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24页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话表孙行者三人随着宣召官至午门外黄门官即时传奏宣进。他三个齐齐站定更不下拜国王问道:“那三位是圣僧驸马之高徒?姓甚名谁?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经卷?” 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旁有护驾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话立下奏来。”行者笑道:“我们出家人得一步就进一步。”随后八戒沙僧亦俱近前。长老恐他村鲁惊驾便起身叫道:“徒弟啊陛下问你来因你即奏上。”行者见他那师父在旁侍立忍不住大叫一声道:“陛下轻人重己!既招我师为驸马如何教他侍立?世间称女夫谓之贵人岂有贵人不坐之理!”国王听说大惊失**退殿恐失了观瞻只得硬着胆教近侍的取绣墩来请唐僧坐了。行者才奏道:“老孙祖居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学成大道。复转仙乡啸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龙登山擒兽。消死名上生籍官拜齐天大圣。玩赏琼楼喜游宝阁。会天仙日日歌欢;居圣境朝朝快乐。只因乱却蟠桃宴大反天宫被佛擒伏。困压在五行山下饥餐铁弹渴饮铜汁五百年未尝茶饭。幸我师出东土拜西方观音教令脱天灾离大难皈正在瑜伽门下。旧讳悟空称名行者。”国王闻得这般名重慌得下了龙床走将来以御手挽定长老道:“驸马也是朕之天缘得遇你这仙姻仙眷。”三藏满口谢恩请国王登位。复问:“那位是第二高徒?”八戒掬嘴扬威道:“老猪先世为人贪欢爱懒。一生混沌乱性迷心。未识天高地厚难明海阔山遥。正在幽闲之际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话解开业网;两三言劈破灾门。当时省悟立地投师谨修二八之工夫敬炼三三之前后。行满飞升得天府。荷蒙玉帝厚恩官赐天蓬元帅管押河兵逍遥汉阙。只因蟠桃酒醉戏弄嫦娥谪官衔遭贬临凡;错投胎托生猪象。住福陵山造恶无边。遇观音指明善道。皈依佛教保护唐僧。 径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讳悟能称为八戒。”国王听言胆战心惊不敢观觑。这呆子越弄精神摇着头掬着嘴撑起耳朵呵呵大笑。三藏又怕惊驾即叱道:“八戒收敛!”方才叉手拱立假扭斯文。又问:“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老沙原系凡夫因怕轮回访道。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得衣钵随身每炼心神在舍。因此虔诚得逢仙侣。养就孩儿配缘姹女。工满三千合和四相。天界拜玄穹官授卷帘大将侍御凤辇龙车封号将军。也为蟠桃会上失手打破玻璃盏贬在流沙河改头换面造孽伤生。幸喜菩萨远游东土劝我皈依等候唐朝佛子往西天求经果正。从立自新复修大觉指河为姓。法讳悟净称名沙僧。”国王见说多惊多喜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正在惊喜之间忽有正台阴阳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国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阴阳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献果正宜进贤纳事。”国王大喜即着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且请驸马同三位高徒安歇待后安排合卺佳筵着公主匹配。众等钦遵国王退朝多官皆散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天色渐晚摆了素膳。八戒喜道:“这一日也该吃饭了。”管办人即将素米饭、面饭等物整担挑来。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吃得撑肠拄腹方才住手。少顷又点上灯设铺盖各自归寝。长老见左右无人却恨责行者怒声叫道:“悟空!你这猢狲番番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莫向彩楼前去你怎么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么!却惹出这般事来怎生是好?”行者陪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古之意老孙才引你去又想着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就此检视真假。适见那国王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见公主何如耳。”长老道:“你见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孙的火眼金睛但见面就认得真假善恶富贵贫穷却好施为辨明邪正。”沙僧与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学得会相面了。”行者道:“相面之士当我孙子罢了。”三藏喝道:“且休调嘴!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果何以处之?”行者道:“且到十二日会喜之时必定那公主出来参拜父母等老孙在旁观看。若还是个真女人你就做了驸马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三藏闻言越生嗔怒骂道:“好猢狲!你还害我哩!却是悟能说的我们十节儿已上了九节七八分了你还把热舌头铎我?快早夹着你休开那臭口!再若无礼我就念起咒来教你了当不得!”行者听说念咒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时我们一齐大闹皇宫领你去也。”师徒说话不觉早已入更。正是: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灿隔空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白云归故乡。正是离人情切处风摇嫩柳更凄凉。八戒道:“师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议且睡!且睡!”师徒们果然安歇。 一宵夜景已题早又金鸡唱晓。五更三点国王即登殿设朝但见: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众文武百官朝罢又宣光禄寺安排十二日会喜佳筵今日且整春罍请驸马在御花园中款玩。吩咐仪制司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少坐着光禄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两处俱着教坊司奏乐伏侍赏春景消迟日也。 八戒闻得应声道:“陛下我师徒自相会更无一刻相离。今日既在御花园饮宴带我们去耍两日好教师父替你家做驸马; 不然这个买卖生意弄不成。”那国王见他丑陋说话粗俗又见他扭头捏颈掬嘴巴摇耳朵即象有些风气犹恐搅破亲事只得依从便教:“在永镇华夷阁里安排二席我与驸马同坐。留春亭上安排三席请三位别坐恐他师徒们坐次不便。” 那呆子才朝上唱个喏叫声多谢各各而退。又传旨教内宫官排宴着三宫六院后妃与公主上头就为添妆餪子以待十二日佳配。 将有巳时前后那国王排驾请唐僧都到御花园内观看。 好去处:径铺彩石槛凿雕栏。径铺彩石径边石畔长奇葩;槛凿雕栏槛外栏中生异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闪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清味上衣多。凤台龙沼竹阁松轩。凤台之上吹箫引凤来仪;龙沼之间养鱼化龙而去。竹阁有诗费尽推敲裁白雪;松轩文集考成珠玉注青编。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蔷薇架迭锦铺绒;茉藜槛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药异香蜀葵奇艳。白梨红杏斗芳菲紫蕙金萱争烂熳。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夭夭灼灼;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战战巍巍。一处处红透胭脂润一丛丛芳浓锦绣围。更喜东风回暖日满园娇媚逞光辉。 一行君王几位观之良久。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国王携唐僧上华夷阁各自饮宴。那歌舞吹弹铺张陈设真是: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春色细铺花草绣天光遥射锦袍明。笙歌缭绕如仙宴杯斝飞传玉液清。君悦臣欢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皆是翰林名士之诗:《春景诗》曰:“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画栋迭香尘。”《夏景诗》曰:“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秋景诗》曰:“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冬景诗》曰:“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心定善于吟哦如不吝珠玉请依韵各和一如何?”