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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 词曲类

桃花扇 第2页

清·孔尚任 · 清
《桃花扇》为孔尚任所著传奇剧本,以侯方域李香君之情写南明兴亡,“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
◆ 全本 · 共 4 页 · 第 2 页

【第十三出 哭 主】

甲申三月 (副净扮旗牌官上)汉阳烟树隔江滨,影里青山画里人,可惜城西佳绝处,朝朝遮断马头尘。在下宁南帅府一个旗牌官的便是,俺元帅收复武昌,功封侯爵。昨日又奉新恩,加了太傅之衔;小爷左梦庚,亦挂总兵之印,特差巡按御史黄澍老爷到府宣旨。今日九江督抚袁继咸老爷,又解粮三十船,亲来给发。元帅大喜,命俺设宴黄鹤楼,请两位老爷饮酒看江。(望介)遥见晴川树底,芳草洲边,万姓欢歌,三军嬉笑,好一段太平景象也。远远喝道之声,元帅将到,不免设起席来。(台上挂黄鹤楼匾)(副净设席安座介)(杂扮军校旗仗鼓吹引导)(小生扮左良玉戎装上) 【声声慢】逐人春色,入眼晴光,连江芳草青青。百尺楼高,吹笛落梅风景。领着花间小乘,载行厨,带缓衣轻;便笑咱将军好武,也爱儒生。   咱家左良玉,今日设宴黄鹤楼,请袁、黄两公饮酒看江,只得早候。(吩咐介)大小军卒楼下伺候。(众应下)(作登楼介)三春云物归胸次,万里风烟到眼中。(望介)你看浩浩洞庭,苍苍云梦,控西南之险,当江汉之冲;俺左良玉镇此名邦,好不壮哉!(坐呼介)旗牌官何在?(副净跪介)有。(小生)酒席齐备不曾?(副净)齐备多时了。(小生)怎么两位老爷还不见到?(副净)连请数次,袁老爷正在江岸盘粮,黄老爷又往龙华寺拜客,大约傍晚才来。(小生)在此久候,岂不困倦。叫左右速接柳相公上楼,闲谈拨闷。(杂跪禀介)柳相公现在楼下。(小生)快请。(杂请介)(丑扮柳敬亭上)气吞云梦泽,声撼岳阳楼。(见介)(小生)敬亭为何早来了。(丑)晚生知道元帅闷坐,特来奉陪的。(小生)这也奇了,你如何晓得。(丑)常言 “秀才会课,点灯告坐”。天生文官,再不能爽快的。(小生笑介)说的有理。(指介)你看天才午转,几时等到点灯也。(丑)若不嫌聒噪呵,把昨晚说的 “秦叔宝见姑娘”,再接上一回罢。(小生)极妙了。(问介)带有鼓板么?(丑)自古 “官不离印,货不离身”,老汉管着做甚的。(取出鼓板介)(小生)叫左右泡开岕片,安下胡床。咱要纱帽隐囊,清谈消遣哩。(杂设床、泡茶,小生更衣坐,杂搥背搔痒介)(丑旁坐敲鼓板说书介)大江滚滚浪东流,淘尽兴亡古渡头;屈指英雄无半个,从来遗恨是荆州。按下新诗,还提旧话。且说人生最难得的是乱离之后,骨肉重逢。总是地北天南,时移物换,经几番凶荒战斗,怎免得梗泛萍漂。可喜秦叔宝解到罗公帅府,枷锁连身,正在候审;遇着嫡亲姑娘,卷帘下阶,抱头大哭。当时换了新衣,设席款待,一个候死的囚徒,登时上了青天。这叫做 “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拍醒木介)(小生掩泪介)咱家也都经过了。(丑)再说那罗公问及叔宝的武艺,满心欢喜,特地要夸其本领,即日放炮传操。下了教场,雄兵十万,雁翅排开。罗公独坐当中,一呼百诺,掌着生杀之权。秦叔宝站在旁边,点头赞歎,口里不言,心中暗道:大丈夫定当如此!(拍醒木介)(小生作骄态,笑介)俺左良玉也不枉为人一世矣。 (丑)那罗公眼看叔宝,高声问道: “秦琼,看你身材高大,可曾学些武艺么?”叔宝慌忙跪下,应答如流: “小人会使双? 。”罗公即命家人,将自己用的两条银? ,抬将下来。那两条银? ,共重六十八斤,比叔宝所用铁? ,轻了一半。叔宝是用过重? 的人,接在手中,如同无物。跳下阶来,使尽身法,左轮右舞,恰似玉蟒缠身,银龙护体。玉蟒缠身,万道毫光台下落;银龙护体,一轮月影面前悬。罗公在中军帐里,大声喝采道: “好呀!”那十万雄兵,一齐答应。(作喊介)如同山崩雷响,十里皆闻。(拍醒木介)(小生照镜镊鬓介)俺左良玉立功边塞,万夫不当,也是天下一个好健儿。如今白发渐生,杀贼未尽,好不恨也。(副净上)禀元帅爷,两位老爷俱到楼了。(丑暗下)(小生换冠带、杂撤床排席介)(外扮袁继咸,末扮黄澍,冠带喝道上)(外)长湖落日气苍茫,黄鹤楼高望故乡。(末)吹笛仙人称地主,临风把酒喜洋洋。(小生迎揖介)二位老先生俯临敝镇,曷胜光荣;聊设杯酒,同看春江。(外、末)久钦威望,喜近节麾,高楼盛设,大快生平。(安席坐,斟酒欲饮介)(净扮塘报人急上)忙将覆地翻天事,报与勤王救主人。禀元帅爷,不好了,不好了!(众惊起介)有甚么紧急军情,这等喊叫?(净急白介)禀元帅爷:大夥流贼北犯,层层围住神京;三天不见救援兵,暗把城门开禁。放火焚烧宫阙,持刀杀害生灵。(拍地介)可怜圣主好崇祯,(哭说介)缢死煤山树顶。(众惊问介)有这等事,是那一日来?(净喘介)就是这、这、这三月十九日。(众望北叩头,大哭介)(小生起,搓手跳哭介)我的圣上呀!我的崇祯主子呀!我的大行皇帝呀!孤臣左良玉,远在边方,不能一旅勤王,罪该万死了。 【胜如花】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白练无情,送君王一命。伤心煞煤山私幸,独殉了社稷苍生,独殉了社稷苍生!   (众又大哭介)(外摇手喊介)且莫举哀,还有大事相商。(小生)有何大事?(外)既失北京,江山无主,将军若不早建义旗,顷刻乱生,如何安抚。(末)正是。(指介)这江汉荆襄,亦是西南半壁,万一失守,恢复无及矣。(小生)小弟滥握兵权,实难辞责,也须两公努力,共保边疆。(外、末)敢不从事。(小生)既然如此,大家换了白衣,对着大行皇帝在天之灵,恸哭拜盟一番。(唤介)左右可曾备下縗衣么?(副净)一时不能备及,暂借附近民家素衣三领,白布三条。(小生)也罢,且穿戴起来。(吩咐介)大小三军,亦各随拜。(小生、外、末穿衣裹布介)(领众齐拜,举哀介)我那先帝呀, 【前腔】(合)宫车出,庙社倾,破碎中原费整。养文臣帷幄无谋,豢武夫疆场不猛;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又哭介)这恨怎平,有皇天作证:从今后戮力奔命,报国雠早复神京,报国雠早复神京。  (小生)我等拜盟之后,义同兄弟;临侯督师,仲霖监军,我左崑山操兵练马,死守边方。倘有太子诸王,中兴定鼎,那时勤王北上,恢复中原,也不负今日一番义举。(外、末)领教了。(副净禀介)禀元帅,满城喧譁,似有变动之意,快请下楼,安抚民心。(俱下楼介)(小生)二位要向那里去?(外)小弟还回九江。(末)小弟要到襄阳。(小生)这等且各分手,请了。(别介)(小生呼介)转来,若有国家要事,还望到此公议。(外、末)但寄片纸,无不奔赴。请了。(外、末下)(小生)呵呀呀!不料今日天翻地覆,吓死俺也! 飞花送酒不曾擎,片语传来满座惊,    黄鹤楼中人哭罢,江昏月暗夜三更。

