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第5页
【第十五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 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 晁盖笑道:“教授休取笑,且请相见。” 两个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会。” 晁盖道:“这位秀士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 公孙胜道:“吾闻江湖上人多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只是保正疏财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 晁盖道:“再有几个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相见。” 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 众人道:“今日此一会应非偶然,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 晁盖道:“量小子是个穷主人,怎敢占上!”吴用道:“保正哥哥年长。依着小生,且请坐了。” 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 吴用坐了第二位。 公孙胜坐了第三位。 刘唐坐了第四位。 阮小二坐了第五位。 阮小五坐了第六位。 阮小七坐了第七位。 却才聚义饮酒,重整杯盘,再备酒肴,众人饮酌。 吴用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前日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今日天晚,来早便请登程。” 公孙胜道:“这一事不须去了。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 晁盖道:“黄泥冈东十里路,地名安桨村,有一个闲汉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曾来投奔我,我曾赍助他盘缠。” 吴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自有用他处。” 刘唐道:“此处黄泥冈较远,何处可以容身?” 吴用道:“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亦还要用了白胜。” 晁盖道:“吴先生,我等还是软取?却是硬取?” 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力则力取,智则智取。我有一条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晁盖听了大喜,颠着脚,道:“好妙计!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懊计策!”吴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只可你知我知。” 晁盖便道:“阮家三兄且请回归,至期来小庄聚会。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公孙先生并刘唐只在敝庄权住。” 当日饮酒至晚,各自去客房里歇息。 次日五更起来,安排早饭吃了,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与阮家三兄弟,道:“权表薄意,切勿推却。” 三阮那里肯受。 吴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 三阮方才受了银两。 一齐送出庄外来。 吴用附耳低言道:“这般这般,至期不可有误。” 三阮相别了,自回石碣村去。 晁盖留住公孙胜,刘唐在庄上。 吴学究常来议事。 卑休絮烦。 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 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 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可起身,只是一件事在踌躇未决。” 蔡夫人道:“有甚事踌躇未决?” 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 蔡夫人指着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 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 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 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 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去。” 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 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勒令回来。如何倒生支词,推辞不去?” 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便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 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 杨志道:“恩相便差一万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 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 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 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馀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 梁中书道:“你甚说得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 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 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 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 杨志禀道:“告覆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 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拍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 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 梁中书道:“礼物都己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 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公,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 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 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 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有见识!” 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分付,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监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别拗。夫人处分付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 老都管一一都应了。 当日杨志领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 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份。 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 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 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 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 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 梁中书看军人担仗起程。 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 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路上行。 