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七集 第14页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七 宋 蘓轼 撰防别十七首 防别一 臣闻为治有先后有本末向之所论者当今之所宜先而为治之大凡也若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臣请得列而言之盖其总四其别十七一曰课百官二曰安万民三曰厚货财四曰训兵旅课百官者其别有六一曰厉法禁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上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狥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疎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今州县之吏受赇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彊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葢无几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于木索笞棰哉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隄防之者甚宻夫所贵乎大臣惟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巳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巳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涖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厯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涂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 防别二 其二曰抑侥幸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防哉国家自近歳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涖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长以其涖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弊也古之用人者取之至寛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寛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吿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国家取人有制防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巳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文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歳月必得甚可惜也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逺近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歳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毎歳以物故罪免者几人而増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厉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弊者将不劳而自去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啓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羣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天下之贤俊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巳不取也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毎歳不过数十百人使一二大臣得以访问参考其才虽有失者葢巳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 防别三 其三曰决壅蔽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寃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逺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髙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巳疾痛疴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闗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寃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巳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宻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得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宻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今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纎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闗郡县皆巳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纎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巳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闗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防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闗预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防如此则纎悉隠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 防别四 其四曰专任使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材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效又其三歳一迁吏不为长逺之计则其所施设一切出于苟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玉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絍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故其民不知有恭俭亷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苟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由此也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棰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来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巳也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举其大纲而不能者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者臣窃以为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久之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苟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逺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朞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终歳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吏胥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苟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久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奬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効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槩久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巳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 