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 第2页
【北齐书‧卷六 帝纪第六 孝昭】
孝昭皇帝演,字延安,神武皇帝第六子,文宣帝之母弟也。幼而英特,早有大成之量,武明皇太后早所爱重。魏元象元年,封常山郡公。及文襄执政,遣中书侍郎李同轨就霸府为诸弟师。帝所览文籍,源其指归而不好辞彩。每叹云:「虽盟津之师,左骖震而不衄。」以为能。遂笃志读汉书,至李陵传,恒壮其所为焉。聪敏过人,所与游处,一知其家讳,终身未尝误犯。同轨病卒,又命开府长流参军刁柔代之,性严褊,不适诱训之宜,中被遣出。帝送出合,惨然敛容,泪数行下,左右莫不歔欷。其敬业重旧也如此。 天保初,进爵为王。五年,除并省尚书令。帝善断割,长于文理,省内畏服。七年,从文宣还邺。文宣以尚书奏事,多有异同,令帝与朝臣先论定得失,然后敷奏。帝长于政术,剖断咸尽其理,文宣叹重之。八年,转司空、录尚书事。九年,除大司马,仍录尚书。 时文宣溺于游宴,帝忧愤表于神色。文宣觉之,谓帝曰:「但令汝在,我何为不纵乐?」帝唯啼泣拜伏,竟无所言。文宣亦大悲,抵杯于地曰:「汝以此嫌我,自今敢进酒者,斩之!」因取所御杯尽皆坏弃。后益沉湎,或入诸贵戚家角力批拉,不限贵贱。唯常山王至,内外肃然。帝又密撰事条,将谏,其友王晞以为不可。帝不从,因间极言,遂逢大怒。顺成后本魏朝宗室,文宣欲帝离之,阴为帝广求淑媛,望移其宠。帝虽承旨有纳,而情义弥重。帝性颇严,尚书郎中剖断有失,辄加捶楚,令史奸慝,便即考竟。文宣乃立帝于前,以刀环拟胁。召被帝罚者,临以白刃,求帝之短,咸无所陈,方见解释。自是不许笞箠郎中。后赐帝魏时宫人,醒而忘之,谓帝擅取,遂以刀环乱筑,因此致困。皇太后日夜啼泣,文宣不知所为,先是禁友王晞,乃舍之,令侍帝。帝月余渐瘳,不敢复谏。 及文宣崩,帝居禁中护丧事,幼主即位,乃即朝班。除太傅、录尚书,朝政皆决于帝,月余,乃居藩邸,自是诏勑多不关帝。客或言于帝曰:「鸷鸟舍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之地,何宜屡出。」干明元年,从废帝赴邺,居于领军府。时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郑子默等以帝威望既重,内惧权逼,请以帝为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长广王湛为大司马、录并省尚书事,解京畿大都督。帝时以尊亲而见猜斥,乃与长广王期猎,谋之于野。 三月甲戌,帝初上省,旦发领军府,大风暴起,坏所御车幔,帝甚恶之。及至省,朝士咸集。坐定,酒数行,执尚书令杨愔、右仆射燕子献、领军可朱浑天和、侍中宋钦道等于坐。帝戎服与平原王段韶、平秦王高归彦、领军刘洪徽入自云龙门,于中书省前遇散骑常侍郑子默,又执之,同斩于御府之内。帝至东合门,都督成休宁抽刃呵帝。帝令高归彦喻之,休宁厉声大呼不从。归彦既为领军,素为兵士所服,悉皆弛仗,休宁叹息而罢。帝入至昭阳殿,幼主、太皇太后、皇太后并出临御坐。帝奏愔等罪,求伏专擅之辜。时庭中及两廊下衞士二千余人皆被甲待诏,武衞娥永乐武力绝伦,又被文宣重遇,抚刃思效。废帝性吃讷,兼仓卒不知所言。太皇太后又为皇太后誓,言帝无异志,唯去逼而已。高归彦勑劳衞士解严,永乐乃内刀而泣。帝乃令归彦引侍衞之士向华林园,以京畿军入守门合,斩娥永乐于园。诏以帝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相府佐史进位一等。帝寻如晋阳,有诏军国大政咸咨决焉。 帝既当大位,知无不为,择其令典,考综名实,废帝恭己以听政。太皇太后寻下令废少主,命帝统大业。 皇建元年八月壬午,皇帝即位于晋阳宣德殿,大赦,改干明元年为皇建。诏奉太皇太后还称皇太后,皇太后称文宣皇后,宫曰昭信。乙酉,诏:自太祖创业已来,诸有佐命功臣子孙绝灭、国统不传者,有司搜访近亲,以名闻,当量为立后;诸郡国老人各授版职,赐黄帽鸠杖。又诏:謇正之士并听进见陈事;军人战亡死王事者,以时申闻,当加荣赠;督将、朝士名望素高,位历通显,天保以来未蒙追赠者,亦皆录奏;又以廷尉、中丞,执法所在,绳违按罪,不得舞文弄法;其官奴婢年六十已上免为庶人。戊子,以太傅、长广王湛为右丞相,以太尉、平阳王淹为太傅,以尚书令、彭城王浟为大司马。壬辰,诏分遣大使巡省四方,观察风俗,问人疾苦,考求得失,搜访贤良。甲午,诏曰:「昔武王克殷,先封两代,汉、魏二晋,无废兹典。及元氏统历,不率旧章。朕纂承大业,思弘古典,但二王三恪,旧说不同,可议定是非,列名条奏。其礼仪体式亦仰议之。」又诏国子寺可备立官属,依旧置生,讲习经典,岁时考试。其文襄帝所运石经,宜即施列于学馆。外州大学亦仰典司勤加督课。丙申,诏九州勋人有重封者,听分授子弟,以广骨肉之恩。 九月壬申,诏议定三祖乐。 冬十一月辛亥,立妃元氏为皇后,世子百年为皇太子。赐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癸丑,有司奏太祖献武皇帝庙宜奏武德之乐,舞昭烈之舞;世宗文襄皇帝庙宜奏文德之乐,舞宣政之舞;显祖文宣皇帝庙宜奏文正之乐,舞光大之舞。诏曰可。庚申,诏以故太师尉景、故太师窦泰、故太师太原王娄昭、故太宰章武王厍狄干、故太尉段荣、故太师万俟普、故司徒蔡隽、故太师高干、故司徒莫多娄贷文、故太保刘贵、故太保封祖裔、故广州刺史王怀十三人配飨太祖庙庭,故太师清河王岳、故太宰安德王韩轨、故太宰扶风王可朱浑道元、故太师高昂、故大司马刘丰、故太师万俟受洛干、故太尉慕容绍宗七人配飨世宗庙庭,故太尉河东王潘相乐、故司空薛修义、故太傅破六韩常三人配飨显祖庙庭。是月,帝亲戎北讨库莫奚,出长城,虏奔遁,分兵致讨,大获牛马,括总入晋阳宫。 十二月丙午,车驾至晋阳。 二年春正月辛亥,祀圆丘。壬子,禘于太庙。癸丑,诏降罪人各有差。 二月丁丑,诏内外执事之官从五品已上及三府主簿录事参军、诸王文学、侍御史、廷尉三官、尚书郎中、中书舍人,每二年之内各举一人。 冬十月丙子,以尚书令、彭城王浟为太保,长乐王尉粲为太尉。己酉,野雉栖于前殿之庭。 十一月甲辰,诏曰:「朕婴此暴疾,奄忽无逮。今嗣子冲眇,未闲政术,社稷业重,理归上德。右丞相、长广王湛研机测化,体道居宗,人雄之望,海内瞻仰,同胞共气,家国所凭,可遣尚书左仆射、赵郡王叡喻旨,征王统兹大宝。其丧纪之礼一同汉文,三十六日悉从公除,山陵施用,务从俭约。」先是帝不豫而无阙听览,是月,崩于晋阳宫,时年二十七。大宁元年闰十二月癸卯,梓宫还邺,上谥曰孝昭皇帝。庚午,葬于文靖陵。 帝聪敏有识度,深沉能断,不可窥测。身长八尺,腰带十围,仪望风表,迥然独秀。自居台省,留心政术,闲明簿领,吏所不逮。及正位宸居,弥所克励。轻徭薄赋,勤恤人隐。内无私宠,外收人物,虽后父位亦特进无别,日昃临朝,务知人之善恶,每访问左右,冀获直言。曾问舍人裴泽在外议论得失。泽率尔对曰:「陛下聪明至公,自可远侔古昔,而有识之士,咸言伤细,帝王之度,颇为未弘。」帝笑曰:「诚如卿言。朕初临万机,虑不周悉,故致尔耳。此事安可久行,恐后又嫌疏漏。」泽因被宠遇。其乐闻过也如此。赵郡王叡与厍狄显安侍坐。帝曰:「须拔我同堂弟、显安我亲姑子,今序家人礼,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显安曰:「陛下多妄言。」曰:「若何?」对曰:「陛下昔见文宣以马鞭挞人,常以为非,而今行之,非妄言耶?」帝握其手谢之。又使直言。对曰:「陛下太细,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无法来久,将整之以至无为耳。」又问王晞,晞荅如显安,皆从容受纳。性至孝,太后不豫,出居南宫,帝行不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四旬。殿去南宫五百余步,鸡鸣而去,辰时方还,来去徒行,不乘舆辇。太后所苦小增,便即寝伏合外,食饮药物尽皆躬亲。太后常心痛不自堪忍,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手心,血流出袖。友爱诸弟,无君臣之隔。雄断有谋,于时国富兵彊,将雪神武遗恨,意在顿驾平阳,为进取之策。远图不遂,惜哉! 初帝与济南约不相害。及舆驾在晋阳,武成镇邺,望气者云邺城有天子气。帝常恐济南复兴,乃密行鸩毒,济南不从,乃扼而杀之。后颇愧悔。初苦内热,频进汤散。时有尚书令史姓赵,于邺见文宣从杨愔、燕子献等西行,言相与复雠。帝在晋阳宫,与毛夫人亦见焉。遂渐危笃。备禳厌之事,或煮油四洒,或持炬烧逐。诸厉方出殿梁,骑栋上,歌呼自若,了无惧容。时有天狗下,乃于其所讲武以厌之。有兔惊马,帝坠而绝肋。太后视疾,问济南所在者三,帝不对。太后怒曰:「杀去耶,不用吾言,死其宜矣!」临终之际,唯扶服床枕,叩头求哀。遣使诏追长广王入纂大统,手书云:「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论曰:神武平定四方,威权在己,迁邺之后,虽主器有人,号令所加,政皆自出。文宣因循鸿业,内外协从,自朝及野,群心属望,东魏之地,举国乐推,曾未期月,遂登宸极。始则存心政事,风化肃然,数年之间,朝野安乂。其后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代未有,飨国不永,实由斯疾。济南继业,大革其弊,风教粲然,搢绅称幸。股肱辅弼,虽怀厥诚,既不能赞弘道德,和睦亲懿,又不能远虑防身,深谋衞主,应断不断,自取其咎。臣既诛夷,君寻废辱,皆任非其器之所致尔。孝昭早居台阁,故事通明,人吏之间,无所不委。文宣崩后,大革前弊。及临尊极,留心更深,时人服其明而讥其细也。情好稽古,率由礼度,将封先代之胤,且敦学校之风,征召英贤,文武毕集。于时周氏朝政移于宰臣,主将相猜,不无危殆。乃眷关右,实怀兼并之志,经谋宏远,实当代之明主,而降年不永,其故何哉?岂幽显之间,实有报复,将齐之基宇止在于斯,帝欲大之,天不许也? 按本卷原缺,后人以北史卷七齐纪中孝昭纪补。