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 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 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 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 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 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里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 杨志便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要处!” 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恁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 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 两个虞候口里不言,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 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 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 老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别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耐他。” 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 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 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 那十一个厢禁军两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 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 那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怅。” 又过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起来,都要乖凉起身去。 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 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 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 拿了藤条要打。 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 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 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 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呐呐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卑休絮烦。 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 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 约行了二十馀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 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实那热不可当。 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 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 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 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 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 一行十五人奔土冈子来,歇下担仗,十四人都去松林树下睡倒了。 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 众军汉道:“你便利做我七八段也是去不得了!” 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 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 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下喘气。 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 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 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 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去处。敢在此歇凉!” 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 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他二十棍!” 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 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辩!” 杨志骂道:“这畜生不殴死俺!只是打便了!” 拿起藤条,劈脸又打去。 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公时,门下军官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浅,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直得地逞能!休说y甯O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心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 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 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 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 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 杨志道:“俺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 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 赶来看时,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六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着一条朴刀。 见杨志赶入来,七个人齐叫一声“阿也,”都跳起来。 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 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 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俺有大本钱?” 那七人问道:“你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 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 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时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务,只顾过冈子来。” 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有人上冈子来。 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 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 杨志道:“不必。” 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 老都管坐着,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 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 老都管别了脸对众军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 杨志道:“不必相闹;俺只要没事,便好。你们且歇了,等凉此走。” 众军汉都笑了。 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 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什么东西?” 那汉子应道:“是白酒。” 众军道:“挑往那里去?” 那汉子道:“挑出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五贯足钱。” 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 正在那里凑钱,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甚么?” 众军道:“买碗酒吃。” 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 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 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得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 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甚么闹?” 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个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我又不曾卖与他,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 那七个客人说道:“呸!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原来是如此。说一声也不打紧。我们正想酒来解渴,既是他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 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 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yA。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不般还你钱,便卖些与我们,打甚么要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 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又没碗瓢舀吃。” 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要紧?我们自有瓢在这里。” 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 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 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 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你多少价钱?” 那汉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 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 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去,那汉赶将去。 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 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口里说道:“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也这般罗噪!”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 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老爷方便!” 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吃些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 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 众军健听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 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 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 那汉道:“不卖了!休缠!” 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 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 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 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 众军谢道:“甚么道理!” 客人道:“休要相谢。都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 众军谢了。 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 杨志那里肯吃。 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 两个虞候各吃一瓢。 众军汉一发上。 那桶酒登时吃尽了。 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么热,二乃口渴难煞,拿起来,只吃了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 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被那客人饶了一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 众军汉凑出钱来还他。 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 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傍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 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 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在地上,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都装在车子内,遮盖好了,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去了。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十五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挣不动,说不得。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 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 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塌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 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 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 原来杨志吃得酒少,便醒得快;爬将起来,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 杨志愤闷道:“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教俺如何回去见梁中书,这纸领状须缴不得。” 就扯破。” “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 撩衣破步,望着黄泥冈下便跳。 正是∶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毕竟在黄泥冈上寻死,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卑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被取了生辰纲去,如何回转见得梁中书去,欲畏就冈子上自寻死路;却待望黄泥冈下跃身一跳,猛可醒悟,拽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 必身再看那十四个人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没有挣扎得起。 