,恩礼莫与比隆。既文并绮艳,故世号为徐、庾体焉。当时后进,竞相模范,每有一文,都下莫不传诵。累迁通直散骑常侍,聘于东魏,文章辞令,盛为邺下所称。还为东宫学士,领建康令。 侯景作乱,梁简文帝命信率宫中文武千余人营于朱雀航。及景至,信以众先退。台城陷后,信奔于江陵。梁元帝承制,除御史中丞。及即位,转右衞将军,封武康县侯,加散骑侍郎,聘于西魏。属大军南讨,遂留长安。江陵平,累迁仪同三司。 周孝闵帝践阼,封临清县子,除司水下大夫。出为弘农郡守。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宪中大夫,进爵义城县侯。俄拜洛州刺史。信为政简静,吏人安之。时陈氏与周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许还其旧国。陈氏乃请王襃及信等十数人。武帝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襃并惜而不遣。寻征为司宗中大夫。明帝、武帝并雅好文学,信特蒙恩礼。至于赵、滕诸王,周旋款至,有若布衣之交。群公碑志,多相托焉。唯王襃颇与信埒,自余文人,莫有逮者。 信虽位望通显,常作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大象初,以疾去职。隋开皇元年卒。有文集二十卷。文帝悼之,赠本官,加荆、雍二州刺史。子立嗣。 颜之推字介,琅邪临沂人也。祖见远、父协,并以义烈称。世善周官、左氏学,俱南史有传。 之推年十二,遇梁湘东王自讲庄、老,之推便预门徒。虚谈非其所好,还习礼、传。博览书史,无不该洽,辞情典丽,甚为西府所称。湘东王以为其国右常侍,加镇西墨曹参军。好饮酒,多任纵,不修边幅,时论以此少之。湘东遣世子方诸镇郢州,以之推为中抚军府外兵参军,掌管记。遇侯景陷郢州,频欲杀之,赖其行台郎中王则以免。景平,还江陵。时湘东即位,以之推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 后为周军所破,大将军李穆重之,送往弘农,令掌其兄阳平公远书翰。遇河水暴长,具船将妻子奔齐,经砥柱之险,时人称其勇决。文宣见,悦之,即除奉朝请,引于内馆中,侍从左右,颇被顾眄。后从至天泉池,以为中书舍人,令中书郎段孝信将敕示之推。之推营外饮酒,孝信还以状言,文宣乃曰:「且停。」由是遂寝。 后待诏文林馆,除司徒录事参军。之推聪颖机悟,博识有才辩,工尺牍,应对闲明,大为祖珽所重,令掌知馆事,判署文书。迁通直散骑常侍,俄领中书舍人。帝时有取索,恒令中使传旨,之推禀承宣告,馆中皆受进止。所进文书,皆是其封署,于进贤门奏之,待报方出。兼善于文字,监校缮写,处事勤敏,号为称职。帝甚加恩接。为勋要者所嫉,常欲害之。崔季舒等将谏也,之推取急还宅,故不连署。及召集谏人,之推亦被唤入,勘无名,得免。寻除黄门侍郎。 及周兵陷晋阳,帝轻骑还邺,窘急,计无所从。之推因宦者侍中邓长颙进奔陈策,仍劝募吴士千余人以为左右,取青、徐路共投陈国。帝纳之,以告丞相高阿那肱等。阿那肱不愿入陈,乃云吴士难信,劝帝送珍宝累重向青州,且守三齐地,若不可保,徐浮海南度。虽不从之推策,然犹以为平原太守,令守河津。 齐亡入周。大象末,为御史上士。隋开皇中,太子召为文学,深见礼重。寻以疾终。有文集三十卷,撰家训二十篇,并行于世。 之推在齐有二子,长曰思鲁,次曰敏楚,盖不忘本也。之推集,思鲁自为序。 弟之仪,字升。幼颖悟,三岁能读孝经。及长,博涉群书,好为词赋。尝献梁元帝荆州颂,辞致雅赡。帝手敕曰:「枚乘二叶,俱得游梁;应贞两世,并称文学。我求才子,鲠慰良深。」 江陵平,之仪随例迁长安,周明帝以为麟趾学士。稍迁司马上士。武帝初建东宫,盛选师傅,以之仪为侍读。太子后征吐谷浑,在军有过行,郑译等并以不能匡弼坐谴,唯之仪以累谏获赏。即拜小宫尹,封平阳县男。宣帝即位,迁上仪同大将军、御正中大夫,进爵为公。帝后刑政乖僻,昏纵日甚。之仪犯颜骤谏,虽不见纳,终亦不止,深为帝所忌。然以恩旧,每优容之。及帝杀王轨,之仪固谏。帝怒,欲并致之于法。后以其谅直无私,乃舍之。 宣帝崩,刘昉、郑译等矫遗诏,以隋文帝为丞相辅少主。之仪知非帝旨,拒而弗从。昉等草诏,署讫,逼之仪署。之仪厉声谓昉等曰:「主上升遐,嗣子幼冲,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贤戚之内,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备受朝恩,当尽忠报国,柰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于是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署而行之。隋文帝后索符玺,之仪又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于是文帝大怒,命引出,将戮之。然以其人望,乃止。出为西疆郡守。 及践极,诏征还京师,进爵新野郡公。开皇五年,拜集州刺史。在州清静,夷夏悦之。明年代还,遂优游不仕。十年正月,之仪例入朝。文帝望而识之,命引至御坐,谓之曰:「见危授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古人所难,何以加卿。」乃赐钱十万、米一百石。十一年卒。有文集十卷,行于世。 虞世基字懋世,会稽余姚人也。