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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抢将出来,手□双斧,要奔城边劈门,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颠个脚捎天。燕青拖将起来,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随他。为何李逵怕燕青?原来燕青小厮扑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著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随他,燕青小厮扑手到一交。李逵多曾著他手脚,以此怕他,只得随顺。燕青和李逵不敢从大路上走,恐有军马追来,难以抵敌,只得大宽转奔陈留县路来。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没了头巾,却把焦黄发分开,绾做两个丫髻。行到天明,燕青身边有钱,村店中买些酒肉吃了,拽开脚步趱行。次日天晓,东京城中好场热闹,高大尉引军出城,追赶不上自回。李师师只推不知,杨太尉也自归家将息,抄点城中被伤人数,计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损者,不计其数。高太尉会同枢密院童贯,都到太师府商议,启奏早早调兵剿捕。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个在路,行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四柳村。不觉天晚,两个便投一个大庄院来,敲开门,直进到草厅上。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见李逵绾著两个丫髻,却不见穿道袍,面貌生得又丑,正不知是甚麽人。太公随口问燕青道:“这位是那里来的师父?燕青笑道:“这师父是个跷蹊人,你们都不省得他。胡乱趁些晚饭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李逵只不做声。太公听得这话,倒地便拜李逵,说道:“师父,,救弟子则个。”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实对我说。”那太公道:“我家一百余口,夫妻两个,嫡亲止有一个女儿,年二十余岁,半年之前,著了一个邪祟,只在房中,茶饭并不出来讨吃。若还有人去叫她,砖石乱打出来,家中人都被她打伤了,累累请将法官来,也捉她不得。” 李逵道:“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会得腾云驾雾,专能捉鬼,你若舍得东西,我与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一羊祭祀神将。”太公道:“羊我家尽有,酒自不必得说。”李逵道:“你拣得膘肥的宰了,烂煮将来,好酒更要几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与你捉鬼。”太公道:“师父如要书符纸札,老汉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样,都没什麽鸟符,身到房里,便揪出鬼来。”燕青忍笑不住。老儿只道他是好话,安排了半夜,羊都煮得熟了,摆在厅上。李逵叫讨十个大碗,滚热酒十瓶,做一巡筛,明晃晃点著两枝蜡烛,焰腾腾烧著一炉好香。李逵掇条凳子,坐在当中,并不念甚言语。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羊,大块价扯将下来吃。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来吃些。”燕青冷笑,那里肯来吃。 李逵吃得饱了,饮过五六碗好酒,看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众庄客:“你们都来散福。”捻指间撤了残肉。李逵道:“快舀桶汤来与我们洗手洗脚。”无移时,洗了手脚,问太公讨茶吃了。又问燕青道:“你曾吃饭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饱了。”李逵对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饱,明日要走路程,老爷们去睡。”太公道:“却是苦也!这鬼几时捉得?”李逵道:“你真个要我捉鬼,著人引我到你女儿房里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砖石乱打出来,谁人敢去?” 李逵拔两把板斧在手,叫人将火把远远照著。李逵大踏步直抢到房边,只见房内隐隐的有灯。李逵把眼看时,见一个後生搂著一个妇人在那里说话。李逵一脚踢开了房门,斧到处,只见砍得火光爆散,霹雳交加。定睛打一看时,原来把灯盏砍翻了。那後生却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声,斧起处,早把後生砍翻。