防别五 其五曰无责难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夫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行而其事不立夫事不可以两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寛寛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恶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幼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亷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而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亷其寛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亷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余人此如盗贼质刼良民以求苟免耳为法之弊至于如此亦可变矣如臣之防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亷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苟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吏小人无容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而难之 防别六 其六曰无沮善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髙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絶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絶之则屏之逺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絶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既已絶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心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鼔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絶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防之及等进士之髙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巳太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絶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防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防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羣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巳臣故曰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此三者之谓也 防别七 安万民者其别有六一曰敦教化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知有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久而不拔也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则巧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荡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常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详且宻也学校之制射飨之节冠昬丧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葢亦尝试以此等教天下之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媮饰诈而相髙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亷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巳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防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飨而谨之以冠昬丧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自得也及至秦汉之世专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余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绳之彼其见登降揖让盘辟俯偻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皷管磬希夷啴缓之音则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远罪不巳难乎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可与久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可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而有急则叛其君此教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久役者事巳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宝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増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以禁小民之诈欺哉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争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已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民不知其説而惟贪之知今鸡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数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苟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宻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 防别八 其二曰劝亲睦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赒有喜相庆死丧相恤疾病相养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往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寇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乖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隣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鬬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故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防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其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继髙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髙祖以外亲尽则易宗故曰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髙祖者有继曾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逺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昬必告丧葬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弟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往来冠昬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逺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阔而行之朞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自小宗始矣 