长老是个对景忘情、明心见性之意见国王钦重命和前韵他不觉忽谈一句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国王大喜即召侍卫官:“取文房四宝请驸马和完录下俟朕缓缓味之。”长老欣然不辞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和《夏景诗》曰:“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和《秋景诗》曰:“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和《冬景诗》曰:“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国王见和大喜称唱道:“好个袖手高歌倚翠栏!”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尽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尽受用各饮了几杯也都有些酣意正欲去寻长老只见长老已同国王在一阁。八戒呆性作应声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这一下了!却该趁饱儿睡觉去也!”沙僧笑道:“二哥忒没修养这气饱饫如何睡觉?”八戒道:“你那里知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唐僧与国王相别只谨言只谨言既至亭内嗔责他三人道:“这夯货越村了!这是甚么去处只管大呼小叫!倘或恼着国王却不被他伤害性命?”八戒道:“没事没事!我们与他亲家礼道的他便不好生怪。常言道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大家耍子怕他怎的?”长老叱道教:“拿过呆子来打他二十禅杖!”行者果一把揪翻长老举杖就打呆子喊叫道:“驸马爷爷!饶罪饶罪!”旁有陪宴官劝住呆子爬将起来突突囔囔的道:“好贵人!好驸马!亲还未成就行起王法来了!”行者侮着他嘴道:“莫胡说!莫胡说!快早睡去。”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到明早依旧宴乐。 不觉乐了三四日正值十二日佳辰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回奏道:“臣等自八日奉旨驸马府已修完专等妆奁铺设。合卺宴亦已完备荤素共五百余席。”国王心喜正欲请驸马赴席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国王遂退入内宫只见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引领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真个是花团锦簇!那一片富丽妖娆真胜似天堂月殿不亚于仙府瑶宫。有《喜会佳姻》新词四为证。《喜词》云:喜! 喜!喜!欣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镵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嬝娜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佛千金队里。《会词》云: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嫣姌攒锦队。《佳词》云: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姻词云》: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喨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却说国王驾到那后妃引着公主并彩女宫娥都来迎接。 国王喜孜孜进了昭阳宫坐下。后妃等朝拜毕国王道:“公主贤女自初八日结彩抛球幸遇圣僧想是心愿已足。各衙门官又能体朕心各项事俱已完备。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合卺之宴不要错过时辰。”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乞赦小女万千之罪。有一言启奏: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生得十分丑恶小女不敢见他恐见时必生恐惧。万望父王将他放出城方好不然惊伤弱体反为祸害也。”国王道:“孩儿不说朕几乎忘了果然生得有些丑恶连日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趁今日就上殿打他关文教他出城却好会宴。”公主叩头谢了恩国王即出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共他三位。”原来那唐僧捏指头儿算日子熬至十二日天未明就与他三人计较道:“今日却是十二了这事如何区处?”行者道:“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还未沾身不为大害但只不得公主见面若得出来老孙一觑就知真假方才动作你只管放心。他如今一定来请打我等出城你自应承莫怕。我闪闪身儿就来紧紧随护你也。”师徒们正讲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行者笑道:“去来!去来”必定是与我们送行好留师父会合。”八戒道:“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也好买些人事回去到我那丈人家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沙僧道:“二哥箝着口休乱说只凭大哥主张”遂此将行李马匹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国王见了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汝等将关文拿上来朕当用宝花押交付汝等外多备盘缠送你三位早去灵山见佛若取经回来还有重谢。留驸马在此勿得悬念。”行者称谢遂教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黄金十锭白金二十锭聊达亲礼。八戒原来财色心重即去接了。行者朝上唱个喏道:“聒噪聒噪!”便转身要走慌着个三藏一毂辘爬起扯住行者咬响牙根道:“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丢个眼色道:“你在这里宽怀欢会我等取了经回来看你。”那长老似信不信的不肯放手。多官都看见以为实是相别而去。 早见国王又请驸马上殿着多官送三位出城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同众出了朝门各自相别。八戒道:“我们当真的走哩?”行者不言语只管走至驿中。驿丞接入看茶摆饭。行者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只在此切莫出头。但驿丞问甚么事情且含糊答应莫与我说话我保师父去也。”好大圣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与八戒沙僧同在驿内真身却幌的跳在半空变作一个蜜蜂儿其实小巧。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颠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绣墩上坐着愁眉不展心存焦燥。径飞至他毗卢帽上悄悄的爬及耳边叫道:“师父我来了切莫忧虑。”这句话只有唐僧听见那伙凡人莫想知觉。唐僧听见始觉心宽。不一时宫官来请道:“万岁合卺嘉筵已排设在鳷鹊宫中娘娘与公主俱在宫伺候专请万岁同贵人会亲也。”国王喜之不尽即同驸马进宫而去。正是那: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毕竟不知唐僧在内宫怎生解脱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却说那唐僧忧忧愁愁随着国王至后宫只听得鼓乐喧天随闻得异香扑鼻低着头不敢仰视。行者暗里欣然丁在那毗卢帽顶上运神光睁火眼金睛观看又只见那两班彩女摆列的似蕊宫仙府胜强似锦帐春风。真个是:娉婷嬝娜玉质冰肌。一双双娇欺楚女一对对美赛西施。云髻高盘飞彩凤娥眉微显远山低。笙簧杂奏箫鼓频吹。宫商角徵羽抑扬高下齐。清歌妙舞常堪爱锦砌花团色色怡。行者见师父全不动念暗自里咂嘴夸称道:“好和尚!好和尚!身居锦绣心无爱足步琼瑶意不迷。” 少时皇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出鳷鹊宫一齐迎接都道声: “我王万岁万万岁!”慌的个长老战战兢兢莫知所措。行者早已知识见那公主头顶上微露出一点妖氛却也不十分凶恶即忙爬近耳朵叫道:“师父公主是个假的。”长老道:“是假的却如何教他现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长老道: “不可!不可!恐惊了主驾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那行者一生性急那里容得大咤一声现了本相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好孽畜!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彀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父破他的真阳遂你的淫性哩!”唬得那国王呆呆挣挣后妃跌跌爬爬宫娥彩女无一个不东躲西藏各顾性命。好便似:春风荡荡秋气潇潇。春风荡荡过园林千花摆动;秋气潇潇来径苑万叶飘摇。刮折牡丹敧槛下吹歪芍药卧栏边。沼岸芙蓉乱撼台基菊蕊铺堆。海棠无力倒尘埃玫瑰有香眠野径。春风吹折芰荷楟冬雪压歪梅嫩蕊。石榴花瓣乱落在内院东西;岸柳枝条斜垂在皇宫南北。