【北齐书‧卷七 帝纪第七 武成】
世祖武成皇帝讳湛,神武皇帝第九子,孝昭皇帝之母弟也。仪表瑰杰,神武尤所钟爱。神武方招怀荒远,乃为帝聘蠕蠕太子庵罗辰女,号「邻和公主」。帝时年八岁,冠服端严,神情闲远,华戎叹异。元象中,封长广郡公。天保初,进爵为王,拜尚书令,寻兼司徒,迁太尉。干明初,杨愔等密相疏忌,以帝为大司马,领并州刺史。帝既与孝昭谋诛诸执政,迁太傅、录尚书事、领京畿大都督。皇建初,进位右丞相。孝昭幸晋阳,帝以懿亲居守邺,政事咸见委托。二年,孝昭崩,遗诏征帝入统大位。及晋阳宫,发丧于崇德殿。皇太后令所司宣遗诏,左丞相斛律金率百僚敦劝,三奏,乃许之。 大宁元年冬十一月癸丑,皇帝即位于南宫,大赦,改皇建二年为大宁。乙卯,以司徒、平秦王归彦为太傅,以尚书右仆射、赵郡王叡为尚书令,以太尉尉粲为太保,以尚书令段韶为大司马,以丰州刺史娄叡为司空,以太傅、平阳王淹为太宰,以太保、彭城王浟为太师、录尚书事,以冀州刺史、博陵王济为太尉,以中书监、任城王湝为尚书左仆射,以并州刺史斛律光为右仆射,封孝昭皇帝太子百年为乐陵郡王。庚申,诏大使巡行天下,求政善恶,问人疾苦,擢进贤良。是岁,周武帝保定元年。 河清元年春正月乙亥,车驾至自晋阳。辛巳,祀南郊。壬午,享太庙。丙戌,立妃胡氏为皇后,子纬为皇太子。大赦,内外百官普加泛级,诸为父后者赐爵一级。己亥,以前定州刺史、冯翊王润为尚书左仆射。诏断屠杀以顺春令。 二月丁未,以太宰、平阳王淹为青州刺史、太傅、领司徒,以领军大将军、宗师、平秦王归彦为太宰、冀州刺史。乙卯,以兼尚书令、任城王湝为司徒。诏散骑常侍崔瞻聘于陈。 夏四月辛丑,皇太后娄氏崩。乙巳,青州刺史上言,今月庚寅河、济清。以河、济清,改大宁二年为河清,降罪人各有差。 五月甲申,祔葬武明皇后于义平陵。己丑,以尚书右仆射斛律光为尚书令。 秋七月,太宰、冀州刺史、平秦王归彦据州反,诏大司马段韶、司空娄叡讨擒之。乙未,斩归彦并其三子及党与二十人于都市。丁酉,以大司马段韶为太傅,以司空娄叡为司徒,以太傅、平阳王淹为太宰,以尚书令斛律光为司空,以太子太傅、赵郡王叡为尚书令,中书监、河间王孝琬为尚书左仆射。癸亥,行幸晋阳。陈人来聘。 冬十一月丁丑,诏兼散骑常侍封孝琰使于陈。 十二月丙辰,车驾至自晋阳。 是岁,杀太原王绍德。 二年春正月乙亥,帝诏临朝堂策试秀才。以太子少傅魏收为兼尚书右仆射。己卯,兼右仆射魏收以阿纵除名。丁丑,以武明皇后配祭北郊。辛卯,帝临都亭录见囚,降在京罪人各有差。 三月乙丑。诏司空斛律光督五营军士筑戌于轵关。壬申,室韦国遣使朝贡。丙戌,以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 夏四月,并、汾、晋、东雍、南汾五州虫旱伤稼,遣使赈恤。戊午,陈人来聘。 五月壬午,诏以城南双堂闰位之苑,回造大总持寺。 六月乙巳,齐州言济、河水口见八龙升天。乙卯,诏兼散骑常侍崔子武使于陈。庚申,司州牧、河南王孝瑜薨。 秋八月辛丑,诏以三台宫为大兴圣寺。 冬十二月癸巳,陈人来聘。己酉,周将杨忠帅突厥阿史那木汗等二十余万人自恒州分为三道,杀掠吏人。是时,大雨雪连月,南北千余里平地数尺,霜昼下,雨血于太原。戊午,帝至晋阳。己未,周军逼并州,又遗大将军达奚武帅众数万至东雍及晋州,与突厥相应。 是岁,室韦、库莫奚、靺羯、契丹并遗使朝贡。 三年春正月庚申朔,周军至城下而陈,战于城西。周军及突厥大败,人畜死者相枕,数百里不绝。诏平原王段韶追出塞而还。 三月辛酉,以律令班下,大赦。己巳,盗杀太师、彭城王浟。庚辰,以司空斛律光为司徒,以侍中、武兴王普为尚书左仆射。甲申,以尚书令、冯诩王润为司空。 夏四月辛卯,诏兼散骑常侍皇甫亮使于陈。 五月甲子,帝至自晋阳。壬午,以尚书令、赵郡王叡为录尚书事,以前司徒娄叡为太尉。甲申,以太傅段韶为太师。丁亥,以太尉、任城王湝为大将军。壬辰,行幸晋阳。 六月庚子,大雨昼夜不息,至甲辰乃止。是月,晋阳讹言有鬼兵,百姓竞击铜铁以捍之。杀乐陵王百年。归宇文媪于周。 秋九月乙丑,封皇子绰为南阳王,俨为东平王。是月,归阎媪于周。陈人来聘。突厥寇幽州,入长城,虏掠而还。 闰月乙未,诏遗十二使巡行水潦州,免其租调。乙巳,突厥寇幽州。周军三道并出,使其将尉迟迥寇洛阳,杨摽入轵关,权景宣趣悬瓠。 冬十一月甲午,迥等围洛阳。戊戌,诏兼散骑常侍刘逖使于陈。甲辰,太尉娄叡大破周军于轵关,擒杨摽。 十二月乙卯,豫州刺史王士良以城降周将权景宣。丁巳,帝自晋阳南讨。己未,太宰、平阳王淹薨。壬戌,太师段韶大破尉迟迥等,解洛阳围。丁卯,帝至洛阳,免洛州经周军处一年租赋,赦州城内死罪已下囚。己巳,以太师段韶为太宰,以司徒斛律光为太尉,并州刺史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壬申,帝至武牢,经滑台,次于黎阳,所经减降罪人。丙子,车驾至自洛阳。 是岁,高丽、靺羯、新罗并遗使朝贡。山东大水,饥死者不可胜计,诏发赈给,事竟不行。 四年春正月癸卯,以大将军、任城王湝为大司马。辛未,幸晋阳。 二月甲寅,诏以新罗国王金真兴为使持节、东夷校尉、乐浪郡公、新罗王。壬申,以年谷不登,禁酤酒。已卯,诏减百官食禀各有差。 三月戊子,诏给西兖、梁、沧、赵州,司州之东郡、阳平、清河、武都,冀州之长乐、渤海遭水潦之处贫下户粟,各有差。家别斗升而已,又多不付。是月,彗星见;有物陨于殿庭,如赤漆鼓带小铃;殿上石自起,两两相对。又有神见于后园万寿堂前山穴中,其体壮大,不辨其面,两齿绝白,长出于唇,帝直宿嫔御已下七百人咸见焉。帝又梦之。 夏四月戊午,大将军、东安王娄叡坐事免。乙亥,陈人来聘。太史奏天文有变,其占当有易王。丙子,乃使太宰段韶兼太尉,持节奉皇帝玺绶传位于皇太子,大赦,改元为天统元年,百官进级降罪各有差。又诏皇太子妃斛律氏为皇后。于是群公上尊号为太上皇帝,军国大事咸以奏闻。始将传政,使内参乘子尚乘驿送诏书于邺。子尚出晋阳城。见人骑随后,忽失之,尚未至邺而其言已布矣。 天统四年十二月辛未,太上皇帝崩于邺宫干寿堂,时年三十二,谥曰武成皇帝,庙号世祖。五年二月甲申,葬于永平陵。 按此卷原缺,后人以北史卷八齐纪下武成纪补。
【北齐书‧卷八 帝纪第八 后主 幼主】
后主讳纬,字仁纲,武成皇帝之长子也。母曰胡皇后,梦于海上坐玉盆,日入裙下,遂有娠,天保七年五月五日,生帝于并州邸。帝少美容仪,武成特所爱宠,拜王世子。及武成入纂大业,大宁二年正月丙戌,立为皇太子。河清四年,武成禅位于帝。 天统元年夏四月丙子,皇帝即位于晋阳宫,大赦,改河清四年为天统。丁丑,以太保贺拔仁为太师,太尉侯莫陈相为太保,司空、冯诩王润为司徒,录尚书事、赵郡王叡为司空,尚书左仆射、河间王孝琬为尚书令。戊寅,以瀛州刺史尉粲为。太尉斛律光为大将军,东安王娄叡为太尉,尚书右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 六月壬戌,彗星出文昌东北,其大如手,后稍长,乃至丈余,百日乃灭。己巳,太上皇帝诏兼散骑常侍王季高使于陈。 秋七月乙未,太上皇帝诏增置都水使者一人。 冬十一月癸未,太上皇帝至自晋阳。己丑,太上皇帝诏改「太祖献武皇帝」为「神武皇帝」,庙号「高祖」,「献明皇后」为「武明皇后」;其「文宣」谥号委有司议定。 十二月庚戌,太上皇帝狩于北郊。壬子,狩于南郊。乙卯,狩于西郊。壬戌,太上皇帝幸晋阳。丁卯,帝至自晋阳。庚午,有司奏改「高祖文宣皇帝」为「威宗景烈皇帝」。 是岁,高丽、契丹、靺鞨并遣使朝贡。河南大疫。 二年丙戌春正月辛卯,祀圆丘。癸巳,祫祭于太庙,诏降罪人各有差。丙申,以吏部尚书尉瑾为尚书右仆射。庚子,行幸晋阳。 二月庚戌,太上皇帝至自晋阳。壬子,陈人来聘。 三月乙巳,太上皇帝诏以三台施兴圣寺。以旱故,降禁囚。 夏四月,陈文帝殂。 五月乙酉,以兼尚书左仆射、武兴王普为尚书令。