父荔,南史有传。 世基幼恬静,喜愠不形于色,博学有高才,兼善草隶。陈中书令孔奂见而叹曰:「南金之贵,属在斯人。」少傅徐陵闻其名,召之,世基不往。后因公会,陵一见而奇之,顾朝士曰:「当今潘、陆也。」因以弟女妻焉。仕陈,累迁尚书左丞。陈主尝于莫府山校猎,令世基为讲武赋,于坐奏之。陈主嘉之,赐马一匹。 及陈灭,入隋为通直郎,直内史省。贫无产业,每佣书养亲,怏怏不平,尝为五言诗以见情,文理凄切,世以为工,作者无不吟咏。未几拜内史舍人。 炀帝即位,顾遇弥隆。秘书监河东柳顾言,博学有才,罕所推谢,至是与世基相见,叹曰:「海内当共推此一人,非吾侪所及也。」俄迁内史侍郎。以母忧去职,哀毁骨立。有诏起令视事,拜见之日,殆不能起,令左右扶之,哀其羸瘠,诏令进肉,世基食,辄悲哽不能下箸。帝使谓曰:「方相委任,宜为国惜身。」前后敦劝者数矣。帝重其才,亲礼逾厚,专典机密,与纳言苏威、左翊衞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等参掌朝政。 时天下多事,四方表奏,日有百数。帝方凝重,事不廷决,入合之后,始召世基口授节度。世基至省,方为敕书,日且百纸,无所遗缪。辽东之役,进位金紫光禄大夫。后从幸雁门,为突厥所围,战士多败。世基劝帝为赏格,亲自抚循,乃下诏停辽东事。帝从之,师乃复振。及围解,勋格不行,又下伐辽之诏,由是言其诈众,朝野离心。帝幸江都,次巩县,世基以盗贼日盛,请发兵屯洛口仓,以备不虞。帝不从,但荅云:「卿是书生,定犹恇怯。」 于时天下大乱,世基知帝不可谏正,又以高颎、张衡等相继诛戮,惧祸及己,虽居近侍,唯诺取容,不敢忤意。盗贼日甚,郡县多没,世基知帝恶数闻之,后有告败者,乃抑损表状,不以实闻。是后外间有变,帝弗之知也。尝遣太仆卿杨义臣捕盗河北,降贼数十万,列状上闻。帝叹曰:「我初不闻贼顿如此,义臣列降贼何多也?」世基曰:「鼠窃虽多,未足为虑。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义臣,放其兵散。又越王侗遣太常丞元善达间行贼中,诣江都奏事,称:「李密有众数万,围逼京都。贼据洛口仓,城内无食。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不然者,东都决没。」因歔欷呜咽,帝为改容。世基见帝色忧,进曰:「越王年小,此辈诳之。若如所言,善达何缘得至?」帝勃然怒曰:「善达小人,敢廷辱我!」因使经贼中,向东阳催运。善达遂为群盗所杀。此后外人杜口,莫敢以贼闻奏。 世基气貌沈审,言多合意,是以特见亲爱,朝臣无与为比。其继室孙氏,性骄淫,世基惑之,恣意奢靡,雕饰器服,无复素士之风。孙复携前夫子夏侯俨入世基舍,而顽鄙无赖,为其聚歛,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金宝盈积。其弟世南素国士,而清贫不立,未曾有所赡。由是为论者所讥,朝野咸共疾怨。宇文化及之弑逆也,世基乃见害。 长子肃,好学多才艺,时人称有家风。弱冠早没。 肃弟熙,大业末为符玺郎。次子柔、晦,并宣义郎。化及将乱之夕,宗人虞伋知而告熙曰:「事势已然,吾将济卿南度,且得免祸,同死何益。」熙曰:「弃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怀,自此诀矣。」及难作,兄弟竞请先死,行刑人先世基杀之。 柳誓字顾言,河东人也。世仕江南,居襄阳。祖惔,南史有传。 誓少聪敏,解属文,好读书,所览将万卷。仕梁,为著作佐郎。后萧詧据荆州,以为侍中,领国子祭酒、吏部尚书。及梁国废,拜开府,为内史侍郎。以无吏干,转晋王咨议参军。王好文雅,招引才学之士诸葛颍、虞世南、王胄、朱玚等百余人以充学士,而誓为之冠。王以师友处之,每有文什,必令其润色,然后示人。尝朝京还,作归藩赋,命誓为序,词甚典丽。初王属文,效庾信体,及见誓后,文体遂变。 仁寿初,引为东宫学士,加通直散骑常侍,检校洗马,甚见亲重,每召入卧内,与之宴谑。誓尤俊辩,多在侍从,有所顾问,应荅如响。性嗜酒,言杂诽谐。由是弥为太子所亲狎。以其好内典,令撰法华玄宗,为二十卷上之,太子大悦,赏赐优洽,侪辈莫比。 炀帝嗣位,拜秘书监,封汉南县公。帝退朝后,便命入合,言宴讽读,终日而罢。帝每与嫔后对酒,时逢兴会,辄遣命之至,与同榻共席,恩比友朋。帝犹恨不能夜召,乃命匠刻木为偶人,施机关,能坐起拜伏,以像誓。帝每月下对饮酒,辄令宫人置于座,与相酬酢,而为欢笑。从幸扬州,卒,帝伤惜者久之。赠大将军,谥曰康。 誓撰晋王北伐记十五卷,有集十卷行于世。 许善心字务本,高阳北新城人也。祖茂、父亨,并南史有传。 善心九岁而孤,为母范氏所鞠养。幼聪明,有思理,所闻辄能记,多闻默识,为当世所称。家有旧书万余卷,皆徧通涉。十五解属文,为牋上父友徐陵,陵大奇之,谓人曰:「此神童也。」太子詹事江总举秀才,对策高第,授度支郎中,补撰史学士。 祯明二年,加通直散骑常侍聘隋。遇文帝伐陈,礼成而不获反命。累表请辞,上不许,留絷宾馆。及陈亡,上遣使告之。善心素服号哭于西阶下,藉草东向,经三日,敕书唁焉。明日,有诏就馆拜通直散骑常侍,赐衣一袭。善心哭尽哀,入房改服,复出北面立,垂涕再拜受诏。明日,乃朝服泣于殿下,悲不能兴。上顾左右曰:「我平陈国,唯获此人。既能怀其旧君,即我诚臣也。」敕以本官直门下省,赐物千段、草马二十匹。从幸太山,还,授虞部侍郎。 十六年,有神雀降于含章闼,上召百官赐宴,告以此瑞。善心于坐请纸笔,制神雀颂奏之。