这婆娘便钻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汉子先一斧砍下头来,提在床上,把斧敲著床边喝道:“婆娘,你快出来。若不钻出来时,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连声叫道:“你饶我性命,我出来。”却才钻出头来,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拖到死尸边问道:“我杀的那厮是谁?”婆娘道:“是我奸夫王小二。”李逵又问道:“砖头饭食,那里得来?”婆娘道:“这是我把金银头面与他,三二更从墙上运将入来。”李逵道:“这等肮脏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边,一斧砍下头来,把两个人头拴做一处,再提婆娘尸首和汉子身尸相并,李逵道:“吃得饱,正没消食处。”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著两个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 李逵笑道:“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插起大斧,提著人头,大叫出厅前来:“两个鬼我都捉了。”撇下人头,满庄里人都吃一惊,都来看时,认得这个是太公的女儿,那个人头,无人认得。数内一个庄客相了一回,认出道:“有些像东村头会黏雀儿的王小二。”李逵道:“这个庄客到眼乖!”太公道:“师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问时,说道:“他是奸夫王小二,吃的饮食,都是他运来。”问了备细,方才下手。”太公哭道:“师父,留得我女儿也罢。”李逵骂道:“打脊老牛,女儿偷了汉子,兀自要留她!你恁地哭时,倒要赖我不谢。我明日却和你说话。”燕青寻了个房,和李逵自去歇息。太公却引人点著灯烛,入房里去看时,照见两个没头尸首,剁做十来段,丢在地下。太公太婆烦恼啼哭,便叫人扛出後面,去烧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将起来,对太公道:“昨夜与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谢?”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时草枯地阔,木落山空,於路无话。两个因大宽转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离荆门镇不远。当日天晚,两个奔到一个大庄院敲门,燕青道:“俺们寻客店中歇去。”李逵道:“这大户人家,却不强似客店多少!”说犹未了,庄客出来,对说道:“我主太公正烦恼哩!你两个别处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厅上。李逵口里叫道:“过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鸟紧!便道太公烦恼!我正要和烦恼的说话。”里面太公张时,看见李逵生得凶恶,暗地教人出来接纳,请去厅外侧首,有间耳房,叫他两个安歇,造些饭食,与他两个吃,著他里面去睡。多样时,搬出饭来,两个吃了,就便歇息。 李逵当夜没些酒,在土炕子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只听得太公太婆在里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双眼怎地得合。巴到天明,跳将起来,便向厅前问道:“你家甚麽人,哭这一夜,搅得老爷睡不著。”太公听了,只得出来答道:“我家有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被人强夺了去,以此烦恼。”李逵道:“又来作怪!夺你女儿的是谁?”太公道:“我与你说他姓名,惊得你屁滚尿流!他是梁山泊头领宋江,有一百单八个好汉,不算小军。”李逵道:“我且问你:他是几个来?”太公道:“两日前,他和一个小後生各骑著一匹马来。”李逵便叫燕青:“小乙哥,你来听这老儿说的话,俺哥哥原来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没这事!”李逵道:“他在东京兀自去李师师家去,到这里怕不做出来!”李逵便对太公说道:“你庄里有饭,讨些我们吃。我实对你说,则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这个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夺了你的女儿,我去讨来还你。”太公拜谢了,李逵,燕青迳望梁山泊来,直到忠义堂上。 宋江见了李逵,燕青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两个那里来?错了许多路,如今方到。”李逵那里答应,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做粉碎,众人都吃一惊。