己亥,封太上皇帝子俨为东平王,仁弘为齐安王,仁坚为北平王,仁英为高平王,仁光为淮南王。 六月,太上皇帝诏兼散骑常侍韦道儒聘于陈。 秋八月,太上皇帝幸晋阳。 冬十月乙卯,以太保侯莫陈相为太傅,大司马、任城王湝为太保,太尉娄叡为大司马,徙冯翊王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韩祖念为司徒。 十一月,大雨雪。盗窃太庙御服。 十二月乙丑,陈人来聘。 是岁,杀河间王孝琬。突厥、靺鞨国并遣使朝贡。于周为天和元年。 三年春正月壬辰,太上皇帝至自晋阳。乙未,大雪,平地二尺。戊戌,太上皇帝诏京官执事散官三品已上各举三人,五品已上各举二人;称事七品已上及殿中侍御史、尚书都、检校御史、主书及门下录事各举一人。邺宫九龙殿灾,延烧西廊。 二月壬寅朔,帝加元服,大赦,九州职人各进四级,内外百官普进二级。 夏四月癸丑,太上皇帝诏兼散骑常侍司马幼之使于陈。 五月甲午,太上皇帝诏以领军大将军、东平王俨为尚书令。乙未,大风昼晦,发屋拔树。 六月己未,太上皇帝诏封皇子仁几为西河王,仁约为乐浪王,仁俭为颍川王,仁雅为安乐王,仁统为丹阳王,仁谦为东海王。 闰六月辛巳,左丞相斛律金薨。壬午,太上皇帝诏尚书令、东平王俨录尚书事,以尚书左仆射赵彦深为尚书令,并省尚书左仆射娄定远为尚书左仆射,中书监徐之才为右仆射。 秋八月辛未,太上皇帝诏以太保、任城王湝为太师,太尉、冯翊王润为大司马,太宰段韶为左丞相,太师贺拔仁为右丞相,太傅侯莫陈相为太宰,大司马娄叡为太傅,大将军斛律光为太保,司徒韩祖念为大将军,司空、赵郡王叡为太尉,尚书令、东平王俨为司徒。 九月己酉,太上皇帝诏:「诸寺署所绾杂保户姓高者,天保之初虽有优勑,权假力用未免者,今可悉蠲杂户,任属郡县,一准平人。」丁巳,太上皇帝幸晋阳。 是秋,山东大水,人饥,僵尸满道。 冬十月,突厥、大莫娄、室韦、百济、靺鞨等国各遣使朝贡。 十一月丙午,以晋阳大明殿成故,大赦,文武百官进二级,免并州居城、太原一郡来年租赋。癸未,太上皇帝至自晋阳。 十二月己巳,太上皇帝诏以故左丞相、赵郡王琛配飨神武庙庭。 四年正月,诏以故清河王岳、河东王潘相乐十人并配飨神武庙庭。癸亥,太上皇帝诏兼散骑常侍郑大护使于陈。 三月乙巳,太上皇帝诏以司徒、东平王俨为大将军,南阳王绰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徐显秀为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广宁王孝珩为尚书令。 夏四月辛未,邺宫昭阳殿灾,及宣光、瑶华等殿。辛巳,太上皇帝幸晋阳。 五月癸卯,以尚书右仆射胡长仁为左仆射,中书监和士开为右仆射。壬戌,太上皇帝至自晋阳。自正月不雨至于是月。 六月甲子朔,大雨。甲申,大风,拔木折树。是月,彗星见于东井。 秋九月丙申,周人来通和,太上皇帝诏侍中斛斯文略报聘于周。 冬十月辛巳,以尚书令、广宁王孝珩为录尚书,左仆射胡长仁为尚书令,右仆射和士开为左仆射,中书监唐邕为右仆射。 十一月壬辰,太上皇帝诏兼散骑常侍李翥使于陈。是月,陈安成王顼废其主伯宗而自立。 十二月辛未,太上皇帝崩。丙子,大赦,九州职人普加四级,内外百官并加两级。戊寅,上太上皇后尊号为皇太后。甲申,诏细作之务及所在百工悉罢之。又诏掖庭、晋阳、中山宫人等及邺下、并州太官官口二处,其年六十已上及有癃患者,仰所司简放。庚寅,诏天保七年已来诸家缘坐配流者,所在令还。 是岁契丹、靺鞨国并遣使朝贡。 五年春正月辛亥,诏以金凤等三台未入寺者施大兴圣寺。是月,杀定州刺史、博陵王济。 二月乙丑,诏应宫刑者普免刑为官口。又诏禁网捕鹰鹞及畜养笼放之物。癸酉,大莫娄国遣使朝贡。己丑,改东平王俨为琅邪王。诏侍中咤列长叉使于周。是月,杀太尉、赵郡王叡。 三月丁酉,以司空徐显秀为太尉,并省尚书令娄定远为司空。是月,行幸晋阳。 夏四月甲子,诏以并州尚书省为大基圣寺,晋祠为大崇皇寺。乙丑,车驾至自晋阳。 秋七月己丑,诏降罪人各有差。戊申,诏使巡省河北诸州无雨处,境内偏旱者优免租调。 冬十月壬戌,诏禁造酒。 十一月辛丑,诏以太保斛律光为太傅,大司马、冯翊王润为太保,大将军、琅邪王俨为大司马。 十二月庚午,以开府仪同三司、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庚辰,以中书监魏收为尚书右仆射。 武平元年春正月乙酉朔,改元。太师、并州刺史、东安王娄叡薨。戊申,诏兼散骑常侍裴献之聘于陈。 二月癸亥,以百济王余昌为使持节、侍中、骠骑大将军、带方郡公,王如故。己巳,以太傅、咸阳王斛律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右丞相、安定王贺拔仁为录尚书事,冀州刺史、任城王湝为太师。丙子,降死罪已下囚。 闰月戊戌,录尚书事、安定王贺拔仁薨。 三月辛酉,以开府仪同三司徐之才为尚书左仆射。 夏六月乙酉,以广宁王孝珩为司空。甲辰,以皇子恒生故,大赦,内外百官普进二级,九州职人普进四级。己酉,诏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为尚书右仆射。 秋七月癸丑,封孝昭皇帝子彦基为城阳王,彦康为定陵王,彦忠为梁郡王。甲寅,以尚书令、兰陵王长恭为录尚书事,中领军和士开为尚书令。癸亥,靺鞨国遣使朝贡。癸酉,以华山王凝为太傅。 八月辛卯,行幸晋阳。 九月乙巳,立皇子恒为皇太子。 冬十月辛巳,以司空、广宁王孝珩为司徒,以上洛王思宗为司空,封萧庄为梁王。戊子,曲降并州死罪已下囚。己丑,复改威宗景烈皇帝谥号为「显祖文宣皇帝」。 十二月丁亥,车驾至自晋阳。诏右丞相斛律光出晋州道,修城戍。 二年春正月丁巳,诏兼散骑常侍刘环隽使于陈。戊寅,以百济王余昌为使持节、都督、东青州刺史。 二月壬寅,以录尚书事、兰陵王长恭为太尉,并省录尚书事赵彦深为司空,尚书令和士开录尚书事,左仆射徐之才为尚书令,右仆射唐邕为左仆射,吏部尚书冯子琮为右仆射。 夏四月壬午,以大司马、琅邪王俨为太保。甲午,陈遣使连和,谋伐周,朝议弗许。 六月,段韶攻周汾州,克之,获刺史杨敷。 秋七月庚午,太保、琅邪王俨矫诏杀录尚书事和士开于南台。即日诛领军大将军厍狄伏连、书侍御史王子宣等,尚书右仆射冯子琮赐死殿中。 八月己亥,行幸晋阳。 九月辛亥,以太师、任城王湝为太宰,冯翊王润为太师。己未,左丞相、平原王段韶薨。戊午,曲降并州界内死罪已下各有差。庚午,杀太保、琅邪王俨。壬申,陈人来聘。 冬十月,罢京畿府入领军府。己亥,车驾至自晋阳。 十一月庚戌,诏侍中赫连子悦使于周。丙寅,以徐州行台、广宁王孝珩录尚书事。庚午,以录尚书事、广宁王孝珩为司徒。癸酉,以右丞相斛律光为左丞相。 三年春正月己巳,祀南郊。辛亥,追赠故琅邪王俨为楚帝。 二月己卯,以衞菩萨为太尉。辛巳,以并省吏部尚书高元海为尚书右仆射。庚寅,以左仆射唐邕为尚书令,侍中祖珽为左仆射。是月,勑撰玄洲苑御览,后改名圣寿堂御览。 三月辛酉,诏文武官五品已上各举一人。是月,周诛冢宰宇文护。 夏四月,周人来聘。 秋七月戊辰,诛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及其弟幽州行台、荆山公丰乐。 八月庚寅,废皇后斛律氏为庶人。以太宰、任城王湝为右丞相,太师、冯翊王润为太尉,兰陵王长恭为大司马,广宁王孝珩为大将军,安德王延宗为司徒。使领军封辅相聘于周。戊子,拜右昭仪胡氏为皇后。己丑,以司州牧、北平王仁坚为尚书令,特进许季良为左仆射,彭城王宝德为右仆射。癸巳,行幸晋阳。是月,圣寿堂御览成,勑付史阁,后改为修文殿御览。 九月,陈人来聘。 冬十月,降死罪已下囚。甲午,拜弘德夫人穆氏为左皇后,大赦。 十二月辛丑,废皇后胡氏为庶人。 是岁,新罗、百济、勿吉、突厥并遣使朝贡。于周为建德元年。 四年春正月戊寅,以并省尚书令高阿那肱为录尚书事。庚辰,诏兼散骑常侍崔象使于陈。是月,邺都、并州并有狐媚,多截人发。 二月乙巳,拜左皇后穆氏为皇后。丙午,置文林馆。乙卯,以尚书令、北平王仁坚为录尚书事。丁巳,行幸晋阳。是月,周人来聘。 三月辛未,盗入信州,杀刺史和士休,南兖州刺史鲜于世荣讨平之。庚辰,车驾至晋阳。 夏四月戊午,以大司马、兰陵王长恭为太保,大将军、定州刺史、南阳王绰为大司马,太尉衞菩萨为大将军,司徒、安德王延宗为太尉,司空、武兴王普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宜阳王赵彦深为司空。癸丑,祈皇祠坛壝蕝之内忽有车轨之辙,按验傍无人迹,不知车所从来。乙卯,诏以为大庆,班告天下。己未,周人来聘。 五月丙子,诏史官更撰魏书。癸巳,以领军穆提婆为尚书左仆射,以侍中、中书监段孝言为右仆射。是月,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略等与陈将吴明彻战于吕梁南,大败,破胡走以免,洪略战没,遂陷秦、泾二州。