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 第7页
【北齐书‧卷三十三 列传第二十五 萧明 萧祗 萧退 萧放 徐之才】
萧明,兰陵人,梁武帝长兄长沙王懿之子。在其本朝,甚为梁武所亲爱。少历显职,封浈阳侯。太清中,以为豫州刺史。 梁主既纳侯景,诏明率水陆诸军趋彭城,大图进取。又命兖州刺史南康嗣王会理总驭群帅,指授方略。明渡淮未几,官军破之,尽俘其众。魏帝升门楼,亲引见明及诸将帅,释其禁,送于晋阳。世宗礼明甚重,谓之曰:「先王与梁主和好十有余年,闻彼礼佛文,常云奉为魏主,并及先王,此甚是梁主厚意。不谓一朝失信,致此纷扰。自出师薄伐,无战不克,无城不陷,今自欲和,非是力屈。境上之事,知非梁主本心,当是侯景违命扇动耳。侯可遣使咨论,若犹存先王分义,重成通和者,吾不敢违先王之旨,侯及诸人并即放还。」于是使人以明书告梁主,梁主乃致书以慰世宗。 天保六年,梁元为西魏所灭,显祖诏立明为梁主,前所获梁将湛海珍等皆听从明归,令上党王涣率众以送。是时梁太尉王僧辩、司空陈霸先在建邺,推晋安王方智为丞相。显祖赐僧辩、霸先玺书,僧辩未奉诏。上党王进军,明又与僧辩书,往复再三,陈祸福,僧辩初不纳。既而上党王破东关,斩裴之横,江表危惧。僧辩乃启上党求纳明,遣舟舰迎接。王飨梁朝将士,及与明刑牲歃血,载书而盟。于是梁舆东度,齐师北反。侍中裴英起衞送明入建邺,遂称尊号,改承圣四年为天成元年,大赦天下,宇文黑獭、贼察等不在赦例。以方智为太子,授王僧辩大司马。明上表遣第二息章驰到京都,拜谢宫阙。冬,霸先袭杀僧辩,复立方智,以明为太傅、建安王。霸先奉表朝廷,云僧辩阴谋篡逆,故诛之。方智请称臣,永为藩国,齐遣行台司马恭及梁人盟于历阳。明年,诏征明。霸先犹称藩,将遣使送明,会明疽发背死。 梁将王琳在江上与霸先相抗,显祖遣兵纳梁永嘉王萧庄主梁祀。九年二月,自湓城济江,三月,即帝位于郢州,年号天启,王琳总其军国,追谥明曰闵皇帝。明年庄为陈人所败,遂入朝,封为侯。朝廷许以兴复,竟不果。后主亡之日,庄在邺饮气而死。 萧祗,字敬式,梁武弟南平王伟之子也。少聪敏,美容仪。在梁,封定襄侯,位东扬州刺史。于时江左承平,政宽人慢,祗独莅以严切,梁武悦之。迁北兖州刺史。太清二年,侯景围建邺。祗闻台城失守,遂来奔。以武定七年至邺,文襄令魏收、邢卲与相接对。历位太子少傅,领平阳王师,封清河郡公。齐天保初,授右光禄大夫,领国子祭酒。时梁元帝平侯景,复与齐通好,文宣欲放祗等还南。俄而西魏克江陵,遂留邺都,卒。赠中书监、车骑大将军,扬州刺史。 萧退,梁武帝弟司空鄱阳王恢之子也。退在梁,封湘潭侯,位青州刺史。建邺陷,与从兄祗俱入东魏。齐天保中,位金紫光禄大夫,卒。子慨,深沉有礼,乐善好学,攻草隶书。南士中称为长者。历著作佐郎,待诏文林馆,卒于司徒从事中郎。 萧放,字希逸,随父祗至邺。祗卒,放居丧以孝闻。所居庐室前有二慈乌来集,各据一树为巢,自午以前,驯庭饮啄,午后更不下树,每临时,舒翅悲鸣,全似哀泣。家人伺之,未常有阙。时以为至孝之感。服阕,袭爵。武平中,待诏文林馆。放性好文咏,颇善丹青,因此在宫中披览书史及近世诗赋,监画工作屏风等杂物见知,遂被眷待。累迁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 徐之才,丹阳人也。父雄,事南齐,位兰陵太守,以医术为江左所称。之才幼而俊发,五岁诵孝经,八岁略通义旨。曾与从兄康造梁太子詹事汝南周舍宅听老子。舍为设食,乃戏之曰:「徐郎不用心思义,而但事食乎?」之才荅曰:「盖闻圣人虚其心而实其腹。」舍嗟赏之。年十三,召为太学生,粗通礼、易。彭城刘孝绰、河东裴子野、吴郡张嵊等每共论周易及丧服仪,酬应如响。咸共叹曰:「此神童也。」孝绰又云:「徐郎燕颔,有班定远之相。」陈郡袁昂领丹阳尹,辟为主簿,人务事宜,皆被顾访。郡廨遭火,之才起望,夜中不著衣,披红服帕出房,映光为昂所见。功曹白请免职,昂重其才术,仍特原之。豫章王综出镇江都,复除豫章王国左常侍,又转综镇北主簿。 及综入魏,三军散走,之才退至吕梁,桥断路绝,遂为魏统军石茂孙所止。综入魏旬月,位至司空。魏听综收敛僚属,乃访之才在彭泗,启魏帝云:「之才大善医术,兼有机辩。」诏征之才。孝昌二年,至洛,勑居南馆,礼遇甚优。从祖謇子践启求之才还宅。之才药石多效,又闚涉经史,发言辩捷,朝贤竞相要引,为之延誉。武帝时,封昌安县侯。天平中,齐神武征赴晋阳,常在内馆,礼遇稍厚。武定四年,自散骑常侍转秘书监。文宣作相,普加黜陟。杨愔以其南土之人,不堪典秘书,转授金紫光禄大夫,以魏收代领之。之才甚怏怏不平。 之才少解天文,兼图谶之学,共馆客宋景业参校吉凶,知午年必有革易,因高德政启之。文宣闻而大悦。时自娄太后及勋贵臣,咸云关西既是劲敌,恐其有挟天子令诸侯之辞,不可先行禅代事。之才独云:「千人逐兔,一人得之,诸人咸息。须定大业,何容翻欲学人。」又援引证据,备有条目,帝从之。登祚后,弥见亲密。之才非唯医术自进,亦为首唱禅代,又戏谑滑稽,言无不至,于是大被狎昵。寻除侍中,封池阳县伯。见文宣政令转严,求出,除赵州刺史,竟不获述职,犹为弄臣。 皇建二年,除西兖州刺史。未之官,武明皇太后不豫,之才疗之,应手便愈,孝昭赐采帛千段、锦四百疋。之才既善医术,虽有外授,顷即征还。既博识多闻,由是于方术尤妙。大宁二年春,武明太后又病。之才弟之范为尚药典御,勑令诊候。内史皆令呼太后为石婆,盖有俗忌,故改名以厌制之。之范出告之才曰:「童谣云:『周里跂求伽,豹祠嫁石婆,斩冢作媒人,唯得一量紫𫄧靴。』今太后忽改名,私所致怪。」之才曰:「跂求伽,胡言去已。豹祠嫁石婆,岂有好事?斩冢作媒人,但令合葬自斩冢。唯得紫𫄧靴者,得至四月,何者?紫之为字『此』下『系』,『𫄧』者熟,当在四月之中。」之范问靴是何义。之才曰:「靴者革旁化,宁是久物?」至四月一日,后果崩。 有人患脚跟肿痛,诸医莫能识。之才曰:「蛤精疾也,由乘船入海,垂脚水中。」疾者曰:「实曾如此。」之才为剖得蛤子二,大如榆荚。又有以骨为刀子靶者,五色班斓。之才曰:「此人瘤也。」问得处,云于古冢见髑髅额骨长数寸,试削视,有文理,故用之。其明悟多通如此。 天统四年,累迁尚书左仆射,俄除兖州刺史,特给铙吹一部。之才医术最高,偏被命召。武成酒色过度,怳惚不恒,曾病发,自云初见空中有五色物,稍近,变成一美妇人,去地数丈,亭亭而立。食顷,变为观世音。之才云:「此色欲多,大虚所致。」即处汤方,服一剂,便觉稍远,又服,还变成五色物,数剂汤,疾竟愈。帝每发动,蹔遣骑追之,针药所加,应时必效,故频有端执之举。入秋,武成小定,更不发动。和士开欲依次转进,以之才附籍兖州,即是本属,遂奏附除刺史,以胡长仁为左仆射,士开为右仆射。及十月,帝又病动,语士开云:「恨用之才外任,使我辛苦。」其月八日,勑驿追之才。帝以十日崩,之才十一日方到,既无所及,复还赴州。在职无所侵暴,但不甚闲法理,颇亦疏慢,用舍自由。 五年冬,后主征之才。寻左仆射阙,之才曰:「自可复禹之绩。」武平元年,重除尚书左仆射。之才于和士开、陆令萱母子曲尽卑狎,二家苦疾,救护百端。由是迁尚书令,封西阳郡王。祖珽执政,除之才侍中、太子太师。之才恨曰:「子野沙汰我。」珽目疾,故以师旷比之。 之才聪辩彊识,有兼人之敏,尤好剧谈体语,公私言聚,多相嘲戏。郑道育常戏之才为师公。之才曰:「既为汝师,又为汝公,在三之义,顿居其两。」又嘲王昕姓云:「有言则□,近犬便狂,加颈足而为马,施角尾而为羊。」卢元明因戏之才云:「卿姓是未入人,名是字之误,『之』当为『乏』也。」即荅云:「卿姓在亡为虐,在丘为虚,生男则为虏,养马则为驴。」又尝与朝士出游,遥望群犬竞走,诸人试令目之。之才即应声云:「为是宋鹊,为是韩卢,为逐李斯东走,为负帝女南徂。」李谐于广坐,因称其父名,曰:「卿嗜熊白生否?」之才曰:「平平耳。」又曰:「卿此言于理平否?」谐遽出避之,道逢其甥高德正。德正曰:「舅颜色何不悦?」谐告之故。德正径造坐席,连索熊白。之才谓坐者曰:「个人讳底?」众莫知。之才曰:「生不为人所知,死不为人所讳,此何足问?」唐邕、白建方贵,时人言云:「并州赫赫唐与白。」之才蔑之。元日,对邕为诸令史祝曰:「见卿等位当作唐、白。」又以小史好嚼笔,故尝执管就元文遥口曰:「借君齿。」其不逊如此。 历事诸帝,以戏狎得宠。武成生齻牙,问诸医。尚药典御邓宣文以实对,武成怒而挞之。后以问之才,拜贺曰:「此是智牙,生智牙者聪明长寿。」武成悦而赏之。为仆射时,语人曰:「我在江东,见徐勉作仆射,朝士莫不佞之。今我亦是徐仆射,无一人佞我,何由可活!」之才妻魏广阳王妹,之才从文襄求得为妻。和士开知之,乃淫其妻。之才遇见而避之,退曰:「妨少年戏笑。」其宽纵如此。年八十,卒。赠司徒公、录尚书事,谥曰文明。 长子林,字少卿,太尉司马。次子同卿,太子庶子。之才以其无学术,每叹云:「终恐同广陵散矣。」 弟之范,亦医术见知,位太常卿,特听袭之才爵西阳王。入周,授仪同大将军。开皇中卒。 按此卷原缺,三朝本、南本卷末有宋人校语云:「此卷与北史同。」钱氏考异卷三一认为北史无萧明传,此篇是北齐书原文,萧祗以下皆以北史补入。