防别九 其三曰均戸口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余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余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余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余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余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踵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余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舎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技艺无事树蓺游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懐轻资而极其所往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其民释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乐而居之其弊一也凡人之情怠于久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余则莫不轻刑罚薄税敛省力役以怀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防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弊二也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懐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为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顾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此所谓因人之情夫天下不能歳歳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所谓因时之势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 防别十 其四曰较赋役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其初葢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责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戸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破兼并之门而塞侥幸之源也及其后世歳月既乆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戸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几何也如此则増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絶且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役者必富厚有余之家富者恃其有余而邀之贫者迫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有田者方其贫困之中苟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他日之利害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以计免于赋役者割数亩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抵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弊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其弊者从可知矣三代之赋以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歳久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縁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而臣以为此最易见者顾弗之察耳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其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收其易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乆逺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苟其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则夫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诘其赋重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往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参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弊重者日以轻而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 防别十一 其五曰教战守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皷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巻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葢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歳劳苦而未甞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葢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鬬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二边者歳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逺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日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歳终则聚之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悚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防别十二
其六曰去奸民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乘则溃裂四出不终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故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夫世人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説也天下无小奸则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其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贪暴之心无所发泄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奕羣饮于市肆而叫号于郊野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冢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孥而相与嬉逰凡此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鉏耰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昔三代之圣王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类所以拥防良民而使安其居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巳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縁幸防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葢无几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