【第十四出 阻 奸】

甲申四月 【遶地游】(生上)飘颻家舍,怎把平安写,哭苍天满喉新血。国雠未雪,乡心难说,把闲情丢开后些。  (小生)侯方域,自去冬仓皇避祸,夜投史公,随到淮安漕署,不觉半载。昨因南大司马熊公内召,史公即补其缺,小生又随渡江。亏他重俺才学,待同骨肉。正思移家金陵,不料南北隔绝。目今议立纷纷,尚无定局,好生愁闷。且候史公回衙,一问消息。(暂下) 【三台令】(外扮史可法忧容,丑扮长班随上)山河今日崩竭,白面谈兵掉舌;弈局事堪嗟,望长安谁家传舍。  下官史可法,表字道邻,本贯河南,寄籍燕京。自崇祯辛未,叨中进士,便值中原多故,内为曹郎,外作监司,? 历十年,不曾一日安枕。今由淮安漕抚陞补南京兵部尚书。那知到任一月,遭此大变;万死无裨,一筹莫展。幸亏长江天险,护此留都。但一月无君,人心皇皇,每日议立议迎,全无成说。今早操兵江上,探得北信,不免请出侯兄,大家快谈。(丑)侯爷,有请。(生上见介)请问老先生,北信若何?(外)今日得一喜信,说北京虽失,圣上无恙,早已航海而南;太子亦间道东奔,未知果否?(生)果然如此,苍生之福也。(小生扮差役上)朝廷无诏旨,将相有传闻。(到门介)门上有人么?(丑问介)那里来的?(小生)是凤抚衙门来的,有马老爷候札,即讨回书。(丑)待我传上去。(入见介)禀老爷,凤抚马老爷差人投书。(外拆看,皱眉介)这个马瑶草,又讲甚么迎立之事了。 【高阳台】清议堂中,三番公会,攒眉仰屋蹴靴;相对长吁,低头不语如呆。堪嗟!军国大事非轻举,俺纵有庙谟难说。这来书谋迎议立,邀功情切。   (向生介)看他书中意思,属意福王。又说圣上确确缢死煤山,太子奔逃无踪。若果如此,俺纵不依,他也竟自举行了。况且昭穆伦次,立福王亦无大差。罢,罢,罢!答他回书,明日会稿,一同列名便了。(生)老先生所言差矣。福王分藩敝乡,晚生知之最详,断断立不得。(外)如何立不得?(生)他有三大罪,人人俱知。(外)那三大罪?(生)待晚生数来: 【前腔】福邸藩王,神宗骄子,母妃郑氏淫邪。当日谋害太子,欲行自立,若无调护良臣,几将神器夺窃。(外)此一罪却也不小。(问介)还有那一罪?(生)骄奢,盈装满载分封去,把内府金钱偷竭。昨日寇逼河南,竟不舍一文助饷;以致国破身亡,满宫财宝,徒饱贼囊。(外)这也算的一大罪。(问介)那第三大罪呢?(生)这一大罪,就是现今世子德昌王,父死贼手,暴屍未葬,竟忍心远避。还乘离乱之时,纳民妻女。这君德全亏尽丧,怎图皇业。  (外)说的一些不差,果然是三大罪。(生)不特此也,还有五不可立。(外)怎么又有五不可立? 【前腔】(生)第一件,车驾存亡,传闻不一,天无二日同协。第二件,圣上果殉社稷,尚有太子监国,为何明弃储君,翻寻枝叶旁牒。第三件,这中兴之主,原不必拘定伦次的。分别,中兴定霸如光武,要访取出群英傑。第四件,怕强藩乘机保立。第五件,又恐小人呵,将拥戴功挟。   (外)是,是,世兄高见,虑的深远。前日见副使雷縯祚、礼部周镳,都有此论,但不及这番透彻耳。就烦世兄把这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论,写书回他便了。(生)遵命。(点烛写书介)(副净扮阮大铖,杂扮家僮提灯上)须将奇货归吾手,莫把新功让别人。下官阮大铖,潜往江浦,寻着福王,连夜回来,与马士英倡议迎立。只怕兵部史可法临时掣肘。今日修书相商,还恐不妥,故此昏夜叩门,与他细讲。(见小生介)你早来下书,如何还不回去?(小生)等候回书,不见发出。(喜介)阮老爷来的正好,替小人催一催。(杂)门上大叔那里?(丑)是那个?(副净见,作足恭介)烦位下通报一声,说裤子裆里阮,求见老爷。(丑诨介)裤子裆里软,这可未必。常言 “十个鬍子九个骚”,待我摸一摸,果然软不软。(副净)休得取笑,快些方便罢。(丑)天色已晚,老爷安歇了,怎敢乱传。(副净)有要话商议,定求一见的。(丑)待我传上去。(进禀介)禀老爷,有裤子裆里阮,到门求见。(外)是那个姓阮的?(生)在裤子裆里住,自然是阮鬍子了。(外)如此昏夜,他来何干?(生)不消说,又是讲迎立之事了。(外)去年在清议堂诬害世兄的便是他。这人原是魏党,真正小人,不必理他,叫长班回他罢了。(丑出,怒介)我说夜晚了,不便相会,果然惹个没趣。请回罢!(副净拍丑肩介)位下是极在行的,怎不晓得。夜晚来会,才说的是极有趣的话哩;那青天白日,都是些扫帐儿。(丑)你老说的有理,事成之后,随封都要双分的。(副净)不消说,还要加厚些。(丑)既是这等,待我再传。(进禀介)禀老爷,姓阮的定求一见,要说极有趣的话。(外)唗,放屁!国破家亡之时,还有甚么趣话说!快快赶出,闭上宅门。(丑)凤抚回书尚未打发哩。(生)书已写就,求老先生过目。(外读介) 【前腔】二祖列宗,经营垂创,吾皇辛苦力竭。一旦倾移,谁能重续灭绝。详列:福藩罪案三桩大,五不可、势局当歇。再寻求贤宗雅望,去留先决。  (外)写的明白,料他也不敢妄动了。(吩咐介)就交与凤抚家人,早闭宅门,不许再来啰? 。(起介)正是江上孤臣生白发,(生)灯前旅客罢冰絃。(外、生下)(丑出呼介)马老爷差人呢?(小生)有。(丑)领了回书,快快出去,我要闭门哩。(小生接书介)还有阮老爷要见,怎么就闭门?(副净向丑介)正是,我方才央过求见老爷的,难道忘了。(丑佯问介)你是谁呀?(副净)我便是裤子裆里阮哪。(丑)啐!半夜三更,只管软里硬里,奈何的人不得睡。(推介)好好的去罢。(竟闭门入介)(小生)得了回书,我先去了。(下)(副净恼介)好可恶也,竟自闭门不纳了。(呆介)罢了!俺老阮十年之前,这样气儿也不知受过多少,且自耐他。(搓手介)只是当前机会,不可错过。这史可法现掌着本兵之印,如此执拗起来,目下迎立之事,便行不去了,这怎么处?(想介)呸!我到獃气了,如今皇帝玉玺且无下落,你那一颗部印有何用处。(指介)老史,老史,一盘好肉包掇上门来,你不会吃,反去让了别人,日后不要见怪。正是:    穷途才解阮生嗟,无主江山信手拏,    奇货居来随处赠,不知福分在谁家。 十五出 迎 驾 甲申四月 【番卜筭】(净扮马士英冠带上)一旦神京失守,看中原逐鹿交走。捷足争先,拜相与封侯,凭着这拥立功大权归手。   下官马士英,别字瑶草,贵州贵阳卫人也,起家万历己未进士,现任凤阳督抚。幸遇国家多故,正我辈得意之秋。前日发书约会史可法,同迎福王。他回书中有 “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言。阮大铖走去面商,他又闭门不纳。看来是不肯行的了。但他现握着兵权,一倡此论,那九卿班里,如高弘图、姜曰广、吕大器、张国维等,谁敢竟行。这迎立之事,便有几分不妥了。没奈何,又托阮大铖约会四镇武臣,及勳戚内侍,未知如何,好生焦躁。(副净扮阮大铖急上)胸有已成之竹,山无难劈之柴。此是马公书房,不免竟入。(净见问介)圆老回来了,大事如何?(副净)四镇武臣见了书函,欣然许诺,约定四月念八,全备仪仗,齐赴江浦矣。(净)妙,妙!那高黄二刘,如何说来?(坐介) 【催拍】(副净)他说受君恩爵封列侯,镇江淮千里借筹;神京未收,神京未收,似我辈滥功糜饷,建牙堪羞。江浦迎銮,愿领貔貅,扶新主持节复雠。临大事,敢夷犹。  (净)此外还有何人肯去?(副净)还有魏国公徐鸿基,司礼监韩赞周,吏科给事李沾,监察御史朱国昌。(净)勳、卫、科、道,都有个把,也就好了。他们都怎么说来? 【前腔】(副净)他说马中丞当先出头,众公卿谁肯逗留。职名早投,职名早投,大家去上书陈表,拥入皇州。新主中兴,拜舞龙楼,将今日劳苦功酬,迁旧秩,壮新猷。   (净)果然如此,妙的狠了。只是一件,我是一个外吏,那几个武臣勳卫,也算不得部院卿僚,目下写表如何列名?(副净)这有甚么考证,取本缙绅便览来,从头抄写便了。(净)虽如此说,万一驾到,没有百官迎接,我们三五个官,如何引进朝去?(副净)我看满朝诸公,那个是有定见的。乘舆一到,只怕递职名的还挨挤不上哩。(净)是,是!表已写就,只空衔名,取本缙绅来,快快开列。(外扮书办取缙绅上)西河沿洪家高头便览在此。(下)(副净)待我抄起来。(偏头远视介)表上字体,俱要细楷的,目昏难写,这怎么处?(想介)有了。(腰内取出眼镜戴,抄介) “吏部尚书臣高弘图”。(作手颤介)这手又颤起来了,目下等着起身。一时写不出,急杀人也。(净)还叫书办写去罢。(副净)这姓名里面都有去取,他如何写得。(净)你指示明白,自然不错了。(叫介)书办快来。(外上)(副净照缙绅指点向外介)(外下)(净)自古道: “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们不可落他人之后。快整衣冠,收拾箱包,今日务要出城。(丑扮长班收拾介)(副净问介)请问老公祖,小弟怎生打扮?(净)迎驾大典,比不得寻常私谒,俱要冠带才是。(副净)小弟原是废员,如何冠带?(净)正是。(想介)没奈何,你且权充个? 表官罢,只是屈尊些儿。(副净)说那里话,大丈夫要立功业,何所不可,到这时候还讲刚方么。(净笑介)妙,妙,才是个软圆老。(副净换差吏服色介) 【前腔】拚余生寒灰已休,喜今朝涸海更流;金鳌上钩,金鳌上钩,好似太公一钓,享国千秋。牛马风尘,暂屈何忧,刀笔吏丞相根由;人笑骂,我不羞。   (外上)表已列名,老爷过目。(副净看介)果然一些不差,就包裹好了,装入箱中。(外包裹装箱内介)(副净)下官只得背起来了。(外、丑与副净绑箱背上介)(净看,笑介)圆老这件功劳却也不小哩。(副净正色介)不要取笑,日后画在凌烟阁上,倒有些神气的。(丑牵马介)天色将晚,请老爷上马。(净吩咐介)这迎驾大事,带不的多人,只你两个跟去罢。(副净)便益你们,后日都要议叙的。(俱上马,急走绕场介) 【前腔】(合)趁斜阳南山雨收,控青骢烟驿水邮,金鞭急抽,金鞭急抽,早见浦江云气,楚尾吴头。应运英雄,虎赴龙投,恨不的双翅飕飕,银烛下,拜冕旒。  (净)叫左右早去寻下店房。(副净)阿呀!我们做的何事,今日还想安歇,快跑快跑!(加鞭跑介)   (净)江云山气晚悠悠,(副净)马走平川似水流,   (净)莫学防风随后到,(副净)涂山明日会诸侯。