明彻进陷和、合二州。是月,杀太保、兰陵王长恭。 六月,明彻进军围寿阳。壬子,幸南苑,从官暍死者六十人。以录尚书事高阿那肱为司徒。丙辰,诏开府王师罗使于周。 九月,校猎于邺东。 冬十月,陈将吴明彻陷寿阳。辛丑,杀侍中崔季舒、张雕虎,散骑常侍刘逖、封孝琰,黄门侍郎裴泽、郭遵。癸卯,行幸晋阳。 十二月戊寅,以司徒高阿那肱为右丞相。是岁,高丽、靺鞨并遣使朝贡,突厥使来求婚。 五年春正月乙丑,置左右娥英各一人。 二月乙未,车驾至自晋阳。朔州行台、南安王思好反。辛丑,行幸晋阳。尚书令唐邕等大破思好,思好投水死,焚其尸,并其妻李氏。丁未,车驾至自晋阳。甲寅,以尚书令唐邕为录尚书事。 夏五月,大旱,晋阳得死魃,长二尺,面顶各二目。帝闻之,使刻木为其形以献。庚午,大赦。丁亥,陈人寇淮北。 秋八月癸卯,行幸晋阳。甲辰,以高劢为尚书右仆射。 是岁,杀南阳王绰。 六年春三月乙亥,车驾至自晋阳。丁丑,烹妖贼郑子饶于都市。是月,周人来聘。 夏四月庚子,以中书监阳休之为尚书右仆射。癸卯,靺鞨遣使朝贡。 秋七月甲戌,行幸晋阳。 八月丁酉,冀、定、赵、幽、沧、瀛六州大水。是月,周师入洛川,屯芒山,攻逼洛城,纵火船焚浮桥,河桥绝。 闰月己丑,遣右丞相高阿那肱自晋阳御之,师次河阳,周师夜遁。庚辰,以司空赵彦深为司徒,斛律阿列罗为司空。辛巳,以军国资用不足,税关市、舟车、山泽、盐铁、店肆,轻重各有差,开酒禁。 七年春正月壬辰,诏去秋已来,水潦人饥不自立者,所在付大寺及诸富户济其性命。甲寅,大赦。乙卯,车驾至自晋阳。 二月辛酉,括杂户女年二十已下十四已上未嫁悉集省,隐匿者家长处死刑。二月丙寅,风从西北起,发屋拔树,五日乃止。 夏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庚申,司徒赵彦深薨。 秋七月丁丑,大雨霖。是月,以水涝遣使巡抚流亡人户。 八月丁卯,行幸晋阳。雉集于御坐,获之,有司不敢以闻。诏营邯郸宫。 冬十月丙辰,帝大狩于祁连池。周师攻晋州。癸亥,帝还晋阳。甲子,出兵,大集晋祠。庚午,帝发晋阳。癸酉,帝列阵而行,上鸡栖原,与周齐王宪相对,至夜不战,周师敛阵而退。 十一月,周武帝退还长安,留偏师守晋州。高阿那肱等围晋州城。戊寅,帝至围所。 十二月戊申,周武帝来救晋州。庚戌,战于城南,我军大败。帝弃军先还。癸丑,入晋阳,忧惧不知所之。甲寅,大赦。帝谓朝臣曰:「周师甚盛,若何?」群臣咸曰:「天命未改,一得一失,自古皆然。宜停百赋,安慰朝野,收拾遗兵,背城死战,以存社稷。」帝意犹豫,欲向北朔州。乃留安德王延宗、广宁王孝珩等守晋阳。若晋阳不守,即欲奔突厥。群臣皆曰不可,帝不从其言。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封辅相、慕容钟葵等宿衞近臣三十余人西奔周师。乙卯,诏募兵,遣安德王延宗为左,广宁王孝珩为右。延宗入见,帝告欲向北朔州。延宗泣谏,不从。帝密遣王康德与中人齐绍等送皇太后、皇太子于北朔州。丙辰,帝幸城南军,劳将士,其夜欲遁,诸将不从。丁巳,大赦,改武平七年为隆化元年。其日,穆提婆降周。诏除安德王延宗为相国,委以备御,延宗流涕受命。帝乃夜斩五龙门而出,欲走突厥,从官多散,领军梅胜郎叩马谏,乃回之邺。时唯高阿那肱等十余骑,广宁王孝珩、襄城王彦道续至,得数十人同行。戊午,延宗从众议即皇帝位于晋阳,改隆化为德昌元年。 庚申,帝入邺。辛酉,延宗与周师战于晋阳,大败,为周师所虏。帝遣募人,重加官赏,虽有此言,而竟不出物。广宁王孝珩奏请出宫人及珍宝班赐将士,帝不悦。斛律孝卿居中受委,带甲以处分,请帝亲劳,为帝撰辞,且曰宜慷慨流涕,感激人心。帝既出临众,将令之,不复记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群咍,将士莫不解体。于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并增员而授,或三或四,不可胜数。甲子,皇太后从北道至。引文武一品已上入朱华门,赐酒食,给纸笔,问以御周之方。群臣各异议,帝莫知所从。又引高元海、宋士素、卢思道、李德林等,欲议禅位皇太子。先是望气者言,当有革易,于是依天统故事,授位幼主。 幼主名恒,帝之长子也。母曰穆皇后,武平元年六月生于邺。其年十月,立为皇太子。 隆化二年春正月乙亥,即皇帝位,时八岁,改元为承光元年,大赦,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帝为太上皇帝,后为太上皇后。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劝太上皇帝往河外募兵,更为经略,若不济,南投陈国,从之。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邺先趣济州。周师渐逼,癸未,幼主又自邺东走。己丑,周师至紫陌桥。癸巳,烧城西门。太上皇将百余骑东走。乙亥,渡河入济州。其日,幼主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湝,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禅文及玺绂于瀛州,孝卿乃以之归周。又为任城王诏,尊太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守国天王。留太皇太后济州,遣高阿那肱留守。太上皇并皇后携幼主走青州,韩长鸾、邓颙等数十人从。太上皇既至青州,即为入陈之计。而高阿那肱召周军,约生致齐主,而屡使人告言,贼军在远,已令人烧断桥路。太上所以停缓。周军奄至青州,太上窘急,将逊于陈,置金囊于鞍后,与长鸾、淑妃等十数骑至青州南邓村,为周将尉迟纲所获。送邺,周武帝与抗宾主礼,并太后、幼主、诸王俱送长安,封帝温国公。至建德七年,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及延宗等数十人无少长咸赐死,神武子孙所存者一二而已。至大象末,阳休之、陈德信等启大丞相隋公,请收葬,听之,葬长安北原洪渎川。 帝幼而令善,及长,颇学缀文,置文林馆,引诸文士焉。而言语涩呐,无志度,不喜见朝士。自非宠私昵狎,未尝交语。性懦不堪,人视者,即有忿责。其奏事者,虽三公令录莫得仰视,皆略陈大旨,惊走而出。每灾异寇盗水旱,亦不贬损,唯诸处设斋,以此为修德。雅信巫觋,解祷无方。 初琅邪王举兵,人告者误云厍狄伏连反,帝曰:「此必仁威也。」又斛律光死后,诸武官举高思好堪大将军,帝曰:「思好喜反。」皆如所言。遂自以策无遗算,乃益骄纵。盛为无愁之曲,帝自弹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数。人间谓之无愁天子。尝出见群厉,尽杀之,或剥人面皮而视之。 任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穆提婆、韩长鸾等宰制天下,陈德信、邓长颙、何洪珍参预机权。各引亲党,超居非次,官由财进,狱以贿成,其所以乱政害人,难以备载。诸宫奴婢、阉人、商人、胡户、杂户、歌舞人、见鬼人滥得富贵者将万数。庶姓封王者百数,不复可纪。开府千余,仪同无数。领军一时二十,连判文书,各作依字,不具姓名,莫知谁也。诸贵宠祖祢追赠官,岁一进,位极乃止。 宫掖婢皆封郡君,宫女宝衣玉食者五百余人,一裙直万疋,镜台直千金,竞为变巧,朝衣夕弊。承武成之奢丽,以为帝王当然。乃更增益宫苑,造偃武修文台,其嫔嫱诸宫中起镜殿、宝殿、玳瑁殿,丹青雕刻,妙极当时。又于晋阳起十二院,壮丽逾于邺下。所爱不恒,数毁而又复。夜则以火照作,寒则以汤为泥,百工困穷,无时休息。凿晋阳西山为大佛像,一夜然油万盆,光照宫内。又为胡昭仪起大慈寺,未成,改为穆皇后大宝林寺,穷极工巧,运石填泉,劳费亿计,人牛死者不可胜纪。御马则借以毡,食物有十余种,将合牝牡,则设青庐,具牢馔而亲观之。狗则饲以粱肉。马及鹰犬乃有仪同、郡君之号,故有赤彪仪同、逍遥郡君、凌霄郡君,高思好书所谓「駮龙逍遥」者也。犬于马上设褥以抱之,鬭鸡亦号开府,犬马鸡鹰多食县干。鹰之入养者,稍割犬肉以饲之,至数日乃死。 又于华林园立贫穷村舍,帝自弊衣为乞食儿。又为穷儿之市,躬自交易。写筑西鄙诸城,使人衣黑衣为羌兵,鼓噪凌之,亲率内参临拒,或实弯弓射人。自晋阳东巡,单马驰鹜,衣解发散而归。 又好不急之务,曾一夜索蝎,及旦得三升。特爱非时之物,取求火急,皆须朝征夕办,当势者因之,贷一而责十焉。赋敛日重,徭役日繁,人力既殚,帑藏空竭。乃赐诸佞幸卖官,或得郡两三,或得县六七,各分州郡,下逮乡官亦多降中旨,故有勑用州主簿,勑用郡功曹。于是州县职司多出富商大贾,竞为贪纵,人不聊生。爰自邺都及诸州郡,所在征税,百端俱起。凡此诸役,皆渐于武成,至帝而增广焉。然未尝有帷薄淫秽,唯此事优于武成云。 