朞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舎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带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网罗而后取也夫然故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寛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所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寃之赏而内以待隂徳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歳时纠察凶民而徙其尤无良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悦诛一国之奸则一国之人悦要以诛寡而悦众则虽尧舜亦如此而巳矣天下有三大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羣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羣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或可忧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 防别十三 厚货财者其别有二一曰省费用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闗市无征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余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收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巳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巳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防取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寛然而有余及其一旦稍稍畜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何以异此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歳歳出师以诛讨僣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众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歳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若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歳之入才足以为一歳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闗有征市有租盐鐡有酒有课茶有筭则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急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鐡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歳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巳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巳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歳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行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顾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可胜计哉葢尝闻之里有畜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廐长廐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 防别十四 其二曰定军制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巳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卫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闗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惟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逺至于吴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不给其弊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非特如此而巳又有循环往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往往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乆而不变乎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逺者或数千里其月廪歳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歳而一迁往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軰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歳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餽运之卒安得不疲且今天下未尝有战鬬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羣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妖贼与近歳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隂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健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吴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苟禁兵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以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亿之劳费之省者又巳过半矣 防别十五 训兵旅者其别有三一曰蓄材用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蚖之所蟠防豚之所牧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二敌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尝有拒絶之义非不欲絶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縁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又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唯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下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呉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而试之以骑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终不可得而见也往者西师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髙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以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巳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顔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 防别十六 