【第十六出 设 朝】

甲申五月 【念奴娇】(小生扮弘光衮冕,小旦、老旦扮二监引上)高皇旧宇,看宫门殿阁,重重初敞。满目飞腾新紫气,倚着锺山千丈。祖德重光,民心合仰,迎俺青天上。云消帘卷,东南烟景雄壮。   一朵黄云捧御床,醒来魂梦自徬徨;中兴不用亲征战,才洗尘颜着衮裳。寡人乃神宗皇帝之孙,福邸亲王之子,自幼封为德昌郡王。去年贼陷河南,父王殉国,寡人逃避江浦,九死余生;不料北京失守,先帝升遐,南京臣民推俺为监国之主。今乃甲申年五月初一日,早谒孝陵回宫,暂御偏殿,看百官有何章奏。(外扮史可法,净扮马士英,末扮黄得功,丑扮刘泽清,文武袍笏上)再见冠裳盛,重瞻殿阁高;金瓯仍未缺,玉烛又新调。我等文武百官,昨日迎銮江浦,今早陪位孝陵;虽投职名,未称朝贺,礼当恭上表文,请登大宝。(众前跪上表介)南京吏部尚书臣高弘图等,恭请陛下早正大位,改元听政,以慰臣民之望。恭惟陛下呵, 【本序】潜龙福邸,望扬扬,貌似神宗,嫡派天潢。久着仁贤声誉重,中外推戴陶唐。瞻仰,牒出金枝,系连花萼,宜承大统诸宗长。臣伏愿登庸御宇,早继高皇。  (四拜介)(小生)寡人外藩衰宗,才德凉薄,俯顺臣民之请,来守高帝之宫。君父含冤,大雠未报,有何面颜,忝然正位。今暂以藩王监国,仍称崇祯十七年,一切政务,照常办理。诸卿勿得谆请,以重寡人之罪。 【前腔】休强,中原板荡,叹王孙乞食江头,楼止榛莽。回首尘沙何处去,洛下名园花放。盼望,兵燹难消,松楸多恙,鼎湖弓剑无人葬;吾怎忍垂旒正冕,受贺当阳。  (众跪呼介)万岁,万万岁!真仁君圣主之言,臣等敢不遵旨。但大雠不当迟报,中原不可久失,将相不宜缓设,谨具题本,伏候裁决。(上本介) 【前腔】开朗,中兴气象,见罘罳瑞霭祥云,王业重创。不共天雠,从此后尝胆眠薪休忘。参想,收复中原,调燮黄阁,急须封拜卜忠亮;还缺少百官庶士,乞选才良。  (小生)览卿题本,汲汲以报雠复国为请,俱见忠悃。至於设立将相,寡人已有成议,众卿听着: 【前腔】职掌,先设将相,论麒麟画阁功劳,迎立为上。捧表江头,星夜去拥着乘舆仪仗。寻访,加体黄袍,嵩呼拜舞,百忙难把玺符让。今日里论功叙赏,文武谁当。   众卿且退,午门候旨。(小生、内官随下)(外、净、末、丑退班立介)(外)若论迎立之功,今日大拜,自然让马老先生了。(净)下官风尘外吏,焉能越次而升。若论国家用武之际,史老先生现居本兵,理当大拜。(向末、丑介)四镇实有护驾之劳,加封公侯,只在目下。(末、丑)皆赖恩帅提拔。(老旦扮内监捧旨上)圣旨下:凤阳督抚马士英,倡议迎立,功居第一,即陞补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入阁办事。吏部尚书高弘图、礼部尚书姜曰广、兵部尚书史可法,亦皆陞补大学士,各兼本衔。高弘图、姜曰广入阁办事,史可法着督师江北。其余部院大小官员,现任者,各加三级;缺员者,将迎驾人员,论功选补。又四镇武臣,靖南伯黄得功,兴平伯高傑,东平伯刘泽清,广昌伯刘良佐,俱进封侯爵,各归汛地。谢恩!(众谢恩介)万岁,万万岁!(起介)(外向末、丑介)老夫职居本兵,每以不能克复中原为耻,圣上命俺督师江北,正好戮力报效。今与列侯约定,於五月初十日,齐集扬州,共商复雠之事。各须努力,勿得迟延。(末、丑)是。(外)老夫走马到任去也。正是:重兴东汉逢明主,收复中原任老臣。(别众下)(末、丑欲下介)(净唤介)将军转来。(拉手话介)圣上录咱迎立之功,拜相封侯。我等皆系勳旧大臣,比不得别个。此后内外消息,须要两相照应,千秋富贵,可以常保矣。(末、丑)蒙恩携带,得有今日,敢不遵谕。(末、丑急下)(净笑介)不料今日做了堂堂首相,好快活也。(副净扮阮大铖探头瞧介)(净欲下介)且住,立国之初,诸事未定,不要叫高、姜二相夺了俺的大权。且慢回家,竟自入阁办事便了。(欲入介)(副净悄上作揖介)恭喜老公祖,果然大拜了。(净惊问介)你从那里来?(副净)晚生在朝房藏着,打听新闻来。(净)此系禁地,今日立法之始,你青衣小帽,在此不便,请出去罢。(副净)晚生有要紧话说。(附耳介)老师相叙迎立之功,获此大位;晚生? 表前往,亦有微劳,如何不见提起?(净)方才宣旨,各部院缺员,许将迎驾之人叙功选补矣。(副净喜介)好,好!还求老师相荐拔。(净)你的事何待谆嘱。(欲入介)(副净)事不宜迟,晚生权当班役,跟进内阁,看看机会何如。(净)学生初入内阁,未谙机务;你来帮一帮,也不妨事,只要小心着。(副净)晓得。(替净拿笏板随行介) 【赛观音】(净)旧黄扉,新丞相,喜一旦趾高气扬,廿四考中书模样。(副净)莫忘辛勤老陪堂。    (净)殿阁东偏晓雾黄,(副净)新参知政气昂昂,    (净)过江同是从龙彦,(副净)也步金阶抱笏囊。