【北齐书‧卷三十四卷 列传第二十六 杨愔】
杨愔,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人。父津,魏时累为司空侍中。愔儿童时,口若不能言,而风度深敏,出入门闾,未尝戏弄。六岁学史书,十一受诗、易,好左氏春秋。幼丧母,曾诣舅源子恭。子恭与之饮。问读何书,曰:「诵诗。」子恭曰:「诵至渭阳未邪。」愔便号泣感噎,子恭亦对之歔欷,遂为之罢酒。子恭后谓津曰:「常谓秦王不甚察慧,从今已后,更欲刮目视之。」愔一门四世同居,家甚隆盛,昆季就学者三十余人。学庭前有柰树,实落地,群儿咸争之,愔颓然独坐。其季父𬀩适入学馆,见之大用嗟异,顾谓宾客曰:「此儿恬裕,有我家风。」宅内有茂竹,遂为愔于林边别葺一室,命独处其中,常以铜盘具盛馔以饭之。因以督厉诸子曰:「汝辈但如遵彦谨慎,自得竹林别室、铜盘重肉之食。」愔从父兄黄门侍郎昱特相器重,曾谓人曰:「此儿驹齿未落,已是我家龙文。更十岁后,当求之千里外。」昱尝与十余人赋诗,愔一览便诵,无所遗失。及长,能清言,美音制,风神俊悟,容止可观。人士见之,莫不敬异,有识者多以远大许之。 正光中,随父之并州。性既恬默,又好山水,遂入晋阳西悬瓮山读书。孝昌初,津为定州刺史,愔亦随父之职。以军功除羽林监,赐爵魏昌男,不拜。及中山为杜洛周陷,全家被囚絷。未几,洛周灭,又没葛荣,荣欲以女妻之,又逼以伪职。愔乃托疾,密含牛血数合,于众中吐之,仍佯喑不语。荣以为信然,乃止。永安初,还洛,拜通直散骑侍郎,时年十八。元颢入洛,时愔从父兄侃为北中郎将,镇河梁。愔适至侃处,便属乘舆失守,夜至河。侃虽奉迎车驾北渡,而潜欲南奔,愔固谏止之。遂相与扈从达建州。除通直散骑常侍。愔以世故未夷,志在潜退,乃谢病,与友人中直侍郎河间邢卲隐于嵩山。 及庄帝诛尒朱荣,其从兄侃参赞帷幄。朝廷以其父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愔随之任。有邯郸人杨宽者,求义从出藩,愔请津纳之。俄而孝庄幽崩,愔时适欲还都,行达邯郸,过杨宽家,为宽所执。至相州,见刺史刘诞,以愔名家盛德,甚相哀念,付长史慕容白泽禁止焉。遣队主巩荣贵防禁送都。至安阳亭,愔谓荣贵曰:「仆家世忠臣,输诚魏室,家亡国破,一至于此。虽曰囚虏,复何面目见君父之雠。得自缢于一绳,传首而去,君之惠也。」荣贵深相怜感,遂与俱逃。愔乃投高昂兄弟。 既潜窜累载,属神武至信都,遂投刺辕门。便蒙引见,赞扬兴运,陈诉家祸,言辞哀壮,涕泗横集,神武为之改容。即署行台郎中。大军南攻邺,历杨宽村,宽于马前叩头请罪。愔谓曰:「人不识恩义,盖亦常理,我不恨卿,无假惊怖。」时邺未下,神武命愔作祭天文,燎毕而城陷。由是转大行台右丞。于时霸图草创,军国务广,文檄教令,皆自愔及崔出。遭离家难,以丧礼自居,所食唯盐米而已,哀毁骨立。神武愍之,恒相开慰。及韩陵之战,愔每阵先登,朋僚咸共怪叹曰:「杨氏儒生,今遂为武士,仁者必勇,定非虚论。」 顷之,表请解职还葬。一门之内,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者二人,太尉、录尚书及中书令者三人,仆射、尚书者五人,刺史、太守者二十余人。追荣之盛,古今未之有也。及丧柩进发,吉凶仪衞µ二十余里,会葬者将万人。是日隆冬盛寒,风雪严厚,愔跣步号哭,见者无不哀之。寻征赴晋阳,仍居本职。 愔从兄幼卿为岐州刺史,以直言忤旨见诛。愔闻之悲惧,因哀感发疾,后取急就雁门温汤疗疾。郭秀素害其能,因致书恐之曰:「高王欲送卿于帝所。」仍劝其逃亡。愔遂弃衣冠于水滨若自沉者,变易名姓,自称刘士安,入嵩山,与沙门昙谟征等屏居削迹。又潜之光州,因东入田横岛,以讲诵为业,海隅之士,谓之刘先生。太守王元景阴佑之。 神武知愔存,遣愔从兄宝猗赍书慰喻,仍遣光州刺史奚思业令搜访,以礼发遣。神武见之悦,除太原公开府司马,转长史,复授大行台右丞,封华阴县侯,迁给事黄门侍郎,妻以庶女。又兼散骑常侍,为聘梁使主。至碻磝戍,州内有愔家旧佛寺,入精庐礼拜,见太傅容像,悲感恸哭,呕血数升,遂发病不成行,舆疾还邺。久之,以本官兼尚书吏部郎中。武定末,以望实之美,超拜吏部尚书,加侍中、衞将军,侍学典选如故。 天保初,以本官领太子少傅,别封阳夏县男。又诏监太史,迁尚书右仆射。尚太原长公主,即魏孝静后也。会有雉集其舍,又拜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改封华山郡公。九年,徙尚书令,又拜特进、骠骑大将军。十年,封开封王。文宣之崩,百僚莫有下泪,愔悲不自胜。济南嗣业,任遇益隆,朝章国命,一人而已,推诚体道,时无异议。干明元年二月,为孝昭帝所诛,时年五十。天统末,追赠司空。 愔贵公子,早著声誉,风表鉴裁,为朝野所称。家门遇祸,唯有二弟一妹及兄孙女数人,抚养孤幼,慈旨温颜,咸出人表。重义轻财,前后赐与,多散之亲族,群从弟姪十数人,并待而举火。频遭迍厄,冒履艰危,一飧之惠,酬荅必重,性命之雠,舍而不问。 典选二十余年,奖擢人伦,以为己任。然取士多以言貌,时致谤言,以为愔之用人,似贫士市瓜,取其大者。愔闻,不屑焉。其聪记彊识,半面不忘。每有所召问,或单称姓,或单称名,无有误者。后有选人鲁漫汉,自言猥贱,独不见识。愔曰:「卿前在元子思坊,骑秃尾草驴,经见我不下,以方曲鄣面,我何不识卿?」漫汉惊服。又调之曰:「名以定体,漫汉果自不虚。」又令吏唱人名,误以卢士深为士琛,士深自言。愔曰:「卢郎玉润,所以从玉。」自尚公主后,衣紫罗袍,金缕大带。遇李庶,颇以为耻,谓曰:「我此衣服,都是内裁,既见子将,不能无愧。」 及居端揆,权综机衡,千端万绪,神无滞用。自天保五年已后,一人丧德,维持匡救,实有赖焉。每天子临轩,公卿拜授,施号发令,宣扬诏册。愔辞气温辩,神仪秀发,百僚观听,莫不悚动。自居大位,门绝私交。轻货财,重仁义,前后赏赐,积累巨万,散之九族,架箧之中,唯有书数千卷。太保、平原王隆之与愔邻宅,愔尝见其门外有富胡数人,谓左右曰:「我门前幸无此物。」性周密畏慎,恒若不足,每闻后命,愀然变色。 文宣大渐,以常山、长广二王位地亲逼,深以后事为念。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政,并以二王威望先重、咸有猜忌之心。初在晋阳,以大行在殡,天子谅暗,议令常山王在东馆,欲奏之事,皆先咨决。二旬而止。仍欲以常山王随梓宫之邺,留长广王镇晋阳。执政复生疑贰,两王又俱从至于邺。子献立计,欲处太皇太后于北宫,政归皇太后。又自天保八年已来,爵赏多滥,至是,愔先自表解其开府封王,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由是嬖宠失职之徒,尽归心二叔。高归彦初虽同德,后寻反动,以疏忌之迹尽告两王,可朱浑天和又每云:「若不诛二王,少主无自安之理。」宋钦道面奏帝,称二叔威权既重,宜速去之。帝不许曰:「可与令公共详其事。」