好花风雨一宵狂无数残红铺地锦。三藏一慌了手脚战兢兢抱住国王只叫:“陛下莫怕!莫怕!此是我顽徒使法力辨真假也。” 却说那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解剥了衣裳捽捽头摇落了钗环饰即跑到御花园土地庙里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棍急转身来乱打行者。行者随即跟来使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吆吆喝喝就在花园斗起后却大显神通各驾云雾杀在空中。这一场:金箍铁棒有名声碓嘴短棍无人识。一个因取真经到此方一个为爱奇花来住迹。那怪久知唐圣僧要求配合元精液。旧年摄去真公主变作人身钦爱惜。今逢大圣认妖氛救援活命分虚实。短棍行凶着顶丢铁棒施威迎面击。喧喧嚷嚷两相持云雾满天遮白日。他两个杀在半空赌斗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尽朝里多官胆怕。长老扶着国王只叫: “休惊!请劝娘娘与众等莫怕。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住他方知好歹也。”那些妃子有胆大的把那衣服钗环拿与皇后看了道:“这是公主穿的戴的今都丢下精着身子与那和尚在天上争打必定是个妖邪。”此时国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望空仰视不题。 却说那妖精与大圣斗经半日不分胜败。行者把棒丢起叫一声“变!”就以一变十以十变百以百变千半天里好似蛇游蟒搅乱打妖邪。妖邪慌了手脚将身一闪化道清风即奔碧空之上逃走。行者念声咒语将铁棒收做一根纵祥光一直赶来。将近西天门望见那旌旗熌灼行者厉声高叫道:“把天门的挡住妖精不要放他走了!”真个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帅领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各展兵器拦阻。妖邪不能前进急回头舍死忘生使短棍又与行者相持。这大圣用心力轮铁棒仔细迎着看时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却似春碓臼的杵头模样叱咤一声喝道:“孽畜!你拿的是甚么器械敢与老孙抵敌!快早降伏免得这一棒打碎你的天灵!”那妖邪咬着牙道:“你也不知我这兵器!听我道:仙根是段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计年。混沌开时吾已得洪蒙判处我当先。源流非比凡间物本性生来在上天。一体金光和四相五行瑞气合三元。随吾久住蟾宫内伴我常居桂殿边。因为爱花垂世境故来天竺假婵娟。与君共乐无他意欲配唐僧了宿缘。你怎欺心破佳偶死寻赶战逞凶顽!这般器械名头大在你金箍棒子前。广寒宫里捣药杵打人一下命归泉!”行者闻说呵呵冷笑道:“好孽畜啊!你既住在蟾宫之内就不知老孙的手段?你还敢在此支吾? 快早现相降伏饶你性命!”那怪道:“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理当让你。但只是破人亲事如杀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那大圣恼得是弼马温三字他听得此言心中大怒举铁棒劈面就打。那妖邪轮杵来迎就于西天门前狠相持。这一场:金箍棒捣药杵两般仙器真堪比。那个为结婚姻降世间这个因保唐僧到这里。 原来是国王没正经爱花引得妖邪喜。致使如今恨苦争两家都把顽心起。一冲一撞赌输赢劖语劖言齐斗嘴。药杵英雄世罕稀铁棒神威还更美。金光湛湛幌天门彩雾辉辉连地里。来往战经十数回妖邪力弱难搪抵。那妖精与行者又斗了十数回见行者的棒势紧密料难取胜虚丢一杵将身幌一幌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大圣随后追袭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光钻入山洞寂然不见。又恐他遁身回国暗害唐僧他认了这山的规模返云头径转国内。 此时有申时矣。那国王正扯着三藏战战兢兢只叫:“圣僧救我!”那些嫔妃皇后也正怆惶只见大圣自云端里落将下来叫道:“师父我来也!”三藏道:“悟空立住不可惊了圣躬。我问你:假公主之事端的如何?”行者立于鳷鹊宫外叉手当胸道:“假公主是个妖邪。初时与他打了半日他战不过我化道清风径往天门上跑是我吆喝天神挡住。他现了相又与我斗到十数合又将身化作金光败回正南上一座山上。我急追至山无处寻觅恐怕他来此害你特地回顾也。”国王听说扯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我真公主在于何处?”行者应声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那后妃等闻得此言都解了恐惧一个个上前拜告道:“望圣僧救得我真公主来分了明暗必当重谢”行者道:“此间不是我们说话处请陛下与我师出宫上殿娘娘等各转各宫召我师弟八戒沙僧来保护师父我却好去降妖。一则分了内外二则免我悬心谨当辨明以表我一场心力。”国王依言感谢不已遂与唐僧携手出宫径至殿上众后妃各各回宫。一壁厢教备素膳一壁厢请八戒沙僧。须臾间二人早至。行者备言前事教他两个用心护持。这大圣纵筋斗云飞空而去那殿前多官一个个望空礼拜不题。 孙大圣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原来那妖邪败了阵到此山钻入窝中将门儿使石块挡塞虚怯怯藏隐不出。行者寻一会不见动静心甚焦恼捻着诀念动真言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审问。少时二神至了叫头道:“不知不知知当远接。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不打你我问你:这山叫做甚么名字? 此处有多少妖精?从实说来饶你罪过。”二神告道:“大圣此山唤做毛颖山山中只有三处兔穴。亘古至今没甚妖精乃五环之福地也。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天路上去有。”行者道:“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那国王有个公主被个妖精摄去抛在荒野他就变做公主模样戏哄国王结彩楼抛绣球欲招驸马。 我保唐僧至其楼下被他有心打着唐僧欲为配偶诱取元阳。 是我识破就于宫中现身捉获。他就脱了人衣、饰使一条短棍唤名捣药杵与我斗了半日他就化清风而去。被老孙赶至西天门又斗有十数合他料不能胜复化金光逃至此处如何不见?”二神听说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寻找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亦有几个草兔儿也惊得走了。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只见两块大石头将窟门挡住。土地道:“此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行者即使铁棒捎开石块那妖邪果藏在里面呼的一声就跳将出来举药杵来打。行者轮起铁棒架住唬得那山神倒退土地忙奔。那妖邪口里囔囔突突的骂着山神土地道: “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他支支撑撑的抵着铁棒且战且退奔至空中。正在危急之际却又天色晚了。这行者愈狠性下毒手恨不得一棒打杀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有人叫道:“大圣莫动手!莫动手!棍下留情!”行者回头看时原来是太阴星君后带着姮娥仙子降彩云到于当面。慌得行者收了铁棒躬身施礼道:“老太阴那里来的?老孙失回避了。太**:“与你对敌的这个妖邪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之玉兔也。他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经今一载。我算他目下有伤命之灾特来救他性命望大圣看老身饶他罢。”行者喏喏连声只道:“不敢!不敢!怪道他会使捣药杵!原来是个玉兔儿! 老太阴不知他摄藏了天竺国王之公主却又假合真形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其情其罪其实何甘!怎么便可轻恕饶他?”太**:“你亦不知。那国王之公主也不是凡人原是蟾宫中之素娥。十八年前他曾把玉兔儿打了一掌却就思凡下界。一灵之光遂投胎于国王正宫皇后之腹当时得以降生。这玉兔儿怀那一掌之仇故于旧年走出广寒抛素娥于荒野。但只是不该欲配唐僧此罪真不可逭。幸汝留心识破真假却也未曾伤损你师。万望看我面上恕他之罪我收他去也。”行者笑道:“既有这些因果老孙也不敢抗违。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儿恐那国王不信敢烦太阴君同众仙妹将玉兔儿拿到那厢对国王明证明证一则显老孙之手段二来说那素娥下降之因由然后着那国王取素娥公主之身以见显报之意也。”太阴君信其言用手指定妖邪喝道:“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玉兔儿打个滚现了原身。真个是:缺唇尖齿长耳稀须。团身一块毛如玉展足千山蹄若飞。直鼻垂酥果赛霜华填粉腻;双睛红映犹欺雪上点胭脂。伏在地白穰穰一堆素练;伸开腰白铎铎一架银丝。几番家吸残清露瑶天晓捣药长生玉杵奇。 那大圣见了不胜欣喜踏云光向前引导那太阴君领着众姮娥仙子带着玉兔儿径转天竺国界。此时正黄昏看看月上到城边闻得谯楼上擂鼓。那国王与唐僧尚在殿内八戒沙僧与多官都在阶前方议退朝只见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昼。众抬头看处又闻得孙大圣厉声高叫道:“天竺陛下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这宝幢下乃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这个玉兔儿却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现真相也。”