初河清末,武成梦大猬攻破邺城,故索境内猬膏以绝之。识者以后主名声与猬相协,亡齐征也。又妇人皆剪剔以著假髻,而危邪之状如飞鸟,至于南面,则髻心正西。始自宫内为之,被于四远,天意若曰元首剪落,危侧当走西也。又为刀子者刃皆狭细,名曰尽势。游童戏者好以两手持绳,拂地而却上,跳且唱曰「高末」,高末之言,盖高氏运祚之末也。然则乱亡之数盖有兆云。 论曰:武成风度高爽,经算弘长,文武之官,俱尽其力,有帝王之量矣。但爱狎庸竖,委以朝权,帷薄之间,淫侈过度,灭亡之兆,其在斯乎?玄象告变,传位元子,名号虽殊,政犹己出,迹有虚饰,事非宪典,聪明临下,何易可诬。又河南、河间、乐陵等诸王,或以时嫌,或以猜忌,皆无罪而殒,非所谓知命任天道之义也。后主以中庸之姿,怀易染之性,永言先训,教匪义方。始自襁褓,至于传位,隔以正人,闭其善道。养德所履,异乎春诵夏弦;过庭所闻,莫非不轨不物。辅之以中宫嬭媪,属之以丽色淫声,纵鞲绁之娱,恣朋淫之好。语曰「从恶若崩」,盖言其易。武平在御,弥见沦胥,罕接朝士,不亲政事,一日万机,委诸凶族。内侍帷幄,外吐丝纶,威厉风霜,志回天日,虐人害物,搏噬无厌,卖狱鬻官,溪壑难满。重以名将贻祸,忠臣显勠,始见浸弱之萌,俄观土崩之势,周武因机,遂混区夏,悲夫!盖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自然之理矣。 郑文贞公魏徵总而论之曰:神武以雄杰之姿,始基霸业;文襄以英明之略,伐叛柔远。于时丧君有君,师出以律。河阴之役,摧宇文如反掌;涡阳之战,扫侯景如拉枯。故能气摄西邻,威加南服,王室是赖,东夏宅心。文宣因累世之资,膺乐推之会,地居当璧,遂迁魏鼎。怀谲诡非常之才,运屈奇不测之智,网罗俊乂,明察临下,文武名臣,尽其力用。亲戎出塞,命将临江,定单于于龙城,纳长君于梁国,外内充实,疆埸无警,胡骑息其南侵,秦人不敢东顾。既而荒淫败德,罔念作狂,为善未能亡身,余殃足以传后。得以寿终,幸也;胤嗣不永,宜哉。孝昭地逼身危,逆取顺守,外敷文教,内蕴雄图,将以牢笼区域,奄一函夏,享龄不永,𪟝用无成。若或天假之年,足使秦、吴旰食。武成即位,雅道陵迟,昭、襄之风,漼焉已坠。洎乎后主,外内崩离,众溃于平阳,身禽于青土。天道深远,或未易谈,吉凶由人,抑可扬搉。 观夫有齐全盛,控带遐阻,西苞汾、晋,南极江、淮,东尽海隅,北渐沙漠,六国之地,我获其五,九州之境,彼分其四。料甲兵之众寡,校帑藏之虚实,折冲千里之将,帷幄六奇之士,比二方之优劣,无等级以寄言。然其太行、长城之固自若也,江淮、汾晋之险不移也,帑藏输税之赋未亏也,士庶甲兵之众不缺也;然而前王用之而有余,后主守之而不足,其故何哉?前王之御时也,沐雨栉风,拯其溺而救其焚,信赏必罚,安而利之,既与共其存亡,故得同其生死。后主则不然,以人从欲,损物益己。雕墙峻宇,甘酒嗜音,廛肆遍于宫园,禽色荒于外内,俾昼作夜,罔水行舟,所欲必成,所求必得。既不轨不物,又暗于听受,忠信不闻,萋斐必入,视人如草芥,从恶如顺流。佞阉处当轴之权,婢媪擅回天之力,卖官鬻狱,乱政淫刑,刳剒被于忠良,禄位加于犬马,谗邪并进,法令多闻,持瓢者非止百人,摇树者不唯一手。于是土崩瓦解,众叛亲离,顾瞻周道,咸有西归之志。方更盛其宫观,穷极荒淫,谓黔首之可诬,指白日以自保。驰倒戈之旅,抗前歌之师,五世崇基,一举而灭,岂非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欤? 抑又闻之: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齐自河清之后,逮于武平之末,土木之功不息,嫔嫱之选无已,征税尽,人力殚,物产无以给其求,江海不能赡其欲。所谓火既炽矣,更负薪以足之,数既穷矣,又为恶以促之,欲求大厦不燔,延期过历,不亦难乎!由此言之,齐氏之败亡,盖亦由人,匪唯天道也。 按此卷原缺,后人以北史卷八齐纪下后主纪补。三朝本卷末有宋人校语「此卷与北史同」。
【北齐书‧卷九 列传第一 后宫】
神武娄后 文襄元后 文宣李后 孝昭元后 武成胡后 后主斛律后 胡后 穆后 神武明皇后娄氏,讳昭君,赠司徒内干之女也。少明悟,彊族多聘之,并不肯行。及见神武于城上执役,惊曰:「此真吾夫也。」乃使婢通意,又数致私财,使以聘己,父母不得已而许焉。神武既有澄清之志,倾产以结英豪,密谋秘策,后恒参预。及拜渤海王妃,阃闱之事悉决焉。 后高明严断,雅遵俭约,往来外舍,侍从不过十人。性宽厚,不妒忌,神武姬侍,咸加恩待。神武尝将西讨出师,后夜孪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请追告神武。后弗听曰:「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复何为!」神武闻之,嗟叹良久。沙苑败后,侯景屡言请精骑二万,必能取之。神武悦,以告于后。后曰:「若如其言,岂有还理,得獭失景,亦有何利。」乃止。神武逼于茹茹,欲娶其女而未决。后曰:「国家大计,愿不疑也。」及茹茹公主至,后避正室处之。神武愧而拜谢焉,曰:「彼将有觉,愿绝勿顾。」慈爱诸子,不异己出,躬自纺绩,人赐一袍一袴。手缝戎服,以帅左右。弟昭,以功名自达,其余亲属,未尝为请爵位。每言有材当用,义不以私乱公。文襄嗣位,进为太妃。文宣将受魏禅,后固执不许,帝所以中止。天保初,尊为皇太后,宫曰宣训。济南即位,尊为太皇太后。尚书令杨愔等受遗诏辅政,疏忌诸王。太皇太后密与孝昭及诸大将定策诛之,下令废立。孝昭即位,复为皇太后。孝昭帝崩,太后又下诏立武成帝。大宁二年春,太后寝疾,衣忽自举,用巫媪言改姓石氏。四月辛丑,崩于北宫,时年六十二。五月甲申,合葬义平陵。 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孕文襄则梦一断龙;孕文宣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孕孝昭则梦蠕龙于地;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孕襄城、博陵二王梦鼠入衣下。后未崩,有童谣曰「九龙母死不作孝」。及后崩,武成不改服,绯袍如故。未几,登三台,置酒作乐。帝女进白袍,帝怒,投诸台下。和士开请止乐,帝大怒,挞之。帝于昆季次实九,盖其征验也。 文襄敬皇后元氏,魏孝静帝之姊也。孝武帝时,封冯翊公主而归于文襄。容德兼美,曲尽和敬。初生河间王孝琬,时文襄为世子,三日而孝静帝幸世子第,赠锦彩及布帛万疋。世子辞,求通受诸贵礼遗,于是十屋皆满。次生两公主。文宣受禅,尊为文襄皇后,居静德宫。及天保六年,文宣渐致昏狂,乃移居于高阳之宅,而取其府库,曰:「吾兄昔奸我妇,我今须报。」乃淫于后。其高氏女妇无亲疏,皆使左右乱交之于前。以葛为絙,令魏安德主骑上,使人推引之,又命胡人苦辱之。帝又自呈露,以示群下。武平中,后崩,祔葬义平陵。 文宣皇后李氏,讳祖娥,赵郡李希宗女也。容德甚美。初为太原公夫人。及帝将建中宫,高隆之、高德正言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宜更择美配。杨愔固请依汉、魏故事,不改元妃。而德正犹固请废后而立段昭仪,欲以结勋贵之援,帝竟不从而立后焉。帝好捶挞嫔御,乃至有杀勠者,唯后独蒙礼敬。天保十年,改为可贺敦皇后。孝昭即位,降居昭信宫,号昭信皇后。武成践祚,逼后淫乱,云:「若不许,我当杀尔儿。」后惧,从之。后有娠,太原王绍德至合,不得见,愠曰:「儿岂不知耶,姊姊腹大,故不见儿。」后闻之,大慙,由是生女不举。帝横刀诟曰:「尔杀我女,我何不杀尔儿!」对后前筑杀绍德。后大哭,帝愈怒,裸后乱挝挞之,号天不已。盛以绢囊,流血淋漉,投诸渠水,良久乃苏,犊车载送妙胜尼寺。后性爱佛法,因此为尼。齐亡入关。隋时得还赵郡。 孝昭皇后元氏,开府元蛮女也。初为常山王妃。天保末,赐姓步六孤。孝昭即位,立为皇后。帝崩,梓宫之邺。始渡汾桥,武成闻后有奇药,追索之不得,使阉人就车顿辱。降居顺成宫。武成既杀乐陵王,元被閟隔,不得与家相知。宫闱内忽有飞语,帝令检推,得后父兄书信,元蛮由是坐免官。后以齐亡入周氏宫中。隋文帝作相,放还山东。 武成皇后胡氏,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阳卢道约女,初怀孕,有胡僧诣门曰「此宅瓠芦中有月」,既而生后。天保初,选为长广王妃。产后主日,鸮鸣于产帐上。武成崩,尊为皇太后,陆媪及和士开密谋杀赵郡王叡,出娄定远、高文遥为刺史。和、陆谄事太后,无所不至。初武成时,后与诸阉人亵狎。武成宠幸和士开,每与后握槊,因此与后奸通。自武成崩后,数出诣佛寺,又与沙门昙献通。布金钱于献席下,又挂宝装胡床于献屋壁,武成平生之所御也。乃置百僧于内殿,托以听讲,日夜与昙献寝处。以献为昭玄统。僧徒遥指太后以弄昙献,乃至谓之为太上者。