愔等议出二王为刺史。以帝仁慈,恐不可所奏,乃通启皇太后,具述安危。有宫人李昌仪者,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之妻,坐仲密事入宫。太后以昌仪宗情,甚相昵爱。太后以启示之,昌仪密启太皇太后。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长广王为大司马、并州刺史,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 及二王拜职,于尚书省大会百僚,愔等并将同赴。子默止之,云:「事不可量,不可轻脱。」愔云:「吾等至诚体国,岂有常山拜职,有不赴之理,何为忽有此虑?」长广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仍与席上勋贵数人相知。并与诸勋胄约,行酒至愔等,我各劝双杯,彼必致辞。我一曰「捉酒」,二曰「捉酒」,三曰「何不捉」,尔辈即捉。及宴如之。愔大言曰:「诸王构逆,欲杀忠良邪!尊天子,削诸侯,赤心奉国,未应及此。」常山王欲缓之,长广王曰:「不可。」于是愔及天和、钦道皆被拳杖乱殴击,头面血流,各十人持之。使薛孤延、康买执子默于尚药局。子默曰:「不用智者言,以至于此,岂非命也。」 二叔率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见都督咤利骚,招之不进,使骑杀之。开府成休宁拒门,归彦喻之,乃得入。送愔等于御前。长广王及归彦在朱华门外。太皇太后临昭阳殿,太后及帝侧立。常山王以塼叩头,进而言曰:「臣与陛下骨肉相连。杨遵彦等欲擅朝权,威福自己,王公以还,皆重足屏气。共相唇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为宗社之害。臣与湛等为国事重,贺拔仁、斛律金等惜献皇帝基业,共执遵彦等领入宫,未敢刑勠,专辄之失,罪合万死。」帝时默然,领军刘桃枝之徒陛衞,叩刀仰视,帝不睨之。太皇太后令却仗,不肯。又厉声曰:「奴辈即今头落。」乃却。因问杨郎何在。贺拔仁曰:「一目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何所能,留使不好耶!」乃让帝曰:「此等怀逆,欲杀我二儿,次及我,尔何纵之?」帝犹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王公皆泣。太皇太后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太后拜谢。常山王叩头不止。太皇太后谓帝:「何不安慰尔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与叔惜,岂敢惜此汉辈?但愿乞儿性命,儿自下殿去,此等任叔父处分。」遂皆斩之。长广王以子默昔谗己,作诏书,故先拔其舌,截其手。太皇太后临愔丧,哭曰:「杨郎忠而获罪。」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常山王亦悔杀之。先是童谣曰:「白羊头尾秃,羖届头生角。」又曰:「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又曰:「阿么姑祸也,道人姑夫死也。」羊为愔也,「角」文为用刀,「道人」谓废帝小名,太原公主尝作尼,故曰「阿么姑」,愔、子献、天和皆帝姑夫云。于是乃以天子之命下诏罪之,罪止一身,家口不问。寻复簿录五家,王晞固谏,乃各没一房,孩幼兄弟皆除名。 遵彦死,仍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总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骥而策蹇驴,可悲之甚。」愔所著诗赋表奏书论甚多,诛后散失,门生鸠集所得者万余言。 燕子献,字季则,广汉下洛人。少时相者谓之曰:「使役在胡代,富贵在齐赵。」其后,遇宇文氏称霸关中,用为典签,将命使于茹茹。子献欲验相者之言,来归。高祖见之大悦,尚淮阳公主,甚被待遇。显祖时,官至侍中、开府。济南即位之后,委任弥重,除右仆射。子献素多力,头又少发,当狼狈之际,排众走出省门,斛律光逐而擒之。子献叹曰:「丈夫为计迟,遂至于此矣。」 可朱浑天和,道元之季弟也。以道元勋重,尚东平公主。累迁领军大将军,开府。济南王即位,加特进,改博陵公,与杨愔同被杀。 宋钦道,广平人,魏吏部尚书弁孙也。初为大将军主簿,典书记。后为黄门侍郎。又令在东宫教太子习事。郑子默以文学见知,亦被亲宠。钦道本文法吏,不甚谙识古今,凡有疑事,必询于子默。二人幸于两宫,虽诸王贵臣莫不敬惮。钦道又迁秘书监。与杨愔同诏赠吏部尚书、赵州刺史。 郑颐,字子默,彭城人。高祖据,魏彭城守,自荥阳徙焉。颐聪敏,颇涉文义。初为太原公东合祭酒,与宋钦道特相友爱,钦道每师事之。杨愔始轻宋、郑,不为之礼。俄而自结人主,与参顾命。钦道复旧与济南款狎,共相引致,无所不言。干明初,拜散骑常侍。二人权势之重,与愔相埒。愔见害之时,邢子才流涕曰:「杨令君虽其人死日,恨不得一佳伴。」颐后与愔同诏追赠殿中尚书、广州刺史。颐弟抗,字子信,颇有文学。武平末,兼左右郎中,待诏文林馆。 按此卷原缺,三朝本及南本卷后有宋人校语云:「此卷与北史同」。今查杨愔传和北史卷四一杨愔传基本相同,只字句小有出入。其附传不像出于北史,燕子献传称齐帝庙号,可朱浑天和传、宋钦道传叙历官详于北史。郑颐传虽似节抄北史,也有个别字句溢出北史之外,疑仍是采取某种史钞。
【北齐书‧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七】
裴让之 皇甫和 李构 张宴之 陆卬 王松年 刘祎 裴让之,字士礼。年十六丧父,殆不胜哀,其母辛氏泣抚之曰:「弃我灭性,得为孝子乎?」由是自勉。辛氏,高明妇则,又闲礼度。夫丧,诸子多幼弱,广延师友,或亲自教授。内外亲属有吉凶礼制,多取则焉。 让之少好学,有文俊辩,早得声誉。魏天平中举秀才,对策高第。累迁屯田主客郎中,省中语曰:「能赋诗,裴让之。」为太原公开府记室。与杨愔友善,相遇则清谈竟日。愔每云:「此人风流警拔,裴文季为不亡矣。」梁使至,帝令让之摄主客郎。 第二弟诹之奔关右,兄弟五人皆拘系。神武问曰:「诹之何在?」荅曰:「昔吴、蜀二国,诸葛兄弟各得遂心,况让之老母在,君臣分定,失忠与孝,愚夫不为。伏愿明公以诚信待物,若以不信处物,物亦安能自信?以此定霸,犹却行而求道耳。」神武善其言,兄弟俱释。历文襄大将军主簿,兼中书舍人,后兼散骑常侍聘梁。文襄尝入朝,让之导引,容仪蕴藉,文襄目之曰:「士礼佳舍人。」迁长兼中书侍郎,领舍人。 齐受禅,静帝逊居别宫,与诸臣别,让之流涕歔欷。以参掌仪注,封宁都县男。帝欲以为黄门郎,或言其体重,不堪趋侍,乃除清河太守。至郡未几,杨愔谓让之诸弟曰:「我与贤兄交款,企闻善政。适有人从清河来,云奸吏敛迹,盗贼清靖。期月之期,翻然更速。」清河有二豪吏田转贵、孙舍兴久吏奸猾,多有侵削,因事遂胁人取财。计赃依律不至死。让之以其乱法,杀之。时清河王岳为司州牧,遣部从事案之。侍中高德政旧与让之不协,案奏言:「当陛下受禅之时,让之眷恋魏朝,呜咽流涕,比为内官,情非所愿。」既而杨愔请救之,云:「罪不合死。」文宣大怒,谓愔曰:「欲得与裴让之同冢耶!」于是无敢言者。事奏,竟赐死于家。让之次弟诹之。 诹之,字士正,少好儒学,释褐太学博士。尝从常景借书百卷,十许日便返。景疑其不能读,每卷策问,应荅无遗。景叹曰:「应奉五行俱下,祢衡一览便记,今复见之于裴生矣。」杨愔阖门改葬,托诹之顿作十余墓志,文皆可观。让之、诹之及皇甫和弟亮并知名于洛下,时人语曰:「诹胜于让,和不如亮。」司空高干致书曰:「相屈为户曹参军。」诹之复书不受署。沛王开大司马府,辟为记室。迁邺后,诹之留在河南,西魏领军独孤信入据金墉,以诹之为开府属,号曰「洛阳遗彦。」