杨志指着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树根头拿了朴刀,挂了腰刀,周围看时,别无物件,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子去了。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得醒。 一个个爬将起来,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 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 众人道:“老爷,今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 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 众人道:“是我们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还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如今他自去不得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逼迫我们都动不得。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汁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老都管道:“这话也说得是。我们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太师得知,着落济州追获这伙强人便了。” 次日天晓,老都管自和一行人来济州府该管官吏首告,不在话下。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闷闷不已,离黄泥冈,望南行了半夜,去林子里歇了;寻思道:“盘缠又没了,举眼无相识,却是怎地好?”渐渐天色明亮,只得趁早凉了行。 又走了二十馀里,杨志走得辛苦,到一酒店门。 杨志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过?” 便入那酒店去,向这桑木桌凳座头坐了,身边倚了朴刀。 只见灶边一个妇人问道:“客官,莫不要打火?” 杨志道:“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安排些个。少停一发算钱还你。” 只见那妇人先叫一个后生来面前筛酒,一面做饭,一面炒肉,都把来杨志吃了。 杨志起身,绰了朴刀便出店门。 那妇人道:“你的酒肉饭钱都不曾有!” 杨志道:“待俺回来还你,权赊咱一赊。” 说了便走。 那筛酒的后生赶将出来揪住杨志,被杨志一拳打翻了。 那妇人叫起屈来。 杨志只顾走。 只听得背后一个人赶来叫道:“你那厮走那里去!” 杨志回头看时,那人大脱着膊,拖着杆棒,抢奔将来。 杨志道:“这厮却不是晦气,倒来寻洒家!” 立脚住了不走。 看后面时,那筛酒后生心条叉。 随后赶来;又引着三两个庄客,各拿杆棒,飞也似都奔将来。 杨志道:“结果了这厮一个,那厮们都不敢追来!” 便挺着手中朴刀来斗这汉。 这汉也轮转手中杆棒得架隔遮拦,上下躲闪。 那后来的后生并庄客却待一发上,只见这汉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道:“且都不要动手!兀那使朴刀的大汉,你可通个姓名。” 那杨志拍着胸,道:“洒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兽杨志的便是!” 这汉道:“莫不是东京殿司杨制使么?” 杨志道:“你怎地知道洒家是杨制使?” 这汉撇了枪棒便拜,道:“小人“有眼不泰山!””杨志便扶这人起来,问道:“足下是谁?” 这汉道:“小人原是开封府人氏。乃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祖代屠户出身。小人杀的好牲口,挑筋剐骨,开剥推斩,只此被人唤做操刀鬼。为因本处一个财主将五千贯钱教小人来山东做客,不想折了本,回乡不得,在此入赘在这里庄农人家。却才灶边妇人便是小人的浑家。这个拿叉的便是小人的妻舅。却才小人和制使交手,见制使手段和小人师父林教师一般,因此抵敌不住。” 杨志道:“原来你却是林教师的徒弟。你的师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去了。如今见在梁山泊。” 曹正道:“小人也听得人这般说将来,未知真实。且请制使到家少歇。” 杨志便同曹正再到酒店里来。 曹正请杨志里面坐下,叫老婆和妻舅都来拜了杨志,一面再置酒食相待。 饮酒中间,曹正动问道:“制使缘何到此?” 杨志把做制使使失陷花石纲并如今失陷了梁中书的生辰纲一事,从头备细告诉了。 曹正道:“既然如此,制使且在小人家里住几时,再有商议。” 杨志道:“如此,却是深感你的厚意。只恐官司追捕将来,不敢久住。” 曹正道:“制使这般说时,要投那里去?” 杨志道:“洒家欲投梁山泊去寻你师父林教师。俺先前在那里经过时,正撞着他下山来与洒家交手。王伦见了俺两个本事一般,因此都留在山寨里相会,以此认得你师父林冲。王伦当初苦苦相留,俺却不肯落草;如今脸上又添了金印,却去投奔他时,好没志气;因此踌躇未决,进退两难。” 曹正道:“制使见得是,小人也听得人传说王伦那厮心地偏窄,安不得人;说我师父林教头上山时,受尽他的气。不若小人此间,离不远却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唤做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唤做宝珠寺。那座山生来却好里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上得去。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养了头发,馀者和尚都随顺了。说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劫舍。那人唤做“金眼虎”邓龙。制使若有心落草时,到那里去入伙,足可安身。” 杨志道:“既有这个去处,何不去夺来安身立命?” 当下就曹正家里住了一宿,借了些盘缠,拿了朴刀,相别曹正,拽开脚步,投二龙山来。 行了一,日看看渐晚,却早望见一座高山。 杨志道:“俺去林子里且歇一夜,明日却上山去。” 转入林子里来,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得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那和尚见了杨志,就树头绰了禅杖,跳将起来,大喝道:“兀那撮鸟!你是那里来的!” 杨志听了道:“原来也是关西和尚。俺和他是乡中,问他一声。” 杨志叫道:“你是那里来的僧人?” 那和尚不回说,轮起手中禅仗,只顾打来。 杨志道:“怎奈这秃厮无礼!且把他来出口气!” 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和尚。 两个就在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两个放对。 直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 那和尚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喝一声“且歇”。两个都住了手。 杨志暗暗地喝采道:“那里来的和尚!真个好本事,手段高!俺却刚刚地只敌得住他!” 那和尚叫道:“兀那青面汉子,你是甚么人?” 杨志道:“洒家是东京制使杨志的便是。” 那和尚道:“你不是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 杨志道:“你不见俺脸上金印?” 那和尚道:“却原来在这里相见!” 杨志道:“不敢问,师兄却是谁?缘何知道洒家卖刀?” 那和尚道:“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鲁提辖的便是。为因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却去五台山净发为僧。人见酒家背上有花绣,都叫俺做花和尚鲁智深。” 杨志笑道:“原来是自家乡里。俺在江湖上多闻师兄大名。听得说道师兄在大相国寺里挂搭,如今何故来这里?” 鲁智深道:“一言难尽!酒家在大相国寺管菜园,遇着那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却路见不平,直送他到沧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道∶“正要在野猪林里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鲁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沧州,因此害他不得。”这直娘贼恨杀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酒家,却得一伙泼皮通报,不曾着了那厮的了;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字,挑走在江湖上,东又一着,西又不着,来到孟州十字坡过,险些儿被个酒店妇人害了性命∶把酒家着蒙药麻翻了;得他的丈夫归来得早,见了酒家这般模样又见了俺的禅杖戒刀吃惊,连忙把解药救俺醒来,因问起酒家名字,留住俺过了几日,结义酒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两个亦是江湖上好汉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园子张青;甚妻母夜叉孙二娘,甚是好义气。