帝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少尼,悦而召之,乃男子也。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法,并杀元、山、王三郡君,皆太后之所昵也。帝自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卒遇大风。舍人魏僧伽明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邺中有急,弯弓缠矟,驰入南城,令邓长颙幽太后北宫,仍有勑内外诸亲一不得与太后相见。久之,帝复迎太后。太后初闻使者至,大惊,虑有不测。每太后设食,帝亦不敢尝。周使元伟来聘,作述行赋,叙郑庄公克段而迁姜氏,文虽不工,当时深以为愧。齐亡入周,恣行奸秽。隋开皇中殂。 后主皇后斛律氏,左丞相光之女也。初为皇太子妃。后主受禅,立为皇后。武平三年正月生女,帝欲悦光,诈称生男,为之大赦。光诛,后废在别宫,后令为尼。齐灭,嫁为开府元仁妻。 后主皇后胡氏,陇东王长仁女也。胡太后失母仪之道,深以为愧,欲求悦后主,故饰后于宫中,令帝见之。帝果悦,立为弘德夫人,进左昭仪,大被宠爱。斛律后废,陆媪欲以穆夫人代之,太后不许。祖孝征请立胡昭仪,遂登为皇后。陆媪既非劝立,又意在穆夫人,其后于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亲姪女作如此语言!」太后问有何言,曰:「不可道。」固问之,乃曰:「语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太后大怒,唤后出,立剃其发,送令还家。帝思之,每致物以通意。后与斛律废后俱召入内,数日而邺不守。后亦改嫁。 后主皇后穆氏,名邪利,本斛律后从婢也。母名轻霄,本穆子伦婢也,转入侍中宋钦道家,奸私而生后,莫知氏族,或云后即钦道女子也。小字黄花,后字舍利。钦道妇妒,黥轻霄面为「宋」字。钦道伏诛,黄花因此入宫,有幸于后主,宫内称为舍利太监。女侍中陆太姬知其宠,养以为女,荐为弘德夫人。武平元年六月,生皇子恒。于时后主未有储嗣,陆阴结待,以监抚之任不可无主,时皇后斛律氏,丞相光之女也,虑其怀恨,先令母养之,立为皇太子。陆以国姓之重,穆、陆相对,又奏赐姓穆氏。胡庶人之废也,陆有助焉,故遂立为皇后,大赦。初,有折冲将军元正烈于邺城东水中得玺以献,文曰「天王后玺」,盖石氏所作。诏书颁告,以为穆后之瑞焉。武成时,为胡后造真珠裙*,所费不可称计,被火所烧。后主既立穆皇后,复为营之。属周武遭太后丧,诏侍中薛孤、康买等为吊使,又遣商胡赍锦彩三万疋与吊使同往,欲市真珠为皇后造七宝车,周人不与交易,然而竟造焉。先是童谣曰:「黄花势欲落,清觞满杯酌。」言黄花不久也,后主自立穆后以后,昏饮无度,故云清觞满杯酌。陆息骆提婆诏改姓为穆,陆。太姬,皆以皇后故也。后既以陆为母,提婆为家,更不采轻霄。轻霄后自疗面,欲求见,太后、陆媪使禁掌之,竟不得见。 北齐书卷九按此卷原缺,后人以北史卷一四后妃传下北齐部分补。传目仍北齐书的原目,不列附传诸妃嫔。补此传者按目补入,所以北史有传而此传目录不载的一概不补。其实北齐书目录不载,并非传内无文。又今本此传无序,初学记卷一0中宫部妃嫔引北齐书,即此传的序。北史后妃传序乃并合魏、周、齐三书后妃传序而成。其中叙北齐妃嫔位号一段和初学记所引北齐书基本相同。初学记是类书,引文删节较多,所以比北史简略,但个别文字也可以订正北史的讹文。
【北齐书‧卷十 列传第二 高祖十一王】
永安简平王浚 平阳靖翼王淹 彭城景思王浟 上党刚肃王涣 襄城景王淯 任城王湝 高阳康穆王湜 博陵文简王济 华山王凝 冯翊王润 汉阳王洽 神武皇帝十五男:武明娄皇后生文襄皇帝、文宣皇帝、孝昭皇帝、襄城景王淯、武成皇帝、博陵文简王济,王氏生永安简平王浚,穆氏生平阳靖翼王淹,大尒朱氏生彭城景思王浟、华山王凝,韩氏生上党刚肃王涣,小尒朱氏生任城王湝,游氏生高阳康穆王湜,郑氏生冯翊王润,冯氏生汉阳敬怀王洽。 永安简平王浚,字定乐,神武第三子也。初神武纳浚母,当月而有孕,及产浚,疑非己类,不甚爱之。而浚早慧,后更被宠。年八岁时,问于博士卢景裕曰:「『祭神如神在。』为有神邪,无神邪?」对曰:「有。」浚曰:「有神当云祭神神在,何烦『如』字?」景裕不能荅。及长,嬉戏不节,曾以属请受纳,大见杖罚,拘禁府狱,既而见原。后稍折节,颇以读书为务。 元象中,封永安郡公。豪爽有气力,善骑射,为文襄所爱。文宣性雌懦,每参文襄,有时涕出。浚常责帝左右,何因不为二兄拭鼻,由是见衔。累迁中书监、兼侍中。出为青州刺史,颇好畋猎,聪明矜恕,上下畏悦之。天保初,进爵为王。文宣末年多酒,浚谓亲近曰:「二兄旧来不甚了了,自登祚已后,识解顿进。今因酒败德,朝臣无敢谏者,大敌未灭,吾甚以为忧,欲乘驿至邺面谏,不知用吾不。」人有知,密以白帝,又见衔。八年来朝,从幸东山。帝裸裎为乐,杂以妇女,又作狐掉尾戏。浚进言,此非人主所宜。帝甚不悦。浚又于屏处召杨遵彦,讥其不谏。帝时不欲大臣与诸王交通,遵彦惧以奏。帝大怒曰:「小人由来难忍!」遂罢酒还宫。浚寻还州,又上书切谏。诏令征浚,浚惧祸,谢疾不至。上怒,驰驿收浚,老幼泣送者数千人。至,盛以铁笼,与上党王涣俱置北城地牢下,饮食溲秽共在一所。明年,帝亲将左右临穴歌讴,令浚和之。浚等惶怖且悲,不觉声战。帝为怆然,因泣,将赦之。长广王湛先与浚不睦,进曰:「猛兽安可出穴。」帝默然。浚等闻之,呼长广小字曰:「步落稽,皇天见汝!」左右闻者,莫不悲伤。浚与涣皆有雄略,为诸王所倾服,帝恐为害,乃自刺涣,又使壮士刘桃枝就笼乱刺。槊每下,浚、涣辄以手拉折之,号哭呼天。于是薪火乱投,烧杀之,填以石土。后出,皮发皆尽,尸色如炭,天下为之痛心。 后帝以其妃陆氏配仪同刘郁捷,旧帝苍头也,以军功见用,时令郁捷害浚,故以配焉。后数日,帝以陆氏先无宠于浚,勑与离绝。干明元年,赠太尉。无子,诏以彭城王浟第二子准嗣。 平阳靖翼王淹,字子邃,神武第四子也。元象中,封平阳郡公,累迁尚书左仆射。天保初,进爵为王,历位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司空、太尉。皇建初,为太傅,与彭城、河间王并给仗身、羽林百人。大宁元年,迁太宰。性沉谨,以宽厚称。河清三年,薨于晋阳,或云酖终。还葬邺,赠假黄钺、太宰、录尚书事。子德素嗣。 彭城景思王浟,字子深,神武第五子也。元象二年,拜通直散骑常侍,封长乐郡公。博士韩毅教浟书,见浟笔迹未工,戏浟曰:「五郎书画如此,忽为常侍开国,今日后宜更用心。」浟正色荅曰:「昔甘罗幼为秦相,未闻能书。凡人唯论才具何如,岂必动夸笔迹。博士当今能者,何为不作三公?」时年盖八岁矣。毅甚慙。 武定六年,出为沧州刺史,为政严察,部内肃然。守令参佐,下及胥吏,行游往来,皆自赉粮食。浟纤介知人间事。有湿沃县主簿张达尝诣州,夜投人舍,食鸡羹,浟察知之。守令毕集,浟对众曰:「食鸡羹何不还价直也。」达即伏罪。合境号为神明。又有一人从幽州来,驴驮鹿脯。至沧州界,脚痛行迟,偶会一人为伴,遂盗驴及脯去。明旦,告州。浟乃令左右及府僚吏分市鹿脯,不限其价。其主见脯识之,推获盗者。转都督、定州刺史。时有人被盗黑牛,背上有白毛。长史韦道建谓中从事魏道胜曰:「使君在沧州日,擒奸如神,若捉得此贼,定神矣。」浟乃诈为上府市牛皮,倍酬价直,使牛主认之,因获其盗。建等叹服。又有老母姓王,孤独,种菜三亩,数被偷。浟乃令人密往书菜叶为字,明日市中看菜叶有字,获贼。尔后境内无盗,政化为当时第一。天保初,封彭城王。四年,征为侍中,人吏送别悲号。有老公数百人相率具馔曰:「自殿下至来五载,人不识吏,吏不欺人,百姓有识已来,始逢今化。殿下唯饮此乡水,未食此乡食,聊献疏薄。」浟重其意,为食一口。七年,转司州牧,选从事皆取文才士明剖断者,当时称为美选。州旧案五百余,浟未期悉断尽。别驾羊修等恐犯权戚,乃诣合咨陈。浟使告曰:「吾直道而行,何惮权戚,卿等当成人之美,反以权戚为言。」修等慙悚而退。后加特进,兼司空、太尉,州牧如故。太妃薨,解任,寻诏复本官。俄拜司空,兼尚书令。济南嗣位,除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领大宗正卿。皇建初,拜大司马,兼尚书令,转太保。武成入承大业,迁太师、录尚书事。浟明练世务,果于断决,事无大小,咸悉以情。赵郡李公统预高归彦之逆,其母崔氏即御史中丞崔昂从父子,兼右仆射魏收之内妹也。依令,年出六十,例免入官。崔增年陈诉,所司以昂、收故,崔遂获免。浟摘发其事,昂等以罪除名。 自车驾巡幸,浟常留邺。河清三年三月,群盗田子礼等数十人谋劫浟为主,诈称使者,径向浟第,至内室,称勑牵浟上马,临以白刃,欲引向南殿。浟大呼不从,遂遇害,时年三十二,朝野痛惜焉。初浟未被劫前,其妃郑氏梦人斩浟头持去,恶之,数日而浟见杀。赠假黄钺、太师、太尉、录尚书事,给辒辌车。子宝德嗣,位开府,兼尚书左仆射。 