【第十七出 拒 媒】

甲申五月 【燕归梁】(末扮杨文骢冠带上)南朝领略风流尽,新立个妙龄君;清江隔断浊烟尘,兰署里买香薰。   下官杨文骢,因叙迎驾之功,补了礼部主事。盟兄阮大铖,仍以光禄起用。又有同乡越其杰、田仰等,亦皆补官,同日命下,可称一时之盛。目下漕抚缺人,该推陞田仰。适才送到聘金三百,託俺寻一美妓,要带往任所。我想青楼色艺之精,无过香君,不免替他去问。(唤介)长班走来。(杂扮长班上)胸中一部缙绅,脚下千条衚衕。(见介)老爷有何使唤?(末)你快请清客丁继之,女客卞玉京,到我书房说话。(杂)禀老爷,小人是长班,只认的各位官府,那些串客、表子,没处寻觅。(末)听我吩咐: 【渔灯儿】闹端阳,正纷纭,水阁含春,便有那乌衣子弟伴红裙,难道是织女牵牛天汉津。(杂)就在那秦淮河房么,小人晓得了。(末指介)你望着枣花帘影杏纱纹,那壁厢欸问慇懃。   (副净扮丁继之,外扮沈公宪,净扮张燕筑上)院里常留老白相,朝中新聘大陪堂。(副净)来此是杨老爷私宅,待我叫门。(叫介)位下那里?(杂出见介)众位何来?(副净)老汉是丁继之,同这沈、张两敝友,求见杨老爷;烦位下通报一声。(杂喜介)正要去请,来的凑巧,待我通报。(欲入介)(老旦扮卞玉京,小旦扮寇白门,丑扮郑妥娘上)紫燕来何早,黄莺到已迟。(小旦叫介)三位略等一等,同进去罢。(副净)原来是你姊妹们。(净)你们来此何干?(丑)大家是一样病根,你们怕做师父,我们怕做徒弟的。(俱入介)(末喜介)如何来的恰好。(众)无事不敢轻造,今日特来恳恩,尚容拜见。(俱叩介)(末拉起介)请坐,有何见教?(副净问介)新补光禄阮老爷是杨老爷至交么?(末)正是。(副净)闻得新主登极,阮老爷献了四种传奇,圣心大悦,把《燕子笺》钞发总纲,要选我们入内教演,有这话么?(末)果然有此盛举。(净)不瞒老爷说,我们两片唇,养着八张嘴。这一入内庭,岂不 “灭门绝户了一家儿”?(丑)我们也是八张嘴,靠着两片皮哩。(末笑介)不必着忙,当差承应,自有一班教坊男女;你们都算名士数里的,谁好拿你。(众)只求老爷护庇则个。(末)明日开列姓名,送与阮圆海,叫他一概免拿便了。(众)多谢老爷。 【前腔】看一片秣陵春,烟水消魂,借着些笙歌裙屐醉斜曛。若把俺尽数选入呵,从此后江潮暮雨掩柴门,再休想白舫青帘载酒樽。老爷果肯见怜,这功德不小,保秦淮水软山温。  (末)下官也有一事借重。(副净)老爷有何见教?(末)舍亲田仰,不日就陞漕抚,适才送到聘金三百,託俺寻一小宠。(丑)让我去罢。(净)你去不得,你去了,这院中便散了板儿了。(丑)怎的便散了板儿?(净)没人和我打钉了。(丑)啐!(副净)老爷意中可有一个人儿么?(末)人是有一个在这里,只要你去作伐。(老旦)是那个?(末)便是李家的香君。(副净摇头介)这使不得。(末)如何使不得?(副净)他是侯公子梳栊过的。 【锦渔灯】现有个秦楼上吹箫旧人,何处去觅封侯柳老三春,留着他燕子楼中昼闭门,怎教学改嫁的卓文君。  (末)侯公子一时高兴,如今避祸远去,那里还想着香君哩。但去无妨。(老旦)香君自侯郎去后,立志守节,不肯下楼,岂有嫁人之理,去也无益。 【锦上花】似一只雁失群,单宿水,独叫云,每夜里月明楼上度黄昏。洗粉黛,抛扇裙,罢笛管,歇喉唇,竟是长斋绣佛女尼身,怕落了风尘。  (末)虽如此说,但有强如侯郎的,他自然肯嫁。(副净)香君之母,原是老爷厚人,倒是老爷面讲更好。(末)你是知道的,侯郎梳栊香君,原是下官作伐。今日觌面,如何讲说,还烦二位走走,自有重谢。(净、外)这等我们也去走走。(小旦、丑)呸!皮肉行里经纪,只许你们做么,俺也同去。(末)不必争闹,待他二位说不来时,你们再去。(众)是,是!辞过老爷罢。(末)也不远送了。狎客满堂消我闷,嫁衣终日为人忙。(下)(副净、老旦)杨老爷免了咱们差事,莫大的恩典哩。(外、净)正是。(副净)你四位先回,俺要到香君那边,替杨老爷说事去了。(丑)赚了钱不可偏背,大家八刀才好。(众诨下)(副净、老旦同行介)(副净)记得侯公子梳栊香君,也是我们帮衬来。 【锦中拍】想当初华筵盛陈,配才子佳人,排列着花林粉阵,逐趁着筝声笛韵。如今又去帮衬别家,好不赧颜,似邮亭马廝,迎官送宾。(老旦)我们不去何如。(副净)俺若不去呵,又怕他新铮铮春官匣印,硬选入秋宫院门。(老旦)这等如之奈何?(副净)俺自有个两全之法,到那边款语商量,柔情索问,做一个闲蜂蝶花里混。  (老旦)妙,妙!(副净)来此已是,不免竟进。(唤介)贞娘出来。(旦上)空楼寂寂含愁坐,长日恹恹带病眠。(问介)楼下那个?(老旦)丁相公来了。(旦望介)原来是卞姨娘同丁大爷光降,请上楼来。(副净、老旦见介)令堂怎的不见?(旦)往盒子会里去了。(让介)请坐,献茶。(同坐介)(老旦)香君闲坐楼窗,和那个顽耍?(旦)姨娘不知: 【锦后拍】俺独自守空楼,望残春,白头吟罢泪沾巾。(老旦)何不招一新婿?(旦)奴家已嫁侯郎,岂肯改志。(副净)我们晓你苦心。今日礼部杨老爷说,有一位大老田仰,肯输三百金,娶你作妾,託俺来问一声。(旦)这题目错认,这题目错认,可知定情诗红丝拴紧,抵过他万两雪花银。(老旦)这事凭你裁酌,你既不肯,另问别家。(旦)卖笑哂,有勾栏艳品。奴是薄福人,不愿入朱门。  (老旦)既如此说,回他便了。(副净)令堂回家,不要见钱眼开。(旦)妈妈疼奴,亦不肯相强的。(副净)如此甚好,可敬,可敬!(起介)别过了。(外、净、小旦、丑急上)两处红丝千里系,一条黑路六人忙。(净)快去,快去!他二人说成,便偏背我们了。(丑)我就不依他,饶他吃到口里,还倒出脏来。(进介)(净)香君恭喜了。(旦)喜从何来?(小旦)双双媒人来你家,还不喜哩。(旦)敢也说田仰的事么?(净)便是。(旦)方才奴已拒绝了。(外)杨老爷的好意,如何拒得。 【北骂玉郎带上小楼】他为你生小绿珠花月身,寻一个金谷绮罗里石季伦。(旦)奴家不图富贵,这话休和我讲。(副净、老旦)我二人在此劝了半日,他决不肯嫁人的。(小旦)他不嫁人,明日拿去学戏,要见箇男子的面,也不能够哩。歌残舞罢锁长门,卧氍毹夜夜伤神。(旦)奴便终身守寡,有何难哉,只不嫁人。(丑)难道三百两花银,买不去你这黄毛丫头么?(旦)你要银子,你便嫁他,不要管人家闲事。(丑怒介)好丫头,抢白起姨娘来了,我就死在你家。(撒泼介)小私窠贱根,小私窠贱根,掉巧舌讪谤尊亲。(净发威介)好大胆奴才!杨老爷新做了礼部,连你们官儿都管的着,明日拿去拶掉你指头。管烟花要津,管烟花要津;触恼他风狂雨迅,准备着桃伤柳损。(旦)尽你吓唬,奴的主意已定了。(老旦)看他小小年纪,倒有志气。(副净)吓他不动,走罢,走罢。(丑)我这里撒泼,没个人来拉拉,气死我也。他不嫁人,我扭也扭他下楼。硬推来门外双轮,硬推来门外双轮;兜折宝钏,扯断湘裙。(副净)自古有钱难买不卖货,撒了赖当不的,大家散罢。(外、小旦)我两个原要不来,吃亏老燕、老妥强拉到此,惹了这场没趣。走,走,走!快出门,掩羞面,气忍声吞。(净、丑)我们也走罢,乾发虚,没钞分,遗臊撒粪。  (外、净、小旦、丑俱诨下)(副净、老旦)香君放心,我们回绝杨老爷,再不来缠你便了。(旦拜介)这等多谢二位。(作别介)    (副净)蜂媒蝶使闹纷纷,(旦)阑入红窗搅梦魂,    (老旦)一点芳心採不去,(旦)朝朝楼上望夫君。

【第十八出 争 位】

甲申五月 (生上)无定输赢似弈棋,书空殷浩欲何为?长江不限天南北,击楫中流看誓师。小生侯方域,前日替史公修书,一时激烈,有 “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议。不料福王今已登极,马士英竟入阁办事,把那些迎驾之臣,皆录功补用。史公虽亦入阁,又令督师江北,这分明有外之之意了。史公却全不介意,反以操兵勦贼为喜,如此忠肝义胆,人所难能也。现在开府扬州,命俺参其军事;约定今日齐集四镇,共商防河之计,不免上前一问。(作至书房介)管家那里?(小生扮书童上)侯爷来了,待我通报。(小生请外介) 【北点绛唇】(外上)持节江皋,龙骧虎啸,忧国事,不顾残躯,双鬓苍白了。  (见生介)世兄可知今日四镇齐集,共商大事;不日整师誓旅,雪君父之雠了。(生)如此甚妙。只有一件,高傑镇守扬、通,兵骄将傲,那黄、刘三镇,每发不平之恨。今日相见,大费调停,万一兄弟不和,岂不为敌人之利乎。(外)所说极是。今日相见,俺自有一番劝慰之言。(小生报介)辕门传鼓,说四镇到齐,伺候参谒。(生下)(外升帐吹打开门,杂排左右仪卫介)(副净扮高傑,末扮黄得功,丑扮刘泽清,净扮刘良佐,俱介冑上)只恨燕京无乐毅,谁知江左有夷吾。(入见,禀介)四镇小将,叩谒阁部大元帅。(拜介)(外拱手立介)列侯请起。(副净等俱排立介)听侯元帅将令。(外)本帅以阁部督师,君命隆重,大小将士俱在指挥之下。(众)是。(外)四镇乃堂堂列侯,不比寻常武弁。(举手介)屈尊侍坐,共议军情。(众)岂敢。(外)本帅命坐,便如军令一般,不可推辞。(众)是。(揖介)告坐了。(副净首坐,末、丑、净依次坐介)(末怒视副净介) 【混江龙】(外)淮南险要,江河保障势滔滔,一带奇云结阵,满目细柳垂条。铁马嘶风先突塞,犀军放弩早惊潮。说甚么徐、常、沐、邓,比得上绛、灌、萧、曹。同心共把乾坤造,看古来功臣阁丹青图画,似今日列侯会剑佩弓刀。  (末怒介)元帅在上,小将本不该争论。(指介)这高傑乃投诚草寇,有何战功,今日公然坐俺三镇之上。(副净)我投诚最早,年齿又尊,岂肯居尔等之下。(丑)此处是你汛地,我们都是客兵,连一个宾主之礼不晓得,还要统兵。(净)他在扬州享受繁华,尊大惯了;今日也该让咱们来享享。(副净)你们敢来,我就奉让。(末)那个是不敢来的。(起介)两位刘兄同我出来,即刻见个强弱。(怒下)(外向副净介)他讲的有理,你还该谦逊才是。(副净)小将宁死不在他们之下。(外)你这就大错了。 【油葫芦】四镇堂堂气象豪,倚仗着恢复北朝。看您挨肩雁序,恰似好同胞,为甚的争坐位失了同心好,斗齿牙变了协恭貌。一个眼睁睁同室操戈盾,一个怒沖沖平地起波涛。没见阵上逞威风,早已窝里相争闹,笑中兴封了一夥(指介)小儿曹。  不料四镇英雄,可笑如此;老夫一天高兴,却早灰冷一半也。没奈何,且出张告示,晓谕三镇,叫他各回汛地,听候调遣。(向副净介)你既驻札本境,就在本帅标下做个先锋,各有执掌,他们也不敢来争闹了。(副净)多谢元帅。(外)待老夫写起告示来。(写介)(内呐喊介)(副净不辞,出介)(末、丑、净持刀上)高傑快快出来!(副净出见介)你青天白日,持刀呐喊,竟是反了。(末)我们为甚么反,只要杀你这个无礼贼子。(副净)你们敢在帅府门前如此放肆,难道不是无礼贼子么?(末、丑、净赶杀副净介)(副净入辕门叫介)阁部大老爷救命呀,黄、刘三贼杀入帅府来了。(末、丑、净门外喊骂介)(外惊立介) 【天下乐】俺只道塞马南来把战挑,杀声渐高,却是咱兵自鏖。这时候协力同雠还愁少,怎当的阋墙鼓譟,起了个离间根苗。这才是将难调,北贼易讨。  (吩咐介)快请侯相公出来。(杂向内介)侯爷有请。(生急上)晚生已听的明白了。(外)借重高才,传俺帅令,安抚乱军。(生)如何安抚?(外)老夫有告示一纸,快去晓谕他们便了。(生)遵命。(接告示出见介)列侯请了!小弟乃本府参谋,奉阁部大元帅之命,晓谕三镇知悉:恭逢新主中兴,闯贼未讨,正我辈枕戈待旦、立功报效之时;不宜怀挟小忿,致乱大谋。俟收复中原,太平赐宴,论功叙坐,自有朝仪。目下军容匆遽,凡事权宜,皆当相谅,无失旧好。兴平侯高,原镇扬、通,今即留在本帅标下,委作先锋。靖南侯黄,仍回庐、和。东平侯刘,仍回淮、徐。广昌侯刘,仍回凤、泗。静听调遣,勿得抗违。军法懔然,本帅不能容情也。特谕。(末)我们只要杀无礼贼子,怎敢犯元帅军法。(生)目今辕门截杀,这就是军法难容的了。(丑)既是这等,不要惊着元帅,大家且散。(净)明日杀到高傑家里去罢。正是 “国雠犹可恕,私恨最难消”。(下)(生入见介)三镇闻令,暂且散去,明日还要廝杀哩。(外)这却怎处?(指副净介) 【后庭花】高将军,你横将雠衅招,为甚的不谦恭,妄自骄;坐了个首席乡三老,惹动他诸侯五路刀。凭仪秦一番舌战巧,也不过息兵半晌饶。费调停,乾焦躁;难消释,空懊恼。这情形何待瞧,那事业全去了。  (副净)元帅不必着急,明日和他见个输赢,把三镇人马并俺一处,随着元帅恢复中原,却亦不难也。(外)你说的是那里话。现今流寇北来,将渡黄河,总兵许定国不能阻当,连夜告急;正要与四镇商议,发兵防河。今日一动争端,偾俺大事,岂不可忧!(副净)他三镇也不为别的,只因扬州繁华,要来夺取,俺怎肯让他。(外)这话益发可笑了。 【煞尾】领着一枝兵,和他三家傲,似垒卵泰山压倒。你占住繁华廿四桥,竹西明月夜吹箫;他也想隋堤柳下安营巢,不教你蕃釐观独夸琼花少。谁不羨扬州鹤背飘,妒杀你腰缠十万好,怕明日杀声咽断广陵涛。  罢,罢,罢!老夫已拚一死,更无他法;侯兄长才,只索凭你寿画了。(生)且看局势,再做商量。(外、生下)(吹打掩门,杂俱下)(副净弔场介)俺高傑也是一条好汉,难道坐以待毙不成。明早黄金坝上,点齐人马,排下阵势,等他来时,迎敌便了。正是:    龙争虎斗逞雄豪,盃酒筵边动剑刀,    刘项何须成败论,将军头断不降曹。