那国王急召皇后嫔妃与宫娥彩女等众朝天礼拜他和唐僧及多官亦俱望空拜谢。满城中各家各户也无一人不设香案叩头念佛。正此观看处猪八戒动了欲心忍不住跳在空中把霓裳仙子抱住道:“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也。”行者上前揪着八戒打了两掌骂道:“你这个村泼呆子!此是甚么去处敢动淫心!”八戒道:“拉闲散闷耍子而已!”那太阴君令转仙幢与众嫦娥收回玉兔径上月宫而去。行者把八戒揪落尘埃。这国王在殿上谢了行者又问前因道:“多感神僧**力捉了假公主朕之真公主却在何处所也?”行者道:“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就是月宫里素娥仙子。因十八年前他将玉兔儿打了一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在你正宫腹内生下身来。那玉兔儿怀恨前仇所以于旧年间偷开玉关金锁走下来把素娥摄抛荒野他却变形哄你。这段因果是太阴君亲口才与我说的。今日既去其假者明日请御驾去寻其真者。”国王闻说又心意惭惶止不住腮边流泪道:“孩儿!我自幼登基虽城门也不曾出去却教我那里去寻你也!”行者笑道:“不须烦恼你公主现在给孤布金寺里装风。今且各散到天明我还你个真公主便是。” 众官又拜伏奏道:“我王且心宽这几位神僧乃腾云驾雾之神佛必知未来过去之因由。明日即烦神僧四众同去一寻便知端的。”国王依言即请至留春亭摆斋安歇。此时已近二更正是那:铜壶滴漏月华明金铎叮当风送声。杜宇正啼春去半落花无路近三更。御园寂寞秋千影碧落空浮银汉横。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当夜各寝不题。 这一夜国王退了妖气陡长精神至五更三点复出临朝。 朝毕命请唐僧四众议寻公主。长老随至朝上行礼。大圣三人一同打个问讯。国王欠身道:“昨所云公主孩儿敢烦神僧为一寻救。”长老道:“贫僧前日自东来行至天晚见一座给孤布金寺特进求宿幸那寺僧相待。当晚斋罢步月闲行行至布金旧园观看基址忽闻悲声入耳。询问其由本寺一老僧年已百岁之外他屏退左右细细的对我说了一遍道:‘悲声者乃旧年春深时我正明性月忽然一阵风生就有悲怨之声。下榻到捽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女子。询问其故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公主。因为夜间玩月观花被风刮至于此。’那老僧多知人礼即将公主锁在一间僻静房中惟恐本寺顽僧污染只说是妖精被我锁住。公主识得此意日间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了;夜深无人处思量父母悲啼。那老僧也曾来国打听几番见公主在宫无恙所以不敢声言举奏。因见我徒弟有些神通那老僧千叮万嘱教贫僧到此查访。不期他原是蟾宫玉兔为妖假合真形变作公主模样他却又有心要破我元阳。幸亏我徒弟施威显法认出真假今已被太阴星收去。贤公主见在布金寺装风也。”国王见说此详细放声大哭。早惊动三宫六院都来问及前因。无一人不痛哭者。良久国王又问: “布金寺离城多远?”三藏道:“只有六十里路。”国王遂传旨: “着东西二宫守殿掌朝太师卫国朕同正宫皇后帅多官、四神僧去寺取公主也。” 当时摆驾一行出朝。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把腰一扭先到了寺里。众僧慌忙跪接道:“老爷去时与众步行今日何从天上下来?”行者笑道:“你那老师在于何处?快叫他出来排设香案接驾。天竺国王、皇后、多官与我师父都来了。”众僧不解其意即请出那老僧老僧见了行者倒身下拜道:“老爷公主之事如何?”行者把那假公主抛绣球欲配唐僧并赶捉赌斗与太阴星收去玉兔之言备陈了一遍。那老僧又磕头拜谢行者搀起道:“且莫拜且莫拜快安排接驾。”众僧才知后房里锁得是个女子。一个个惊惊喜喜便都设了香案摆列山门之外穿了袈裟撞起钟鼓等候。不多时圣驾早到果然是:缤纷瑞霭满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虹流千载清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草木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余芳。古来长者留遗迹今喜明君降宝堂。国王到于山门之外只见那众僧齐齐整整俯伏接拜又见孙行者立在中间国王道:“神僧何先到此?”行者笑道:“老孙把腰略扭一扭儿就到了你们怎么就走这半日?”随后唐僧等俱到。长老引驾到于后面房边那公主还装风胡说。老僧跪指道:“此房内就是旧年风吹来的公主娘娘。” 国王即令开门。随即打开铁锁开了门。国王与皇后见了公主认得形容不顾秽污近前一把搂抱道:“我的受苦的儿啊!你怎么遭这等折磨在此受罪!”真是父母子女相逢比他人不同三人抱头大哭。哭了一会叙毕离情即令取香汤教公主沐浴更衣上辇回国。 行者又对国王拱手道:“老孙还有一事奉上。”国王答礼道:“神僧有事吩咐朕即从之。”行者道:“他这山名为百脚山。近来说有蜈蚣成精黑夜伤人往来行旅甚为不便。我思蜈蚣惟鸡可以降伏可选绝大雄鸡千只撒放山中除此毒虫。 就将此山名改换改换。赐文一道敕封就当谢此僧存养公主之恩也。”国王甚喜领诺随差官进城取鸡;又改山名为宝华山仍着工部办料重修赐与封号唤做“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把那老僧封为“报国僧官”永远世袭赐俸三十六石。僧众谢了恩送驾回朝。公主入宫各各相见安排筵宴与公主释闷贺喜。后妃母子复聚团圞国王君臣亦共喜饮宴一宵不题。 次早国王传旨召丹青图下圣僧四众喜容供养在华夷楼上又请公主新妆重整出殿谢唐僧四众救苦之恩。谢毕唐僧辞王西去。那国王那里肯放大设佳宴一连吃了五六日着实好了呆子尽力放开肚量受用。国王见他们拜佛心重苦留不住遂取金银二百锭宝贝各一盘奉谢师徒们一毫不受。教摆銮驾请老师父登辇差官远送那后妃并臣民人等俱各叩谢不尽。及至前途又见众僧叩送俱不忍相别。行者见送者不肯回去无已捻诀往巽地上吹口仙气一阵暗风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方才得脱身而去。这正是: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毕竟不知前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话表唐僧师众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僧见黑风过处不见他师徒以为活佛临凡磕头而回不题。他师徒们西行正是春尽夏初时节:清和天气爽池沼芰荷生。梅逐雨余熟麦随风里成。草香花落处莺老柳枝轻。江燕携雏习山鸡哺子鸣。斗南当日永万物显光明说不尽那朝餐暮宿转涧寻坡。在那平安路上行经半月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三藏问道:“徒弟此又是甚么去处!”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道:“这路是你行过的怎说不知!却是又有些儿跷蹊。故意推不认得捉弄我们哩。”行者道:“这呆子全不察理!这路虽是走过几遍那时只在九霄空里驾云而来驾云而去何曾落在此地?事不关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却有甚跷蹊又捉弄你也?” 说话间不觉已至边前三藏下马过吊桥径入门里。长街上只见廊下坐着两个老儿叙话。三藏叫:“徒弟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低着头不要放肆等我去那廊下问个地方。”行者等果依言立住长老近前合掌叫声“老施主贫僧问讯了。” 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说甚么兴衰得失谁圣谁贤当时的英雄事业而今安在诚可谓大叹息忽听得道声问讯随答礼道:“长老有何话说?”三藏道:“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适到宝方不知是甚地名那里有向善的人家化斋一顿?”老者道:“我敝处是铜台府府后有一县叫做地灵县。长老若要吃斋不须募化过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东者有一个虎坐门楼乃是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似你这远方僧尽着受用。去!去!去!莫打断我们的话头。”三藏谢了转身对行者道:“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那二老道:‘过此牌坊南北街向东虎坐门楼有个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个有斋僧的。此间既是府县不必照验关文我们去化些斋吃了就好走路。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猜猜疑疑的。围绕争看他们相貌。长老吩咐闭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三人果低着头不取仰视。转过拐角果见一条南北大街。正行时见一个虎坐门楼门里边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书着万僧不阻四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贤者愚者俱无诈伪。那二老说时我犹不信至此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进去。行者道:“呆子且住待有人出来问及何如方好进去。”沙僧道:“大哥说得有理恐一时不分内外惹施主烦恼。” 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须臾间有个苍头出来提着一把秤一只篮儿猛然看见慌的丢了倒跑进去报道:“主公!