一住四五日,打听得这里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酒家特地来奔那邓龙入伙,叵耐那厮不肯安着酒家在这山上。和俺厮并,又敌酒家不过,只把这山下三座关牢牢地拴住,又没别路上去。那撮鸟由你叫骂,只是不下来厮杀,气得酒家正苦,在这里没个委结。不想却是大哥来!” 杨志大喜。 两个就林子翦拂了,就地坐了一夜。 杨志诉说卖刀杀死了牛二的事,并解生辰纲失陷一节,都备细细说了;又说曹正指点来此一事,便道:“既是闭了关隘,俺们住在这里,如何得他下来?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议。” 两个厮赶着行,离了那林子,来到曹正酒店里。 杨志引鲁智深与他相见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龙出一事。 曹正道:“若是端的闭了关时,休说道你二位,便有一万军马,也上去不得!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 鲁智深道:“叵耐那撮鸟,初投他时只在关外相见。因不留俺,厮并起来,那厮小肚上被俺了脚点翻了。却待要结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山上去,闭了这鸟关,由你自在下面骂,只是不肯下来厮杀!” 杨志道:“既然好去处,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 鲁智深道:“便是没做个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 曹正道:“小人有条计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 杨志道:“愿闻良策则个。”曹正道:“制使也休这般打份,只照依小人这里近村庄家穿着。小人把这位师父禅仗戒刀都拿了;却叫小人的妻弟带几个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条索子绑了师。小人自会做活结头。却去山下叫道∶“我们近村开酒店庄家。这和尚来我店中吃酒,吃的大醉了,不肯还钱,口里说道,去报人来打你札寨;因此,我们听得,乘他醉了,把他绑缚在这里,献与大王。”那厮必然放我们上山去。到得他山寨里面见邓龙时,把索子拽脱了活结头,小人便递过禅杖与师父。你两个好汉一发上,那厮走往那里去!若结果了他时,以下的人不敢不伏。此计若何?” 鲁智深,杨志齐道:“妙哉!妙哉!” 当晚众人吃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干粮。 次日,五更起来,众人吃得饱了。 鲁智深的行李里都寄放在曹正家。 当日杨志,鲁智深,曹正,带了小舅子并五七个庄家取路投二龙山来。 晌午后,直到林子里脱了衣裳,把鲁智深用活结头使索子绑了,教两个庄家牢牢地牵着索头。 杨志戴了遮日头凉笠儿,身穿破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 曹正拿着他的禅仗。 众人都提着棍棒在前后簇拥着。 到得山下看那关时,都摆着强弩硬弓,灰瓶炮石。 小喽罗在关上看见绑得这个和尚来,飞也似报上山去。 多样时,只见两个小头目上关来问道:“你等何处人?来我这里做甚么?那里捉得这个和尚来?” 曹正答道:“小人等是这山下近村庄家,开着一个小酒店。这个胖和尚不时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还钱,口里说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此二龙山!巴你这近村坊都洗荡了!”因此小人只得将好酒请他;灌得醉了,一条索子绑缚这厮来献与大王,表我等村邻孝顺之心,免得村中后患。” 两个小头目听了这话,欢天喜地,说道:“好了!众人在此少待一时!” 两个小头目就上山来报知邓龙,说拿得那胖和尚来。 邓龙听了大喜,叫:“解上山来!且取这厮的心肝来做下酒,消我这点冤仇之恨!” 小喽罗得今,来把关隘门开了,便叫送上来。 杨志,曹正,紧押鲁智深,解上山来。 看那三座关时,端的峻;两下高山环绕将来包住这座寺;山峰生得雄壮,中间只一条路上关来;三重关上摆着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着。 过得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看时,三座殿门,一段镜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为城。 寺前山门下立着七八个小喽罗。 看见缚得鲁智深来,都指手骂道:“你这秃驴伤了大王,今日也吃拿了,慢慢的碎割了这厮!” 鲁智深只不做声。 押到佛殿看时,殿上都把佛来抬去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罗拿着枪棒立在两边。 少刻,只见两个小喽罗扶出邓龙来坐在交椅上。 曹正,杨志,紧紧地帮着鲁智深到阶下。 邓龙道:“你那厮秃驴!前日点翻了我,伤了小腹,至今青肿未消,今日也有见我的时节!” 鲁智深睁圆怪眼,大喝一声“撮鸟休走!” 两个庄家把索头只一拽,拽脱了活结头,散开索子。 鲁智深就曹正手里接过禅仗,云飞轮动。 杨志撇了凉笠儿,倒转手中朴刀。 曹正又轮起杆棒。 众庄家一齐发作,并力向前。 邓龙急待挣扎时,早被鲁深智一禅仗当头打着,把脑盖劈作两个半,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喽罗早被杨志搠翻了四五个。 曹正叫道:“都来投降!若不从者,便行扫除处死!” 寺前寺后五六百小喽罗并几个小头目惊吓得呆了,只得都来归降投伏。 随即叫把邓龙等尸首扛抬去后山烧化了。 一面简点仓廒,整顿房舍,再去看看那寺后有多少物件;且把酒肉安排来吃。鲁智深并杨志做了山寨之王,置酒设宴庆贺。 小喽罗们尽皆投伏了,仍设小头目管领。 曹正别了二位好汉,领了班家自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z漫偕ㄩ籀o几个厢禁军晓行午住,赶回北京;到得梁中书府,直至厅前,齐齐都拜翻在地下告罪。 梁中书道:“你们路上辛苦,多亏了你众人。” 又问:“杨提辖何在?” 众人告道:“不可说!这人是个大胆忘恩的贼!自离了此间五七日后,行得到黄泥冈,天气大热,都在林子里歇凉。不想杨志和七个贼人通同,假装做贩枣子客商。杨志约会与他做一路,先推七辆江州车儿在这黄泥冈上松林里等候;却叫一个汉子挑一担酒来冈子上歇下。小的众人不合买他酒吃,被那厮把蒙汁藉都麻翻了,又将索子捆缚众人。杨志和那七个贼人却把生辰纲财宝并行李尽装载车上将了去。见今去本管济州府呈告了,留两个虞候在那里随衙听候捉拿贼人。小人等众人星夜赶回,来告知恩相。” 梁中书听了大惊,骂道:“这贼配军!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抬举你成人,怎敢做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若拿住他时,碎尸万段!” 随即便唤书吏写了文书,当时差人星夜来济州投下;又写一封家书,着人也连夜上东京报与太师知道。 且不说差人去济州下公文。 只说着人上东京来到太师府报知,见了太师,呈上书札。 蔡太师看了大惊道:“这班贼人甚么胆大!去年将我女婿送来的礼物打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年又来无礼,如何干罢!” 随即押了一纸公文,着一个府干亲自赍了,星夜望济州来,着落府尹,立等捉拿这伙贼人,便要回报。 且说济州府尹自从受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札付,每日理论不下。 正忧闷间,只见长吏报道:“东京太师府里差府干见到厅前,有紧紧公文要见相公。” 府尹听得大惊道:“多管是生辰纲的事!”慌忙升厅,来与府干相见了说,道:“这件事不官己受了梁府虞候的状子,已经差缉捕的人跟捉贼人,未见踪迹;前日留守司又差人行礼付到来,又经着仰尉司并缉捕观察,杖限跟捉,未曾得获。若有些动静消息,下官亲到相府回话。”府干道:“小人是太师府心里腹人。今奉太师钧旨,特差来这里要这一干人。临行时,太师亲自分付,教小人到本府,只就州衙里宿歇,立等相公要拿这七个贩枣子的并卖酒一人,在逃军官杨志各贼正身。限在十日捉拿完备,差人解赴东京。若十日不获得这件公事时,怕不先来请相公去沙门岛上一遭。小人也难回太师府里去,性命亦不知如何。相公一信,请看太师府里行来的钧帖。” 府尹看罢大惊,随即便唤缉捕人等。 只见阶下一人声喏,立在帘前。 太宇道:“你是甚人?” 那人禀道:“小人是三都缉捕使臣何涛。” 太守道:“前日黄泥冈上打劫去了的生辰纲,是你该管么?” 拔涛答道:“禀复相公,何涛自从领了这件公事,昼夜无眠,差下本管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黄泥冈上往来缉捕;虽是累经杖责,到今未见踪迹。非是何涛怠慢官府,实出於无奈。” 府尹喝道:“胡说!“上不紧,则下慢!”我自进士出身,历任到这一邵诸侯,非同容易!今日,东京太师府差一干办来到这里,领太师台旨∶限十日内须要捕获各贼正身完备解京。若还违了限次,我非止罢官,必陷我投沙门岛走一遭!你是个缉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祸及於我!先把你这厮迭配远恶军州,雁飞不到去处!” 便唤过文笔匠来,去何涛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空着甚处州名,发落道:“何涛!你若获不得贼人,重罪决不饶恕!” 拔涛领了台旨下厅,前来到使臣房里,会集许多做公的,都到机密房中商议公事。 众做公的都面面相觑,如箭穿嘴,钓搭鱼腮,尽无言语。 