信败,诹之居南山,洛州刺史王元轨召为中从事。西师忽至,寻退,遂随西师入关。周文帝以为大行台仓曹郎中,卒。赠徐州刺史。 谳之,字士平,七岁便勤学,早知名。累迁司徒主簿。杨愔每称叹云:「河东士族,京官不少,唯此家兄弟,全无乡音。」谳之虽年少,不妄交游,唯与陇西辛术、赵郡李绘、顿丘李构、清河崔瞻为忘年之友。昭帝梓宫将还邺,转仪曹郎,尤悉历代故事、仪注,丧礼皆能裁正。为永昌太守,客旅过郡,出私财供给,人间所无,预代下出,为吏人所怀。齐亡仕周,卒伊川太守。 皇甫和,字长谐,安定朝那人,其先因官寓居汉中。祖澄,南齐秦、梁二州刺史。父徽,字子玄,梁安定、略阳二郡守。魏正始二年,随其妻父夏侯道迁入魏,道迁别上勋书,欲以徽为元谋。徽曰:「创谋之始,本不关预,虽贪荣赏,内愧于心。」遂拒而不许。梁州刺史羊灵祐重其敦实,表为征虏府司马,卒。和十一而孤,母夏侯氏,才明有礼则,亲授以经书。及长,深沉有雅量,尤明礼仪,宗亲吉凶,多相咨访。卒于济阴太守。 李构,字祖基,黎阳人。祖平,魏尚书仆射。构少以方正见称,释褐开府参军,累迁谯州刺史,卒。 构从父弟庶,魏大司农谐子。方雅好学,风流规检,甚有家风。稍迁临漳令。魏书出,庶与卢斐、王松年等讼其不平,并系狱。魏收书王慧龙自云太原人,又言王琼不善事;卢同附卢玄传;李平为陈留人,云其家贫贱。故斐等致讼,语杨愔云:「魏收合诛。」愔党助魏收,遂白显祖罪斐等,并髡头鞭二百。庶死于临漳狱中,庶兄岳痛之,终身不历临漳县门。 张宴之,字熙德。幼孤有至性,为母郑氏教诲,动依礼典。从尒朱荣平元颢,赐爵武成子,累迁尚书二千石郎中。高岳征颍川,复以为都督中兵参军兼记室。宴之文士,兼有武干,每与岳帷帐之谋,又常以短兵接刃,亲获首级,深为岳所嗟赏。天保初,文宣为高阳王纳宴之女为妃,令赴晋阳成礼。宴之后园陪䜩,坐客皆赋诗。宴之诗云:「天下有道,主明臣直,虽休勿休,永贻世则。」文宣笑曰:「得卿箴讽,深以慰怀。」后行北徐州事,寻即真,为吏人所爱。御史崔子武督察州郡,至北徐州,无所案劾,唯得百姓所制清德颂数篇。乃叹曰:「本求罪状,遂闻颂声。」迁兖州刺史,未拜,卒。赠齐州刺史。 陆卬,字云驹。少机悟,美风神,好学不倦,博览群书,五经多通大义。善属文,甚为河间邢卲所赏。卲又与卬父子彰交游,尝谓子彰曰:「吾以卿老蚌遂出明珠,意欲为群拜纪可乎?」由是名誉日高,儒雅搢绅,尤所推许。起家员外散骑侍郎,历文襄大将军主簿,中书舍人,兼中书侍郎,以本职兼太子洗马。自梁、魏通和,岁有交聘,卬每兼官燕接,在帝席赋诗,卬必先成,虽未能尽工,以敏速见美。 除中书侍郎,修国史。以父忧去职,居丧尽礼,哀毁骨立。诏以本官起。文襄时镇邺,嘉其至行,亲诣门以慰勉之。卬母魏上庸公主,初封蓝田,高明妇人也,甚有志操。卬昆季六人,并主所生。故邢卲常谓人云:「蓝田生玉,固不虚矣。」主教训诸子,皆禀义方,虽创巨痛深,出于天性,然动依礼度,亦母氏之训焉。卬兄弟相率庐于墓侧,负土成坟,朝廷深所嗟尚,发诏褒扬,改其所居里为孝终里。服竟当袭,不忍嗣侯。 天保初,常山王荐卬器干,文宣面授给事黄门侍郎,迁吏部郎中。上洛王思宗为清都尹,辟为邑中正,食贝丘县干。遭母丧,哀慕毁悴,殆不胜丧,至沉笃,顿昧伏枕。又感风疾。第五弟搏遇疾临终,谓其兄弟曰:「大兄病如此,性至慈爱,搏之死日,必不得使大兄知之,哭泣声必不可闻彻,致有感恸。」家人至于祖载,方始告之。卬闻而悲痛,一恸便绝,年四十八。卬自在朝,笃慎固密,不说人短,不伐己长,言论清远,有人伦鉴裁,朝野甚悲惜之。赠衞将军、青州刺史,谥曰文。所著文章十四卷,行于世。齐之郊庙诸歌,多卬所制。子乂嗣,袭爵始平侯。 王松年,少知名。文襄临并州,辟为主簿,累迁通直散骑常侍,副李纬使梁。还,历位尚书郎中。魏收撰魏书成,松年有谤言,文宣怒,禁止之,仍加杖罚。岁余得免,除临漳令,迁司马、别驾、本州大中正。孝昭擢拜给事黄门侍郎。帝每赐坐,与论政事,甚善之。孝昭崩,松年驰驿至邺都宣遗诏,发言涕泗,迄于宣罢,容色无改,辞吐谐韵。宣讫,号恸自绝于地,百官莫不感恸。还晋阳,兼侍中,护梓宫还邺。诸旧臣避形迹,无敢尽哀,唯松年哭甚流涕,朝士咸恐。武成虽忿松年恋旧情切,亦雅重之。以本官加散骑常侍,食高邑县干,参定律令,前后大事多委焉。兼御史中丞。发晋阳之邺,在道遇疾卒。赠吏部尚书、并州刺史,谥曰平。第三子卲,最知名。 刘祎,字彦英,彭城人。父世明,魏兖州刺史。祎性弘裕,有威重,容止可观,虽昵友密交,朝夕游处,莫不加敬。好学,善三礼,吉凶仪制,尤所留心。魏孝昌中,释巾太学博士。累迁雎州刺史,边人服其威信,甚得疆埸之和。世宗辅政,降书褒奖,云:「以卿家世忠纯,奕代冠冕。贤弟贤子,并与吾共事,怀抱相托,亦自依然。宜勗心力,以副所委,莫虑不富贵。」秩满,径归乡里侍父疾,竟不入朝。父丧,沉顿累年,非杖不起。世宗致辟,祎称疾不动。五子,璇、玘、璞、瑗、瓒,并有志节,为世所称 按此卷原缺,宋本、三朝本及南本卷末有宋人校语云:「此卷与北史同。」按李构传叙籍贯历官与北史卷四三本传不同,且称齐帝庙号;刘祎北史无传。此二传当是据高氏小史之类的史钞补。其他各传出于北史,字句也偶有异同。
【北齐书‧卷三十六 列传第二十八 邢卲】
邢卲,字子才,河间鄚人,魏太常贞之后。父虬,魏光禄卿。卲小字吉,少时有避,遂不行名。年五岁,魏吏部郎清河崔亮见而奇之,曰:「此子后当大成,位望通显。」十岁,便能属文,雅有才思,聪明彊记,日诵万余言。族兄峦,有人伦鉴,谓子弟曰:「宗室中有此儿,非常人也。」少在洛阳,会天下无事,与时名胜专以山水游宴为娱,不暇勤业。尝因霖雨,乃读汉书,五日,略能遍记之。后因饮谑倦,方广寻经史,五行俱下,一览便记,无所遗忘。文章典丽,既赡且速。年未二十,名动衣冠。尝与右北平阳固、河东裴伯茂、从兄罘、河南陆道晖等至北海王昕舍宿饮,相与赋诗、凡数十首,皆在主人奴处。旦日奴行,诸人求诗不得,卲皆为诵之,诸人有不认诗者,奴还得本,不误一字。诸人方之王粲。吏部尚书陇西李神隽大相钦重,引为忘年之交。 释巾为魏宣武挽郎,除奉朝请,迁著作佐郎。深为领军元叉所礼,叉新除尚书令,神隽与陈郡袁翻在席,叉令卲作谢表,须臾便成,以示诸宾。神隽曰:「邢卲此表,足使袁公变色。」孝昌初,与黄门侍郎李琰之对典朝仪。自孝明之后,文雅大盛,卲雕虫之美,独步当时,每一文初出,京师为之纸贵,读诵俄遍远近。于时袁翻与范阳祖莹位望通显,文笔之美,见称先达,以卲藻思华赡,深共嫉之。每洛中贵人拜职,多凭卲为谢表。尝有一贵胜初受官,大集宾食,翻与卲俱在坐。翻意主人托其为让表。遂命卲作之。翻甚不悦,每告人云:「邢家小儿尝客作章表,自买黄纸,写而送之。」卲恐为翻所害,乃辞以疾。属尚书令元罗出镇青州,启为府司马。遂在青土,终日酣赏,尽山泉之致。 永安初,累迁中书侍郎,所作诏诰,文体宏丽。及尒朱荣入洛,京师扰乱,卲与弘农杨愔避地嵩高山。普泰中,兼给事黄门侍郎,寻为散骑常侍。太昌初,勑令恒直内省,给御食,令复按尚书门下事,凡除大官,先问其可否,然后施行。除衞将军、国子祭酒。以亲老还乡,诏所在特给兵力五人,并令岁一入朝,以备顾问。丁母忧,哀毁过礼。 后杨愔与魏收及卲请置学。奏曰: 世室明堂,显于周、夏;一黉两学,盛自虞、殷。所以宗配上帝,以著莫大之严;宣布下土,以彰则天之轨。养黄发以询哲言,育青衿而敷教典,用能享国长久,风徽万祀者也。爰暨亡秦,改革其道,坑儒灭学,以蔽黔黎。故九服分崩,祚终二代。炎汉勃兴,更修儒术。故西京有六学之义,东都有三本之盛。逮自魏、晋,拨乱相因,兵革之中,学校不绝。仰惟高祖孝文皇帝禀圣自天,道镜今古,列校序于乡党,敦诗书于郡国。但经始事殷,戎轩屡驾,未遑多就,弓劒弗追。世宗统历,聿遵先绪,永平之中,大兴板筑。续以水旱,戎马生郊,虽逮为山,还停一篑。而明堂礼乐之本,乃郁荆棘之林;胶序德义之基,空盈牧竖之迹;城隍严固之重,阙塼石之功;墉构显望之要,少楼榭之饰。加以风雨稍侵,渐致亏坠。非所谓追隆堂构,仪刑万国者也。伏闻朝议以高祖大造区夏,道侔姬文,拟祀明堂,式配上帝。今若基址不修,乃同丘畎,即使高皇神享,阙于国阳,宗事之典,有声无实。