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那员外拄着拐正在天井中闲走口里不住的念佛一闻报道就丢了拐出来迎接见他四众也不怕丑恶只叫:“请进请进。”三藏谦谦逊逊一同都入。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引路至一座房里说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经堂、斋堂、下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三藏称赞不已随取袈裟穿了拜佛举步登堂观看但见那:香云叆叇烛焰光辉。满堂中锦簇花攒四下里金铺彩绚。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几对幡绣成八宝;千尊佛尽戗黄金。古铜炉;古铜瓶;雕漆桌雕漆盒。古铜炉内常常不断沉檀;古铜瓶中每有莲花现彩。雕漆桌上五云鲜雕漆盒中香瓣积。玻璃盏净水澄清;瑠璃灯;香油明亮。一声金磬响韵虚徐。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家奉佛堂欺上刹。长老净了手拈了香叩头拜毕却转回与员外行礼。员外道:“且住!请到经堂中相见。”又见那:“方台竖柜玉匣金函。方台竖柜堆积着无数经文;玉匣金函收贮着许多简札。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清气令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闲。长老到此正欲行礼那员外又搀住道:“请宽佛衣”。三藏脱了袈裟才与长老见了又请行者三人见了又叫把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问起居。 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员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贱名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才做圆满。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斋僧的帐目。连日无事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止少四众不得圆满。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完足万僧之数请留尊讳好歹宽住月余待做了圆满弟子着轿马送老师上山。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远也。”三藏闻言十分欢喜都就权且应承不题。 他那几个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蔬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员外妈妈问道:“是那里来的僧这等上紧?”僮仆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问他起居他说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的往灵山拜佛爷爷到我们这里不知有多少路程。爹爹说是天降的吩咐我们快整斋供养他也。”那老妪听说也喜叫丫鬟:“取衣服来我穿我也去看看。”僮仆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不得形容丑得狠哩。老妪道:“汝等不知但形容丑陋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员外道:“奶奶来了要拜见东土老爷哩。”三藏听见即起身下座。说不了老妪已至堂前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丰姿英伟。转面见行者三人模样非凡虽知他是天人下界却也有几分悚惧朝上跪拜。三藏急急还礼道:“有劳菩萨错敬。”老妪问员外说道:“四位师父怎不并坐?”八戒掬着嘴道: “我三个是徒弟。”噫!他这一声就如深山虎啸那妈妈一害怕。:bsp;正说处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两个叔叔也来了。三藏急转身看时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那秀才走上经堂对长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还礼。员外上前扯住道:“这是我两个小儿唤名寇梁、寇栋在书房里读书方回来吃午饭知老师下降故来拜也。”三藏喜道:“贤哉!贤哉!正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二秀才启上父亲道:“这老爷是那里来的?” 员外笑道:“来路远哩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秀才道:“我看《事林广记》上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南赡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三藏笑道:“贫僧在路耽阁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万苦千辛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共计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宝方。”秀才闻言称奖不尽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说未毕又有个小的来请道:“斋筵已摆请老爷进斋。”员外着妈妈与儿子转宅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那里铺设的齐整但见: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面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第二行五盘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盘闲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汤米饭蒸卷馒头辣辣灶灶腾腾尽皆可口真足充肠。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四五个庖丁不住手。你看那上汤的上汤添饭的添饭一往一来真如流星赶月。这猪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风卷残云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就欲走路。那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常言道起头容易结梢难。只等我做过了圆满方敢送程。”三藏见他心诚意恳没奈何住了。 早经过五七遍朝夕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做圆满道场。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选定良辰开启佛事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却倒也:大扬幡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云锣儿横笛音清也都是尺工字样。打一回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先安土地次请神将。了文书拜了佛像。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辉光亮。拜水忏解冤愆;讽《华严》。除诽谤。 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一样。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已毕。唐僧想着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辞谢。员外道:“老师辞别甚急想是连日佛事冗忙多致简慢有见怪之意。”三藏道: “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怎敢言怪!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问几时可回我就误答三年可回不期在路耽阁今已十四年矣!取经未知有无及回又得十二三年岂不违背圣旨?罪何可当!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待取得经回再造府久住些时有何不可!”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师父忒也不从人愿!不近人情!老员外大家巨富许下这等斋僧之愿今已圆满又况留得至诚须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的?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却往人家化募!前头有你甚老爷、老娘家哩?”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你这夯货只知要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正是那槽里吃食胃里擦痒的畜生!汝等既要贪此嗔痴明日等我自家去罢。”