拔涛道:“你们闲常时都在这房里赚钱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难捉,都不做声。你众人也可怜我脸上刺的字样!” 众人道:“上覆观察,小人们人非草木,岂不省得?只是这一伙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旷野强人,遇着一时劫了他的财宝,自去山寨里快活,如何拿得着?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何涛听了,当初只有五分烦恼;见说了这话,又添了五分烦恼,自离了使臣房里,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去后槽上拴了;独自一个,闷闷不已。 只见老婆问道:“丈夫,你如何今日这般嘴脸。” 拔涛道:“你一知。前日太守委我一纸批文,为因黄泥冈上一伙贼人打劫了梁中书与丈人蔡太师庆生辰的金珠宝贝,计十一担,正不知甚么样人打劫了去。我自从领了这道钧批,到今未曾得获。今日正去转限,不想太师府又差干办来,立等要拿这一伙贼人解京,太守问我贼人消息,我回覆道∶“未见次第,不曾获得。”府尹将我脸上刺下“迭配郴州”字样,只不曾填甚去处,在后知我性命如何!” 老婆道:“似此怎地好?却是如何得了!” 正说之间,只见兄弟何清来望哥哥。 拔涛道:“你来做甚么?不去赌钱,却来怎地?” 拔涛的妻子乖觉,连忙招手,说道:“阿叔,你且来厨下,和你说话。” 拔清当时跟了嫂嫂进到厨下坐了。 嫂嫂安摆些酒肉菜蔬,烫几杯酒,请何清吃。 拔清问嫂嫂道:“哥哥忒杀欺负人!我不中也是你一个亲兄弟!你便奢遮杀,到底是我亲哥哥!便叫我一处吃盏酒,有甚么辱没了你?” 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自过活不得里!” 拔清道:“哥哥每日起了大钱大物,那里去了?做兄弟的又不来,有甚么过活不得处?” 阿嫂道:“你不知。为这黄泥冈上前日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书庆贺蔡太师的生辰纲去,如今济州府尹奉着太师钧旨限十日内定要捉拿各贼解京;若还捉不着正身时,便要刺配远恶军州去。你不见你哥哥先吃府尹刺了脸上“迭配**州”字朴,只不曾填甚么去处?早晚捉不着时,实是受苦!他如何有心和你吃酒?我却已安排些酒食与你吃。他闷了几时了,你却怪他不得。” 何清道:“我也诽诽地听得人说道,有贼打劫了生辰纲去。正在那里地面上?”阿嫂道:“只听得说道黄泥冈上。” 何清道:“却是甚么样人劫了?”阿嫂道:“阿叔,你又不醉。我方才说了。是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去。”何清呵呵的大笑道:“原来恁地。既道是贩枣子的客人了,却闷怎地?何不差精细的人去捉?” 阿嫂道:“你倒说得好。便是没捉处。”何清笑道:“嫂嫂,倒要你忧,哥哥放着常来的一班儿好酒肉弟兄,闲常不睬的是亲兄弟!今日才有事,便叫没捉处。若是教兄弟闲常捱得几杯酒吃,今日这伙小贼倒有个商量处!” 阿嫂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风路?”何清笑道:“直等亲哥临危之际,兄弟或者有个道理救他。”说了,便起身要去。阿嫂留住再吃两杯。那妇人听了这话说得蹊跷,慌忙来对丈夫备细说了。 何涛连忙叫请兄弟到面前。何涛陪着笑脸,说道:“兄弟,你既知此贼去向,如何不救我?”何清道:“我不知甚么来历。我自和嫂子说要。兄弟何能救得哥哥?”何涛道:“好兄弟,休得要看冷暖。只想我日常的好处,休记我明时的歹处,救我这条性命!” 何清道:“哥哥,你别有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管下三二百个,何不与哥哥出些气力?量一个兄弟怎救得哥哥!”何涛道:“兄弟休说他们;你的话眼里有些门路,休要把与别人做好汉。你且说与我些去同,我自有补报你处。——正教我怎地心宽!” 何清道:“有甚去向!兄弟不省的!”何涛道:“你不要呕我,只看同胞共母之面!”何清道:“不要慌。且待到至急处,兄弟自来出些气力拿这伙小贼。”阿嫂便道:“阿叔,胡乱救你哥哥,也是弟兄情份。如今被太师府钧帖,立等要这一干人,天来大事,你却说小贼!” 何清道:“嫂嫂,你须知我只为赌钱上,吃哥哥多少打骂。我是怕哥哥,不敢和他争涉。闲常有酒有食,只和别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处!”何涛见他话眼有些来历,慌忙取一个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兄弟,权将这银子收了。日后捕得贼人时,金银段疋赏赐,我一力包办。” 何清笑道∶“哥哥正是”急来抱佛脚,闲时不烧香!”我若要哥哥银子时便是兄弟勒哥了。快把去收了,不要将来赚我。哥若如此,便不说。既是哥哥两口儿,我行陪话,我说与哥,不要把银子出来惊我。” 拔涛道:“银两都是官司信赏出的,如何没三五百贯钱,兄弟,你休推却。我且问你∶这伙贼却在那里有此来历?” 拔清拍着大腿道:“这伙贼道我都捉在便袋里了!” 拔涛大惊道:“兄弟,你如何说这伙贼在你便袋里?” 拔清道:“哥⒈只莫管,我自都有在这里便了。哥只把银子收了去,不要将来赚我,只要常情便了。” 拔清不慌不忙,却说出来。 有分教∶郓城县里,引出仗义英雄;梁山泊中,聚起擎天好汉。 毕竟何清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当时何观察与兄弟何清道:“这锭银子是官司信赏的,非是我把来赚你后,后头再有重赏。兄弟,你且说这伙人如何在你便袋里?” 只见何清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经摺儿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何涛道:“你且说怎的写在上面?” 拔清道:“不瞒哥哥说∶兄弟前日为赌博输了,没一文盘缠;有一般赌博的引兄弟去北门外十五里,地名安乐村,有个王客店内凑此碎赌。为是官司行下文书来∶着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薄,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来歇息,须要问他“那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抄写在簿子上。官司察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y埙L抄了半个月。当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江州车儿来歇。我却认得一个为头的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因何认得他?我比先曾跟一个赌汉去投奔他,因此我认得。我写着文簿,问他道∶“客人高姓?”只见一个三须髭白净面皮的抢将过来答应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我虽写了,有此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带我去村里相赌,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只见一个汉子挑两个桶来。我不认得他。店主人自与他厮叫道∶“白大郎,那里去?”那人应道∶“有担醋,将去村里财主家卖。”店主人和我说道∶“这人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是个赌客。”我也只安在心里。后来听得沸沸扬扬地说道∶“黄泥冈上伙的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汗药麻翻了,劫了生辰纲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却是兀谁?如今只拿了白胜一问便知端的。这个经摺儿是我抄的副本。” 拔涛听了大喜,随即引了兄弟何清迳到州衙里见了太守。 府尹问道:“那公事有些下落么?” 拔涛禀道:“略有些消息了。” 府尹叫进后堂来说,仔细问了来历。 拔清一一禀说了。 当下便差八个做公的,一同何涛,何清,连夜来到安乐府。 叫了店主人做眼,迳奔到白胜家里,却是三更时分。 叫店主人赚开门来打火,只听得白胜在床上做声,问他老婆时,却说道害热病不曾得汗。 从床上拖将起来,见白胜面色红白,就把索子绑了,喝道:“黄泥冈上做得好事!” 白胜那里肯认;把那妇人捆了,也不肯招。 众做公的绕屋寻赃。 寻到床底下,见地面不平,众人掘开,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发声喊,白胜面如土色,就地取出一副金银。 随即把白胜头脸包了,带他老婆,扛抬赃物,都连夜赶回济州城里来,却好五更天明时分。 把白胜押到厅前,便将索子捆了,问他主情造意。 白胜抵赖,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 连打三四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府尹喝道:“贼首,捕人已知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了,你这厮如何赖得过!你快说z漱诱H是谁,便不打你了。” 白胜又捱了一歇,打熬不过,只得招道:“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来纠合白胜与他挑酒,其实不认得那六人。” 知府道:“这个不难。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 先取一面二十斤死囚枷枷了白胜;他的老婆也锁了押去女牢里监收,随即押一纸公文,就差何涛亲自带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迳去郓城县投下,着落本县立等要捉晁保正并不知姓名六个正贼;就带原解生辰纲的两个虞候作眼拿人。 