此臣子所以匪宁,亿兆所以伫望也。 臣又闻官方授能,所以任事,事既任矣,酬之以禄。如此则上无旷官之讥,下绝尸素之谤。今国子虽有学官之名,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哉? 昔刘向有言,王者宜兴辟雍、陈礼乐以风天下。夫礼乐所以养人,刑法所以杀人,而有司勤勤,请定刑法,至于礼乐,则曰未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臣以为当今四海清平,九服宁宴,经国要重,理应先营,脱复稽延,则刘向之言征矣。但事不两兴,须有进退。以臣愚量,宜罢尚方雕靡之作,颇省永宁土木之功,并减瑶光材瓦之力,兼分石窟镌琢之劳,及诸事役非世急者,三时农隙,修此数条。使辟雍之礼,蔚尔而复兴;讽诵之音,焕然而更作。美榭高墉严壮于外,槐宫棘寺显丽于中。更明古今,重遵乡饮,敦进郡学,精课经业,如此则元、凯可得之于上序,游、夏可致之于下国,岂不休欤! 灵太后令曰:「配飨大礼,为国之本,比以戎马在郊,未遑修缮。今四表晏宁,当勑有司,别议经始。」 累迁太常卿、中书监,摄国子祭酒。是时朝臣多守一职,带领二官甚少,卲顿居三职,并是文学之首,当世荣之。文宣幸晋阳,路中频有甘露之瑞,朝臣皆作甘露颂,尚书符令卲为之序。及文宣皇帝崩,凶礼多见讯访,勑撰哀策。后授特进,卒。 卲率情简素,内行修谨,兄弟亲姻之间,称为雍睦。博览坟籍,无不通晓,晚年尤以五经章句为意,穷其指要。吉凶礼仪,公私咨禀,质疑去惑,为世指南。每公卿会议,事关典故,卲援笔立成,证引该洽,帝命朝章,取定俄顷。词致宏远,独步当时,与济阴温子升为文士之冠,世论谓之温、邢。巨鹿魏收,虽天才艳发,而年事在二人之后,故子升死后,方称邢、魏焉。虽望实兼重,不以才位傲物。脱略简易,不修威仪,车服器用,充事而已。有斋不居,坐卧恒在一小屋。果饵之属,或置之梁上,宾至,下而共噉。天姿质素,特安异同,士无贤愚,皆能顾接,对客或解衣觅虱,且与剧谈。有书甚多,而不甚雠校。见人校书,常笑曰:「何愚之甚,天下书至死读不可遍,焉能始复校此。且误书思之,更是一适。」妻弟李季节,才学之士,谓子才曰:「世间人多不聪明,思误书何由能得。」子才曰:「若思不能得,便不劳读书。」与妇甚疏,未尝内宿。自云尝昼入内合,为狗所吠,言毕便抚掌大笑。性好谈赏,不能闲独,公事归休,恒须宾客自伴。事寡嫂甚谨,养孤子恕,慈爱特深。在兖州,有都信云恕疾,便忧之,废寝食,颜色贬损。及卒,人士为之伤心,痛悼虽甚,竟不再哭,宾客吊慰,抆泪而已。其高情达识,开遣滞累,东门吴以还,所未有也。有集三十卷,见行于世。子大宝,有文情。孽子大德、大道,略不识字焉。
【北齐书‧卷三十七 列传第二十九 魏收】
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下曲阳人也。曾祖缉,祖韶。父子建,字敬忠,赠仪同、定州刺史。收年十五,颇已属文。及随父赴边,好习骑射,欲以武艺自达。荥阳郑伯调之曰:「魏郎弄戟多少?」收慙,遂折节读书。夏月,坐板床,随树阴讽诵,积年,板床为之锐减,而精力不辍。以文华显。 初除太学博士。及尒朱荣于河阴滥害朝士,收亦在围中,以日晏获免。吏部尚书李神隽重收才学,奏授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除北主客郎中。节闵帝立,妙简近侍,诏试收为封禅书,收下笔便就,不立稿草,文将千言,所改无几。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深奇之,白帝曰:「虽七步之才,无以过此。」迁散骑侍郎,寻勑典起居注,并修国史,兼中书侍郎,时年二十六。 孝武初,又诏收摄本职,文诰填积,事咸称旨。黄门郎崔□从齐神武入朝,熏灼于世,收初不诣门。□为帝登阼赦,云「朕托体孝文」,收嗤其率直。正员郎李慎以告之,□深愤忌。时节闵帝殂,令收为诏。□乃宣言:收普泰世出入帏幄,一日造诏,优为词旨,然则义旗之士尽为逆人;又收父老,合解官归侍。南台将加弹劾,赖尚书辛雄为言于中尉綦隽,乃解。收有贱生弟仲同,先未齿录,因此怖惧,上籍,遣还乡扶侍。孝武尝大发士卒,狩于嵩少之南旬有六日。时天寒,朝野嗟怨。帝与从官及诸妃主,奇伎异饰,多非礼度。收欲言则惧,欲默不能已,乃上南狩赋以讽焉,时年二十七,虽富言淫丽,而终归雅正。帝手诏报焉,甚见褒美。郑伯谓曰:「卿不遇老夫,犹应逐兔。」 初神武固让天柱大将军,魏帝勑收为诏,令遂所请。欲加相国,问品秩,收以实对,帝遂止。收既未测主相之意,以前事不安,求解,诏许焉。久之,除帝兄子广平王赞开府从事中郎,收不敢辞,乃为庭竹赋以致己意。寻兼中书舍人,与济阴温子升、河间邢子才齐誉,世号三才。时孝武猜忌神武,内有间隙,收遂以疾固辞而免。其舅崔孝芬怪而问之,收曰:「惧有晋阳之甲。」寻而神武南上,帝西入关。 收兼通直散骑常侍,副王昕使梁,昕风流文辩,收辞藻富逸,梁主及其群臣咸加敬异。先是南北初和,李谐、卢元明首通使命,二人才器,并为邻国所重。至此,梁主称曰:「卢、李命世,王、魏中兴,未知后来复何如耳?」收在馆,遂买吴婢入馆,其部下有买婢者,收亦唤取,遍行奸秽,梁朝馆司皆为之获罪。人称其才而鄙其行。在途作聘游赋,辞甚美盛。使还,尚书右仆射高隆之求南货于昕、收,不能如志,遂讽御史中尉高仲密禁止昕、收于其台,久之得释。 及孙搴死,司马子如荐收,召赴晋阳,以为中外府主簿。以受旨乖忤,频被嫌责,加以箠楚,久不得志。会司马子如奉使霸朝,收假其余光。子如因宴戏言于神武曰:「魏收天子中书郎,一国大才,愿大王借以颜色。」由此转府属,然未甚优礼。 收从叔季景,有才学,历官著名,并在收前,然收常所欺忽。季景、收初赴并,顿丘李庶者,故大司农谐之子也,以华辩见称,曾谓收曰:「霸朝便有二魏。」收率尔曰:「以从叔见比,便是耶输之比卿。」耶输者,故尚书令陈留公继伯之子也,愚痴有名,好自入市肆,高价买物,商贾共所嗤玩。收忽季景,故方之,不逊例多如此。 收本以文才,必望颖脱见知,位既不遂,求修国史。崔暹为言于文襄曰:「国史事重,公家父子霸王功业,皆须具载,非收不可。」文襄启收兼散骑常侍,修国史。武定二年,除正常侍,领兼中书侍郎,仍修史。魏帝宴百僚,问何故名人日,皆莫能知。收对曰:「晋议郎董勋荅问礼俗云:『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时邢卲亦在侧,甚恧焉。自魏、梁和好,书下纸每云:「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后使,其书乃去「彼」字,自称犹著「此」,欲示无外之意。收定报书云:「想境内清晏,今万国安和。」梁人复书,依以为体。后神武入朝,静帝授相国,固让,令收为启。启成呈上,文襄时侍侧,神武指收曰:「此人当复为崔光。」四年,神武于西门豹祠宴集,谓司马子如曰:「魏收为史官,书吾等善恶,闻北伐时,诸贵常饷史官饮食,司马仆射颇曾饷不?」因共大笑。仍谓收曰:「卿勿见元康等在吾目下趋走,谓吾以为勤劳,我后世身名在卿手,勿谓我不知。」寻加兼著作郎。 收昔在洛京,轻薄尤甚,人号云「魏收惊蛱蝶」。文襄曾游东山,令给事黄门侍郎颢等宴。文襄曰:「魏收恃才无宜适,须出其短。」往复数番,收忽大唱曰:「杨遵彦理屈已倒。」愔从容曰:「我绰有余暇,山立不动,若遇当涂,恐翩翩遂逝。」当涂者,魏;翩翩者,蛱蝶也。文襄先知之,大笑称善。文襄又曰:「向语犹微,宜更指斥。」愔应声曰:「魏收在并作一篇诗,对众读讫,云:『打从叔季景出六百斛米,亦不辨此。』远近所知,非敢妄语。」文襄喜曰:「我亦先闻。」众人皆笑。收虽自申雪,不复抗拒,终身病之。 侯景叛入梁,寇南境,文襄时在晋阳,令收为檄五十余纸,不日而就。又檄梁朝,令送侯景,初夜执笔,三更便成,文过七纸。文襄善之。魏帝曾季秋大射,普令赋诗,收诗末云:「尺书征建邺,折简召长安。」