行者见师父变了脸即揪住八戒着头打一顿拳骂道:“呆子不知好歹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沙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这等不说话还惹人嫌且又插嘴!”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旁边再不敢言。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只得满面陪笑道:“老师莫焦燥今日且少宽容待明日我办些旗鼓请几个邻里亲戚送你们起程。” 正讲处那老妪又出来道:“老师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辞。 今到几日了?”三藏道:“已半月矣。”老妪道:“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说不了寇栋兄弟又出来道:“四位老爷家父斋僧二十余年更不曾遇着好人今幸圆满四位下降诚然是蓬屋生辉。学生年幼不知因果常闻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辞?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萨盛情已不敢领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决不敢领。今朝定要起身万勿见罪不然久违钦限罪不容诛矣。”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这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罢!只管劳叨甚么!”母子遂抽身进去。八戒忍不住口又对唐僧道:“师父不要拿过了班儿。 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怪。我们且住一个月儿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只管忙怎的?”唐僧又咄了一声喝道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啐!”说道:“莫多话!又做声了!” 行者与沙僧欷欷的笑在一边。唐僧又怪行者道:“你笑甚么?” 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慌得个行者跪下道:“师父我不曾笑我不曾笑!千万莫念莫念!”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师不必吵闹准于明早送行。”遂此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百十个简帖儿邀请邻里亲戚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觅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明日已时各项俱要整齐。众执事领命去讫不多时天又晚了。吃了晚斋各归寝处正是那:几点归鸦过别村楼头钟鼓远相闻。六街三市人烟静万户千门灯火昏。月皎风清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子规啼处更深矣天籁无声大地钧。当时三四更天气各管事的家僮尽皆早起买办各项物件。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吵闹请僧道的两脚奔波叫鼓乐的一声急纵送简帖的东走西跑备轿马的上呼下应。这半夜直嚷至天明将已时前后各项俱完也只是有钱不过。 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长老吩咐收拾行李扣备马匹。呆子听说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唧哝哝只得将衣钵收拾找启高肩担子。沙僧刷鞄马匹套起鞍辔伺候。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只是一齐要走。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但见那:帘幕高挂屏围四绕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龙文鼎内香飘霭鹊尾炉中瑞气生。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素汤素饭甚清奇香酒香茶多美艳。虽然是百姓之家却不亚王侯之宅。只听得一片欢声真个也惊天动地。长老正与员外作礼。只见家僮来报:“客俱到了。”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念佛的善友一齐都向长老礼拜。拜毕各各叙坐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堂上边弦歌酒宴。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对沙僧道: “兄弟放怀放量吃些儿。离了寇家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 沙僧笑道:“二哥说那里话!常言道珍馐百味一饱便休。只有私房路那有私房肚!”八戒道:“你也忒不济!不济!我这一顿尽饱吃了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行者听见道:“呆子莫胀破了肚子!如今要走路哩!” 说不了日将中矣长老在上举箸念揭斋经。八戒慌了拿过添饭来一口一碗又丢彀有五六碗把那馒头、卷儿、饼子、烧果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两袖才跟师父起身。长老谢了员外又谢了众人一同出门。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鼓手乐人。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员外笑道:“列位来迟老师去急不及奉斋俟回来谢罢。”众等让叙道路抬轿的抬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都让长老四众前行。只闻得鼓乐喧天旗幡蔽日人烟凑集车马骈填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这一场富贵真赛过珠围翠绕诚不亚锦帐藏春!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长亭又设着箪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饮而别。那员外犹不忍舍噙着泪道:“老师取经回来是必到舍再住几日以了我寇洪之心。” 三藏感之不尽谢之无已道:“我若到灵山得见佛祖表员外之大德。回时定踵门叩谢叩谢!”说说话儿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长老恳切拜辞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这正是“有愿斋僧归妙觉无缘得见佛如来。 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同众回家。却说他师徒四众行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将晚。长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着担努着嘴道:“放了现成茶饭不吃清凉瓦屋不住却要走甚么路象抢丧踵魂的!如今天晚倘下起雨来却如之何!”三藏骂道:“泼孽畜又来报怨了!常言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取得真经那时回转大唐奏过主公将那御厨里饭凭你吃上几年胀死你这孽畜教你做个饱鬼!”那呆子吓吓的暗笑不敢复言。行者举目遥观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宇急请师父道:“那里安歇那里安歇。”长老至前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旧扁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乃华光行院。长老下了马道:“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因剿除毒火鬼王降了职化做五显灵官此间必有庙祝。”遂一齐进去但见廊房俱倒墙壁皆倾更不见人之踪迹只是些杂草丛菁。欲抽身而出不期天上黑云盖顶大雨淋漓。没奈何却在那破房之下拣遮得风雨处将身躲避。密密寂寂不敢高声恐有妖邪知觉。坐的坐站的站苦捱了一夜未睡。咦!真个是: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 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护遭魔毒 圣显幽魂救本原】