【第十九出 和 战】

甲申五月 (末、净、丑扮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戎装,杂扮军校执旗帜器械呐喊上)(末)兄弟们俱要小心着,闻得高傑点齐人马,在黄金坝上伺候迎敌。我们分作三队,依次而进。(净)我带的人马原少,让我挑战,两兄迎敌便了。(末)我的田雄不曾来,我作第二队,总叫河洲哥哥压哨罢。(丑)就是如此,大家杀向前去。(摇旗呐喊急下)(副净扮高傑戎装,军校执械随上)大小三军排开阵势,伺候迎敌。(杂扮探卒上)报,报,报!三家贼兵摇旗呐喊,将次到营了。(净持大刀上)老高快快出马,今日和你争个谁大谁小。(副净持枪骂上)你花马刘,是咱家小兄弟,那个怕你!(内击鼓,净、副净廝杀介)(副净叫介)三军齐上,活捉了这个刘贼。(杂上乱战介)(净败下)(末持双鞭上)我黄闯子的本领你是晓得的,快快磕头,饶你一死。(副净)我高老爷不稀罕你这活头,要取你那颗死头的。(内击鼓,末、副净廝杀介)(副净叫介)三军再来。(杂上乱战介)(末急介)从来将对将,兵对兵,如何这样混战。倒底是个无礼贼子,今日且输与你。(败下)(丑持双刀领众喊上介)高傑,你不要逞强,我刘河洲也带着些人马哩,咱就混战一场,有何不可。(副净)我翻天鹞子不怕人的,凭你竖战也可,横战也可。杀,杀,杀!(两队领众混战介)(生持令箭立高台,小兵持锣敲介)(众止杀,仰看介)(生摇令箭介)阁部大元帅有令:四镇作反,皆督师之过。请先到帅府,杀了元帅,次到南京,抢了宫阙;不必在此混战,骚害平民。(丑)我们并不曾作反,只因高傑无礼,混乱坐次,我们争个明白,日后好参谒元帅。(副净)我高傑乃本标先锋,怎敢作反;他们领兵来杀,只得迎敌。(生)不奉军令,妄行廝杀,都是反贼。明日奏闻朝廷,你们自去分辩罢。(丑)朝廷是我们迎立的,元帅是朝廷差来的,我们违了军令,便是叛了朝廷,如何使得。情愿束身待罪,只求元帅饶恕。(生)高将军,你如何说?(副净)我高傑是元帅犬马,犯了军法,只听元帅处分。(生)既如此说,速传黄、刘二镇,同赴辕门,央求元帅。(丑)二镇败走,各回汛地去了。(生)你淮、扬两镇,唇齿之邦,又无宿嫌,为何听人指使。快快前去,候元帅发落。(众兵下)(生下台)(丑、副净同行,到介)(生)已到辕门了,两位将军在外等候,待俺传进去。(稍迟即出介)元帅有令:四镇擅相争夺,皆当军法从事;但高将军不知礼体,挑嫌起衅,罪有所归,着与三镇服礼。俟解和之日,再行处分。 【香柳娘】劝将军自思,劝将军自思,祸来难救,负荆早向辕门叩。(副净恼介)我高傑乃元帅标下先锋,元帅不加护庇,倒叫与三镇服礼,可不羞死人也。罢,罢,罢!看来元帅也不能俺俺了,不免领兵渡江,另做事业去。这屈辱怎当,这屈辱怎当,渡过大江头,事业从新做。(唤介)三军快来,随俺前去。(众兵上,呐喊摇旗随下)(丑望介)呀,呀,呀!高傑竟要过江了,想江南有他的党与,不日要领来与俺廝闹;俺也早去约会黄、刘二镇,多带人马,到此迎敌。笑力穷远走,笑力穷远走,长江洗羞,防他重来作寇。  (丑下)(生呆介)不料局势如此,叫俺怎生收救。 【前腔】恨山河半倾,恨山河半倾,怎能重搆;人心瓦解忘恩旧。(南望介)那高傑竟反了。看扬扬渡江,看扬扬渡江,旗帜乱中流,直入南徐口。(北望介)那刘泽清也急忙去,要约会三镇人马,同来迎敌。这烟尘偏有,这烟尘偏有,好叫俺元帅搔头,参谋搓手。  (行介)且去回覆了阁部,再作计较。正是:    堂堂开府辖通侯,江北淮南数上游,    只恐楼船与铁马,一时都羨好扬州。