上党刚肃王涣,字敬寿,神武第七子也。天姿雄杰,俶傥不群,虽在童幼,恒以将略自许。神武壮而爱之,曰:「此儿似我。」及长,力能扛鼎,材武绝伦。每谓左右曰:「人不可无学,但要不为博士耳。」故读书颇知梗概,而不甚耽习。 元象中,封平原郡公。文襄之遇贼,涣年尚幼,在西学,闻宫中讙,惊曰:「大兄必遭难矣!」弯弓而出。武定末,除冀州刺史,在州有美政。天保初,封上党王,历中书令、尚书左仆射。与常山王演等筑伐恶诸城。遂聚邺下轻薄,凌犯郡县,为法司所纠。文宣勠其左右数人,涣亦被谴。六年,率众送梁王萧明还江南,仍破东关,斩梁特进裴之横等,威名甚盛。八年,录尚书事。 初,术士言亡高者黑衣,由是自神武后,每出行,不欲见沙门,为黑衣故也。是时文宣幸晋阳,以所忌问左右曰:「何物最黑?」对曰:「莫过漆。」帝以涣第七子为当之,乃使库真都督破六韩伯升之邺征涣。涣至紫陌桥,杀伯升以逃,凭河而度,土人执以送帝。铁笼盛之,与永安王浚同置地牢下。岁余,与浚同见杀,时年二十六。以其妃李氏配冯文洛,是帝家旧奴,积劳位至刺史,帝令文洛等杀涣,故以其妻妻焉。 至干明元年,收二王余骨葬之,赠司空,谥曰刚肃。有勑李氏还第。而文洛尚以故意,修饰诣李。李盛列左右,引文洛立于阶下,数之曰:「遭难流离,以至大辱,志操寡薄,不能自尽,幸蒙恩诏,得反藩闱。汝是谁家孰奴,犹欲见侮!」于是杖之一百,流血洒地。涣无嫡子,庶长子宝严以河清二年袭爵,位金紫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襄城景王淯,神武第八子也。容貌甚美,弱年有器望。元象中,封章武郡公。天保初,封襄城郡王。二年春,薨。齐氏诸王选国臣府佐,多取富商群小、鹰犬少年,唯襄城、广宁、兰陵王等颇引文艺清识之士,当时以此称之。干明元年二月,赠假黄钺、太师、太尉、录尚书事。无子,诏以常山王演第二子亮嗣。 亮字彦道,性恭孝,美风仪,好文学。为徐州刺史,坐夺商人财物免官。后主败奔邺,亮从焉,迁兼太尉、太傅。周师入邺,亮于启夏门拒守。诸军皆不战而败,周军于诸城门皆入,亮军方退走。亮入太庙行马内,恸哭拜辞,然后为周军所执。入关,依例授仪同,分配远边,卒于龙州。 任城王湝,神武第十子也。少明慧。天保初封。自孝昭、武成时,车驾还邺,常令湝镇晋阳,总并省事,历司徒、太尉、并省录尚书事。 天统三年,拜太保、并州刺史,别封正平郡公。时有妇人临汾水浣衣,有乘马人换其新靴驰而去者,妇人持故靴,诣州言之。湝召城外诸妪,以靴示之,绐曰:「有乘马人在路被贼劫害,遗此靴焉,得无亲属乎?」一妪抚膺哭曰:「儿昨著此靴向妻家。」如其语,捕获之。时称明察。武平初,迁太师、司州牧,出为冀州刺史,加太宰,迁右丞相、都督、青州刺史。湝频牧大藩,虽不洁己,然宽恕为吏人所怀。五年,青州崔蔚波等夜袭州城,湝部分仓卒之际,咸得齐整,击贼,大破之。拜左丞相,转瀛州刺史。及后主奔邺,加湝大丞相。 及安德王称尊号于晋阳,使刘子昂修启于湝:「至尊出奔,宗庙既重,群公劝迫,权主号令,事宁终归叔父。」湝曰:「我人臣,何容受此启。」执子昂送邺。帝至济州,禅位于湝,启竟不达。湝与广宁王孝珩于冀州召募得四万余人,拒周军。周齐王宪来伐,先遣送书并赦诏,湝并沉诸井。战败,湝、孝珩俱被擒。宪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帝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独存,逢宗社颠覆,今日得死,无愧坟陵。」宪壮之,归其妻子。将至邺城,湝马上大哭,自投于地,流血满面。至长安,寻与后主同死。 妃卢氏赐斛斯征,蓬首垢面,长斋不言笑。征放之,乃为尼。隋开皇三年,表请文帝葬湝及五子于长安北原。 高阳康穆王湜,神武第十一子也。天保元年封。十年,稍迁尚书令。以滑稽便辟,有宠于文宣,常在左右,行杖以挞诸王。太后深衔之。其妃父护军长史张晏之尝要道拜湜,湜不礼焉。帝问其故,对曰:「无官职汉,何须礼。」帝于是擢拜晏之为徐州刺史。文宣崩,兼司徒,导引梓宫,吹笛,云「至尊颇知臣不」,又击胡鼓为乐。太后杖湜百余,未几薨。太后哭之哀,曰:「我恐其不成就,与杖,何期带创死也。」干明初,赠假黄钺、太师、司徒、录尚书事。子士义袭爵。 博陵文简王济,神武第十二子也。天保元年封。济尝从文宣巡幸,在路忽忆太后,遂逃归。帝怒,临以白刃,因此惊恍。历位太尉。河清初,出为定州刺史。天统五年,在州语人云:「计次第亦应到我。」后主闻之,阴使人杀之。赠假黄钺、太尉、录尚书事。子智袭爵。 华山王凝,神武第十三子也。天保元年,封新平郡王;九年,改封安定;十年,封华山。历位中书令、齐州刺史,就加太傅。薨于州,赠左丞相、太师、录尚书。凝诸王中最为孱弱,妃王氏,太子洗马王洽女也,与仓头奸,凝知而不能限禁。后事发,王氏赐死,诏杖凝一百。其愚如此。 冯翊王润,字子泽,神武第十四子也。幼时,神武称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天保初封。历位东北道大行台、右仆射、都督、定州刺史。润美姿仪,年十四五,母郑妃与之同寝,有秽杂之声。及长,廉慎方雅,习于吏职,至摘发隐伪,奸吏无所匿其情。开府王回洛与六州大都督独孤枝侵窃官田,受纳贿赂,润按举其事。二人表言,王出送台使,登魏文旧坛,南望叹息,不测其意。武成使元文遥就州宣勑曰:「冯翊王少小谨慎,在州不为非法,朕信之熟矣。登高远望,人之常情,鼠辈欲轻相间构,曲生眉目。」于是回洛决鞭二百,独孤枝决杖一百。寻为尚书令,领太子少师,历司徒、太尉、大司马、司州牧、太保、河南道行台、领录尚书,别封文成郡公,太师、太宰,复为定州刺史。薨,赠假黄钺、左丞相。子茂德嗣。 汉阳敬怀王洽,字敬延,神武第十五子也。天保元年封。五年,薨,年十三。干明元年,赠太保、司空。无子,以任城王第二子建德为后。 北齐书卷十按此卷原缺,后人以北史卷五一神武诸子传补。三朝本、南本、局本于传末有宋人校语,云:「此卷与北史同。」
【北齐书‧卷十一 列传第三 文襄六王】
河南康舒王孝瑜 广宁王孝珩 河间王孝琬 兰陵武王孝瓘 安德王延宗 渔阳王绍信 文襄六男:文敬元皇后生河间王孝琬,宋氏生河南王孝瑜,王氏生广宁王孝珩,兰陵王长恭不得母氏姓,陈氏生安德王延宗,燕氏生渔阳王绍信。 河南康舒王孝瑜,字正德,文襄长子也。初封河南郡公,齐受禅,进爵为王。历位中书令、司州牧。 初,孝瑜养于神武宫中,与武成同年相爱。将诛杨愔等,孝瑜预其谋。及武成即位,礼遇特隆。帝在晋阳,手勑之曰:「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其亲爱如此。孝瑜容貌魁伟,精彩雄毅,谦慎宽厚,兼爱文学,读书敏速,十行俱下,覆棋不失一道。初,文襄于邺东起山池游观,时俗眩之。孝瑜遂于第作水堂、龙舟,植幡矟于舟上,数集诸弟宴射为乐。武成幸其第,见而悦之,故盛兴后园之玩,于是贵贱慕敩,处处营造。 武成常使和士开与胡后对坐握槊,孝瑜谏曰:「皇后天下之母,不可与臣下接手。」帝深纳之。后又言赵郡王父死非命,不可亲。由是叡及士开皆侧目。士开密告其奢僭,叡又言山东唯闻河南王,不闻有陛下。帝由是忌之。尒朱御女名摩女,本事太后,孝瑜先与之通,后因太子婚夜,孝瑜窃与之言。武成大怒,顿饮其酒三十七杯。体至肥大,腰带十围。使娄子彦载以出,酖之于车。至西华门,烦热躁闷,投水而绝。赠太尉、录尚书事。子弘节嗣。 孝瑜母,魏吏部尚书宋弁孙也,本魏颍川王斌之妃,为文襄所纳,生孝瑜,孝瑜还第,为太妃。孝瑜妃,卢正山女,武成胡后之内姊也。孝瑜薨后,宋太妃为卢妃所谮诉,武成杀之。 广宁王孝珩,文襄第二子也。历位司州牧、尚书令、司空、司徒、录尚书、大将军、大司马。孝珩爱赏人物,学涉经史,好缀文,有伎艺。尝于厅事壁自画一苍鹰,见者皆以为真,又作朝士图,亦当时之妙绝。 后主自晋州败奔邺,诏王公议于含光殿。孝珩以大敌既深,事借机变。宜使任城王领幽州道兵入土门,扬声趣并州;独孤永业领洛州兵趣潼关,扬声趣长安;臣请领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战。敌闻南北有兵,自然溃散。又请出宫人珍宝赐将士,帝不能用。承光即位,以孝珩为太宰。与呼延族、莫多娄敬显、尉相愿同谋,期正月五日,孝珩于千秋门斩高阿那肱,相愿在内以禁兵应之,族与敬显自游豫园勒兵出。既而阿那肱从别宅取便路入宫,事不果。乃求出拒西军,谓阿那肱、韩长鸾、陈德信等云:「朝廷不赐遣击贼,岂不畏孝珩反耶?孝珩破宇文邕,遂至长安,反时何与国家事。以今日之急,犹作如此猜疑。」高、韩恐其变,出孝珩为沧州刺史。至州,以五千人会任城王于信都,共为匡复计。周齐王宪来伐,兵弱不能敌。怒曰:「由高阿那肱小人,吾道穷矣!」齐叛臣乞扶令和以刺孝珩坠马,奴白泽以身捍之,孝珩犹伤数处,遂见虏。齐王宪问孝珩齐亡所由,孝珩自陈国难,辞泪俱下,俯仰有节。宪为之改容,亲为洗创傅药,礼遇甚厚。孝珩独叹曰:「李穆叔言齐氏二十八年,今果然矣。