上甚悦曰:「我见神雀,共皇后观之。今旦召公等入,适述此事。善心于坐始知,即能成颂。文不加点,笔不停毫,常闻此言,今见其事。」因赐物二百段。十七年,除秘书丞。时秘藏图籍,尚多淆乱。善心效阮孝绪七录,更制七林,各为总叙,冠于篇首,又于部录之下明作者之意,区分类例焉。又奏追李文博、陆从典等学者十许人,正定经史错谬。仁寿元年,摄黄门侍郎。二年,加摄太常少卿,与牛弘等议定礼乐,秘书丞、黄门并如故。四年,留守京师。帝崩于仁寿宫,炀帝秘不发丧,先易留守官人,出除岩州刺史。逢汉王谅反,不之任。 大业元年,转礼部侍郎,奏荐儒者徐文远为国子博士,包恺、陆德明、褚徽、鲁世达之辈,并加品秩,授为学官。其年,副纳言杨达为冀州道大使,以称旨,赐物五百段。 左衞大将军宇文述每日借本部兵数十人以供私役,常半日而罢。御史大夫梁毗奏劾之。上方以腹心委述,初付法官推,千余人皆称被役。经二十余日,法官候伺上旨,乃言役不满日,其数虽多,不合通计,纵令有实,亦无罪。诸兵士闻之,更云初不被役。上欲释之,付议虚实,百僚咸议为虚。善心以为述于仗衞之所,抽兵私役,虽不满日,阙于宿衞,与常役所部,情状乃殊。又兵多下番,散还本府,分道追至,不谋同辞。今殆一月,方始翻覆,奸状分明,此何可舍?苏威、杨汪等二十余人同善心议,其余皆议免罪。炀帝可免者之奏。后数月,述谮善心曰:「陈叔宝卒,善心共周罗睺、虞世基、袁充、蔡征等同往送葬。善心为祭文,谓为『陛下』。敢于今日加叔宝尊号。」召问有实,自援古例,事得释,而甚恶之。又太史奏帝即位年与尧时符合,善心议以国哀甫尔,不宜称贺。述讽御史劾之,左迁给事郎,降品二等。 四年,撰方物志,奏之。七年,从至涿郡。帝方自御戎以东讨,善心上封事,忤旨免官。其年复征守给事郎。帝尝言及文帝受命之符,因问鬼神之事,敕善心与崔祖濬撰灵异记十卷。 初,善心父撰著梁史,未就而殁,善心述成父志,修续家书。其序传末述制作之意,曰: 谨按太素将萌,洪荒初判;干仪资始,辰象所以正时;坤载厚生,品物于焉播气。参三才而育德,肖二统而降灵。有黎人焉,为之君长;有贵贱矣,为其宗极。保上天之睠命,膺下土之乐推,莫不执太方,振长策,感召风云,驱驰英俊。干戈揖让,取之也殊功;鼎玉龟符,成之也一致。革命创制,竹素之道稍彰;纪事记言,笔墨之官渐著。炎、农以往,存其名而漏其迹;黄、轩以来,晦其文而显其质。登丘纳麓,具训诰及典谟;贯昂入房,传夏正与殷祀。洎辨方正位,论时计功,南北左右,兼四名之别;梼杌、乘车,擅一家之称。国恶虽讳,君举必书。故贼子乱臣,天下大惧,元龟明镜,昭然可察。及三郊递袭,五胜相沿,俱称百谷之王,并以四海自任。重光累德,何世无哉。 逮有梁之兴,君临天下,江左建国,莫斯为盛。受命在于一君,继统传乎四主。克昌四十八载,余祚五十六年。武皇帝出自诸生,爰升宝历。拯百王之弊,救万姓之危,反浇季之末流,登上皇之独道。朝多君子,野无遗贤,礼乐必备,宪章咸举,弘深慈于不杀,济大忍于无刑。荡荡巍巍,可为称首。属阴戎入颍,羯胡侵洛;沸腾墋黩,三季之所未闻;扫地滔天,一元之所巨厄。廊庙有序,翦成狐兔之场;珪帛有仪,碎夫犬羊之手。福善积而身祸,仁义存而国亡,岂天道欤?岂人事欤?尝别论之,在于序论之卷。 先君昔在前代,早怀述作,凡撰齐书为五十卷;梁书纪传,随事勒成及阙而未就者,目录注为一百八卷。梁室交丧,坟籍销尽。冢壁皆残,不准无所盗;帷囊同毁,陈农何以求!秦儒既坑,先王之道将坠;汉臣徒请,口授之文亦绝。所撰之书,一时亡散。有陈初建,诏为史官,补阙拾遗,心识口诵,依旧目录,更加修撰,且成百卷,已有六帙五十八卷上秘合讫。 善心早婴荼蓼,弗克荷薪,太建之末,频抗表闻,至德之初,蒙授史任。方愿缃素采访,门庭记录,俯励弱才,仰成先志。而单宗少强近,虚室类原、颜,退屏无所交游,栖迟不求进益。假班嗣之书,徒闻其语;给王隐之笔,未见其人。加以庸琐凉能,孤陋末学,参职郎署,兼撰陈史,致此书延时,未即成续。祯明二年,以台郎入聘,属本邑沦覆,他乡播迁,行人失时,将命不复。望都亭而长恸,迁别馆而悬壶。家史旧书,在后荡尽。今止有六卷获存,又并缺落失次。自入京邑以来,随见补葺,略成七十卷:四帝纪八卷,后妃一卷,三太子录一卷,为一帙十卷;宗室王侯列传一帙十卷;具臣列传二帙二十卷;外戚传一卷,孝德传一卷,诚臣传一卷,文苑传二卷,儒林传二卷,逸人传一卷,数术传一卷,藩臣传一卷,合一帙十卷;止足传一卷,列女传一卷,权幸传一卷,羯贼传二卷,逆臣传二卷,叛臣传二卷,叙传论述一卷,合一帙十卷。凡称史臣者皆先君所言,下称名案者皆善心补阙。别为叙论一篇,托于叙传之末。 十年,又从至怀远镇,加授朝散大夫。突厥围雁门,摄左亲侍武贲郎将,领江南兵宿衞殿省。驾幸江都,追叙前勋,授通议大夫,诏还本品,行给事郎。 十四年,化及弑逆之日,隋官尽诣朝堂谒贺,善心独不至。许弘仁驰告曰:「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合朝文武,莫不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终,何预叔而低徊若此?」善心怒之,不肯随去。弘仁返走上马,泣而言曰:「将军于叔全无恶意,忽自求死,岂不痛哉!」还告唐奉义,以状白化及,遣人就宅执至朝堂。化及令释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目送之,曰:「此大负气。」命捉来,骂云:「我好欲放你,敢如此不逊!」其党辄牵曳,遂害之。及越王称制,赠左光禄大夫,封高阳县公,谥曰文节。 善心母范氏,梁太子中舍人孝才之女也。