宋江喝道:“黑厮又做甚麽?”李逵拿了双斧,抢上堂来,迳奔宋江,诗曰: 梁山泊里无奸佞,忠义堂前有诤臣。 留得李逵双斧在,世间直气尚能伸。 当有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将,慌忙拦住,夺了大斧,揪下堂来。宋江大怒,喝道:“这厮又来作怪!你且说我的过失。”李逵气做一团,那里说得出。燕青向前道:“哥哥听禀一路上备细:他在东京城外客店里跳将出来,拿著双斧,要去劈门,被我一交颠翻,拖将起来,说与他:“哥哥已自去了,独自一个风甚麽?”恰才信小弟说,不敢从大路走。他又没了头巾,把头发绾做两个丫髻。正来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儿并奸夫两个,都剁做肉酱。後来却从大路西边上山,他定要大宽转,将近荆门镇,当日天晚了,便去刘太公庄上投宿。只听得太公两口儿一夜啼哭,他睡不著,巴得天明,起去问他。刘太公说道:“两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个年纪小的後生,骑著两匹马到庄上来,老儿听得说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这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把酒,吃到半夜,两个把他女儿夺了去。”李逵大哥听了这话,便道是实,我再三解说道:“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头胡做。”李大哥道:“我见他在东京时,兀自恋著唱的李师师不肯放,不是他是谁?因此来发作。” 宋江听罢,便道:“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说?”李逵道:“我闲常把你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你做得这等好事!”宋江喝道:“你且听我说!我和三二千军马回来,两匹马落路时,须瞒不得众人。若还抢得一个妇人,必然只在寨里!你却去我房里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说甚麽鸟闲话!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护你的多,那里不藏过了!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来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你不要赖,早早把女儿送还老刘,倒有个商量。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我早做,早杀了你,晚做,晚杀了你。”宋江道:“你且不要闹嚷,那刘太公不死,庄客都在,俺们同去面对。若还对翻了,就那里舒著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对不翻,你这厮没上下,当得何罪?”李逵道:“我若还拿你不著,便输这颗头与你!”宋江道:“最好,你众兄弟都是证见。”便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二纸,两个各书了字,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 李逵又道:“这後生不是别人,只是柴进。”柴进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来。若到那里对翻了之时,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几斧。”柴进道:“这个不妨,你先去那里等。我们前去时,又怕有跷蹊。”李逵道:“正是。”便唤了燕青:“俺两个依前先去,他若不来,便是心虚,回来罢休不得。”正是: 至人无过任评论,其次纳谏以为恩。 最下自差偏自是,令人敢怒不敢言。 燕青与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太公接见,问道:“好汉,所事如何?”李逵道:“如今我那宋江,他自来教你认他,你和太婆并庄客都仔细认也。若还是时,只管实说,不要怕他,我自替你主。”只见庄客报道:“有十数骑马来到庄上了。”李逵道:“正是了,侧边屯住了人马,只教宋江,柴进入来。”宋江,柴进迳到草厅上坐下。李逵提著板斧立在侧边,只等老儿叫声是,李逵便要下手。那刘太公近前来拜了宋江。李逵问老儿道:“这个是夺你女儿的不是?”那老儿睁开眶□眼,打起老精神,定睛看了道:“不是。”宋江对李逵道:“你却如何?”李逵道:“你两个先著眼他,这老儿惧怕你,便不敢说是。”宋江道:“你叫满庄人都来认我。”李逵随即叫到众庄客人等认时,齐声叫道:“不是。”宋江道:“刘太公,我便是梁山泊宋江,这位兄弟,便是柴进。你的女儿,都是吃假名托姓的骗将去了。你若打听得出来,报上山寨,我与你做主。”宋江对李逵道:“这里不和你说话,你回来寨里,自有辩理。” 宋江,柴进自与一行人马,先回大寨里去。燕青道:“李大哥,怎地好?”