一同何观察领了一行人,去时不要大惊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 星夜来到郓城县,先把一行公人并两个虞候都藏在客店里,只带一两个跟着来下公文,迳奔郓城县衙门前来。 当下已牌坊时分,却值知县退了早衙。县前静悄悄地。 拔涛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个泡茶,问茶博士道:“今日如何县前恁地县?” 茶博士说道:“知县相公早衙方散,一应公人和告状的都去吃饭了,未来。”何涛又问道:“今日县里不知是那个押司直公日?” 茶博士指着道:“今日直日的押司来也。” 拔涛看时,只见县里走出一个吏员来。 那人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 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 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驰名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 上有父亲在堂,母亲早丧;下有一个兄弟,唤做铁扇子宋清,自和他父亲宋太公在村中务农。 守些田园过活。 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 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士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 端的是挥金似士!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 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 人之急,扶人之困,因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当时宋江带着一个伴当走将出县前来。 只见这何观察富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间请坐拜茶。” 宋江见他以个公人打扮,慌忙答礼,道:“尊兄何处?” 拔涛道:“且请押司到茶坊里面吃茶说话。” 宋公明道:“谨领。” 两个人到茶坊里坐定。 伴当都叫去门前等候。 宋江道:“不敢拜问尊兄高姓?” 拔涛答道“小人是济州府缉捕使臣何涛的便是。不敢动问押司高姓大名?” 宋江道:“贱眼不识观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 拔涛倒地便拜,说道:“久闻大名,无缘不曾拜识。” 宋江道:“惶恐,观察请上坐。” 拔涛道:“小人安敢占上。” 宋江道:“观察是上司衙门的人,又是远来之客。两个谦让了一回,宋江便道”茶博士,将两杯茶来。”没多时,茶到。 两个吃了茶。 宋江道:“观察到敝县,不知上司有何公务?” 拔涛道:“实不相瞒,来贵县有几个要紧的人。” 宋江道:“莫非贼情公事否?” 拔涛道:“有实封公文在此,敢烦押司作成。” 宋江道:“观察是上司差来该管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是甚么贼情紧事?” 拔涛道:“押司是当案的人,便说也不妨。敝府管下黄泥冈上一伙贼人,共是八个,把蒙汗药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差遗送蔡太师的生辰纲军健一十五人,劫去了十一担金珠宝贝,计该十万贯正赃。今捕得从贼一名白胜,指说七个正贼都在贵县。这是太师府特差一个干办,在本府立等要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维持!” 宋江道:“休说太师处着落;便是观察自赍公文来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胜供指那七人名字?” 拔涛道:“不瞒押司说,是贵县东溪村晁保正为首。更有六名从贼,不识姓名,烦乞用心。” 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晁盖是我心腹yS。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 心内自慌,却答应道:“晁盖这厮奸顽役户,本县内上下人没一个不怪他。今番做出来了,好教他受!” 拔涛道:“相烦押司便行此事。” 宋江道:“不妨,这事容易。“瓮中捉,手到拿来。”只是一件∶这实封文须是观察自己当厅投下,本官看了,便可施行发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开?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当轻泄於人。” 拔涛道:“押司高见极明,相烦引进。” 宋江道:“本官发放一早晨事务,倦怠了少歇。观察略待一时,少刻坐厅时,小吏来请。” 拔涛道:“望押司千万作成。” 宋江道:“理之当然,休这等说话。小吏略到寒舍分拨了些家务便到,观察少坐一坐。” 拔涛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专等。” 宋江起身,出得阁儿,分付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发我还茶钱。”离了茶坊,飞也似跑到下处,先分付伴当去叫直司在茶坊门前伺候,“若知县坐堂时,便可去菜坊里安抚那公人道“押司稳便,”叫他略待一待。” 却自槽上了马,牵出后门外去;袖了鞭了,慌忙的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那马拨喇喇的望东溪村撺将去;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 庄见客了,入去庄里报知。 且说晁盖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葡萄树下吃酒。 此时三阮已得了钱财,自回石碣村去了。 晁盖见庄客报说y渐q在门前。 晁盖问道:“有多少人随从着?” 庄客道:“只独自一个飞马而来,说yn见保正。” 晁盖道:“必然有事!” 迸忙出来迎接。 宋江道了一个喏,携了晁盖手,便投侧边小房里来。 晁盖问道:“押司如何来得慌速?” 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yS,我舍着条性命来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济州府差一个何缉捕,带着若干人,奉着太师府钧帖并本州文书来捉你等七人,道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着,且教何观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道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不快走,更待甚么?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文,知县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你们不可耽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来救你。” 晁盖听罢,吃了一惊,道:“贤弟,大恩难报!” 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话,只顾安排走路,不要缠障。我便回去也。” 晁盖道:“七个人∶三个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财,自回石碣村去了;后面有三个在这里,贤弟且见他一面。” 宋江来到后园,晁盖指着道:“这三位∶一个吴学究;一个公孙胜,蓟州来的;一个刘唐,东潞州人。” 宋江略讲一礼,回身便走,嘱付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 宋江出到庄前上了马,打上两鞭,飞也似望县来了。 且说晁盖与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道:“你们认得那来相见的这么人么?”吴用道:“却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谁人?” 晁盖道:“你三位还不知哩!我们不是他来时,性命只在咫尺休了!” 三人大惊道:“莫不走了消息,这件事发了?” 晁盖道:“亏杀这个兄弟,担着血海似干系来报与我们!原来白胜自已捉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个缉捕何观察将带若干人,奉着太师钧帖来着落郓城县,立等要拿我们七个。亏了他稳住那公人在茶坊里俟候,他飞马先来报知我们。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连夜到来捕获我们。却是怎地好?” 吴用道:“若非此人来报,都打在网!这大恩人姓甚名谁?” 晁盖道:“他便是本县押司,呼保义宋江的便是。” 吴用道:“只闻宋押司大名,小生却不曾得会。虽是住居咫尺,无缘虽得见面。” 公孙胜,刘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及时雨宋公明?” 晁盖点头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结义兄弟。吴先生不曾得会?四海之内,名不虚传!结义得这个兄弟也不枉了!” 晁盖问吴用道:“我们事在危急,却是怎地解救?” 吴学究道:“兄长,不须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晁盖道:“却才宋押司也教我们走为上计。