少寡,养孤,博学有高节。隋文帝知之,敕尚食每献时新,常遣分赐。尝诏范入内,侍皇后讲读。封永乐郡君。及善心遇祸,范氏九十有二,临丧不哭,抚柩曰:「能死国难,我有儿矣。」因卧不食,后十余日亦终。 李文博,博陵人。性贞介鲠直,好学不倦,至于教义名理,特所留心。每读书至安危得失,忠臣烈士,未尝不反复吟玩。开皇中,为羽骑尉。特为吏部侍郎薛道衡所知,恒令在厅事帷中,披检书史,并察己行事,若遇政教善事,即抄撰记录,如选用疏谬,即委之臧否。道衡每得其语,莫不忻然从之。 后直秘书内省,典校群籍。守道居贫,晏如也。虽衣食乏绝,而清操愈厉,不妄通宾客,恒以礼法自处,侪辈莫不敬焉。道衡知其贫,每延于家,给以资费。文博商略古今政教得失,如指诸掌。然无吏干,稍迁校书郎,出为县丞,遂得下考,数岁不调。道衡为司隶大夫,遇之东都尚书省,甚嗟愍之,奏为从事。因谓齐王司马李纲曰:「今日遂遇文博,得奏用之。」以为欢笑。其见赏知音如此。 在洛下,曾诣房玄龄,相送出衢路。玄龄谓曰:「公生平志尚,唯在正直,今既得为从事,故应有会素心。比来激浊扬清,所为多少?」文博遂奋臂厉声曰:「夫清其流者必洁其源,正其末者须端其本。今政源混乱,虽日免十贪郡守,亦何所益!」其率直疾恶,不知忌讳,皆如此类。时朝政浸坏,人多赃贿,唯文博不改其操。论者以此贵之。遭乱播迁,不知所终。 初,文博在内省校书,虞世基子亦在其内,盛饰容服而未有所知。文博因从容问之年纪,荅云十八。文博乃谓曰:「昔贾谊当此之年,议论何事?君今徒事仪容,欲何为者?」又秦孝王妃生男,文帝大喜,颁赐群官各有差。文博家道屡空,人谓其悦赏,乃云:「赏罚之设,功过所归,今王妃生男,于群官何事,及妄受赏也!」其循名责实,录过计功,必使赏罚不滥,功过无隐皆尔。 文博本为经学,后读史书,于诸子及论,尤所该洽,性长议论,亦善属文。著政道集十卷,大行于世。 开皇中,又有魏郡侯白,字君素,好学有捷才,性滑稽,尤辩俊。举秀才,为儒林郎。通侻不持威仪,好为俳谐杂说。人多爱狎之,所在处,观者如市。杨素甚狎之。素尝与牛弘退朝,白谓素曰:「日之夕矣。」素大笑曰:「以我为『牛羊下来』邪!」文帝闻其名,召与语,悦之,令于秘书修国史。每将擢用,辄曰:「白不胜官」而止。后给五品食,月余而死。时人伤其薄命。著旌异记十五卷,行于世。 明克让字弘道,平原鬲人也。世仕江左。祖僧绍、父山宾,并南史有传。 克让少儒雅,善谈论,博涉书史,所览将万卷,三礼、论语,尤所研精,龟策历象,咸得其要。年十四,释褐湘东王法曹参军。时舍人朱异在仪贤堂讲老子,克让预焉。堂边有修竹,异令克让咏之。克让揽笔辄成,卒章曰:「非君多爱赏,谁贵此贞心?」异甚奇之。仕梁,位中书侍郎。 梁灭,归长安,引为麟趾殿学士。周武帝即位,为露门学士,令与太史官属正定新历。累迁司调大夫,赐爵历城县伯。隋文帝受禅,位率更令,进爵为侯。太子以师道处之,恩礼甚厚,每有四方珍味,辄以赐之。时东宫盛征天下才学士,至于博物洽闻,皆出其下。诏与太常牛弘等修礼议乐。当朝典故,多所裁正。以疾去官,加通直散骑常侍,卒。上甚惜之,二宫赠赙甚厚。 所著孝经义疏一部,古今帝代记一卷,文类四卷,续名僧记一卷,集二十卷。 子余庆,位司门郎。越王侗称制,为国子祭酒。 克让叔少遐,博涉群书,有词藻。仕梁,位都官尚书。入齐,甚为名流王元景、阳休之等所礼。皇建中,拜中庶子。卒,赠中书令、扬州司马。 刘臻字宣挚,沛国相人也。父显,南史有传。 臻年十八,举秀才,为邵陵王东合祭酒。元帝时,迁中书舍人。江陵平,归魏为中书侍郎。周冢宰宇文护辟为中外府记室,军书羽檄,多成其手。后为露门学士,授大都督,封饶阳县子。历蓝田令、畿伯下大夫。隋文帝受禅,进位仪同三司。左仆射高颎之伐陈也,以臻随军主文翰,进爵为伯。皇太子勇引为学士,甚亲狎之。 臻无吏干,又性惚怳,耽经覃思,至于世事,多所遗忘。有刘讷者,亦任仪同,俱为太子学士,情好甚密。臻住城南,讷住城东。臻尝欲寻讷,谓从者曰:「汝知刘仪同家乎?」从者不知寻讷,谓臻还家,因荅曰:「知。」于是引之而去。既扣门,臻尚未悟,谓至讷家,乃据鞍大呼曰:「刘仪同可出矣。」其子迎门,臻惊曰:「汝亦来邪?」其子荅曰:「此是大人家。」于是顾眄久之,乃悟,叱从者:「汝大无意,吾欲造刘讷耳!」性好啗蚬,以音同父讳,呼为扁螺,其疏放多此类也。 精于两汉书,时人称为汉圣。开皇十八年,卒。有集十卷,行于世。 诸葛颍字汉,丹杨建康人也。祖铨,梁零陵太守。父规,义阳太守。 颍年十八能属文,起家邵陵王参军事,转记室。侯景之乱,奔齐,历学士、太子舍人。周氏平齐,不得调,杜门不出者十余年。习易、图纬、苍雅、庄老颇得其要,清辩有俊才。晋王广素闻其名,引为参军事,转记室。及王为太子,除药藏郎。 炀帝即位,迁著作郎,甚见亲幸,出入卧内。帝每赐之曲宴,辄与皇后嫔御连席共榻。颍因间隟,多所谮毁,是以时人谓之「冶葛」。后录恩旧,授朝散大夫。帝尝赐颍诗,其卒章曰:「参翰长洲苑,侍讲肃成门,名理穷研核,英华恣讨论。实录资平允,传芳导后昆。」其待遇如此。从征吐谷浑,加正议大夫。从驾北巡,卒于道。