文襄壮之,顾诸人曰:「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国之光采,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我亦使子才、子升时有所作,至于词气,并不及之。吾或意有所怀,忘而不语,语而不尽,意有未及,收呈草皆以周悉,此亦难有。」又勑兼主客郎接梁使谢珽、徐陵。侯景既陷梁,梁鄱阳王范时为合州刺史,文襄勑收以书喻之。范得书,仍率部伍西上,刺史崔圣念入据其城。文襄谓收曰:「今定一州,卿有其力,犹恨『尺书征建邺』未效耳。」 文襄崩,文宣如晋阳,令与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于北第掌机密。转秘书监,兼著作郎,又除定州大中正。时齐将受禅,杨愔奏收置之别馆,令撰禅代诏册诸文,遣徐之才守门不听出。天保元年,除中书令,仍兼著作郎,封富平县子。 二年,诏撰魏史。四年,除魏尹,故优以禄力,专在史阁,不知郡事。初帝令群臣各言尔志,收曰:「臣愿得直笔东观,早成魏书。」故帝使收专其任。又诏平原王高隆之总监之,署名而已。帝勑收曰:「好直笔,我终不作魏太武诛史官。」始魏初邓彦海撰代记十余卷,其后崔浩典史,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之徒世修其业。浩为编年体,彪始分作纪、表、志、传,书犹未出。宣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书至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补续焉。下讫孝明,事甚委悉。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三十卷。收于是部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专总斟酌,以成魏书。辨定名称,随条甄举,又搜采亡遗,缀续后事,备一代史籍,表而上闻之。勒成一代大典:凡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一百一十卷。五年三月奏上之。秋,除梁州刺史。收以志未成,奏请终业,许之。十一月,复奏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征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凡二十卷,续于纪传,合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帙。其史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论,前后二表一启焉。 所引史官,恐其凌逼,唯取学流先相依附者。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夙涉朝位,并非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业见知,全不堪编缉。高孝干以左道求进。修史诸人祖宗姻戚多被书录,饰以美言。收性颇急,不甚能平,夙有怨者,多没其善。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初收在神武时为太常少卿修国史,得阳休之助,因谢休之曰:「无以谢德,当为卿作佳传。」休之父固,魏世为北平太守,以贪虐为中尉李平所弹获罪,载在魏起居注。收书云:「固为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又云:「李平深相敬重。」尒朱荣于魏为贼,收以高氏出自尒朱,且纳荣子金,故减其恶而增其善,论云:「若修德义之风,则韦、彭、伊、霍夫何足数。」 时论既言收著史不平,文宣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共加论讨,前后投诉百有余人,云「遗其家世职位」,或云「其家不见记录」,或云「妄有非毁」。收皆随状荅之。范阳卢斐父同附出族祖玄传下,顿丘李庶家传称其本是梁国蒙人,斐、庶讥议云:「史书不直。」收性急,不胜其愤,启诬其欲加屠害。帝大怒,亲自诘责。斐曰:「臣父仕魏,位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与收无亲,遂不立传。博陵崔绰,位止本郡功曹,更无事迹,是收外亲,乃为传首。」收曰:「绰虽无位,名义可嘉,所以合传。」帝曰:「卿何由知其好人?」收曰:「高允曾为绰赞,称有道德。」帝曰:「司空才士,为人作赞,正应称扬。亦如卿为人作文章,道其好者岂能皆实?」收无以对,战栗而已。但帝先重收才,不欲加罪。时太原王松年亦谤史,及斐、庶并获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卢思道亦抵罪。然犹以群口沸腾,勑魏史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议。听有家事者入署,不实者陈牒。于是众口諠然,号为「秽史」,投牒者相次,收无以抗之。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势倾朝野,与收皆亲,收遂为其家并作传。二人不欲言史不实,抑塞诉辞,终文宣世更不重论。又尚书陆操尝谓愔曰:「魏收魏书可谓博物宏才,有大功于魏室。」愔谓收曰:「此谓不刊之书,传之万古。但恨论及诸家枝叶亲姻,过为繁碎,与旧史体例不同耳。」收曰:「往因中原丧乱,人士谱牒,遗逸略尽,是以具书其支流。望公观过知仁,以免尤责。」 八年夏,除太子少傅、监国史,复参议律令。三台成,文宣曰:「台成须有赋。」愔先以告收,收上皇居新殿台赋,其文甚壮丽。时所作者,自邢卲已下咸不逮焉。收上赋前数日乃告卲。卲后告人曰:「收甚恶人,不早言之。」帝曾游东山,勑收作诏,宣扬威德,譬喻关西,俄顷而讫,词理宏壮。帝对百僚大嗟赏之。仍兼太子詹事。收娶其舅女,崔昂之妹,产一女,无子。魏太常刘芳孙女,中书郎崔肇师女,夫家坐事,帝并赐收为妻,时人比之贾充置左右夫人。然无子。后病甚,恐身后嫡媵不平,乃放二姬。及疾瘳追忆,作怀离赋以申意。文宣每以酣宴之次,云:「太子性懦,宗社事重,终当传位常山。」收谓杨愔曰:「古人云,太子国之根本,不可动摇。至尊三爵后,每言传位常山,令臣下疑贰。若实,便须决行。此言非戏。魏收既忝师傅,正当守之以死,但恐国家不安。」愔以收言白于帝,自此便止。帝数宴喜,收每预侍从。皇太子之纳郑良娣也,有司备设牢馔,帝既酣饮,起而自毁覆之。仍诏收曰:「知我意不?」收曰:「臣愚谓良娣既东宫之妾,理不须牢,仰惟圣怀,缘此毁去。」帝大笑,握收手曰:「卿知我意。」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妃,后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前。问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诏收「卿还将来」,仍赐收美锦二疋。十年,除仪同三司。帝在宴席,口勑以为中书监,命中书郎李愔于树下造诏。愔以收一代盛才,难于率尔,久而未讫。比成,帝已醉醒,遂不重言,愔仍不奏,事竟寝。 及帝崩于晋阳,驿召收及中山太守阳休之参议吉凶之礼,并掌诏诰。仍除侍中,迁太常卿。文宣谥及庙号、陵名,皆收议也。及孝昭居中宰事,命收禁中为诸诏文,积日不出。转中书监。皇建元年,除兼侍中、右光禄大夫,仍仪同、监史。收先副王昕使梁,不相协睦。时昕弟晞亲密。而孝昭别令阳休之兼中书,在晋阳典诏诰,收留在邺,盖晞所为。收大不平,谓太子舍人卢询祖曰:「若使卿作文诰,我亦不言。」又除祖珽为著作郎,欲以代收。