【第二十出 移 防】

甲申六月 【锦上花】(副净扮高傑领众执械上)策马欲何之?策马欲何之?江锁坚城,弩射雄师。且收兵,且收兵,占住这扬州市。   俺高傑领兵渡江,要抢苏、杭,不料巡抚郑瑄,操舟架炮,堵住江口,没奈何又回扬州;但不知黄、刘三镇,此时何往。(杂扮报卒上)报上将军,黄、刘三镇会齐人马,南来迎敌,前哨已到高邮了。(副净)阿呀!不好了!南下不得,北上又不能,好叫俺进退两难。(想介)罢,罢!还到史阁部辕门,央他的老体面,替俺解救罢。(行介) 【前腔】速去乞恩慈,速去乞恩慈,空忝羞颜,答对何辞。这才是,这才是,自作孽,天教死。  (内喊介)(副净领众走下) 【捣练子】(外扮史可法从人上)局已变,势难支,踌蹰中夜少眠时。(生上)自歎经纶空满纸。   (外向生介)世兄,你看高傑不辞而去,三镇又不遵军法;俺本标人马,为数无几,怎能守得住江北。眼看大事已去,奈何,奈何!(生)闻得巡抚郑瑄,堵住江口,高傑不能南下,又回扬州来了。(外)那三镇如何?(生)三镇知他退回,会齐人马,又来迎敌,前哨已到高邮了。(外愁介)目前局势更难处矣。 【玉抱肚】三百年事,是何人掀翻到此;只手儿怎擎青天,却莱兵总仗虚词。(合)烟尘满眼野横屍,只倚扬州兵一枝。   (丑扮中军官传鼓介)(杂问介)门外击鼓,有何军情?(丑)将军高傑,领兵到辕,求见元帅。(外)他果然来了。传他进来,看他有何话说。(外升帐,开门,左右排列介)(副净急跑上介)小将高傑,擅离汛地,罪该万死。求元帅开恩饶恕!(外)你原是一介乱民,朝廷许你投诚,加封侯爵,不曾薄待了你。为何一言不合,竟自反去;及至渡江不得,又投辕门。忽而作反,忽而投诚,把个作反投诚,当做儿戏,岂不可恨!本该军法从事,姑念你悔罪之速,暂且饶恕。(副净叩头起介)(外问介)你还有何说?(副净又跪介)前日擅离汛地,只为不肯服礼。今三镇知俺回来,又要交战,小将虽强,独力怎支,还望元帅解救。(向生央介)侯先生替俺美言一句。(生)你不肯服礼,叫元帅如何处断?(外)正是,事到今日,本帅也不能偏护了。 【前腔】争论坐次,动干戈不知进止。他三家鼎足称雄,你孤军危命如丝。(合前)  (副净)元帅不肯解救,小将宁可碎首辕门,断不拜他下风。(生)你那黄金坝上威风那里去了?(副净)那时他没带人马,俺用全军混战,因而取胜。今日三家卷土齐来,小将不得不临事而惧矣。 (生)小生倒有个妙计,只怕你不肯依从。(副净)除了服礼,都依都依。(生)目今流贼南下,将渡黄河,许定国不能阻当,连夜告急。元帅正要发兵防河,你何不奉命前往,坐镇开、洛;既解目前之围,又立将来之功。他三镇知你远去,也不能兴无名之师了。将军以为何如?(副净低头思介)待我商量。(内呐喊介)(外)城外杀声震天,是何处兵马?(丑报介)黄、刘三镇,领兵到城,要与高将军廝杀哩。(副净惧介)这怎么处,只得听元帅调遣了。(外)既然肯去,速传军令,晓谕三镇。(拔令箭丢地介)(丑拾令箭跪介)(外)高傑无礼,本当军法从事,但时值用人之际,又念迎驾之功,暂且饶恕,罚往开、洛防河,将功赎罪,今日已离扬州。三镇各释小嫌,共图大事,速速回汛,听候调遣。(丑)得令。(下)(外指高傑介)高将军,高将军,只怕你的性气,到处不能相安哩。 【前腔】黄河难恃,劝将军谋终虑始。那许定国也不是个安静的。须提防酒前茶后,软刀鎗怎斗雄雌。(合前)  (向生介)防河一事,乃国家要着,我看高将军勇多谋少,倘有疏虞,罪坐老夫。仔细想来,河南原是贵乡,吾兄日图归计,路阻难行,何不随营前往;既遂还乡之愿,又好监军防河,且为桑梓造福,岂非一举而三得乎。(生)多谢美意,就此辞过元帅,收拾行装,即刻起程便了。(副净)一同告辞罢。(拜别介)(外向生介)参谋此去,便如老夫亲身防河一般;只恐势局叵测,须要十分小心,老夫专听好音也。正是:人事无常争胜负,天心有定管兴亡。(下)(吹打掩门)(生、副净出介)(副净) 侯先生,你听杀声未息,只怕他们前面截杀。(生)无妨也,他们知你移防,怒气已消,自然散去的。况且三镇之兵,俱走东路,我们点齐人马,直出北门,从天长、六合,竟奔河南,有何阻当。(众兵旗仗伺候介)(副净)就此起程。(行介) 【朝元令】(生)乡园系思,久断平安字;乌栖一枝,郁郁难居此。结伴还乡,白云如驶,遂了三年归志。(副净)统着全师,烟城柳驿行参差;莫逞旧雄姿,函关偷度时。(合)扬州倒指,看不见平山萧寺,平山萧寺。    (副净)落日林梢照大旗,(生)从军北去慰乡思,    (副净)黄河曲里防秋将,(生)好似英雄末路时。 闰二十出 闲 话 甲申七月 (内鸣金擂鼓呐喊介)(外扮老官人,白巾麻衣背包裹急上)戎马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头江上客,红泪自沾巾。(立住大哭介)(小生扮山人背行李上)日淡村烟起,江寒雨气来。(丑扮贾客背行李上)年年经过路,离乱使人猜。(小生见丑介)请了,我们都是上南京的,天色将晚,快些趱行。(丑)正是兵荒马乱,江路难行,大家作伴才好。(指外介)那个老者为何立住了脚,只顾啼哭?(小生问外介)老兄想是走错了路,失迷什么亲人了。(外摇手介)不是,不是。俺是从北京下来的,行到河南,遇着高傑兵马,受了无限惊恐。刚得逃生,渡过江来,看见满路都是逃生奔命之人,不觉伤心恸哭几声。(掩泪介)(小生)原来如此,可怜,可歎!(丑)既是北京下来的,俺正要问问近日的消息,何不同宿村店,大家谈谈。(外)甚妙,我老腿无力,也要早歇哩。(小生指介)这座村店稍有墙壁,就此同宿了罢。(让介)请进。(同入介)(外仰看介)好一架荳棚。(小生)大家放下行李,便坐这荳棚之下,促膝闲话也好。(同放行李,坐介)(副净扮店主人上)村店新泥壁,田家老瓦盆。(问介)众位客官,还用晚饭么?(众)不消了。(小生)烦你买壶酒来,削瓜剥荳,我与二位解解困乏罢。(外向小生介)怎好取扰?(丑向外介)四海兄弟,却也无妨;待用完此酒,咱两个再回敬他。(副净取酒、菜上)(三人对饮介)(外问介)方才都是路遇,不曾请教尊姓大号,要到南京有何贵干?(小生)在下姓蓝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画士,特到南京访友的。(丑)在下是蔡益所,世代南京书客,才从江浦索债回来的。(问外介)老兄是从北京下来的了;敢问高姓大名,有甚急事,这等狼狈?(外)不瞒二位说,下官姓张名薇,原是锦衣卫堂官。(丑惊介)原来是位老爷,失敬了。(小生问介)为何南来?(外)三月十九日,流贼攻破北京,崇祯先帝缢死煤山,周皇后也殉难自尽。下官走下城头,领了些本管校尉,寻着屍骸,抬到东华门外,买棺收殓,独自一个戴孝守灵。(小生)那旧日的文武百官,那里去了?(外)何曾看见一人。那时闯贼搜查朝官,逼索兵饷,将我监禁夹打。我把家财尽数与他,才放我守灵戴孝。别个官儿走的走,藏的藏,或被杀,或下狱,或一身殉难,或阖门死节。(小生)有这样忠臣,可敬,可敬。(外)还有进朝称贺,做闯贼伪官的哩。(丑)有这样狗彘,该杀,该杀。(外掩泪介)可怜皇帝、皇后两位梓宫,丢在路旁,竟没人偢睬。(小生、丑俱掩泪介)(外)直到四月初三日,礼部奉了伪旨,将梓宫抬送皇陵。我执旛送殡,走到昌平州;亏了一个赵吏目,纠合义民,捐钱三百串,掘开田皇妃旧坟,安葬当中。下官就看守陵旁,早晚上香。谁想五月初旬,大兵进关,杀退流贼,安了百姓,替明朝报了大雠;特差工部查宝泉局内铸的崇祯遗钱,发买工料,从新修造享殿碑亭,门墙桥道,与十二陵一般规模。真是亘古希有的事。下官也没等工完,亲手题了神牌,写了墓碑,连夜走来,报与南京臣民知道,所以这般狼狈。(小生)难得,难得!若非老先生在京,崇祯先帝竟无守灵之人。(丑问介)但不知太子二王,今在何处?(外)定、永两王,并无消息;闻太子渡海南来,恐亦为乱兵所害矣。(掩泪介)(小生问介)闻得北京发书一封与阁部史可法,责备亡国将相,不去奔丧哭主,又不请兵报仇。史公答了回书,特着左懋第披麻扶杖,前去哭临,老先生可晓得么?(外)下官半路相遇,还执手恸哭了一场的。(内作大风雷声介)(副净掌灯急上)大雨来了,快些进房罢。(众起,以袖遮头入房介)好雨,好雨。(外)天色已晚,下官该行香了。(丑问介)替那个行香?(外)大行皇帝未满周年,下官现穿孝服,每早每晚要行香哭拜的。(取包裹出香炉、香盒,设几上介)(洗手介)(望北两拜介)(跪上香介)大行皇帝呀,大行皇帝呀!今日七月十五,孤臣张薇,叩头上香了。(内作大风雷不止介)(外伏地放声大哭介)(小生呼丑介)过来,过来,我两个草莽之臣,也该随拜举哀的。(小生、丑同跪,陪哭介)(哭毕,俱叩头起,又两拜介)(小生)老先生远路疲倦,早早安歇了罢。(外)正是,各人自便了。(各解行李卧倒介)(小生)窗外风雨益发不住,明早如何登程?(外)老天的阴晴,人也料他不定。(丑问介)请问老爷,方才说的那些殉节文武,都有姓名么?(外)问他怎的?(丑)我小铺中要编成唱本,传示四方,叫万人景仰他哩。(外)好,好!下官写有手摺,明日取出奉送罢。(丑)多谢!(小生)那些投顺闯贼,不忠不义的姓名,也该流传,叫人唾骂。(外)都有抄本,一总奉上。(丑)更妙。(俱作睡熟介)(内作众鬼号呼介)(外惊听介)奇怪,奇怪!窗外风雨声中,又有哀苦号呼之声,是何物类?(杂扮阵亡厉鬼,跳叫上)(外隔窗看介)怕人,怕人!都是些没头折足阵亡厉鬼,为何到此?(众鬼下)(外睡倒介)(内作细乐警跸声介)(外惊听介)窗外又有人马鼓乐声,待我开门看来。(起看介)(杂扮文武冠带骑马,旛幢细乐引导,扮帝后乘舆上)(外惊出跪迎介)万岁,万岁,万万岁!孤臣张薇恭迎圣驾。(众下)(外起呼介)皇帝,皇后,何处巡游,我孤臣张薇不能随驾了。(又拜哭介)(小生、丑醒问介)天已发亮,老爷怎的又哭起来,想是该上早香了。(外掩泪介)奇事,奇事!方才睡去,听得许多号呼之声,隔窗张看,都是些阵亡厉鬼。(小生)是了,昨夜乃中元赦罪之期,想是赴盂兰会的。(外)这也没相干,还有奇事哩。(丑)还有什么奇事?(外)后来又听的人马鼓吹之声,我便开门出看,明明见崇祯先帝同着周皇后乘舆东行,引导的文武官员,都是殉难忠臣;前面奏着细乐,排着仪仗,像个要昇天的光景。我伏俯路旁,送驾过去,不觉失声大哭起来。(小生)有这等异事。先皇帝、先皇后自然是超昇天界的,也还是张老爷一片至诚,故此特特显圣。(外)下官今日发一愿心,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在南京胜境,募建水陆道场,修斋追荐,并脱度一切冤魂,二位也肯随喜么?(丑)老爷果能做此好事,俺们情愿搭醮。(外)好人,好人。到南京时,或买书,或求画,不时要相会的。(丑)正是。(小生)大家收拾行李作别罢。 (各背行李下)    雨洗鸡笼翠,江行趁晓凉,    乌啼荒塚树,槐落废宫墙;    帝子魂何弱,将军气不扬,    中原垂老别,恸哭过沙场。 加二十一出 孤 吟 康熙甲子八月 【天下乐】(副末毡巾道袍,扮老赞礼上)雨洗秋街不动尘,青山红树满城新;谁家剩有闲金粉,撒与歌楼照镜人?   老客无家恋,名园杯自劝,朝朝贺太平,看演《桃花扇》。(内问)老相公又往太平园,看演《桃花扇》么?(答)正是。(内问)昨日看完上本,演的何如?(答)演的快意,演的伤心,无端笑哈哈,不觉泪纷纷。司马迁作史笔,东方朔上场人。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两三分。(行唱介) 【甘州歌】流光箭紧,正柳林蝉噪,荷沼香喷。轻衫凉笠,行到水边人困;西窗乍惊连夜雨,北里重消一枕魂。梧桐院,砧杵村,青苔虫语不堪闻。闲携杖,漫出门,宫槐满路叶纷纷。 【前腔】鸡皮瘦损,看饱经霜雪,丝鬓如银。伤秋扶病,偏带旅愁客闷;欢场那知还剩我,老境翻嫌多此身。儿孙累,名利奔,一般流水付行云。诸侯怒,丞相嗔,无边衰草对斜曛。 【前腔】(换头)望春不见春,想汉宫图画,风飘灰烬。棋枰客散,黑白胜负难分;南朝古寺王谢坟,江上残山花柳阵。人不见,烟已昏,击筑弹铗与谁论。黄尘变,红日滚,一篇诗话易沈沦。 【前腔】(换头)难寻吴宫旧舞茵,问开元遗事,白头人尽。云亭词客,阁笔几度酸辛;声传皓齿曲未终,泪滴红盘蜡已寸。袍笏样,墨粉痕,一番妆点一番新。文章假,功业诨,逢场只合酒沾唇。 【余文】老不羞,偏风韵,偷将拄杖拨红裙。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     当年真是戏, 今日戏如真;     两度旁观者, 天留冷眼人。 那马士英又早登场,列位请看。(拱下)