颍性褊急,与柳誓每相忿□,帝屡责怒之,而犹不止。于后帝亦薄之。有集二十卷,撰銮驾北巡记三卷,幸江都道里记一卷,洛阳古今记一卷,马名录二卷,并行于世。有子嘉会。 王贞字孝逸,梁郡陈留人也。少聪敏,七岁好学,善毛诗、礼记、左氏传、周易,诸史百家无不毕览。善属文,不事产业,每以讽读为娱。开皇初,汴州刺史樊叔略引为主簿。后举秀才,授县尉,非其好也,谢病于家。 炀帝即位,齐王暕镇江都,闻其名,以书召之。及至,以客礼待之,索其文集。贞上三十三卷,为启陈谢。齐王览集,甚善之,赐良马四匹。贞复上江都赋,王赐钱十万贯、良马二匹。未几,以疾甚还乡,终于家。 虞绰字士裕,会稽余姚人也。父孝曾,陈始兴王咨议。 绰身长八尺,姿仪甚伟,博学有俊才,尤工草隶。陈左衞将军傅縡,有盛名于世,见绰词赋,叹美之。仕陈,为太学博士,迁永阳王记室。 及陈亡,晋王广引为学士。大业初,转为秘书学士,奉诏与秘书郎虞世南、著作佐郎庾自直等撰长洲玉镜等书十余部。绰所笔削,帝未尝不称善,而官竟不迁。初为校书郎,以藩邸左右,授宣惠尉,迁著作佐郎。与虞世南、庾自直、蔡允恭等四人常直禁中,以文翰待诏,恩眄隆洽。从征辽东,帝舍临海顿,见大鸟,异之,诏绰为铭。帝览而善之,命有司勒于海上。以度辽功,授建节尉。 绰恃才任气,无所降下。著作郎诸葛颍以学业幸于帝,绰每轻侮之,由是有隙。帝尝问绰于颍,颍曰:「虞绰粗疏人也。」帝颔之。时礼部尚书杨玄感称其贵踞,虚己礼之,与结布衣之友。绰数从之游。其族人虞世南诫之曰:「上性猜忌,而君过厚玄感。若与绝交者,帝知君改悔,可以无咎。不然终当见祸。」绰不从。寻有告绰以禁内兵书借玄感,帝甚衔之。及玄感败,其妓妾并入宫,帝因问之曰:「玄感平常时与何人交往?」其妾以虞绰对。帝令大理卿郑善果穷理其事。绰曰:「羁旅薄游,与玄感文酒谈款,实无他谋。」帝怒不解,徙绰于边。绰至长安而亡。吏逮之急,于是潜度江,变姓名,自称吴卓。游东阳,抵信安令天水辛大德舍。岁余,绰与人争田相讼,因有识绰者而告之,竟为吏所执,坐斩江都。所有词赋,并行于世。 大德为令,诛翦群盗,甚得人和。与绰俱为使者所执,其妻泣曰:「每谏君无匿学士,今日之事,岂不哀哉!」大德笑曰:「我本图脱长者,乃为人告之,吾罪也,当死以谢绰。」会有诏,死罪得以击贼自效。信安吏人诣使者叩头曰:「辛君人命所悬,不然亦无信安矣。」使者留之以讨贼。帝怒,斩使者。大德获全。 王胄字承基,琅邪临沂人也。祖筠、父祥,并南史有传。 胄少有逸才,仕陈,历太子舍人、东阳王文学。及陈灭,晋王广引为学士。仁寿末,从刘方击林邑,以功授帅都督。 大业初,为著作佐郎,以文词为炀帝所重。帝尝自东都还京师,赐天下大酺四日。为五言诗,诏群官诗成者奏之。帝览胄诗而善之,因谓侍臣曰:「气高致远,归之于胄;词清体润,其在世基;意密理新,惟庾自直。过此者未可以言诗也。」帝所有篇什,多令继和。与虞绰齐名,同志友善,于时后进之士,咸以二人为准的。从征辽东,进授朝散大夫。 胄性疏率不伦,自恃才伐,郁郁于官,每负气陵傲,忽略时人。为诸葛颍所嫉,屡谮之于帝,帝爱其才而不罪。礼部尚书杨玄感虚襟与交,数游其第。及玄感败,与虞绰徙边。胄遂亡匿,潜还江左。为吏所捕,坐诛。所著词赋,多行于世。 兄慎,字元恭。博学多通,少有盛名于江左。仕陈,历太子洗马、中舍人。陈亡,与胄俱为学士。炀帝即位,授秘书郎,卒于官。 庾自直,颍川人。父持,南史有传。 自直少好学,沉静寡欲。仕陈,历豫章王府外兵参军、记室。陈亡入关,不得调。晋王广闻之,引为学士。大业初,授著作佐郎。自直解属文,于五言诗尤善。性恭慎,不妄交游。特为帝所爱,有篇章必先示自直,令其诋诃。自直所难,帝辄改之,或至于再三,俟其称善,然后方出。其见亲礼如此。 后以本官知起居舍人事。化及作逆,与之北上,自载露车中,感激发病卒。有文集十卷,行于世。 潘徽字伯彦,吴郡人也。性聪敏,少受礼于郑灼,受毛诗于施公,受书于张冲,讲庄、老于张讥,并通大义;尤精三史;善属文,能持论。中书令江总引致文儒之士,徽一诣总,总甚敬之。释褐新蔡王国侍郎,选为客馆令。 隋遣魏澹聘于陈,陈人使徽接对之。澹将反命,为启于陈主曰:「敬奉弘慈,曲垂饯送。」徽以饯送为重,敬奉为轻,却其启而不奏。澹曰:「曲礼云:主敬客。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孝经:『宗庙致敬。』又云:『不敬其亲,谓之悖礼。』孔子敬天之怒,成汤圣敬日跻。宗庙极重,上天极高,父极尊,君极贵,四者咸同一敬,五经未有异文。不知以敬为轻,竟何所据?」徽难之曰:「向所论敬字,本不全以为轻,但施用处殊,义成通别。礼主于敬,此是通言。犹如男子冠而字之,注云:『成人,敬其名也。』春秋有冀缺,夫妻亦云相敬。于子则有敬名之义,在夫亦有敬妻之说,此可复并谓极高极尊乎?至若敬谢诸公,固非尊地;公子敬爱,止施宾友;敬问敬报,弥见雷同;敬听敬酬,何关贵隔。当知敬之为义,虽是不轻,但敬之于语,则有时混漫。今云敬奉,所以成疑。聊举一隅,未为深据。」澹不能对,遂从而改焉。 及陈灭,为州博士。秦王俊闻其名,召为学士。尝从俊朝京师,在涂,令徽于马上为赋,行一驿而成,其名曰述恩赋。俊览而善之。复令为万字文,又遣撰集字书,名为韵纂,徽为之序。俊薨,晋王广复引为扬州博士,令与诸儒撰江都集礼一部,复令徽为序。炀帝嗣位,徽与著作郎陆从典、太常博士褚亮、欧阳询等助越公杨素撰魏书,会素薨而止。授京兆郡博士。 杨玄感兄弟重之,数相往来。及玄感败,凡所交关,多罹其患。徽以玄感故人,为帝所不悦,有司希旨,出徽为西海郡威定县主簿。意甚不平,行至陇头,发病而卒。 隋时有常得志、尹式、刘善经、祖君彦、孔德绍、刘斌,并有才名,事多遗逸。 常得志,京兆人。隋秦王记室。及王薨,过故第,为五言诗,辞理悲壮,甚为时人所重。复为兄弟论,义理可称。 尹式,河间人。仁寿中,官至汉王记室。汉王阻兵,式自杀。其族人正卿、彦卿亦俱有俊才,名显于世。 刘善经,河间人。历著作佐郎、太子舍人。著酬德传三十卷,诸刘谱三十卷,四声指归一卷,行于世。 祖君彦,见其父珽传。 孔德绍,会稽人。有清才,官至景城县丞。窦建德署为中书令,专典书檄。及建德败,伏诛。 刘斌,南阳人。祖之遴,南史有传。斌颇有词藻,官至信都司功书佐。窦建德署为中书舍人。建德败,复为刘黑闼中书侍郎。与黑闼亡归突厥,不知所终。 论曰:古人之所贵名不朽者,盖重言之尚存。王襃、庾信、颜之推、虞世基、柳誓、许善心、明克让、刘臻、王贞、虞绰、王胄等,并极南土誉望,又加之以才名,其为贵显,固其宜也。自余或位下人微,居常亦何能自达。及其灵蛇可握,天网俱顿,并编缃素,咸贯辞林。虽其位可下,其身可杀,千载之外,贵贱一焉。非此道也,孰云能致?凡百士子,可不务乎!