司空主簿李翥,文词士也。闻而告人曰:「诏诰悉归阳子烈,著作复遣祖孝征,文史顿失,恐魏公发背。」于时诏议二王三恪,收执王肃、杜预义,以元、司马氏为二王,通曹备三恪。诏诸礼学之官,皆执郑玄五代之议。孝昭后姓元,议恪不欲广及,故议从收。又除兼太子少傅,解侍中。 帝以魏史未行,诏收更加研审。收奉诏,颇有改正。及诏行魏史,收以为直置秘阁,外人无由得见。于是命送一本付并省,一本付邺下,任人写之。 大宁元年,加开府。河清二年,兼右仆射。时武成酣饮终日,朝事专委侍中高元海。元海凡庸,不堪大任,以收才名振俗,都官尚书毕义云长于断割,乃虚心倚仗。收畏避不能匡救,为议者所讥。帝于华林别起玄洲苑,备山水台观之丽,诏于阁上画收,其见重如此。 始收比温子升、邢卲稍为后进,卲既被疏出,子升以罪幽死,收遂大被任用,独步一时。议论更相訾毁,各有朋党。收每议陋邢卲文。卲又云:「江南任昉,文体本疏,魏收非直模拟,亦大偷窃。」收闻乃曰:「伊常于沈约集中作贼,何意道我偷任昉。」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黄门郎颜之推以二公意问仆射祖珽,珽荅曰:「见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优劣。」收以温子升全不作赋,邢虽有一两首,又非所长,常云:「会须作赋,始成大才士。唯以章表碑志自许,此外更同儿戏。」自武定二年已后,国家大事诏命,军国文词,皆收所作。每有警急,受诏立成,或时中使催促,收笔下有同宿构,敏速之工,邢、温所不逮,其参议典礼与邢相埒。 既而赵郡。公。增年获免,收知而过之,事发除名。其年又以托附陈使封孝琰,牒令其门客与行,遇昆仑舶至,得奇货猓然褥表、美玉盈尺等数十件,罪当流,以赎论。三年,起除清都尹。寻遣黄门郎元文遥勑收曰:「卿旧人,事我家最久,前者之罪,情在可恕。比令卿为尹,非谓美授,但初起卿,斟酌如此。朕岂可用卿之才而忘卿身,待至十月,当还卿开府。」天统元年,除左光禄大夫。二年,行齐州刺史,寻为真。 收以子姪少年,申以戒厉,著枕中篇,其词曰: 吾曾览管子之书,其言曰:「任之重者莫如身,途之畏者莫如口,期之远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途,至远期,惟君子为能及矣。」追而味之,喟然长息。若夫岳立为重,有潜戴而不倾;山藏称固,亦趋负而弗停;吕梁独浚,能行歌而匪惕;焦原作险,或跻踵而不惊;九陔方集,故眇然而迅举;五纪当定,想窅乎而上征。苟任重也有度,则任之而愈固;乘危也有术,盖乘之而靡恤。彼期远而能通,果应之而可必。岂神理之独尔,亦人事其如一。呜呼!处天壤之间,劳死生之地,攻之以嗜欲,牵之以名利,粱肉不期而共臻,珠玉无足而俱致;于是乎骄奢仍作,危亡旋至。然则上知大贤,唯几唯哲,或出或处,不常其节。其舒也济世成务,其卷也声销迹灭。玉帛子女,椒兰律吕,谄谀无所先;称肉度骨,膏唇挑舌,怨恶莫之前。勋名共山河同久,志业与金石比坚。斯盖厚栋不桡,游刃砉然。逮于厥德不常,丧其金璞。驰骛人世,鼓动流俗。挟汤日而谓寒,包壑而未足。源不清而流浊,表不端而影曲。嗟乎!胶漆讵坚,寒暑甚促。反利而成害,化荣而就辱。欣戚更来,得丧仍续。至有身御魑魅,魂沉狴狱。讵非足力不彊,迷在当局。孰可谓车戒前倾,人师先觉。 闻诸君子,雅道之士,游遨经术,厌饫文史。笔有奇锋,谈有胜理。孝悌之至,神明通矣。审道而行,量路而止。自我及物,先人后己。情无系于荣悴,心靡滞于愠喜。不养望于丘壑,不待价于城市。言行相顾,慎终犹始。有一于斯,郁为羽仪。恪居展事,知无不为。或左或右,则髦士攸宜;无悔无吝,故高而不危。异乎勇进忘退,苟得患失,射千金之产,邀万锺之秩,投烈风之门,趣炎火之室,载蹶而坠其贻宴,或蹲乃丧其贞吉。可不畏欤!可不戒欤! 门有倚祸,事不可不密;墙有伏寇,言不可而失。宜谛其言,宜端其行。言之不善,行之不正。鬼执彊梁,人囚径廷。幽夺其魄,明夭其命。不服非法,不行非道。公鼎为己信,私玉非身宝。过涅为绀,逾蓝作青。持绳视直,置水观平。时然后取,未若无欲。知止知足,庶免于辱。 是以为必察其几,举必慎于微。知几虑微,斯亡则稀。既察且慎,福禄攸归。昔蘧瑗识四十九非,颜子几三月不违。跬步无已,至于千里。覆一篑进,及于万仞。故云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可大可久,与世推移。月满如规,后夜则亏。槿荣于枝,望暮而萎。夫奚益而非损,孰有损而不害?益不欲多,利不欲大。唯居德者畏其甚,体真者惧其大。道尊则群谤集,任重而众怨会。其达也则尼父栖遑,其忠也而周公狼狈。无曰人之我狭,在我不可而覆。无曰人之我厚,在我不可而咎。如山之大,无不有也;如谷之虚,无不受也;能刚能柔,重可负也;能信能顺,险可走也;能知能愚,期可久也。周庙之人,三缄其口。漏卮在前,欹器留后。俾诸来裔,传之坐右。 其后群臣多言魏史不实,武成复勑更审,收又回换。遂为卢同立传,崔绰返更附出。杨愔家传,本云「有魏以来一门而已」,至是改此八字;又先云「弘农华阴人」,乃改「自云弘农」,以配王慧龙自云太原人。此其失也。 寻除开府、中书监。武成崩,未发丧。在内诸公以后主即位有年,疑于赦令。诸公引收访焉,收固执宜有恩泽,乃从之。掌诏诰,除尚书右仆射,总议监五礼事,位特进。收奏请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监。先以告士开,士开惊辞以不学。收曰:「天下事皆由王,五礼非王不决。」士开谢而许之。多引文士令执笔,儒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实主之。武平三年薨。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文贞。有集七十卷。 收硕学大才,然性褊,不能达命体道。见当途贵游,每以言色相悦。然提奖后辈,以名行为先,浮华轻险之徒,虽有才能,弗重也。初河间邢子才及季景与收并以文章显,世称大邢小魏,言尤俊也。收少子才十岁,子才每曰:「佛助寮人之伟。」后收稍与子才争名,文宣贬子才曰:「尔才不及魏收。」收益得志。自序云:「先称温、邢,后曰邢、魏。」然收内陋邢,心不许也。收既轻疾,好声乐,善胡舞。文宣末,数于东山与诸优为狝猴与狗鬭,帝宠狎之。收外兄博陵崔岩尝以双声嘲收曰:「愚魏衰收。」收荅曰:「颜岩腥瘦,是谁所生,羊颐狗颊,头团鼻平,饭房笭笼,著孔嘲玎。」其辩捷不拘若是。既缘史笔,多憾于人,齐亡之岁,收冢被发,弃其骨于外。先养弟子仁表为嗣,位至尚书膳部郎中。隋开皇中卒于温县令。 按此卷原缺,宋本、三朝本、南本、局本卷末有宋人校语云:「此传与北史同,但不序世家,又无论赞,疑非正史。」按此传与北史卷五六魏收传基本相同,只字句小有出入,但传首叙世系有异。疑北齐书原文残存传首世系,以下后人以北史补。
【北齐书‧卷三十八 列传第三十 辛术 元文遥 赵彦深】