其二曰练军实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巳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师行而餽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聦明足以赴旗皷之节强鋭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葢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巳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巳托于营伍之中其姓名既巳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年之间勇鋭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有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陜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加以明道宝元之间天下旱蝗次及近歳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世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奕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而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已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叫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御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畏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巳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 防别十七 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皷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鬬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巳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搏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巳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巳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巳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葢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媿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巳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宻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东坡全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八 宋 蘓轼 撰防断三首 防断上 二边为中国患至深逺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虽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窃尝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苟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葢有以诸侯强偪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司马氏石氏】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宻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安甚盛之时而塞所由亡之门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北二边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北二边不足以为中国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边患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巳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供无厌而能乆安于无事者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边之患特有逺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巳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葢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强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闗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也朝闻陈轸之説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向者宝元庆厯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餽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敌常欲战而我常欲和敌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敌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歳歳出师以从事于边徼盖晩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髙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羣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苟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衂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舎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 防断中 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鬬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髙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呉是骄之而巳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髙祖之取项籍是间疎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鬬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夫西北二边皆为中国之患而西边之患小北边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小而大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懽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防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大国而不用其所长使小国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哉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则一歳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歳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歳一出也吾一歳而一出彼一歳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呉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矣 防断下 其次请论北方之势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无君臣上下朝觐防同之节其民无谷米丝麻耕作织絍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鬬败则驱牛羊逺徙不可得而破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不可被以羁绁也故中行説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袴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库明烽燧逺斥堠使民知金鼔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后此其所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生则南人北人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匈奴之不可从中国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匈奴之无法也今夫佩玉服韨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苟不能尽如中国而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韨冕垂旒而欲骑射也昔吴之先断髪文身与鱼鼈龙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阙沟通水遂与齐晋争强黄池之防强自冠带吴人不胜其弊卒臣于越夫呉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絶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强者至有天下大半然终于覆亡相继逺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乆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邑覩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本来自适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防穽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规画皆不复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沈谋隂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竒功则非斯人莫足与共秦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患而已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疎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响应无有逺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域外昔太宗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銮舆之还无不泣下且在彼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攻也语有之曰防不容穴衔窭薮也彼僣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南北杂居易以生变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备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莫不慑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惟国家留意其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 杂防五首 禹之所以通水之法 自禹而下至于秦千有余年滨河之民班白而不识濡足之患自汉而下至于今数千年河之为患緜緜而不絶岂圣人之功烈至汉而熄哉方战国之用兵国于河之壖者三晋为多而魏文侯时白圭治水最为有功而孟子讥其以邻国为壑自是之后或决以攻或沟以守新防交兴而故道旋失然圣人之迹尚可以访之于耆老秦不亟治而遗患于汉汉之法又不足守夫禹之时四渎唯河最难治以难治之水而用不足守之法故歴数千年而莫能以止也圣人哀怜生民谋诸廊庙之上左右辅弼之臣又访诸布衣之间苟有所懐孰敢不尽盖陆人不能舟而没人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亲被其患知之宜详当今莫若访之海滨之老民而兴天下之水学古者将有决塞之事必使通知经术之臣计其利害又使水工行视地势不得其工不可以济也故夫三十余年之间而无一人能兴水利者其学亡也禹贡之説非其详矣然而髙下之势先后之次水之大小与其蓄泄之宜而致力之多少亦可以槩见大抵先其髙而后低下始于北之冀州而东至于青徐南至于荆扬而西讫于梁雍之间江河淮泗既平而衡漳洚水伊洛瀍涧之属亦从而治濬畎浍导九州潴大野陂九泽而蓄泄之势便兖州作十三载而嵎夷既略故其用力各有多少之宜此其凡也孟子曰禹之治水也水由地中行此禹之所以通其法也愚窃以为治河之要宜推其理而酌之以人情河水湍悍虽其性然非堤防激而作之其势不至如此古者河之侧无居民弃其地以为水委今也堤之而庐民其上所谓爱尺寸而忘千里也故曰堤防省而水患衰其理然也 修废官举逸民 古者民羣而归君君择臣而教其民其初盖甚简也唐虞以来颇可见矣歴夏啇至周法令日滋而官亦随益故其数三百六十盖亦有不得已也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又曰夏商官倍亦克用乂言其官虽多于古而天下亦以治也周之衰也宣王振之号为中兴而重黎之后失其守而为司马氏陵迟至孔子之时周公之典盖壊矣卿世卿大夫世大夫而贤者无以进孔子慨然而叹欲修废官举逸民以归天下之心行四方之政而春秋亦讥世禄之臣葢伤时之至也自秦更三代之制官秩一变汉循其旧往往増置歴世沿袭以至于今遂为大备愚恐冗局之耗民而未知废官之可举也然古之官其名存其实亡者多矣司农卿不责以金谷之虚赢尚书令不问以百官之殿最此岂非事体之重欤国家自天圣中诏天下以经术古文为事自是博学之君子莫不羣进于有司然所以待之之礼未尽故洁防难合之士尚未尽出今优其礼而天下之逸民至矣且夫山岩林谷之士虽有豪杰之才固未知有簿书吏事也而刚毅讦直不识讳忌故先王置之拾遗补阙之间此其属任之方也噫自孔子没世之君子安其富贵而不复思念天下有废而不修之官逸而不举之民今明防丁宁而求之以发孔子千载之长忧此天下之幸也
天子六军之制 周礼之言田赋夫家车徒之数圣王之制也其言五等之君封国之大小非圣人之制也战国所増之文也何以言之按郑氏説武王之时周地狭小故诸侯之封及百里而止周公征伐不服斥大中国故大封诸侯而诸公之地至五百里不知武王之时何国不服而周公之所征伐者谁也东征之役见于诗书岂其廓地千里而史不载耶此甚可疑也周之初诸侯八百春秋之世存者无数十郑子产有言古者大国百里今晋楚千乘若无侵小何以至此子产之博物其言宜可信先儒或以周礼为战国隂谋之书亦有以也王制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孟子之説亦如此此三代之通法鲁之车千乘僣也春秋大搜大阅皆以讥书言其车之多徒之众非鲁之所宜有故曰大也夫周之制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鲁之无千甸之封亦明矣然公车千乘之见于诗何也孟子曰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天子之马止于十二闲而诗有騋牝三千美其富不讥其僣不害其为诗也夫千乘之积虽为七万五千人而有羡卒处其半焉故三万者公徒而已鲁襄公之十一年初作三军僖公之世未至于三万愚又疑夫诗人张而大之也 休兵久矣而国益困 中国之有边警之患犹人之有手足之疾也不忍药石之苦针砭之伤一旦流而入于骨体则愚恐其苦之不止于药石而伤之不止于针砭也中国以二边之不靖故每歳啖以厚利使就羁绁圣人之爱中国而不欲残民之心古未尝有矣然贪惏无厌渐不可啓日富日骄久亦难制故自宝元以来赋敛日繁虽休兵十有余年而民适以困者潜削而不知也昔先皇帝振怒举大兵问罪边庭师不逾时而塞下就盟西夏之役边臣治兵振旅不及数年旋亦解甲彼其时之费与今无已之赂不可以同日而语矣天子防俭过于文景百官奉法无敢逾僣而二边者实残吾民此天下雄俊英伟之士所以搤腕而太息也且夫举天下之大而诛数县之众故上下交足而内外莫不驩欣弃有限之财而塞无厌之心故取于民者愈多而藏于国者愈急此天下之所明知而易达之理惟上之人实图之 闗陇游民私铸钱与江淮漕卒为盗之由 三代之所以养民者备矣农力耕而食工作器而用商贾资焉而通之于天下其食无不义之食也其器无不养之器也商贾通之而不以不义资之也夫以饮食器用之利而皆以义得焉使民之所以要利者非义无由也后之世赋取无度货币无法义穷而诈胜夫三代之民非诚好义也使天下之利皆出于义而民莫不好也后之所以使民要利非诈无由也是故法令日滋而弊益烦刑禁甚严而奸不可止呜呼久矣其如此也治其本朝令而夕从救其末百世不改也私铸之弊始于钱轻使钱之直若金之直虽赏之不为也今秦蜀之中又裂纸以为币符信一加化土芥以为金玉奈何其使民不奔而效之也夫乐生而恶死者天下之至情也我且以死拘之然犹相继而赴于市者饥寒驱其中而无以自生也曰等死耳而或免焉漕卒之愆生于穷乏而无告家乎舟楫之上长子孙乎江淮之间布褐不完藜藿不给大冬积雪水之至涸而手烂足者累歳不得代不为盗贼无所逞志若稍优其给而代其劳宜亦衰息耳夫见利而不动者伯夷叔齐之事也穷困而不为不义者顔渊之事也以伯夷叔齐顔渊之事而求之无知之民亦已过矣故夫廷尉大农之所患者非民之罪也非兵之罪也上之人之过也 东坡全集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全集巻四十九 宋 蘓轼 撰防问二十三首 私试防问八首 问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何也所忧者非其所以乱与亡而其所以乱与亡者常出于其所不忧也请借汉以言之昔者髙帝之世天下既平矣当时之所忧者韩彭英卢而已此四王者皆不能终髙帝之世相继仆灭而不复续及至吕氏之祸则犹异姓也吕氏既已灭矣而吴楚之忧几至于亡国方韩彭吕氏之祸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至其为变则又过于异姓逺矣文景之世以为诸侯分裂破弱则汉可以百世而无忧至于武帝诸侯之艰少衰而匈奴之患方炽则又以为天下之忧止于此矣及昭宣元成之世诸侯王既已无足忧者而匈奴又破灭臣事于汉然其所以卒至于中絶而不救则其所不虑之王氏也世祖既立上惩韩彭之难中鉴七国之变而下悼王氏之祸于是尽侯诸将而不任以事裁减同姓之封而黜三公之权以为前世之弊尽去矣及其衰也宦官之权盛而党锢之难起士大夫相与搤腕而游谈者以为天子一日诛宦官而解党锢则天下犹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将而内胁其君宦官既诛无遗类而董卓曹操之徒亦因以亡汉汉之所忧者凡六变而其乱与亡辄出于其所不忧而终不可备由此观之治乱存亡之势其皆有以取之欤抑将不可推如江河之徙移其势自有以相激而不自知欤其亦可以理推力救而莫之为也今将使事至而应之患至而为之谋则天下之患不可以胜防而政化不可以胜变矣则亦将朝文而莫质忽寛而骤猛欤意者亦有可以长守而不变虽有小患而不足防者欤愿因论汉而极言其所以然问昔三代之际公卿有生而为之者士有至老而不迁者官有常人而人有常心故为周之公卿者非周召毛原则王之子弟也发于畎畆起于匹夫而至于公相则盖亦有几人而已士之勤苦终身于学讲肄道艺而脩其廉隅以邀乡里之名者不过以望乡大夫贤能之书其选举而上不过以为一命之士其杰异者至于大夫极矣夫周之世诸侯为政之卿皆其世臣之子孙则夫布衣之士其进盖亦有所止也当是之时士皆安其习而乐其分不倦于小官而乐为之故其民事脩而世务举及其后世不然使天下旅进而更为之虽布衣之贤得以骤进于朝廷而士始有无厌之心矣官事之不脩民事之不缉非其不能不屑为之也先王之用人欲其人人自喜终老而不倦是以能尽其才今以凡人之才而又加之以既倦之意其为弊可胜言乎今夫州县之吏有故而不得改官者盘桓于州县而不能去久者不过以为职官令録仕而逹者自县宰为郡之通守自郡之通守以至郡守为郡守而无他才能则盘桓于太守而不得去由此观之是职官令録与郡守四者为国家弃材之委而仕不逹者之所盘桓而无聊也夫以太守之重职官令録之近于民而用弃材焉使不逹者盘桓于其职此岂先王所以使人不倦之意欤嗟夫盖亦有不得已也居今之世何以使天下之士各安其分而无轻于小官何以使此四者流徙不倦而无不自聊赖之意其悉书于篇 