【北史‧卷八十四 列传第七十二 孝行】
长孙虑 乞伏保 孙益德 董洛生 杨引 阎元明 吴悉达 王续生 李显达 仓跋 张昇 王崇 郭文恭 荆可 秦族 皇甫遐 张元 王颁弟𫠆 杨庆 田翼 纽因 刘仕俊 翟普林 华秋 徐孝肃 孝经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论语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欤!」吕览云:「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万事之纲纪也。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顺者,其唯孝乎!」然则孝之为德至矣,其为道远矣,其化人深矣。故圣帝明王行之于四海,则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诸侯卿大夫行之于国家,则永保其宗社,长守其禄位;匹夫匹妇行之于闾阎,则播徽烈于当年,扬休名于千载。是以尧、舜、汤、武居帝王之位,垂至德以敦其风;孔、墨、荀、孟禀圣贤之资,弘正道以励其俗。观其所由,在此而已矣。 然而淳源既往,浇风愈扇,礼义不树,廉让莫修。若乃绾银黄,列钟鼎,立于朝廷之间,非一族也;积龟贝,实仓廪,居于闾巷之内,非一家也。其于爱敬之道,则有未能备焉;哀思之节,罕有得其中焉。斯乃诗人所以思素冠,孔门有以责衣锦也。 且生尽色养之方,终极哀思之地,厥迹多绪,其心一焉。若乃诚达泉鱼,感通鸟兽,事匪常伦,斯盖希矣。至如温床、扇席,灌树、负土,苟或加人,咸为疾俗。斯固仁人君子所以兴叹,哲后贤宰所宜属心。如令明教化以救其弊,优爵赏以劝其心,存恳诚以诱其进,积岁月以求其终,则今之所谓少者,可以为多矣,古之所谓难者,可以为易矣。 长孙虑等阙稽古之学,无俊伟之才。或任其自然,情无矫饰;或笃于天性,勤其四体。并竭股肱之力,咸尽爱敬之心,自足膝下之欢,忘怀轩冕之贵。不言而化,人神通感。虽或位登台辅,爵列王侯,禄积万锺,马迹千驷,死之日曾不得与斯人之徒隶齿。孝之大也,不其然乎。 案魏书列赵琰、长孙虑、乞伏保、孙益德、董洛生、杨引、阎元明、吴悉达、王续生、李显达、仓跋、张昇、王崇、郭文恭为孝感传,周书列李棠、柳桧、杜叔毗、荆可、秦族、皇甫遐、张元为孝义传,隋书列陆彦师、田德懋、薛濬、王颁、田翼、杨庆、郭世隽、纽因、刘仕俊、郎方贵、翟普林、李德饶、华秋、徐孝肃为孝义传。今赵琰、李棠、柳桧、杜叔毗、陆彦师、李德饶入别传及其家传,其余并从此编缉,以备孝行传云。 长孙虑,代人也。母因饮酒,其父真呵叱之,误以杖击,便即致死。真为县囚执,处以重坐。虑列辞尚书云:「父母忿争,本无余恶,直以谬误,一朝横祸。今母丧未殡,父命旦夕,虑兄弟五人并冲幼。虑身居长,今年十五,有一女弟,向始四岁。更相鞠养,不能保全,父若就刑,交坠沟壑。乞以身代老父命,使婴弱众孤,得蒙存立。」尚书奏云:「虑于父为孝子,于弟为仁兄,寻情究状,特可矜感。」孝文帝诏特恕其父死罪,以从远流。 乞伏保,高车部人也。父居,献文时为散骑常侍,领牧曹尚书,赐爵宁国侯。以忠谨慎密,常在左右,出内诏命。赐宫人河南宗氏,亡后,赐以宫人申氏,宋太子左率申坦兄女也。岁余,居卒。申抚养伏保,性严肃,捶骂切至,而伏保奉事孝谨,初无恨色。袭父侯爵,例降为伯。稍迁左中郎将。每请禄赐,在外公私尺丈所用,无不白知。出为鄯善镇将。申年逾八十,伏保手制马轝,亲自扶接,申欣然随之。申亡,伏保解官,奉丧还洛。复为长兼南中郎将,卒。 孙益德,乐安人也。其母为人所害,益德童幼,为母复仇,还家哭于殡,以待县官。孝文、文明太后以其幼而孝决,又不逃罪,特免之。 董洛生,代人也。居父丧过礼,诏遣秘书中散温绍伯奉玺书慰之,令自抑割,以全孝道。又诏其宗亲,使相喻奖,勿令有灭性之讥。 杨引,乡郡襄垣人也。三岁丧父,为叔所养。母年九十二终,引年七十五,哀毁过礼。三年服毕,恨不识父,追服斩衰,食粥粗服,誓终身命。经十三年,哀慕不改,为郡县乡闾三百余人上状称美。有司奏宜旌赏,复其一门,树其纯孝。诏别敕集书标扬引至行,又可假以散员之名。 阎元明,河东安邑人也。少而至孝,行著乡闾。太和五年,除北随郡太守。元明以违离亲养,兴言悲慕。母亦慈念,泣泪丧明。悲号上诉,许归奉养。一见其母,母目便开。刺史吕寿恩列状上闻,诏下州郡,表为孝门,复其租调兵役,令终母年。母亡服终,心丧积载,每忌日,悲动傍隣。昆弟雍和,尊卑谐穆,安贫乐道,白首同归。 又猗氏县人令狐仕,兄弟四人,早丧父,泣慕十载,奉养其母,孝著乡邑。而力田积粟,博施不已。 又河东郡人杨风等七百五十人,列称乐户皇甫奴兄弟,虽沉屈兵伍,而操尚弥高,奉养继亲,甚著恭孝之称。 又东郡小黄县人董吐浑、兄养,事亲至孝,三世同居,闺门有礼。景明初,畿内大使王凝奏请标异,诏从之。 吴悉达,河东闻喜人也。兄弟三人,年并幼小,父母为人所杀。