且不言唐僧等在华光破屋中苦奈夜雨存身。却说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伙凶徒因宿娼、饮酒、赌博花费了家私无计过活遂伙了十数人做贼算道本城那家是第一个财主那家是第二个财主去打劫些金银用度。内有一人道:“也不用缉访也不须算计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十分富厚。我们乘此夜雨街上人也不防备火甲等也不巡逻就此下手劫他些资本我们再去嫖赌儿耍子岂不美哉!众贼欢喜齐了心都带了短刀、蒺藜、拐子、闷棍、麻绳、火把冒雨前来打开寇家大门呐喊杀入。慌得他家里若大若小是男是女俱躲个干净。妈妈儿躲在床底老头儿闪在门后寇梁、寇栋与着亲的几个儿女都战战兢兢的四散逃走顾命。那伙贼拿着刀点着火将他家箱笼打开把些金银宝贝饰衣裳器皿家火尽情搜劫。那员外割舍不得拚了命走出门来对众强人哀告道:“列位大王彀你用的便罢还留几件衣物与我老汉送终”那众强人那容分说赶上前把寇员外撩阴一脚踢翻在地可怜三魂渺渺归阴府七魄悠悠别世人!众贼得了手走出寇家顺城脚做了软梯漫城墙一一系出冒着雨连夜奔西而去。 那寇家僮仆、见贼退了方才出头。及看时老员外已死在地下放声哭道:“天呀!主人公已打死了!”众皆伏尸而哭悲悲啼啼。 将四更时那妈妈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斋供因为花扑扑的送他惹出这场灾祸便生妒害之心欲陷他四众扶着寇梁道:“儿啊不须哭了。你老子今日也斋僧明日也斋僧岂知今日做圆满斋着那一伙送命的僧也!”他兄弟道:“母亲怎么是送命的僧?”妈妈道:“贼势凶勇杀进房来我就躲在床下战兢兢的留心向灯火处看得明白你说是谁?点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的是沙和尚打死你老子的是孙行者。” 二子听言认了真实道:“母亲既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将我家门户墙垣窗棂巷道俱看熟了财动人心所以乘此夜雨复到我家既劫去财物又害了父亲此情何毒!待天明到府里递失状坐名告他。”寇栋道:“失状如何写?”寇梁道:“就依母亲之言。”写道:“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和尚劫出金银去孙行者打死我父亲。”一家子吵吵闹闹不觉天晓。一壁厢传请亲人置办棺木;一壁厢寇梁兄弟赴府投词。原来这铜台府刺史正堂大人平生正直素性贤良。 少年向雪案攻书早岁在金銮对策。常怀忠义之心每切仁慈之念。名扬青史播千年龚黄再见;声振黄堂传万古卓鲁重生。当时坐了堂放了一应事务即令抬出放告牌。这寇梁兄弟抱牌而入跪倒高叫道:“爷爷小的们是告强盗得财杀伤人命重情事。”刺史接上状去看了这般这的如此如彼即问道:“昨日有人传说你家斋僧圆满斋得四众高僧乃东土唐朝的罗汉花扑扑的满街鼓乐送行怎么却有这般事情?”寇梁等磕头道:“爷爷小的父亲寇洪斋僧二十四年因这四僧远来恰足万僧之数因此做了圆满留他住了半月。他就将路道、门窗都看熟了。当日送出当晚复回乘黑夜风雨遂明火执杖杀进房来劫去金银财宝衣服饰又将父打死在地。 望爷爷与小民做主!”刺史闻言即点起马步快手并民壮人役共有百五十人各执锋利器械出西门一直来赶唐僧四众。 却说他师徒们在那华光行院破屋下挨至天晓方才出门上路奔西。可可的那些强盗当夜打劫了寇家系出城外也向西方大路上行经天晓走过华光院西去有二十里远近藏于山凹中分拨金银等物。分还未了忽见唐僧四众顺路而来众贼心犹不歇指定唐僧道:“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来了!”众贼笑道:“来得好!来得好!我们也是干这般没天理的买卖。这些和尚缘路来又在寇家许久不知身边有多少东西我们索性去截住他夺了盘缠抢了白马凑分却不是遂心满意之事?”众贼遂持兵器呐一声喊跑上大路一字儿摆开叫道: “和尚不要走!快留下买路钱饶你性命!牙迸半个不字一刀一个决不留存!”唬得个唐僧在马上乱战沙僧与八戒心慌对行者道:“怎的了!怎的了!苦奈得半夜雨天又早遇强徒断路诚所谓祸不单行也!”行者笑道:!师父莫怕兄弟勿忧。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子抖一抖锦布直裰走近前叉手当胸道:“列位是做甚么的?”贼徒喝道:“这厮不知死活敢来问我!你额颅下没眼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快将买路钱来放你过去!”行者闻言满面陪笑道:“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 贼徒狠叫:“杀了!”行者假假的惊恐道:“大王!大王!我是乡村中的和尚不会说话冲撞莫怪莫怪!若要买路钱不要问那三个只消问我。我是个管帐的凡有经钱、衬钱那里化缘的、布施的都在包袱中尽是我管出入那个骑马的虽是我的师父他却只会念经不管闲事财色俱忘一毫没有。那个黑脸的是我半路上收的个后生只会养马。那个长嘴的是我雇的长工只会挑担。你把三个放过去我将盘缠衣钵尽情送你。”众贼听说:“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头儿。既如此饶了你命教那三个丢下行李放他过去。”行者回头使个眼色沙僧就丢了行李担子与师父牵着马同八戒往西径走。行者低头打开包袱就地挝把尘土往上一洒念个咒语乃是个定身之法喝一声“住!”那伙贼共有三十来名一个个咬着牙睁着眼撒着手直直的站定莫能言语不得动身。行者跳出路口叫道:“师父回来!回来!”八戒慌了道:“不好不好!师兄供出我们来了!他身上又无钱财包袱里又无金银必定是叫师父要马哩叫我们是剥衣服了。”沙僧笑道:“二哥莫乱说!大哥是个了得的向者那般毒魔狠怪也能收服怕这几个毛贼?他那里招呼必有话说快回去看看。”长老听言欣然转马回至边前叫道:“悟空有甚事叫回来也?”行者者:“你们看这些贼是怎的说?”八戒近前推着他叫道:“强盗你怎的不动弹了?” 那贼浑然无知不言不语。八戒道:“好的痴哑了!”行者笑道: “是老孙使个定身法定住也。”八戒道:“既定了身未曾定口怎么连声也不做?“行者道:“师父请下马坐着。常言道只有错拿没有错放。兄弟你们把贼都扳翻倒捆了教他供一个供状看他是个雏儿强盗把势强盗。”沙僧道:“没绳索哩。”行者即拔下些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三十条绳索一齐下手把贼扳翻都四马攒蹄捆住却又念念解咒那伙贼渐渐苏醒。 行者请唐僧坐在上他三人各执兵器喝道:“毛贼你们一起有多少人?做了几年买卖?打劫了有多少东西?可曾杀伤人口?还是初犯却是二犯三犯?”众贼开口道:“爷爷饶命!”行者道:“莫叫唤!从实供来!”众贼道:“老爷我们不是久惯做贼的都是好人家子弟。只因不才吃酒赌钱宿娼顽耍将父祖家业尽花费了一向无干又无钱用。访知铜台府城中寇员外家资财豪富昨日合伙当晚乘夜雨昏黑就去打劫。劫的有些金银服饰在这路北下山凹里正自分赃忽见老爷们来。内中有认得是寇员外送行的必定身边有物;又见行李沉重白马快走人心不足故又来邀截。岂知老爷有大神通法力将我们困住。万望老爷慈悲收去那劫的财物饶了我的性命也!”三藏听说是寇家劫的财物猛然吃了一惊慌忙站起道:“悟空寇老员外十分好善如何招此灾厄?”行者笑道:“只为送我们起身那等彩帐花幢盛张鼓乐惊动了人眼目所以这伙光棍就去下手他家。今又幸遇着我们夺下他这许多金银服饰。三藏道:“我们扰他半月感激厚恩无以为报不如将此财物护送他家却不是一件好事?”行者依言即与八戒、沙僧去山凹里取将那些赃物收拾了驮在马上。又教八戒挑了一担金银沙僧挑着自己行李。行者欲将这伙强盗一棍尽情打死又恐唐僧怪他伤人性命只得将身一抖收上毫毛。那伙贼松了手脚爬起来一个个落草逃生而去。这唐僧转步回身将财物送还员外。这一去却似飞蛾投火反受其殃。有诗为证诗曰:恩将恩报人间少反把恩慈变作仇。下水救人终有失三思行事却无忧。 三藏师徒们将着金银服饰拿转正行处忽见那枪刀簇簇而来。三藏大惊道:“徒弟你看那兵器簇拥相临是甚好歹?” 八戒道:“祸来了祸来了!这是那放去的强盗他取了兵器又伙了些人转过路来与我们斗杀也!”沙僧道:“二哥那来的不是贼势。大哥你仔细观之。”行者悄悄的向沙僧道:“师父的灾星又到了此必是官兵捕贼之意。”说不了众兵卒至边前撒开个圈子阵把他师徒围住道:“好和尚打劫了人家东西还在这里摇摆哩!”一拥上前先把唐僧抓下马来用绳捆了又把行者三人也一齐捆了穿上扛子两个抬一个赶着马夺了担径转府城。只见那:唐三藏战战兢兢滴泪难言。猪八戒絮絮叨叨心中报怨。沙和尚囊突突意下踌躇。孙行者笑唏唏要施手段。众官兵攒拥扛抬须臾间拿到城里径自解上黄堂报道:“老爷民快人等捕获强盗来了。”那刺史端坐堂上赏劳了民快捡看了贼赃当叫寇家领去却将三藏等提近厅前问道:“你这起和尚口称是东土远来向西天拜佛却原来是些设法躧看门路打家劫舍之贼!”三藏道:“大人容告:贫僧实不是贼决不敢假随身现有通关文牒可照。只因寇员外家斋我等半月情意深重我等路遇强盗夺转打劫寇家的财物因送还寇家报恩不期民快人等捉获以为是贼实不是贼。望大人详察。”刺史道:“你这厮见官兵捕获却巧言报恩。 既是路遇强盗何不连他捉来报官报恩?如何只是你四众!你看!寇梁递得失状坐名告你你还敢展挣?”三藏闻言一似大海烹舟魂飞魄丧叫:“悟空你何不上来折辨!”行者道:“有赃是实折辨何为!”刺史道:“正是啊!赃证现存还敢抵赖?” 叫手下:“拿脑箍来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他一箍然后再打!”行者慌了心中暗想道:“虽是我师父该有此难还不可教他十分受苦。”他见那皂隶们收拾索子结脑箍即便开口道:“大人且莫箍那个和尚。昨夜打劫寇家点火的也是我持刀的也是我劫财的也是我杀人的也是我。我是个贼头要打只打我与他们无干但只不放我便是。”刺史闻言就教:“先箍起这个来。” 皂隶们齐来上手把行者套上脑箍收紧了一勒扢扑的把索子断了。又结又箍又扢扑的断了。一连箍了三四次他的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儿。却又换索子再结时只听得有人来报道:“老爷都下陈少保爷爷到了请老爷出郭迎接。”那刺史即命刑房吏:“把贼收监好生看辖待我接过上司再行拷问。” 刑房吏遂将唐僧四众推进监门。八戒、沙僧将自己行李担进随身。 三藏道:“徒弟这是怎么起的?“行者笑道:“师父进去进去!这里边没狗叫倒好耍子!”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一个个都推入辖床扣拽了滚肚、敌脑、攀胸禁子们又来乱打。三藏苦痛难禁只叫:“悟空!怎的好!怎的好!”行者道:“他打是要钱哩。常言道好处安身苦处用钱。如今与他些钱便罢了。” 三藏道:“我的钱自何来?”行者道:“若没钱衣物也是把那袈裟与了他罢。”三藏听说就如刀刺其心一时间见他打不过只得开言道:“悟空随你罢。”行者便叫:“列位长官不必打了。 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中有一件锦襕袈裟价值千金。你们解开拿了去罢。”众禁子听言一齐动手把两个包袱解看。 虽有几件布衣虽有个引袋俱不值钱只见几层油纸包裹着一物霞光焰焰知是好物。抖开看时但只见:巧妙明珠缀稀奇佛宝攒。盘龙铺绣结飞凤锦沿边。