辛术,字怀哲,少明敏,有识度。解褐司空胄曹参军,与仆射高隆之共典营构邺都宫室,术有思理,百工克济。再迁尚书右丞。出为清河太守,政有能名。追授并州长史,遭父忧去职。清河父老数百人诣阙请立碑颂德。文襄嗣事,与尚书左丞宋游道、中书侍郎李绘等并追诣晋阳,俱为上客。累迁散骑常侍。 武定八年,侯景叛,除东南道行台尚书,封江夏县男,与高岳等破侯景,擒萧明。迁东徐州刺史,为淮南经略使。齐天保元年,侯景征江西租税,术率诸军渡淮断之,烧其稻数百万石。还镇下邳,人随术北渡淮者三千余家。东徐州刺史郭志杀郡守。文宣闻之,勑术自今所统十余州地诸有犯法者,刺史先启听报,以下先断后表闻。齐代行台兼总人事,自术始也。安州刺史、临清太守、盱眙蕲城二镇将犯法,术皆案奏杀之。睢州刺史及所部郡守俱犯大辟,朝廷以其奴婢百口及资财尽赐术,三辞不见许,术乃送诣所司,不复以闻。邢卲闻之,遗术书曰:「昔钟离意云『孔子忍渴于盗泉』,便以珠玑委地,足下今能如此,可谓异代一时。」及王僧辩破侯景,术招携安抚,城镇相继款附,前后二十余州。于是移镇广陵。获传国玺送邺,文宣以玺告于太庙。此玺即秦所制,方四寸,上纽交盘龙,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二汉相传,又传魏、晋。怀帝败,没于刘聪。聪败,没于石氏。石氏败,晋穆帝永和中,濮阳太守戴僧施得之,遣督护何融送于建邺。历宋、齐、梁,梁败,侯景得之。景败,侍中赵思贤以玺投景南兖州刺史郭元建,送于术,故术以进焉。寻征为殿中尚书,领太常卿,仍与朝贤议定律令。迁吏部尚书,食南兖州梁郡干。 迁邺以后,大选之职,知名者数四,互有得失,未能尽美。文襄帝少年高朗,所弊者疏;袁叔德沉密谨厚,所伤者细;杨愔风流辨给,取士失于浮华。唯术性尚贞明,取士以才器,循名责实,新旧参举,管库必擢,门阀不遗。考之前后铨衡,在术最为折衷,甚为当时所称举。天保末,文宣尝令术选百员官,参选者二三千人,术题目士子,人无谤讟,其所旌擢,后亦皆致通显。 术清俭,寡嗜欲。勤于所职,未尝暂懈。临军以威严,牧人有惠政。少爱文史,晚更修学,虽在戎旅,手不释卷。及定淮南,凡诸资物一毫无犯,唯大收典籍,多是宋、齐、梁时佳本,鸠集万余卷,并顾、陆之徒名画,二王已下法书数亦不少,俱不上王府,唯入私门。及还朝,颇以馈遗权要,物议以此少之。十年卒,年六十。皇建二年,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子阁卿,尚书郎。阁卿弟衡卿,有识学,开府参军事。隋大业初,卒于太常丞。 元文遥,字德远,河南洛阳人,魏昭成皇帝六世孙也。五世祖常山王遵。父晞,有孝行,父卒,庐于墓侧而终。文遥贵,赠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谥曰孝。文遥敏慧夙成,济阴王晖业每云:「此子王佐才也。」晖业尝大会宾客,有人将何逊集初入洛,诸贤皆赞赏之。河间邢卲试命文遥,诵之几遍可得?文遥一览便诵,时年十余岁。济阴王曰:「我家千里驹,今定如何?」邢云:「此殆古来未有。」 起家员外散骑常侍。遭父丧,服阕,除太尉东合祭酒。以天下方乱,遂解官侍养,隐于林虑山。 武定中,文襄征为大将军府功曹。齐受禅,于登坛所受中书舍人,宣传文武号令。杨遵彦每云:「堪解穰侯印者,必在斯人。」后忽被中旨幽执,竟不知所由。如此积年。文宣后自幸禁狱,执手愧谢,亲解所著金带及御服赐之,即日起为尚书祠部郎中。孝昭摄政,除大丞相府功曹参军,典机密。及践祚,除中书侍郎,封永乐县伯,参军国大事。及帝大渐,与平秦王归彦、赵郡王叡等同受顾托,迎立武成。即位,任遇转隆,历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中、中书监。天统二年,诏特赐姓高氏,籍属宗正,子弟依例岁时入朝。再迁尚书左仆射,进封宁都郡公,侍中。 文遥历事三主,明达世务,每临轩,多命宣勑,号令文武,声韵高朗,发吐无滞。然探测上旨,时有委巷之言,故不为知音所重。齐因魏朝,宰县多用冢滥,至于士流耻居百里。文遥以县令为字人之切,遂请革选。于是密令搜扬贵游子弟,发勑用之。犹恐其披诉,总召集神武门,令赵郡王叡宣旨唱名,厚加慰喻。士人为县,自此始也。既与赵彦深、和士开同被任遇,虽不如彦深清贞守道,又不为士开贪淫乱政,在于季、孟之间。然性和厚,与物无竞,故时论不在彦深之下。初文遥自洛迁邺,惟有地十顷,家贫,所资衣食而已。魏之将季,宗姓被侮,有人冒相侵夺,文遥即以与之。及贵,此人尚在,乃将家逃窜。文遥大惊,追加慰抚,还以与之,彼人愧而不受,彼此俱让,遂为闲田。 至后主嗣位,赵郡王叡、娄定远等谋出和士开,文遥亦参其议。叡见杀,文遥由是出为西兖州刺史。诣士开别,士开曰:「处得言地,使元家儿作令仆,深愧朝廷。」既言而悔,乃执手慰勉之。犹虑文遥自疑,用其子行恭为尚书郎,以慰其心。士开死,自东徐州刺史征入朝,竟不用,卒。 行恭美姿貌,有父风,兼俊才,位中书舍人,待诏文林馆。齐亡,阳休之等十八人同入关,稍迁司勋下大夫。隋开皇中,位尚书郎,坐事徙瓜州而卒。行恭少颇骄恣,文遥令与范阳卢思道交游。文遥尝谓思道云:「小儿比日微有所知,是大弟之力,然白掷剧饮,甚得师风。」思道荅云:「郎辞情俊迈,自是克荷堂构,而白掷剧饮,亦天性所得。」行恭弟行如,亦聪慧早成,武平末,任著作佐郎。 赵彦深,自云南阳宛人,汉太傅之后。高祖父难,为清河太守,有惠政,遂家焉,清河后改为平原,故为平原人也。本名隐,避齐庙讳,改以字行。父奉伯,仕魏位中书舍人、行洛阳令。彦深贵,赠司空。彦深幼孤贫,事母甚孝。年十岁,曾候司徒崔光。光谓宾客曰:「古人观眸子以知人,此人当必远至。」性聪敏,善书计,安闲乐道,不杂交游,为雅论所归服。昧爽,辄自扫门外,不使人见,率以为常。 初为尚书令司马子如贱客,供写书。子如善其无误,欲将入观省舍。隐靴无毡,衣帽穿弊,子如给之。用为书令史,月余,补正令史。神武在晋阳,索二史,子如举彦深。后拜子如开府参军,超拜水部郎。及文襄为尚书令摄选,沙汰诸曹郎,隐以地寒被出为沧州别驾,辞不行。子如言于神武,征补大丞相功曹参军,专掌机密,文翰多出其手,称为敏给。神武曾与对坐,遣造军令,以手扪其额曰:「若天假卿年,必大有所至。」每谓司徒孙腾曰;「彦深小心恭慎,旷古绝伦。」 及神武崩,秘丧事,文襄虑河南有变,仍自巡抚,乃委彦深后事,转大行台都官郎中。临发,握手泣曰:「以母弟相托,幸得此心。」既而内外宁静,彦深之力。及还发丧,深加褒美,乃披郡县簿为选封安国县伯。从征颍川,时引水灌城,城雉将没,西魏将王思政犹欲死战。文襄令彦深单身入城告喻,即日降之,便手牵思政出城。先是,文襄谓彦深曰:「吾昨夜梦猎,遇一群豕,吾射尽获之,独一大豕不可得。卿言当为吾取,须臾获豕而进。」至是,文襄笑曰:「梦验矣。」即解思政佩刀与彦深曰:「使卿常获此利。」 文宣嗣位,仍典机密,进爵为侯。天保初,累迁秘书监,以为忠谨,每郊庙,必令兼太仆卿,执御陪乘。转大司农。帝或巡幸,即辅赞太子,知后事。出为东南道行台尚书、徐州刺史,为政尚恩信,为吏人所怀,多所降下。所营军处,士庶追思,号赵行台顿。文宣玺书劳勉,征为侍中,仍掌机密。河清元年,进爵安乐公,累迁尚书左仆射、齐州大中正、监国史,迁尚书令,为特进,封宜阳王。武平二年拜司空,为祖珽所间,出为西兖州刺史。四年,征为司空,转司徒。丁母忧,寻起为本官。七年六月暴疾薨,时年七十。 彦深历事累朝,常参机近,温柔谨慎,喜怒不形于色。自皇建以还,礼遇稍重,每有引见,或升御榻,常呼官号而不名也。凡诸选举,先令铨定,提奖人物,皆行业为先,轻薄之徒,弗之齿也。孝昭既执朝权,群臣密多劝进,彦深独不致言。孝昭尝谓王晞云:「若言众心皆谓天下有归,何不见彦深有语。」晞以告,彦深不获已,陈请,其为时重如此。常逊言恭己,未尝以骄矜待物,所以或出或处,去而复还。母傅氏,雅有操识。彦深三岁,傅便孀居,家人欲以改适,自誓以死。彦深五岁,傅谓之曰:「家贫儿小,何以能济?」彦深泣而言曰:「若天哀矜,儿大当仰报。」傅感其意,对之流涕。及彦深拜太常卿,还,不脱朝服,先入见母,跪陈幼小孤露,蒙训得至于此。母子相泣久之,然后改服。后为宜阳国太妃。彦深有七子,仲将知名。 仲将,沉敏有父风。温良恭俭,虽对妻子,亦未尝怠慢,终日俨然。学涉群书,善草隶。虽与弟书,书字楷正,云草不可不解,若施之于人,即似相轻易,若与当家中卑幼,又恐其疑所在宜尔,是以必须隶笔。彦深乞转以万年县子授之。位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隋开皇中,位吏部郎,终于安州刺史。 齐朝宰相,善始令终唯彦深一人。然讽朝廷以子叔坚为中书侍郎,颇招物议。时冯子琮子慈明、祖珽子君信并相继居中书,故时语云:「冯、祖及赵,秽我凤池。」然叔坚身材最劣。 按此卷原缺,后人以北史卷五0辛术传、卷五五元文遥传、赵彦深传补。宋本、三朝本卷末有宋人校语云:「此卷与北史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