四时号慕,悲感乡隣。及长报仇,避地永安。昆弟同居四十余载,闺门和睦,让逸竞劳。虽于俭年,糊𫗴不继,宾客经过,必倾所有。每守宰殡丧,私办车牛,送终葬所。隣人孤贫窘困者,莫不解衣辍粮,以相赈恤。乡闾五百余人诣州称颂焉。刺史以悉达兄弟行著乡里,板赠悉达父勃海太守。悉达后欲改葬,亡失坟墓,推寻弗获。号哭之声,昼夜不止,叫诉神祇。忽于悉达足下地陷,得父铭记,因迁葬曾祖已下三世九丧。倾尽资业,不假于人,哀感毁悴,有过初丧。有司奏闻,标闾复役,以彰孝义。 时有齐州人崔承宗,其父于宋世仕汉中,母丧因殡彼。后青、徐归魏,遂为隔绝。承宗性至孝,万里投险,偷路负丧还京师。黄门侍郎孙惠蔚闻之,曰:「吾于斯人,见廉范之情矣。」于是吊赠尽礼,如旧相识。 王续生,荥阳京县人也。遭继母忧,居丧,杖而后起。及终礼制,鬓发尽落。有司奏闻,宣武诏标旌门闾,甄其徭役。 李显达,颍川阳翟人也。父丧,水浆不入口七日,鬓发堕落,形体枯悴。六年庐于墓侧,哭不绝声,殆于灭性。州牧高阳王雍以状奏,灵太后诏表其门闾。 仓跋,荥阳京县人也。丧母,水浆不入口五日,吐血数升,居忧毁瘠,见称州里。有司奏闻,孝武帝诏标门闾。 张昇,荥阳京县人也。丧父,饮水绝盐,哀毁过度,形骸枯悴,骨立而已,发落殆尽。声闻乡里,盗贼不侵其闾。州表以闻,标其门闾。 王崇字干邕,阳夏雍丘人也。兄弟并以孝称,身勤稼穑,以养二亲。仕梁州镇南府主簿。母亡,杖而后起,鬓发堕落。未及葬,权殡宅西。崇庐于殡所,昼夜哭泣,鸠鸽群至。有一小鸟,素质黑眸,形大于雀,栖于崇庐,朝夕不去。母丧阕,复丁父忧,哀毁过礼。是年夏,风雹,所经处,禽兽暴死,草木摧折。至崇田畔,风雹便止,禾麦十顷,竟无损落。及过崇地,风雹如初。咸称至行所感。崇虽除服,仍居墓侧。于其室前,生草一根,茎叶甚茂,人莫能识。至冬中,复有鸟巢崇屋,乳养三子,毛羽成长,驯而不惊。守令闻之,亲自临视。州以闻奏,标其门闾。 郭文恭,太原平遥人也。仕为太平县令。年逾七十,父母丧亡。文恭孝慕罔极,乃居祖父墓次,晨夕拜跪。跣足负土,培祖父二墓,寒暑竭力,积年不已。见者莫不哀叹。尚书闻奏,标其门闾。 荆可,河东猗氏人也。性质朴,容止有异于人。能苦身勤力,供养其母,随时甘旨,终无匮乏。母丧,水浆不入口三日,悲号擗踊,绝而后苏者数四。葬母之后,遂庐于墓侧,昼夜悲哭,负土成坟,蓬发不栉,菜食饮水而已。然可家旧墓,茔域极大,榛芜至深,去家十余里。而可独宿其中,与禽兽杂处,哀感远近,邑里称之。大统中,可乡人以可孝行足以劝励风俗,乃上言焉。周文令州县表异之。及服终之后,犹若居丧。 大冢宰、晋公护闻可孝行,特引见焉。与可言论,时有会于护意。而护亦至孝,其母阎氏,没于敌境,不测存亡。每见可,自伤久乖膝下,而重可至性。可卒后,护犹思其纯孝,收可妻子于京城,恒给其衣食。 秦族,上郡洛川人也。祖白、父雚,并有至性,闻于闾里。魏太和中,板白颍州刺史。大统中,板雚鄜城郡守。 族性至孝,事亲竭力。及父丧,哀毁过礼,每一恸哭,酸感行路。既以母在,恒抑割哀情,以慰其母意。四时珍羞,未尝匮乏。与弟荣先,复相友爱,闺门之中,怡怡如也。寻而其母又没,哭泣无时,唯饮水食菜而已。终丧之后,犹蔬食,不入房室二十许年。乡里咸叹异之。其邑人王元达等七十余人上其状,有诏表其门闾。 荣先亦至孝,遭父丧,哀慕不已,遂以毁卒。邑里化其孝行。周文嘉之,乃下诏襃美其行,赠沧州刺史,以旌厥异。 皇甫遐字永贤,河东汾阴人也。累世寒微,而乡里称其和睦。 遐性纯至,少丧父,事母以孝闻。后遭母丧,乃庐于墓侧,负土为坟。复于墓南作一禅窟,阴雨则穿窟,晴霁则营墓。晓夕勤力,未尝暂停。积以岁年,坟高数丈,周回五十余步,禅窟重台两匝,总成十有二室,中间行道,可容百人。遐食粥枕块,栉风沐雨,形容枯悴,家人不识。当其营墓之初,乃有鸱乌各一,徘徊悲鸣,不离墓侧,若助遐者,经月余日乃去。远近闻其至孝,竞以米面遗之,遐皆受而不食,悉以营佛斋焉。郡县表上其状,有诏旌异之。 张元字孝始,河北芮城人也。祖成,假平阳郡守。父延隽,仕州郡,累为功曹主簿。并以纯至为乡里所推。 元性谦谨,有孝行,微涉经史,然精释典。年六岁,其祖以其夏中热,欲将元就井浴。元固不肯从。谓其贪戏,乃以杖击其头曰:「汝何为不肯浴?」元对曰:「衣以盖形,为覆其亵。元不能亵露其体于白日之下。」祖异而舍之。 南隣有二杏树,杏熟多落元园中。诸小儿竞取而食之。元所得者,送还其主。村陌有狗子为人所弃者,元即收而养之。其叔父怒曰:「何用此为!」将欲更弃之。元对曰:「有生之类,莫不重其性命。若天生天杀,自然之理。今为人所弃而死,非其道也。若见而不收养,无仁心也。是以收而养之。」叔父感其言,遂许焉。未几,乃有狗母衔一死兔置元前而去。 及元年十六,其祖丧明三年。元恒忧泣,昼夜读佛经,礼拜以祈福祐。后读药师经,见「盲者得视」之言。遂请七僧,然七灯,七日七夜转药师经行道。每言:「天人师乎!元为孙不孝,使祖丧明。今以灯光普施法界,愿祖目见明,元求代暗。」如此经七日,其夜梦见一老翁,以金鎞疗其祖目,于梦中喜跃,遂即惊觉。乃徧告家人。三日,祖目果明。 其后,祖卧疾再周,元恒随祖所食多少,衣冠不解,旦夕扶侍。及祖没,号踊绝而后苏。随其父,水浆不入口三日。乡里咸叹异之。县博士杨轨等二百余人上其状,有诏表其门闾。 王颁字景彦,太原祁人也。父僧辩,南史有传。 颁少俶傥,有文武干局。僧辩平侯景,留颁荆州。遇梁元帝为周师所陷,颁因入关。闻其父为陈武帝所杀,号恸而绝,食顷乃苏,哭不绝声,毁瘠骨立。至服阕,常布衣蔬食,藉藁而卧。周明帝嘉之,召授左侍上士。累迁汉中太守,寻拜仪同三司。 