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诸父兄弟无一人得至四十者,命也。嗣君无独见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庙算,展我心力耳。」至长安,依例授开府、县侯。后周武帝在云阳,宴齐君臣,自弹胡琵琶,命孝珩吹笛。辞曰:「亡国之音,不足听也。」固命之,举笛裁至口,泪下呜咽,武帝乃止。其年十月,疾甚,启归葬山东,从之。寻卒,令还葬邺。 河间王孝琬,文襄第三子也。天保元年封。天统中,累迁尚书令。初,突厥与周师入太原,武成将避之而东。孝琬叩马谏,请委赵郡王部分之,必整齐,帝从其言。孝琬免胄将出,帝使追还。周军退,拜并州刺史。 孝琬以文襄世嫡,骄矜自负。河南王之死,诸王在宫内莫敢举声,唯孝琬大哭而出。又怨执政,为草人而射之。和士开与祖珽谮之,云:「草人拟圣躬也。又前突厥至州,孝琬脱兜鍪抵地,云『岂是老妪,须著此』。此言属大家也。」初,魏世谣言:「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头金鸡鸣。」珽以说曰:「河南、河北,河间也。金鸡鸣,孝琬将建金鸡而大赦。」帝颇惑之。时孝琬得佛牙,置于第内,夜有神光。昭玄都法顺请以奏闻,不从。帝闻,使搜之,得镇库幡数百。帝闻之,以为反。讯其诸姬,有陈氏者无宠,诬对曰「孝琬画作陛下形哭之」,然实是文襄像,孝琬时时对之泣。帝怒,使武衞赫连辅玄倒鞭挝之。孝琬呼阿叔,帝怒曰:「谁是尔叔?敢唤我作叔!」孝琬曰:「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静皇帝外甥,何为不得唤作叔也?」帝愈怒,折其两胫而死。瘗诸西山,帝崩后,乃改葬。子正礼嗣,幼聪颖,能诵左氏春秋。齐亡,迁绵州卒。 兰陵武王长恭,一名孝瓘,文襄第四子也。累迁并州刺史。突厥入晋阳,长恭尽力击之。芒山之败,长恭为中军,率五百骑再入周军,遂至金墉之下,被围甚急,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武士共歌谣之,为兰陵王入阵曲是也。历司州牧、青瀛二州,颇受财货。后为太尉,与段韶讨柏谷,又攻定阳。韶病,长恭总其众。前后以战功别封巨鹿、长乐、乐平、高阳等郡公。 芒山之捷,后主谓长恭曰:「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对曰:「家事亲切,不觉遂然。」帝嫌其称家事,遂忌之。及在定阳,其属尉相愿谓曰:「王既受朝寄,何得如此贪残?」长恭未荅。相愿曰:「岂不由芒山大捷,恐以威武见忌,欲自秽乎?」长恭曰:「然。」相愿曰:「朝廷若忌王,于此犯便当行罚,求福反以速祸。」长恭泣下,前膝请以安身术。相愿曰:「王前既有勋,今复告捷,威声太重,宜属疾在家,勿预事。」长恭然其言,未能退。及江淮寇扰,恐复为将,叹曰:「我去年面肿,今何不发。」自是有疾不疗。武平四年五月,帝使徐之范饮以毒药。长恭谓妃郑氏曰:「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鸩也。」妃曰:「何不求见天颜。」长恭曰:「天颜何由可见。」遂饮药薨。赠太尉。 长恭貌柔心壮,音容兼美。为将躬勤细事,每得甘美,虽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之。初在瀛州,行参军阳士深表列其赃,免官。及讨定阳,士深在军,恐祸及。长恭闻之曰:「吾本无此意。」乃求小失,杖士深二十以安之。尝入朝而仆从尽散,唯有一人,长恭独还,无所谴罚。武成赏其功,命贾护为买妾二十人,唯受其一。有千金责券,临死日,尽燔之。 安德王延宗,文襄第五子也。母陈氏,广阳王妓也。延宗幼为文宣所养,年十二,犹骑置腹上,令溺己脐中,抱之曰:「可怜止有此一个。」问欲作何王,对曰:「欲作冲天王。」文宣问杨愔,愔曰:「天下无此郡名,愿使安于德。」于是封安德焉。为定州刺史,于楼上大便,使人在下张口承之。以蒸猪糁和人粪以饲左右,有难色者鞭之。孝昭帝闻之,使赵道德就州杖之一百。道德以延宗受杖不谨,又加三十。又以囚试刀,验其利钝。骄纵多不法。武成使挞之,杀其昵近九人,从是深自改悔。兰陵王芒山凯捷,自陈兵势,诸兄弟咸壮之。延宗独曰:「四兄非大丈夫,何不乘胜径入?使延宗当此势,关西岂得复存。」及兰陵死,妃郑氏以颈珠施佛。广宁王使赎之。延宗手书以谏,而泪满纸。河间死,延宗哭之泪亦甚。又为草人以像武成,鞭而讯之曰:「何故杀我兄!」奴告之,武成覆卧延宗于地,马鞭挝之二百,几死。后历司徒、太尉。 及平阳之役,后主自御之,命延宗率右军先战,城下擒周开府宗挺。及大战,延宗以麾下再入周军,莫不披靡。诸军败,延宗独全军。后主将奔晋阳,延宗言:「大家但在营莫动,以兵马付臣,臣能破之。」帝不纳。及至并州,又闻周军已入雀鼠谷,乃以延宗为相国、并州刺史,总山西兵事。谓曰:「并州,阿兄自取,儿今去也。」延宗曰:「陛下为社稷莫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骆提婆曰:「至尊计已成,王不得辄沮。」后主竟奔邺。在并将率咸请曰:「王若不作天子,诸人实不能出死力。」延宗不得已,即皇帝位,下诏曰:「武平孱弱,政由宦竖,衅结萧墙,盗起疆埸。斩关夜遁,莫知所之,则我高祖之业将坠于地。王公卿士,猥见推逼,今便祗承宝位。可大赦天下,改武平七年为德昌元年。」以晋昌王唐邕为宰辅,齐昌王莫多娄敬显、沐阳王和阿于子、右衞大将军段畅、武衞将军相里僧伽、开府韩骨胡、侯莫陈洛州为爪牙。众闻之,不召而至者,前后相属。延宗容貌充壮,坐则仰,偃则伏,人笑之,乃赫然奋发。气力绝异,驰骋行阵,劲捷若飞。倾覆府藏及后宫美女,以赐将士,籍没内参千余家。后主谓近臣曰:「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左右曰:「理然。」延宗见士卒,皆亲执手,陈辞自称名,流涕呜咽。众皆争为死,童儿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砖石以御周军。特进、开府那卢安生守太谷,以万兵叛。周军围晋阳,望之如黑云四合。延宗命莫多娄敬显、韩骨胡拒城南,和阿于子、段畅拒城东。延宗亲当周齐王于城北,奋大矟,往来督战,所向无前。尚书令史沮山亦肥大多力,捉长刀步从,杀伤甚多。武衞兰芙蓉、綦连延长皆死于阵。 阿于子、段畅以千骑投周。周军攻东门,际昏,遂入。进兵焚佛寺门屋,飞燄照天地。延宗与敬显自门入,夹击之,周军大乱,争门相填压,齐人从后斫刺,死者二千余人。周武帝左右略尽,自拔无路,承御上士张寿辄牵马头,贺拔佛恩以鞭拂其后,崎岖仅得出。齐人奋击,几中焉。城东阨曲,佛恩及降者皮子信为之导,仅免,时四更也。延宗谓周武帝崩于乱兵,使于积尸中求长鬣者,不得。时齐人既胜,入坊饮酒,尽醉卧,延宗不复能整。周武帝出城,饥甚,欲为遁逸计。齐王宪及柱国王谊谏,以为去必不免。延宗叛将段畅亦盛言城内空虚。周武帝乃驻马,鸣角收兵,俄顷复振。诘旦,还攻东门,克之,又入南门。延宗战,力屈,走至城北,于人家见禽。周武帝自投下马,执其手。延宗辞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帝曰:「两国天子,有何怨恶,直为百姓来耳。勿怖,终不相害。」使复衣帽,礼之。先是,高都郡有山焉,绝壁临水,忽有黑书见,云「齐亡延宗」,洗视逾明。帝使人就写,使者改亡为上。至是应焉。延宗败前,在邺厅事,见两日相连置,以十二月十三日晡时受勑守并州,明日建尊号,不间日而被围,经宿,至食时而败。年号德昌,好事者言其得二日云。既而周武帝问取邺计。辞曰:「亡国大夫不可以图存,此非臣所及。」彊问之,乃曰:「若任城王援邺,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 及至长安,周武与齐君臣饮酒,令后主起舞,延宗悲不自持。屡欲仰药自裁,傅婢苦执谏而止。未几,周武诬后主及延宗等,云遥应穆提婆反,使并赐死。皆自陈无之,延宗攘袂,泣而不言。皆以椒塞口而死。明年,李妃收殡之。 后主之传位于太子也,孙正言窃谓人曰:「我武定中为广州士曹,闻襄城人曹普演有言,高王诸儿,阿保当为天子,至高德之承之当灭。阿保谓天保,德之谓德昌也,承之谓后主年号承光,其言竟信云。」 渔阳王绍信,文襄第六子也。历特进、开府、中领军、护军、青州刺史。行过渔阳,与大富人钟长命同床坐。太守郑道盖谒,长命欲起,绍信不听,曰:「此何物小人,而主人公为起。」乃与长命结为义兄弟,妃与长命妻为姊妹,责其阖家幼长皆有赠贿,钟氏因此遂贫。齐灭,死于长安。 北齐书卷十一按此卷原缺,后人以北史卷五二齐宗室诸王传下文襄诸子传补。三朝本、南本卷后有宋人校语「此卷与北史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