众皆争看又惊动本司狱官走来喝道:“你们在此嚷甚的?”禁子们跪道:“老爹才子却提控送下四个和尚乃是大伙强盗。他见我们打了他几下把这两个包袱与我。我们打开看时见有此物无可处置。若众人扯破分之其实可惜;若独归一人众人无利。幸老爹来凭老爹做个劈着。”狱官见了乃是一件袈裟又将别项衣服并引袋儿通检看了又打开袋内关文一看见有各国的宝印花押道:“早是我来看呀!不然你们都撞出事来了。这和尚不是强盗切莫动他衣物待明日太爷再审方知端的。”众禁子听言将包袱还与他照旧包裹交与狱官收讫。 渐渐天晚听得楼头起鼓火甲巡更。捱至四更三点行者见他们都不呻吟尽皆睡着他暗想道:“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老孙不开口折辨不使法力者盖为此耳。如今四更将尽灾将满矣我须去打点打点天明好出牢门。”你看他弄本事将身小一小脱出辖床摇身一变变做个蜢虫儿从房檐瓦缝里飞出。见那星光月皎正是清和夜静之天他认了方向径飞向寇家门只见那街西下一家儿灯火明亮。又飞近他门口看时原来是个做豆腐的见一个老头儿烧火妈妈儿挤浆。 那老儿忽的叫声:“妈妈寇大官且是有子有财只是没寿。我和他小时同学读书我还大他五岁。他老子叫做寇铭当时也不上千亩田地放些租帐也讨不起。他到二十岁时那铭老儿死了他掌着家当其实也是他一步好运。娶的妻是那张旺之女小名叫做穿针儿却倒旺夫。自进他门种田又收放帐又起;买着的有利做着的赚钱被他如今挣了有十万家私。他到四十岁上就回心向善斋了万僧不期昨夜被强盗踢死。可怜!今年才六十四岁正好享用何期这等向善不得好报乃死于非命?可叹!可叹!” 行者一一听之却早五更初点。他就飞入寇家只见那堂屋里已停着棺材材头边点着灯摆列着香烛花果妈妈在旁啼哭;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两个媳妇拿两盏饭儿供献。 行者就钉在他材头上咳嗽了一声唬得那两个媳妇查手舞脚的往外跑寇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只叫:“爹爹!口乐! 口乐! 口乐!”那妈妈子胆大把材头扑了一把道:“老员外你活了?” 行者学着那员外的声音道:“我不曾活。”两个儿子一慌了不住的叩头垂泪只叫:“爹爹!口乐! 口乐! 口乐!”妈妈子硬着胆又问道:“员外你不曾活如何说话?”行者道:“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话的。”说道:“那张氏穿针儿枉口诳舌陷害无辜。”那妈妈子听见叫他小名慌得跪倒磕头道:“好老儿啊! 这等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儿!我那些枉口诳舌害甚么无辜?” 行者喝道:“那里有个甚么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僧劫出金银去行者打死你父亲?只因你诳言把那好人受难。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夺将财物送来谢我是何等好意!你却假捻失状着儿子们官官府又未细审又如今把他们监禁那狱神、土地、城隍俱慌了坐立不宁报与阎王。阎王转差鬼使押解我来家教你们趁早解放他去;不然教我在家搅闹一月将合门老幼并鸡狗之类一个也不存留!”寇梁兄弟又磕头哀告道:“爹爹请回切莫伤残老幼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递解状愿认招回只求存殁均安也。”行者听了即叫:“烧纸我去呀!”他一家儿都来烧纸。 行者一翅飞起径又飞至刺史住宅里面。低头观看那房内里已有灯光见刺史已起来了。他就飞进中堂看时只见中间后壁挂着一轴画儿是一个官儿骑着一匹点子马有几个从人打着一把青伞搴着一张交床更不识是甚么故事行者就钉在中间。忽然那刺史自房里出来湾着腰梳洗。行者猛的里咳嗽一声把刺史唬得慌慌张张走入房内梳洗毕穿了大衣即出来对着画儿焚香祷告道:“伯考姜公乾一神位孝侄姜坤三蒙祖上德荫忝中甲科今叨受铜台府刺史旦夕侍奉香火不绝为何今日声?切勿为邪为祟恐唬家众。”行者暗笑道: “此是他大爷的神子!”却就绰着经儿叫道:“坤三贤侄你做官虽承祖荫一向清廉怎的昨日无知把四个圣僧当贼不审来因囚于禁内!那狱神、土地、城隍不安报与阎君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教你推情察理快快解放他;不然就教你去阴司折证也。”刺史听说心中悚惧道:“大爷请回小侄升堂当就释放。”行者道:“既如此烧纸来我去见阎君回话。”刺史复添香烧纸拜谢。 行者又飞出来看时东方早已白。及飞到地灵县又见那合县官却都在堂上他思道:“蜢虫儿说话被人看见露出马脚来不好。”他就半空中改了个**身从空里伸下一只脚来把个县堂躧满口中叫道:“众官听着:吾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说你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三界诸神不安教吾传说趁早放他;若有差池教我再来一脚先踢死合府县官后躧死四境居民把城池都踏为灰烬!”概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磕头礼拜道:“上圣请回。我们如今进府禀上府尊即教放出千万莫动脚惊唬死下官。”行者才收了法身仍变做个蜢虫儿从监房瓦缝儿飞入依旧钻在辖床中间睡着。 却说那刺史升堂才抬出投文牌去早有寇梁兄弟抱牌跪门叫喊。刺史着令进来二人将解状递上。刺史见了怒道: “你昨日递了失状就与你拿了贼来你又领了赃去怎么今日又来递解状?”二人滴泪道:“老爷今夜小的父亲显魂道:‘唐朝圣僧原将贼徒拿住夺获财物放了贼去好意将财物送还我家报恩怎么反将他当贼拿在狱中受苦!狱中土地城隍俱不安报了阎王阎王差鬼使押解我来教你赴府再告释放唐僧庶免灾咎不然老幼皆亡。’因此特来递个解词望老爷方便!方便!”刺史听他说了这话却暗想道:“他那父亲乃是热尸新鬼显魂报应犹可;我伯父死去五六年了却怎么今夜也来显魂教我审放?看起来必是冤枉。”正忖度间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乱道:“老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适才玉帝差浪荡游神下界教你快放狱中好人。昨日拿的那些和尚不是强盗都是取经的佛子。若少迟延就要踢杀我等官员还要把城池连百姓俱尽踏为灰烬。”刺史又大惊失色即叫刑房吏火写牌提出。当时开了监门提出八戒愁道:“今日又不知怎的打哩。行者笑道:“管你一下儿也不敢打老孙俱已干办停当。上堂切不可下跪他还要下来请我们上坐却等我问他要行李要马匹。少了一些儿等我打他你看。”说不了已至堂口那刺史、知县并府县大小官员一见都下来迎接道:“圣僧昨日来时一则接上司忙迫二则又见了所获之赃未及细问端的。”唐僧合掌躬身又将前情细陈了一遍。众官满口认称都道:“错了错了!莫怪莫怪!”又问狱中可曾有甚疏失行者近前努目睁看厉声高叫道:“我的白马是堂上人得了行李是狱中人得了快快还我!今日却该我拷较你们了!枉拿平人做贼你们该个甚罪?”府县官见他作恶无一个不怕即便叫收马的牵马来收行李的取行李来一一交付明白。你看他三人一个个逞凶众官只以寇家遮饰。三藏劝解了道:“徒弟是也不得明白。我们且到寇家去一则吊问二来与他对证对证看是何人见我做贼。”行者道:“说得是等老孙把那死的叫起来看是那个打他。”沙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撮上马吆吆喝喝一拥而出。那些府县多官也一一俱到寇家唬得那寇梁兄弟在门前不住的磕头接进厅。只见他孝堂之中一家儿都在孝幔里啼哭行者叫道:“那打诳语栽害平人的妈妈子且莫哭!等老孙叫你老公来看他说是那个打死的羞他一羞!”众官员只道孙行者说的是笑话。行者道:“列位大人略陪我师父坐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等我去了就来。”好大圣跳出门望空就起只见那遍地彩霞笼住宅一天瑞气护元神。众等方才认得是个腾云驾雾之仙起死回生之圣这里一一焚香礼拜不题。 那大圣一路筋斗云直至幽冥地界径撞入森罗殿上慌得那十代阎君拱手接五方鬼判叩头迎。千株剑树皆敧侧万迭刀山尽坦平。枉死城中魑魅化奈河桥下鬼生。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阴司处处明。十阎王接下大圣相见了问及何来何干。行者道:“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之鬼是那个收了?快点查来与我。”十阎王道:“寇洪善士也不曾有鬼使勾他他自家到此遇着地藏王的金衣童子他引见地藏也。”行者即别了径至翠云宫见地藏王菩萨。菩萨与他礼毕具言前事菩萨喜道:“寇洪阳寿止该卦数命终不染床席弃世而来。我因他斋僧是个善士收他做个掌善缘簿子的案长。既大圣来取我再延他阳寿一纪教他跟大圣去。金衣童子遂领出寇洪寇洪见了行者声声叫道:“老师!老师!救我一救!” 行者道:“你被强盗踢死。此乃阴司地藏王菩萨之处我老孙特来取你到阳世间对明此事既蒙菩萨放回又延你阳寿一纪待十二年之后你再来也。”那员外顶礼不尽。行者谢辞了菩萨将他吹化为气掉于衣袖之间同去幽府复返阳间。驾云头到了寇家即唤八戒捎开材盖把他魂灵儿推付本身。须臾间透出气来活了那员外爬出材来对唐僧四众磕头道:“师父!师父!寇洪死于非命蒙师父至阴司救活乃再造之恩!” 言谢不已。及回头见各官罗列即又磕头道:“列位老爹都如何在舍?”那刺史道:“你儿子始初递失状坐名告了圣僧我即差人捕获;不期圣僧路遇杀劫你家之贼夺取财物送还你家。是我下人误捉未得详审当送监禁。今夜被你显魂我先伯亦来家诉告县中又蒙浪荡游神下界一时就有这许多显应所以放出圣僧圣僧却又去救活你也。”那员外跪道:“老爹其实枉了这四位圣僧!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劫去家私是我难舍向贼理说不期被他一脚撩阴踢死与这四位何干!” 叫过妻子来“是谁人踢死你等辄敢妄告?请老爹定罪。”当时一家老小只是磕头刺史宽恩免其罪过。寇洪教安排筵宴酬谢府县厚恩个个未坐回衙。至次日再挂斋僧牌又款留三藏三藏决不肯住。却又请亲友办旌幢如前送行而去。咦! 这正是:地辟能存凶恶事天高不负善心人。逍遥稳步如来径只到灵山极乐门毕竟不知见佛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