【第二十一出 媚 座】

甲申十月 【菊花新】(净冠带扮马士英,外扮长班从人喝道上)调和鼎鼐费心机,别户分门恩济威;钻火燃寒灰,这燮理阴阳非细。   下官马士英,官居首辅,权握中枢。天子无为,从他闭目拱手;相公养体,尽咱吐气扬眉。那朱紫半朝,只不过呼朋引党;这经纶满腹,也无非报怨施恩。人都说养马成群,滚尘不定;他怎知立君由我,杀人何妨。(笑介)这几日太平无事,又且早放红梅,设席万玉园中,会些亲戚故旧,但看他趋奉之多,越显俺尊荣之至。人生行乐耳,须富贵此时。(叫介)长班,今日下的是那几位请帖?(外)都是老爷同乡。有兵部主事杨文骢,佥都御史越其杰,新推漕抚田仰,光禄寺卿阮大铖,这几位老爷。(净疑介)那阮大铖不是同乡呀。(外)他常对人说是老爷至亲。(净笑介)相与不同,也算的个至亲了。(吩咐介)今日不是外客,就在这梅花书屋设席罢。(外)是!(净)天已过午,快去请客。(外)不用去请,俱在门房候着哩。只传他一声,便齐齐进来了。(传介)老爷有请!(末、副净忙上)阍人片语千钧重,相府重门万里深。(进见足恭介)(净)我道是谁。(向末介)杨妹丈是咱内亲,为何也不竟进?(末)如今亲不敌贵了。(净)说那里话。(向副净介)圆老一向来熟了的,为何也等人传?(副净)府体尊严,岂敢冒昧。(净)这就见外了。(让净告坐,打恭介) 【好事近】(净)吾辈得施为,正好谈心花底;兰友瓜戚,门外不须倒屣。休疑,总是一班桃李,相逢处把臂倾杯,何必拘冠裳套礼。俺肯堂堂相府,宾从疏稀。  (茶到让净先取,打恭介)(净)今日天气微寒,正宜小饮。(副净、末打恭介)正是。(净)才下朝来,日已过午;昼短夜长,差了三个时辰了。(副净、末打恭介)是是!皆老师相调燮之功也。(吃茶完,让净先放茶杯,打恭介)(净问外介)怎么越、田二位还不见到?(外)越老爷痔漏发了,早有辞帖;田老爷明日起身,打发家眷上船,夜间才来辞行。(净)罢了,吩咐排席。(吹打,排三席,安座介)(副净、末谦恭告坐介)(入座饮介) 【泣颜回】(净)朝罢袖香微,换了轻裘朱履;阳春十月,梅花早破红蕊。南朝雅客,半闲堂且说风流嘴;拚长宵读画评诗,叹吾党知心有几。   (副净问介)相府连日宴客,都是那几位年翁?(净)总是吾党,但不如两公风雅耳。(末问介)是谁?(净唤介)长班拏客单来看。(外)客单在此。(副净接看介)张孙振、袁宏勳、黄鼎、张捷、杨维垣。(末)果然都是大有经济的。(净)个个是学生提拔,如今皆成大僚了。(副净打恭介)晚生等已废之员,还蒙起用;老师相为国吐握,真不啻周公矣。(净)岂敢。(拱介)二位不比他人,明日嘱託吏部,还要破格超陞。(末打恭介)(副净跪介)多谢提拔。(净拉起介) 【前腔】(副净、末)提携,铩羽忽高飞,剑出丰城狱底。随朝待漏,犹如狗续貂尾。华筵一饮,出公门,满面春风起;这恩荣锡衮封圭,不比那登龙御李。   (起介)(净)撤了大席,安排小酌,我们促膝谈心。(设一席,更衣围坐介)(净)也不再把盏了。(副净、末)岂敢重劳。(杂扮二价献赏封介)(净摇手介)不必不必!花间雅集,又无梨园,怎么行这官席之礼。(副净)舍下小班,日日得闲,为何不唤来承应。(净)圆老见惯的,另请别客,借来领教罢。 【太平令】妙部新奇,见惯司空自品题。(副净)是是!名园山水清音美,又何用丝竹随。  (末笑介)从来名花倾国,缺一不可。今日红梅之下,梨园可省,倒少不了一声 “晓风残月”哩。 【前腔】半放红梅,只少韦娘一曲催。(净大笑介)妹丈多情,竟要做个苏州刺史了。苏州刺史魂消矣,想一个丽人陪。   (净)这也容易。(吩咐介)叫长班传几名歌妓,快来伺候。(外)禀老爷,要旧院的,要珠市的?(净向末介)请教杨姑老爷。(末)小弟物色已多,总无佳者;只有旧院李香君,新学《牡丹亭》,倒还唱得出。(净吩咐介)长班快去唤来!(外应下)(副净问末介)前日田百源用三百金,要娶做妾的,想是他了?(末)正是。(净问末介)为何不娶去?(末)可笑这个獃丫头,要与侯朝宗守节,断断不从。俺往说数次,竟不下楼,令我扫兴而回。(净怒介)有这样大胆奴才。 【风入松】不知开府爪牙威,杀人如同虱虮。笑他命薄烟花鬼,好一似蛾扑灯蕊。(副净)这都是侯朝宗教坏的,前番辱的晚生也不浅。(净大怒介)了不得,了不得!一位新任漕抚,拏银三百,买不去一个妓女。岂有此理!难道是珍珠一斛,偏不能换蛾眉。   (副净)田漕台是老师相的乡亲,被他羞辱,所关不小。(净)正是,等他来时,自有处法。(外上)禀老爷,小人走到旧院,寻着香君,他推托有病,不肯下楼。(净寻思介)也罢!叫长班家人,拿着衣服财礼,竟去娶他。 【前腔】不须月老几番催,一霎红丝联喜,花花綵轿门前挤,不少欠分毫茶礼。莫管他鸨子肯不肯,竟将香君拉上轿子,今夜还送到田漕抚船上。惊的他迷离似癡,只当烟波上遇湘妃。   (外等急应下)(副净喜介)妙妙!这才燥脾。(末)天色太晚,我们告辞罢。(净)正好快谈,为何就去?(副净)动劳久陪,晚生不安。(俱起打恭介)(净)还该远送一步。(副净、末)不敢。(连打三恭)(净先入内介)(副净) 难得令舅老师相在乡亲面上,动此义举;龙老也该去帮一帮。(末)如何去帮?(副净)旧院是你熟游之处,竟去拉下楼来,打发起身便了。(末)也不可太难为他。(副净怒介)这还便益了他。想起前番,就处死这奴才,难泄我恨。 【尾声】当年旧恨重提起,便折花损柳心无悔。那侯朝宗空梳栊了一番。看今日琵琶抱向阿谁。    (副净)封侯夫婿几时归,(末)独守妆楼掩翠帏,    (副净)不解巫山风力猛,(末)三更即换雨云衣。