却是走那里去好?” 吴用道:“我已寻思在肚里了。如今我们收拾五七担挑了,一齐都奔石碣村三阮家里去。今急遣一人先与他弟兄说知。” 晁盖道:“三阮是个打鱼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许多人?” 吴用道:“兄长,你好不精细!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里好生兴旺,官军捕盗,不敢正眼儿看他。若是赶得紧,我们一发入了伙!” 晁盖道:“这一论极是上策!只恐怕他们不肯收留我们。” 吴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银,送献些与他,便入伙了。” 晁盖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迟!吴先生,你便和刘唐带了几个庄客,挑担先去阮家安顿了,却来旱路上接我。我和公孙先生两个打并了便来。” 吴用,刘唐,把那生辰纲打劫得金珠宝贝做五六担装了,叫五六个庄客一发吃了酒食。 吴用袖了铜链,刘唐提了朴刀,监押着五七担,一行十数人,投石碣村来。 晁盖和公孙胜在庄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庄客,赍发他些钱物,从他去投别主;愿去的,都在庄上并叠财物,打拴行李,不在话下。 再说y涨翮萼言h到下处,连忙到茶坊里来。 只见何观察正在门前望。 宋江道:“观察久等。却被村里有个亲戚,在下处说za务,因此耽搁了些。” 拔涛道:“有烦押司引进。” 宋江道:“请观察到县里。” 两个入得衙门来,正值知县时文彬在厅上发落事务。 宋江将着实封公文,引着何观察,直至书案边,叫左右挂上回避牌;低声禀道:“奉济州府公文,为贼情紧急公务,特差缉捕使臣何观察到此下文书。” 知县接着,拆开就当厅看了,大惊,对宋江道:“这是太师府遣干办来立等要回话的勾当!这一干贼便可差人去捉!” 宋江道:“日间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拿得晁保正来,那六人便有下落。” 时知县道:“这东溪村晁保正,闻名是个好汉,他如何肯做这等勾当?” 随即叫唤尉司并两都头∶一个姓朱,名仝;一个姓雷,名横。 他两个非是等闲人也!当下朱仝,雷横,两个来到后堂,领了知县言话,和县尉上了马,迳到尉司,点起马步弓手并士兵一百馀人,就同何观察并两个虞候作眼拿人。 当晚都带绳索军器,县尉骑着马,两个都头亦各乘马,各带了腰刀弓箭;手拿朴刀,前后马步弓手簇拥着,出得东门,飞奔东溪村晁家来。 到得东溪村里,已是一更天气,都到一个观音庵取齐。 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庄。晁盖家前后有两条路,若是一齐去打他前门,他望后门走了;一齐哄去打他后门,他奔前门走了。我须和晁盖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个是甚么人,必须也不是善良君子。那厮们都是死命,倘或一齐杀出来,又有庄客协助,却如何抵敌他?只好声东击西,那厮们乱撺,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头分做两路∶我与他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后门埋伏了;等候呼哨响为号,你等向前门打入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 雷横道:“也说得是。朱都头,你和县尉相公从前门打入来。我去截往后门。” 朱仝道:“贤弟,你不省得。晁盖庄上有三条活路,我闲常时都看在眼里了;我去那里,须认得他的路数,不用火把便见。你还不知他出没的去处,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要处。” 县尉道:“朱都头说得是,你带一半人去。” 朱仝道:“只消得三十来个彀了。” 朱仝领了十个弓手,二十个士兵,先去了。 县尉再上了马。 雷横把马步弓手都摆在前后,帮护着县尉;士兵等都在马前,明晃晃照着三二十个火把,拿着叉、朴刀,留客;住,钓镰刀,一齐都奔晁家庄来。 到得庄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见晁盖庄里一缕火起,从中堂烧将起来,涌得黑烟遍地,红焰飞空。又走不到十数步,只见前后四面八方,约有三四十把火发;焰腾腾地一齐都着。 前面雷横挺着朴刀,背后众士兵发着喊,一齐把庄门打开,都扑入里面,看时,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并不曾见有一个人;只听得后面发着喊,叫将起来,叫前面捉人。 原来朱仝有心要放晁盖,故意赚雷横去打前门。 这雷横亦有心要救晁盖,以此争先要来打后门;却被朱仝说开了,只得去打他前门。 故意这等大惊小怪,声东击西,要催逼晁盖走了。 朱仝那时到庄后时,兀自晁盖收拾未了。 庄客看见,来报与晁盖,说道:“官军到了!事不宜迟!” 晁盖叫庄客四下里只顾放火,他和公孙胜引了十数个去的庄客,呐着喊,挺起朴刀,从后门杀出去,大喝道:“当吾者死!避吾者生!” 朱仝在黑影里叫说:“保正快走!朱仝在这里等你多时。” 晁盖那里听得说,同公孙胜舍命只顾杀出来。 朱仝虚闪一闪,放开路让晁盖走。 晁盖却叫公孙胜引了庄客先走,他独自押着后。 朱仝使步弓手从后门扑入去,叫道:“前面赶捉贼人!” 雷横听得,转身便出庄门外,叫马步弓手分投去赶。 雷横自在火光之下,东观西望,做寻人。 朱仝了撇了士兵,挺着刀去赶晁盖。 晁盖一面走,口里说道:“朱都头,你只管追我做甚么?我须没歹处!” 朱仝见后面没人,方才敢说道:“保正,你兀自不见我好处。我怕雷横执迷,不会做人情,被我赚他你前门,我在后门等你出来放你。你见我闪开条路让你过走?你不可投别处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盖道:“深感救命之恩,异日必报!” 朱仝正赶间,只听得背后雷横大叫道:“休教走了人!” 朱仝分付晁盖道:“保正,你休慌,只顾一面走,我自使他转去。” 朱仝回头叫道:“三个贼望东小路去了!雷都头,你可急赶!” 雷横领了人,便投东小路上,并士兵众人赶去。 朱仝一面和晁盖说着话,一面赶他,却如防送的相似。 渐渐黑影里不见了晁盖,朱仝只做失脚,扑地倒在地下。 众士兵随后赶来,向前扶起。 朱仝道:“黑影里不见路径,失脚走下野田里,滑倒了,闪挫了左脚。” 县尉道:“走了正贼,怎生奈何!” 朱仝道:“非是小人不赶,其实月黑了,没做道理处。这些士兵全无几个有用的人,不敢向前!” 县尉再叫士兵去赶。 众士兵心里道:“两个都头尚兀自不济事,近他不得,我们有何用!” 都去虚赶了一回,转来道:“黑地里正不知那条路去了。” 雷横也赶了一直回来,心内寻思道:“朱仝和晁盖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却不见了人情!” 必来说道:“那里赶得上!这伙贼端的了得!” 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庄前时,已是四更时分。 拔观察见众人四分五落,赶了一夜,不曾拿得一个贼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济州去见府尹!”县尉只得捉了几家邻舍去,解将郓城县里来。 这时知县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报;听得道:“贼都走了,只拿得几家邻舍。” 知县把一干拿到的邻舍当厅勘问。 众邻舍告道:“小人等虽在晁保正邻近居住,远者三二里地,近者也隔着些村坊。他庄上时常有搠枪使棒的人来,如何知他做这般的事。” 知县逐一问了时,务要问他们一个下落。 数内一个贴邻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问他庄客。” 知县道:“说他家庄客也都跟着走了。” 邻舍告道:“也有不愿去的,还在这里。” 知县听了,火速差人,就带了这个贴邻做眼,来东溪村捉人。 无两个时辰,早拿到两个庄客。 当厅勘问时,那庄客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招道:“先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中教学的先生,叫吴学究;一个叫做公孙胜,是全真先生;又有一个黑大汉,姓刘。更有那三个,小人不认得,却是吴学究合将来的。听得说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鱼的,弟兄三个。”只此是实。” 知县取了一纸招状,把两个庄客交与何观察,回了一道备公文申呈本府。 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邻舍,保放回家听候。 且说这众人与何涛押解了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直府尹升厅。 拔涛引了众人到厅前,禀说晁盖烧庄在逃一事,再把庄客口词说一遍。 府尹道:“既是恁地说时,再拿出白胜来!” 问道:“那三个姓阮的在那里?” 白胜抵赖不过,只得供说:“三个姓阮的——一个叫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都在石碣村湖里住。” 知府道:“还有那三个姓甚么?” 白胜告道:“一个是智多星吴用,一个是入云龙公孙胜,一个叫做赤发鬼刘唐。” 知府听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胜依原监了,收在牢里。” 随即又唤何观察,差去石碣村,“只拿了姓阮三个便有头脑。” 不是此一去,有分教∶天罡地煞。 来寻聚风会风;水浒山城,去聚纵横人马。 毕竟何观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缉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