隋开皇初,以平蛮功,加开府,封蛇丘县公。献取陈之策,上览而异之,召见,言毕歔欷,上为之改容。及大举伐陈,颁自请行。率兵数百人,从韩擒虎先锋夜济,力战被伤。恐不堪复鬭,悲感呜咽。夜中睡,梦有人授药,比寤而疮不痛。时人以为孝感。 及陈灭,颁密召父在时士卒,得千余人,对之涕泣。其间壮士或问曰:「郎君雠耻已雪,而悲哀不止者,将不为霸先早死,不得手刃之邪?请发其丘陇,斲榇焚骨,亦可申孝心矣。」颁顿颡陈谢,额尽流血,荅曰:「其为坟茔甚大,恐一宵发掘,不及其尸,更至明朝,事乃彰露。」诸人请具锹锸。于是夜发其陵,剖棺,见陈武帝须皆不落,其本皆出自骨中。颁遂焚骨取灰,投水饮之。既而自缚归罪。晋王表其状。文帝曰:「朕以义平陈。王颁所为,亦孝义之道,何忍罪之?」舍而不问。有司录其战功,将加柱国,赐物五千段。颁固辞曰:「臣缘国威灵,得雪怨耻,本心徇私,非是为国。所加官赏,终不敢当。」帝从之。 拜代州刺史,甚有惠政。卒于齐州刺史。 弟𫠆,字景文。年数岁而江陵亡,同诸兄入关。少好游侠,年二十,尚不知书,为其兄颙所责怒。于是感激,始读孝经、论语,昼夜不倦,遂读左传、礼、易、诗、书,乃叹曰:「书无不可读者。」勤学累载,遂徧通五经,究其旨趣,大为儒者所称。解缀文,善谈话。年三十,周武帝引为露门学士,每有议决,多𫠆所为。性识甄明,精力不倦,好读诸子,徧记异书,以博物称。又晓兵法,益有从横之志,每叹不逢时,常以将相自许。 开皇五年,授著作佐郎,寻令于国子讲授。会帝亲临释奠。国子祭酒元善讲孝经,𫠆与相论难,词义锋起,善往往见屈。帝大奇之,超授国子博士。后坐事解职,配防岭南。 数载,授汉王谅府咨议参军,王甚礼之。时谅见房陵及秦、蜀二王相次废黜,潜有异志。𫠆阴劝谅缮甲兵。及文帝崩,谅遂举兵反,多𫠆之计也。𫠆后数进奇策,谅不能用。杨素至蒿泽,将战。𫠆谓其子曰:「气候殊不佳,兵必败。汝可随从我。」既而兵败,𫠆将归突厥。至山中,径路断绝,知必不免。谓其子曰:「吾之计谋,不减杨素,但为言不见从,遂至于此。不能坐受禽执,以成竖子之名也。吾死后,汝慎勿过亲故!」于是自杀,瘗之石窟中。其子数日不得食,遂过其故人,竟为所禽。杨素求𫠆尸得之,斩首,枭于太原。 所撰五经大义三十卷,有集二十卷,并因兵乱,无复存焉。 杨庆字伯悦,河间人也。祖玄、父刚,并以至孝知名。 庆美容止,性辩慧。年十六,齐国子博士徐遵明见而异之。及长,颇涉书记。年二十五,郡察孝廉,以侍养不赴。母有疾,不解襟带者七旬。及居母忧,哀毁骨立,负土成坟。齐文宣表其门闾,赐帛及绵粟各有差。隋文帝受禅,屡加襃赏,擢授仪同三司,板平阳太守。卒于家。 田翼,不知何许人也。养母以孝闻。其后母卧疾岁余,翼亲易燥湿,母食则食,母不食则不食。隋开皇中,母患暴痢。翼谓中毒药,遂亲尝秽恶。母终,翼一恸而绝。妻亦不胜哀而死。乡人厚共葬之。 纽因字孝政,河东安邑人也。性至孝。周武成中,父母丧,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庐前生麻一株,高丈许,围之合拱,枝叶郁茂,各夏恒青。有鸟栖上,因举声哭,鸟即悲鸣。时人异之。周武帝表其闾,擢授甘棠令。隋开皇初卒。 子士雄,少质直孝友。丧父,复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其庭前有一槐树,先甚郁茂,及士雄居丧,树遂枯死。服阕还宅,死槐复荣。隋文帝闻之,叹其父子至孝,下诏襃扬,号其居为累德里。 刘仕俊,彭城人也。性至孝。丁母丧,绝而复苏者数矣,勺饮不入口者七日。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列植松柏,虎狼驯扰,为之取食。隋文帝受禅,表其门闾。 翟普林,楚丘人也。事亲以孝闻。州郡辟皆不就,躬耕色养。乡闾谓为楚丘先生。后父母疾,亲易燥湿,不解衣者七旬。大业初,父母俱终,哀毁殆将灭性。庐于墓侧,负土成坟。盛冬不衣缯絮,唯著单缞而已。家有乌犬,随其在墓,若普林哀临,犬亦悲号,见者嗟异。有二鹊巢其庐前柏树,入庐驯狎,无所惊惧。司隶巡察,奏其孝感,擢授孝阳令。 华秋,汲郡临河人也。幼丧父,事母以孝闻。家贫,佣赁为养。其母患疾,秋容貌毁悴,鬓须尽改。母终,遂绝栉沐,发尽秃落。庐于墓侧,负土成坟。有人欲助之者,秋辄拜而止之。隋大业初,调狐皮,郡县大猎。有一兔,逐之,奔入秋庐中,匿秋膝下。猎人至庐所,异而免之。自尔,此兔常宿庐中,驯其左右。郡县嘉其孝感,具以状闻。降使劳问,而表其门闾。后群盗起,常往来庐之左右,咸相诫曰:「勿犯孝子乡。」赖秋全者甚众。 徐孝肃,汲郡人也。宗族数十家,多以豪侈相尚,唯孝肃俭约。事亲以孝闻。虽在幼小,宗党间每有争讼,皆至孝肃所平论,短者无不引咎而退。孝肃早孤,不识父。及长,问其母父状,因画工图其形,构庙置之而定省焉,朔望享祭。养母至孝,数十年家人未见其忿恚色。母老疾,孝肃亲易燥湿,忧悴数年,见者莫不悲悼。母终,孝肃茹蔬饮水,盛冬单缞,毁瘠骨立。祖父母、父母墓,皆负土成坟。庐于墓所四十余载,被发徒跣,遂以终身。 其弟德备终,子处默,又庐于墓侧。弈世称孝焉。 论曰:塞天地而横四海者,唯孝而已矣。然则孝始爱敬之方,终极哀思之道,厥亦多绪,其心一焉。若上智禀自然之质,中庸有企及之义,及其成名,其美一也。长孙虑等或出公卿之绪,藉礼教之资;或出茆簷之下,非奖劝所得。并因心乘理,不逾礼教,感通所致,贯之神明。乃有负土成坟,致毁灭性,虽乖先王之典制,亦观过而知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