【第二十二出 守 楼】

甲申十月 (外、小生拿内阁灯笼、衣、银跟轿上)天上从无差月老,人间竟有错花星。(外)我们奉老爷之命,硬娶香君,只得快走。(小生)旧院李家母子两个,知他谁是香君。(末急上呼介)转来同我去罢。(外见介)杨姑老爷肯去,定娶不错了。(同行介)月照青溪水,霜沾长板桥。来此已是,快快叫门。(叫门介)(杂扮保儿上)才关后户,又开前庭;迎官接客,卑职驿丞。(问介)那个叫门?(外)快开门来。(杂开门惊介)呵呀!灯笼火把,轿马人夫,杨老爷来夸官了。(末)唗!快唤贞娘出来。(杂大叫介)妈妈出来,杨老爷到门了。(小旦急上问介)老爷从那里赴席回来么?(末)适在马舅爷相府,特来报喜。(小旦)有什么喜?(末)有个大老官来娶你令爱哩。(指介) 【渔家傲】你看这綵轿青衣门外催,你看这三百花银,一套绣衣。(小旦惊介)是那家来娶,怎不早说?(末)你看灯笼大字成双对,是中堂阁内。(小旦)就是内阁老爷自己娶么?(末)非也。漕抚田公,同乡至戚,赠个佳人捧玉杯。  (小旦)田家亲事,久已回断,如何又来歪缠?(小生拿银交介)你就是香君么,请受财礼。(小旦)待我进去商量。(外)相府要人,还等你商量;快快收了银子,出来上轿罢。(末)他怎敢不去,你们在外伺候,待我拿银进去,催他梳洗。(末接银,杂接衣,同小旦作进介)(小生、外)我们且寻个老表子燥脾去。(俱暂下)(小旦、末、杂作上楼介)(末唤介)香君睡下不曾?(旦上)有甚紧事,一片吵闹。(小旦)你还不知么?(旦见末介)想是杨老爷要来听歌。(小旦)还说甚么歌不歌哩。 【剔银灯】忙忙的来交聘礼,凶凶的强夺歌妓;对着面一时难回避,执着名别人谁替。(旦惊介)唬杀奴也!又是那个天杀的?(小旦)还是田仰,又借着相府的势力,硬来娶你。堪悲,青楼薄命,一霎时杨花乱吹。  (小旦向末介)杨老爷从来疼俺母子,为何下这毒手?(末)不干我事,那马瑶草知你拒绝田仰,动了大怒,差一班恶仆登门强娶。下官怕你受气,特为护你而来。(小旦)这等多谢了,还求老爷始终救解。(末)依我说三百财礼,也不算吃亏;香君嫁个漕抚,也不算失所;你有多大本事,能敌他两家势力?(小旦思介)杨老爷说的有理,看这局面,拗不去了。孩儿趁早收拾下楼罢!(旦怒介)妈妈说那里话来!当日杨老爷作媒,妈妈主婚,把奴嫁与侯郎,满堂宾客,谁没看见。现收着定盟之物。(急向内取出扇介)这首定情诗,杨老爷都看过,难道忘了不成? 【摊破锦地花】案齐眉,他是我终身倚,盟誓怎移。宫纱扇现有诗题,万种恩情,一夜夫妻。(末)那侯郎避祸逃走,不知去向;设若三年不归,你也只顾等他么?(旦)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末)呵呀!好性气,又像摘翠脱衣骂阮圆海的那番光景了。(旦)可又来,阮、田同是魏党,阮家妆奁尚且不受,倒去跟着田仰么?(内喊介)夜已深了,快些上轿,还要赶到船上去哩。(小旦劝介)傻丫头!嫁到田府,少不了你的吃穿哩。(旦)呸!我立志守节,岂在温饱。忍寒飢,决不下这翠楼梯。  (小旦)事到今日,也顾不得他了。(叫介)杨老爷放下财礼,大家帮他梳头穿衣。(小旦替梳头,末替穿衣介)(旦持扇前后乱打介)(末)好利害,一柄诗扇,倒像一把防身的利剑。(小旦)草草妆完,抱他下楼罢。(末抱介)(旦哭介)奴家就死不下此楼。(倒地撞头晕卧介)(小旦惊介)呵呀!我儿苏醒,竟把花容,碰了个稀烂。 (末指扇介)你看血喷满地,连这诗扇都溅坏了。(拾扇付杂介)(小旦唤介)保儿,扶起香君,且到卧房安歇罢。(杂扶旦下)(内喊介)夜已三更了,诓去银子,不打发上轿;我们要上楼拿人哩。(末向楼下介)管家略等一等;他母子难舍,其实可怜的。(小旦急介)孩儿碰坏,外边声声要人,这怎么处?(末)那宰相势力,你是知道的,这番羞了他去,你母子不要性命了。(小旦怕介)求杨老爷救俺则个。(末)没奈何,且寻个权宜之法罢!(小旦)有何权宜之法?(末)娼家从良,原是好事,况且嫁与田府,不少吃穿,香君既没造化,你倒替他享受去罢。(小旦急介)这断不能。一时一霎,叫我如何舍得。(末怒介)明日早来拿人,看你舍得舍不得。(小旦呆介)也罢!叫香君守着楼,我去走一遭儿。(想介)不好,不好,只怕有人认得。(末)我说你是香君,谁能辨别。(小旦)既是这等,少不得又妆新人了。(忙打扮完介)(向内叫介)香君我儿,好好将息,我替你去了。(又嘱介)三百两银子,替我收好,不要花费了。(末扶小旦下楼介) 【麻婆子】(小旦)下楼下楼三更夜,红灯满路辉;出户出户寒风起,看花未必归。(小生、外打灯抬轿上)好,好,新人出来了,快请上轿。(小旦别末介)别过杨老爷罢。(末)前途保重,后会有期。(小旦)老爷今晚且宿院中,照管孩儿。(末)自然。(小旦上轿介)萧郎从此路人窥,侯门再出岂容易。(行介)舍了笙歌队,今夜伴阿谁。  (俱下)(末笑介)贞丽从良,香君守节,雪了阮兄之恨,全了马舅之威!将李代桃,一举四得,倒也是个妙计。(叹介)只是母子分别,未免伤心。 匆匆夜去替蛾眉,一曲歌同易水悲;    燕子楼中人卧病,灯昏被冷有谁知。

【第二十三出 寄 扇】

甲申十一月 【醉桃源】(旦包帕病容上)寒风料峭透冰绡,香炉懒去烧。血痕一缕在眉梢,臙脂红让娇。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坐介)奴家香君,一时无奈,用了苦肉之计,得遂全身之节。只是孤身只影,卧病空楼,冷帐寒衾,无人作伴,好生悽凉。 【北新水令】冻云残雪阻长桥,闭红楼冶游人少。栏杆低雁字,帘幙挂冰条;炭冷香消,人瘦晚风峭。   奴家虽在青楼,那些花月欢场,从今罢却了。 【驻马听】绣户萧萧,鹦鹉呼茶声自巧;香闺悄悄,雪狸偎枕睡偏牢。榴裙裂破舞风腰,鸾? 翦碎淩波靿;愁多病转饶,这妆楼再不许风情闹。   想起侯郎匆匆避祸,不知流落何所;怎知奴家独住空楼,替他守节也。(起唱介) 【沉醉东风】记得一霎时娇歌兴扫,半夜里浓雨情抛;从桃叶渡头寻,向燕子矶边找,乱云山风高雁杳。那知道梅开有信,人去越遥;凭栏凝眺,把盈盈秋水,酸风冻了。  可恨恶仆盈门,硬来娶俺;俺怎肯负了侯郎。 【雁儿落】欺负俺贱烟花薄命飘颻,倚着那丞相府忒骄傲。得保住这无瑕白玉身,免不得揉碎如花貌。  最可怜妈妈替奴当灾,飘然竟去。(指介)你看床榻依然,归来何日。 【得胜令】恰便似桃片逐雪涛,柳絮儿随风飘;袖掩春风面,黄昏出汉朝。萧条,满被尘无人扫;寂寥,花开了独自瞧。  说到这里,不觉一阵酸心。(掩泪坐介) 【乔牌儿】这肝肠似搅,泪点儿滴多少。也没个姊妹闲相邀,听那挂帘栊的钩自敲。  独坐无聊,不免取出侯郎诗扇,展看一回。(取扇介)嗳呀!都被血点儿污坏了,这怎么处。 【甜水令】你看疏疏密密,浓浓淡淡,鲜血乱蘸。不是杜鹃抛;是脸上桃花做红雨儿飞落,一点点溅上冰绡。  侯郎侯郎!这都是为你来。 【折桂令】叫奴家揉开云髻,折损宫腰;睡昏昏似妃葬坡平,血淋淋似妾堕楼高。怕旁人呼号,舍着俺软丢答的魂灵没人招。银镜里朱霞残照,鸳枕上红泪春潮。恨在心苗,愁在眉梢,洗了胭脂,涴了鲛绡。   一时困倦起来,且在妆台盹睡片时。(压扇睡介)(末扮杨文骢便服上)认得红楼水面斜,一行衰柳带残鸦。(净扮苏崑生上)银筝象板佳人院,风雪今同处士家。(末回头见介)呀!苏崑老也来了。(净)贞丽从良,香君独住,放心不下,故此常来走走。(末)下官自那日打发贞丽起身,守了香君一夜,这几日衙门有事,不能脱身;方才城东拜客,便道一瞧。(入介)(净)香君不肯下楼,我们上去一谈罢。(末)甚好。(登楼介)(末指介)你看香君抑郁病损,困睡妆台,且不必唤他。(净看介)这柄扇儿展在面前,怎么有许多红点儿?(末)此乃侯兄定情之物,一向珍藏不肯示人,想因面血溅污,晾在此间。(抽扇看介)几点血痕,红艳非常,不免添些枝叶,替他点缀起来。(想介)没有绿色怎好?(净)待我採摘盆草,扭取鲜汁,权当颜色罢。(末)妙极!(净取草汁上)(末画介)叶分芳草绿,花借美人红。(画完介)(净看喜介)妙妙!竟是几笔折枝桃花。(末大笑指介)真乃桃花扇也。(旦惊醒见介)杨老爷、苏师父都来了,奴家得罪。(让坐介)(末)几日不曾来看,额角伤痕渐已平复了。(笑介)下官有画扇一柄,奉赠妆台。(付旦扇介)(旦接看介)这是奴的旧扇,血迹腌臢,看他怎的。(入袖介)(净)扇头妙染,怎不赏鉴。(旦)几时画的?(末)得罪得罪!方才点坏了。(旦看扇歎介)咳!桃花薄命,扇底飘零。多谢杨老爷替奴写照了。 【锦上花】一朵朵伤情,春风懒笑;一片片消魂,流水愁漂。摘的下娇色,天然蘸好;便妙手徐熙,怎能画到。樱唇上调朱,莲腮上临稿,写意儿几笔红桃。补衬些翠枝青叶,分外夭夭,薄命人写了一幅桃花照。  (末)你有这柄桃花扇,少不得个顾曲周郎;难道青春守寡,竟做个入月嫦娥不成。(旦)说那里话,那关盼盼也是烟花,何尝不在燕子楼中,关门到老。(净)明日侯郎重到,你也不下楼么?(旦)那时锦片前程,尽俺受用,何处不许游耍,岂但下楼。(末)香君这段苦节,今世少有。(向净介)崑老看师弟之情,寻着侯郎,将他送去,也省俺一番悬挂。(净)是是!一向留心访问,知他随任史公,住淮半载。自淮来京,自京到扬,今又同着高兵防河去了。晚生不日还乡,顺便找寻。(向旦介)须得香君一书才好。(旦向末介)奴家言出无文,求杨老爷代写罢。(末)你的心事,叫俺如何写得出。(旦寻思介)罢罢!奴的千愁万苦,俱在扇头,就把这扇儿寄去罢。(净喜介)这封家书,倒也新样。(旦)待奴封他起来。(封扇介) 【碧玉箫】挥洒银毫,旧句他知道;点染红么,新画你收着。便面小,血心肠一万条;手帕儿包,头绳儿绕,抵过锦字书多少。  (净接扇介)待我收好了,替你寄去。(旦)师父几时起身?(净)不日束装了。(旦)只望早行一步。(净)晓得。(末)我们下楼罢。(向旦介)香君保重。你这段苦节,说与侯郎,自然来娶你的。(净)我也不再来别了。正是:新书远寄桃花扇。(末)旧院常关燕子楼。(下)(旦掩泪介)妈妈不归,师父又去,妆楼独闭,益发淒凉了。 【鸳鸯煞】莺喉歇了南北套,冰弦住了陈隋调;唇底罢吹箫,笛儿丢,笙儿坏,板儿掠。只愿扇儿寄去的速,师父束装得早;三月三刘郎到了,携手儿下妆楼,桃花粥吃个饱。    书到梁园雪未消,青谿一道阻春潮,    桃根桃叶无人问,丁字帘前是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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