李逵道:“只是我性紧上,错做了事。既然输了这颗头,我自一刀割将下来,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燕青道:“你没来由寻死做甚麽?我教你一个法则,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怎地是负荆?”燕青道:“自把衣服脱了,将麻绳绑缚了,脊梁上背著一把荆枝,拜伏在忠义堂前,告道:“由哥哥打多少。”他自然不忍下手。这个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好却好,只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头去乾净。”燕青道:“山寨里都是你兄弟,何人笑你?”李逵没奈何,只得同燕青回寨来,负荆请罪。 却说宋江,柴进先归到忠义堂上,和众兄弟们正说李逵的事,只见“黑旋风”脱得赤条条地,背上负著一把荆杖,跪在堂前,低著头,口里不做一声。宋江笑道:“你那黑厮,怎地负荆?只这等饶了你不成!”李逵道:“兄弟的不是了!哥哥拣大棍打几十罢!”宋江道:“我和你赌砍头,你如何却来负荆?”李逵道:“哥哥既是不肯饶我,把刀来割这颗头去,也是了。”当众人都替李逵陪话。宋江道:“若要我饶他,只教他捉得那两个假宋江,讨得刘太公女儿来还他,这等方才饶你。”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我去瓮中捉,手到拿来!”宋江道:“他是两个好汉,又有两副鞍马,你只独自一个,如何近傍得他?再叫燕青和你同去。”燕青道:“哥哥差遣,小弟愿往。”便去房中取了弩子,绰了齐眉棍,随著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细问他来情,刘太公说道:“日平西时来,三更里去了,不知所在,又不敢跟去。那为头的生的矮小,黑瘦面皮,第二个夹壮身材,短须大眼。”二人问了备细,便叫:“太公放心,好歹要救女儿还你!我哥哥宋公明的将令,务要我两个寻将来,不敢违误。”便叫煮下乾肉,做下蒸饼,各把料袋装了,拴在身边,离了刘太公庄上。先去正北上寻,但见荒僻无人烟去处。走了一两日,绝不见些消耗。却去正东上,又寻了两日,直到凌州高唐界内,又无消息。李逵心焦面热,却回来望西边寻去。又寻了两日,绝无些动静。 当晚两个且向山边一个古庙中供床上宿歇,李逵那里睡得著,爬起来坐地。只听得庙外有人走的响,李逵跳将起来,开了庙门看时,只见一条汉子,提著把朴刀,转过庙後山脚下上去,李逵在背後跟去。燕青听得,拿了弩弓,提了杆棍,随後跟来,叫道:“李大哥,不要赶,我自有道理。”是夜月色朦胧,燕青递杆棍与了李逵,远远望见那汉低著头只顾走。燕青赶近,搭上箭弩弦稳放,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只一箭,正中那汉的右腿,扑地倒了。李逵赶上,劈衣领掀住,直拿到古庙中,喝问道:“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的那里去了?”那汉告道:“好汉,小人不知此事,不曾抢甚麽刘太公女儿。小人只是这里剪径,做些小买卖,那里敢大弄,抢夺人家子女!” 李逵把那汉捆做一块,提起斧来喝道:“你若不实说,砍你做二十段。”那汉叫道:“且放小人起来商议。”燕青道:“汉子,我且与你拔了这箭。”放将起来问道:“刘太公女儿,端的是甚麽人抢了去?只是你这里剪径的,你岂可不知些风声!”那汉道:“小人胡猜,未知真实,离此间西北上约有十五里,有一座山,唤做牛头山,山上旧有一个道院,近来新被两个强人:一个姓王,名江,一个姓董,名海--这两个都是绿林中草贼,--先把道士道童都杀了,随从只有五七个伴当,占住了道院,专一来打劫。但到处只称是宋江,多敢是这两个抢了去。”燕青道:“这话有些来历,汉子,你休怕我!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他便是“黑旋风”李逵。我与你调理箭疮,你便引我两个到那里去。”那人道:“小人愿往。” 燕青去寻朴刀还了他,又与他扎缚了疮口,趁著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著他走过十五里来路,到那山看时,苦不甚高,果似牛头之状。三个上得山来,天尚未明,来到山头看时,团团一道土墙,里面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道:“我与你先跳入墙去。”燕青道:“且等天明却理会。”李逵那里忍耐得,腾地跳将过去了。只听得里面有人喝声,门开处,早有人出来,便挺朴刀来奔李逵。燕青生怕撅撒了事,拄著杆棒,也跳过墙来。那中箭的汉子一道烟走了。燕青见这出来的好汉正李逵,潜身暗行,一棒正中那好汉脸颊骨上,倒入李逵怀里来,被李逵後心只一斧,砍翻在地,里面绝不见一个人出来。燕青道:“这厮必有後路走了,我与你去截住後门,你却把著前门,不要胡乱入去。” 且说燕青来到後门墙外,伏在黑暗处,只见後门开处,早有一条汉子拿了钥匙,来开後面墙门。燕青转将过去,那汉见了,房檐便走出前门来。燕青大叫:“前门截住。”李逵抢将过来,只斧,劈胸膛砍倒,便把两颗头都割下来,拴做一处。李逵性起,砍将入去,泥神也似,都推倒了。