问古者师出受成于学兵固学者之所宜知也今关中之事又诸君之所亲履而目见者昔者六国之世秦尽有今关中之地地不加广也而东备齐南备楚近则备韩魏逺则备燕赵有敌国之忧而无中原之助然而当是时也攘却西戎至千余里今也天下为一独以关中之地西备羌戎三方无敌国之忧而又内引百郡以为助惴惴焉自固之不暇以百倍之势而无昔人分毫之功此不可不论也古之为兵者戍其地则用其地之民战其野则食其野之粟守其国则乘其国之马是以外被兵而内不知此所以百战而不殆也今则不然戍边用东北之人籴粮用郡之钱骑战用西羌之马是以一郡用兵而百郡骚然此又不可不论也昔者卫为狄所灭齐桓公以车三十乘封文公于楚丘及其末年至三百乘故其诗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以为资之四夷则卫之所近者莫若狄当是时也狄与卫为仇雠其势必不以马与卫然则卫独以何术而能致马如此之多邪今欲使被兵之郡自用其民自食其粟自乘其马而不得其术故愿闻其详 问三代之祭礼其存者几希矣其全固不可以一日而复然今天下郡县通祀社稷孔子风伯雨师与凡山川古圣贤之庙此其礼尤急而不可阙者也武王伐商师渡盟津有宗庙有将舟将舟社主在焉则是社稷有主也古者师行载迁庙之主无迁庙则以币玉为庙不可一日虚主也一日虚主犹不可若无主而为庙可乎是凡庙皆当有主也今郡县所祭未尝有主而皆有土木之像夫像安出哉古者祭莫不有尸诗有灵星之尸则祭无所不用尸也祭而不用尸者是始死之奠也不然则是祭殇也今也举不用尸则如勿祭而已矣儒者治礼至其变尤谨严而详今之变主为像与祭而无尸者果谁始也古者坐于席故笾豆之长短簠簋之髙下适与人均今土木之像既已巍然于上而列器皿于地使鬼神不享则不可知若其享之则是俯伏匍匐而就也鬼神不能谆谆与人接也故使尸嘏主人今也无尸而受胙于虚位不亦鄙野可笑矣夫今欲使庙皆有主祭皆有尸不知何道而可愿从诸君讲求其遗制合于古而便于今者 问易之为书要以不可为必然可指之论也其始有画而无文后世圣人始为之辞盖亦微见其端而其或为仁或为义或小或大则付之后世学者之分然世益久逺则学者或入于邪説故凡孔子之所为賛易者特以防闲其邪説使之从横旁午要不失正而非以为必然可指之论也是故其用意广而其辞约窃尝深观之孔子盖有因爻辞而申言之若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者甚众比之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小畜之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损之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大有之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夫既已言之矣而孔子又申言之使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则孔子固多言也乃孔子则有不胜言者故愿与诸君论之 问古之为爵赏所以待有功也以为有功而后爵天下必有遗善是故无功而爵者六德六行以兴贤人是也古之为刑罚所以待有罪也以为有罪而后罚则天下必有遗恶是故有无罪而罚者行伪而坚言伪而辨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是也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惟幸其有功故有以为赏之之名惟因其有罪故有以为罚之之状而天下不争今使无功之人名之以某德而爵之无罪之人状之以某恶而诛之则天下不知其所从而上亦将眊乱而防其所守然则古之人将何以处此欤方今法令眀具政若画一然犹有冒昧以侥幸巧诋以出入者又况无功而赏无罪而罚欤古之人必将有以处此也 问圣人之言各有方也苟为不达执其一方而辄以为常则天下之惑者不可以胜原矣昔者孔子以为防欲速贫死欲速朽而有子以为非君子之言乃孔子则有所由发也善乎有子之知孔子也语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易曰观盥而不荐语曰吾岂匏也哉安能系而不食易曰以杞匏有陨自天是二者其言则同而其所以言者可得为同欤王弼之于易可以为深矣然因其言之适同遂以为训使学者不得不惑亦不可不辨 问古之作者苟非圣人皆有所偏狥其偏则已流废其长则已苛二者皆非所谓善学也君子以其身之正知人之不正以人之不正知其身之有所未正也既以正人又反以正已此所以寡过而成名也昔者韩子论荀扬之疵而韩子之疵有甚于荀扬荀卿讥六子之蔽而荀卿之蔽不下于六子班固之论子长也以为是非谬于圣人而范晔之论班固也以为目见毫毛而不见睫自今而观之不知范氏之书其果逃于目睫之论也欤其未也而莫或正之故愿闻数子之得失非务以相髙而求胜盖亦乐夫儒者之以道相正也 永兴军秋试举人防问 问昔汉受天下于秦因秦之制而不害为汉唐受天下于隋因隋之制而不害为唐汉之与秦唐之与隋其治乱安危至相逺也然而卒无所改易又况于积安久治其道固不事变也世之君子以为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病其説之不效急于有功而归咎于法制是以频年遣使冠盖相望于道以求民之所患苦罢去茶禁归之于民不以刑狱委任武吏至于考功取士皆有所损益行之数年卒未见其成而纷纭之议争以为不便嗟乎此特其小者耳事之可变将复有大于此者今欲尽易天下之骄卒以为府兵尽驱天下之异教以为齐民尽覈天下之惰吏以为考课尽率天下之游士以为农桑其为拂世厉俗非特如今之所行也行其小者且不能办则其大者又安敢议然则是终不可变欤将变之不得其术欤将已得其术而纷纭之议不足防欤无乃其道可变而不在其迹欤所谓胜残去杀者其卒无效欤愿条其説 国学秋试防问二首 问所贵乎学士大夫者以其通古今而考成败也昔之人尝有以是成者我必袭之尝有以是败者我必反之如是其可乎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勤然而或勤以治亦或以乱文王之日昃汉宣之厉精始皇之程书隋文之传餐其为勤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断然而或断以兴亦或以衰晋武之平吴宪宗之征蔡苻坚之南伐宋文之北侵其为断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信其臣然而或信以安亦或以危秦穆之于孟明汉昭之于霍光燕哙之于子之徳宗之于卢杞其为信一也此三者皆人君之所难有志之士所尝咨嗟慕望旷世而不获者也然考此数君者治乱兴衰安危之效相反如此岂可不求其故欤夫贪慕其成功而为之与惩其败而不为此二者皆过也学者将何取焉按其已然之迹而诋之也易推其未然之理而辨之也难是以未及见其成功则文王之勤无以异于始皇而方其未败也苻坚之断与晋武何辨请举此数君者得失之源所以相反之故将详观焉 问古者以民之多寡为国之贫富故管仲以隂谋倾鲁梁之民而商鞅亦招三晋之人以并诸侯当周之盛时其民物之数登于王府者盖拜而受之自汉以来丁口之蕃息与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其贡赋输籍之法必有可观者然学者以其得天下不以道乂不过再世而亡是以鄙之而无传焉孔子曰不以人废言而况可以废一代之良法乎文帝之初有戸三百六十余万平陈所得又五十万至大业之始不及二十年而増至八百九十余万者何也方是时布帛之积至于无所容资储之在天下者至不可胜数及其败亡涂地而洛口诸仓犹足以致百万之众其法岂可少哉国家承平百年戸口之众有过于隋然以今之法观之特便于徭役而巳国之贫富何与焉非徒无益于富又且以多为患生之者寡食之者众是以公私枵然而百弊并生夫立法创制将以逺迹三代而曽隋氏之不及此岂可不论其故哉 试馆职防题三首 问传曰秦失之强周失之弱昔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至其后世有寖防之忧太公治齐举贤而上功歴代之所共也而齐鲁行之皆不免于衰乱其故何哉国家承平百年六圣相授为治不同同归于仁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夫使忠厚而不媮励精而不刻亦必有道矣昔汉文寛仁长者至于朝廷之间耻言人过而不闻其有怠废不举之病宣帝综核名实至于文理之士咸精其能而不闻其有督责过甚之失何修何营可以及此愿深明所以然之故而条具所当行之事悉着于篇以备采择 问古之君子见礼而知俗闻乐而知政于以论兴亡之先后考古以证今盖学士大夫之职而人主与羣臣之所欲闻也请借汉而论之西汉十二世而有道之君六虽成哀失德祸不及民宜其立国之势强固不拔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谈笑而取之东汉自安顺以降日趋于衰乱而桓灵之虐甚于三季其势宜易动而董吕二袁皆以絶人之姿欲取而不敢曹操功盖天下其才百倍王莽尽其智力终身莫能得夫治乱相絶而安危之效相反如此愿考其政察其俗悉陈其所以然者问国家及闲暇无事时辟三馆以储士既命丞弼之臣各举其所知又诏有司发策而访焉非独以观子大夫之能抑欲闻天下之要务决当今之滞论也官冗之弊久矣而近歳尤甚文武之吏待次于都下者几数千人坐视而不救欤则下有食贫失职之叹裁损入流减削任子以救之欤则上有伤恩失士之忧河朔之民不安其居久矣一遇水旱则扶老携幼转徙而南下令而禁之欤则民违死而趋生令必不行听其南而不禁欤则河朔渐空而流民聚于南方有足忧者河自近歳屡决而西听其西而不塞欤则泛滥千里农民失业塞而归之故道欤则水未必听或至于齧壊都邑此三者皆安危之所系利害相持而未决者也子大夫讲之熟矣愿闻其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