那几个伴当躲在前,被李逵赶去,一斧一个,都杀了。来到房中看时,果然见那个女儿在?上呜呜的啼哭。看那女子,云鬓花颜,其实美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起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 丽质难禁风两骤,不胜幽恨蹙秋波。 燕青问道:“你莫不是刘太公女儿麽?”那女子答道:“奴家在十数日之前,被这两个贼掳在这里,每夜轮一个将奴家奸宿。奴家昼夜泪雨成行,要寻死处,被他监看得紧。今日得将军搭救,便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燕青道:“他有两匹马,在那里放著?”女子道:“只在东边房内。”燕青备上鞍子,牵出门外,便来收拾房中积下的黄白之资,约有三五千两。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马,将金银包了,和人头抓了,拴在一匹马上。李逵缚了个草把,将下残灯,把草房四边点著烧起。他两个开了墙门,步送女子下山,直到刘太公庄上。 爹娘见了女子,十分欢喜,烦恼都没了,尽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道:“你不要谢我两个,你来寨里拜谢俺哥哥宋公明。”两个酒食都不肯吃,一家骑了一匹马,飞奔山上来。回到寨中,红日衔山之际,都到三关之上,两个牵著马,驼著金银,提了人头,迳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宋江大喜,叫把人头埋了,金银收入库中,马放去战马群内喂养。次日,设筵宴与燕青,李逵作贺。刘太公也收拾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那里肯受,与了酒饭,教送下山回庄去了,不在话下,梁山泊自是无话,不觉时光迅速。 看看鹅黄著柳,渐渐鸭绿生波。桃腮乱簇红英,杏脸微开绛蕊。山前花,山後树,俱发萌芽;州上苹,水中芦,都回生意。谷雨初晴,可是丽人天气;禁烟才过,正当三月韶华。 宋江正坐,只见关下解一伙人到来,说道:“拿到一伙牛子,有七八个车箱,又有几束哨棒。”宋江看时,这伙人都是彪形大汉,跪在堂前告道:“小人等几个直从凤翔府来,今上泰安州烧香。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齐圣帝降诞之辰,我每都去台上使棒,一连三日,何止有千百对在那里。今年有个扑手好汉,是太原府人氏,姓任,名原,身长一丈,自号“擎天柱”口出大言,说道:“相扑世间无对手,争交天下我为魁。”闻他两年曾在庙上争交,不曾有对手,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又贴招儿,单搦天下人相扑。小人等因这个人来,一者烧香,二乃为看任原本事,三来也要偷学他几路好棒,伏望大王慈悲则个。” 宋江听了,便叫小校:“快送这伙人下山去,分毫不得侵犯。今後遇有往来烧香的人,休要惊吓他,任从过往。”那伙人得了性命,拜谢下山去了。只见燕青起身禀覆宋江,说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惊动了泰安州,大闹了祥符县。正是东岳庙中双虎,嘉宁殿上二龙争。毕竟燕青说出甚麽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
话说这燕青,他虽是三十六星之末,却机巧心灵,多见广识,了身达命,都强似那三十五个。当日燕青禀宋江道:“小乙自幼跟著卢员外学得这身相扑,江湖上不曾逢著对手,今日幸遇此机会,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小乙并不要带一人,自去献台上,好歹攀他颠一交。若是输了颠死,永无怨心;倘或赢时,也与哥哥增些光彩。这日必然有一场好闹,哥哥却使人救应。”宋江说道:“贤弟,闻知那人身长一丈,貌若金刚,约有千百斤气力,你这般瘦小身材,纵有本事,怎地近傍得他?”燕青道:“不怕他长大身材,只恐他不著圈套。常言道:“相扑的有力使力,无力使智。”非是燕青敢说口,临机应变,看景生情,不倒的输与他那呆汉。”卢俊义便道:“我这小乙,端的自小学成好一身相扑,随他心意,叫他去。至期,卢某自去接应他回来。”宋江问道:“几时可行?”燕青答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来日拜辞哥哥下山,路上略宿一宵,二十六日赶到庙上,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日,二十八日却好和那厮放对。” 当日无事,次日宋江置酒与燕青送行。众人看燕青时,打扮得村村朴朴,将一身花绣把衲袄包得不见,扮做山东货郎,腰里插著一把串鼓儿,挑一条高肩杂货担子,诸人看了都笑。宋江道:“你既然装做货郎担儿,你且唱个山东《货郎转调歌》与我众人听。”燕青一手捻串鼓,一手打板,唱出《货郎太平歌》,与山东人不差分毫来去,众人又笑。酒至半酣,燕青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取路往泰安州来。 当日天晚,正待要寻店安歇,只听得背後有人叫道:“燕小乙哥,等我一等。”燕青歇下担子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燕青道:“你赶来怎地?”李逵道:“你相伴我去荆门镇走了两遭,我见你独自个来,放心不下,不曾对哥哥说知,偷走下山,特来帮你。”燕青道:“我这里用你不著,你快早早回去。”李逵焦躁起来,说道:“你便是真个了得的好汉!我好意来帮你,你倒翻成恶意!我却偏要去!”燕青寻思,怕坏了义气,便对李逵说道:“和你去不争。那里圣帝生日,都是四山五岳的人聚会,认得你的颇多,你依的我三件事,便和你同去。”李逵道:“依得。”燕青道:“从今路上和你前後各自走,一脚到客店里,入得店门,你便自不要出来,这是第一件了。第二件,到得庙上客店里,你只推病,把被包了头脸,假做打睡,更不要做声。第三件,当日庙上,你挨在稠人中看争交时,不要大惊小怪。大哥,依得麽?”李逵道;“有甚难处!都依你便了。” 当晚两个投客店安歇。次日五更起来,还了房钱,同行到前面打火吃了饭,燕青道:“李大哥,你先走半里,我随後来也。”那条路上,只见烧香的人来往不绝,多有讲说任原的本事,两年在泰岳无对,今年又经三年了。燕青听得,有在心里。申牌时候将近,庙上傍边众人都立定脚,仰面在那里看。燕青歇下担儿,分开人丛,也挨向前看时,只见两条红标柱,恰与坊巷牌额一般相似,上立一面粉牌,写道:“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傍边两行小字道:“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燕青看了,便扯匾担,将牌打得粉碎,也不说什麽,再挑了担儿,望庙上去了。看的众人,多有好事的,飞报任原说,今年有劈牌放对的。 且说燕青前面迎著李逵,便来寻客店安歇。原来庙上好生热闹,不算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延接天下香官。到菩萨圣节之时,也没安著人处,许多客店,都歇满了。燕青,李逵只得就市梢头赁一所客店安下,把担子歇了,取一?夹被,教李逵睡著。店小二来问道:“大哥是山东货郎,来庙上赶趁,怕敢出房钱不起?”燕青打著乡谈说道:“你好小觑人!一间小房,值得多少,便比一间大房钱。没处去了,别人出多少房钱,我也出多少还你。”店小二道:“大哥休怪,正是要紧的日子,先说得明白最好。”燕青道:“我自来做买卖,倒不打紧,那里不去歇了,不想路上撞见了这个乡中亲戚,现患气病,因此只得要讨你店中歇。我先与你五贯铜钱,央及你就锅中替我安排些茶饭,临起身一发酬谢你。”小二哥接了铜钱,自去门前安排茶饭,不在话下。 没多时候,只听得店门外热闹,二三十条大汉走入店里来,问小二哥道:“劈牌定对的好汉,在那房里安歇?”店小二道:“我这里没有。”那伙人道:“都说在你店中。”小二哥道:“只有两眼房,空著一眼,一眼是个山东货郎,扶著一个病汉赁了。”那一伙人道:“正是那个货郎儿劈牌定对。”店小二道:“休道别人取笑!那货郎儿是一个小小後生,做得甚用!”那伙人齐道:“你只引我们去张一张。”店小二指道:“那角落头房里便是。”众人来看时,见紧闭著房门,都去子眼里张时,见里面?上两个人脚厮抵睡著。 众人寻思不下,数内有一个道:“既是敢来劈牌,要做天下对手,不是小可的人,怕人算他,以定是假装害病的。”众人道:“正是了,都不要猜,临期便见。”不到黄昏前後,店里何止三二十伙人来打听,分说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当晚搬饭与二人吃,只见李逵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小二哥见了,吃一惊,叫声:“阿呀!这个是争交的爷爷了!”燕青道:“争交的不是他,他自病患在身,我便是迳来争交的。”小二哥道:“你休要瞒我,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里。”燕青道:“你休笑我,我自有法度,教你们大笑一场,回来多把利物赏你。”小二哥看著他们吃了晚饭,收了碗碟,自去厨头洗刮,心中只是不信。 次日,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饭,吩咐道:“哥哥,你自拴了房门高睡。”燕青却随了众人,来到岱岳庙里看时,果然是天下第一,但见: 庙居泰岱,山镇乾坤。为山岳之至尊,乃万神之领袖。山头伏槛,直望见弱水蓬莱;绝顶攀松,尽都是密云薄雾。楼台森耸,疑是金乌展翅飞来;殿阁棱层,恍觉玉兔腾身走到。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凤扉亮□映黄纱,龟背绣帘垂锦带。遥观圣像,九旒冕舜目尧眉;近睹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冠掩映绛纱衣;炳灵圣公,赭黄袍偏称蓝田带。左侍下玉簪珠履,右侍下紫金章。阖殿威严,护驾三千金甲将;两廊猛勇,勤王十万铁衣兵。五岳楼相接东宫,仁安殿紧连北阙。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白骡庙中,土神按二十四气。管火池铁面太尉,月月通灵;掌生死五道将军,年年显圣。御香不断,天神飞马报丹书;祭祀依时,老幼望风皆获福。嘉宁殿祥云杳霭,正阳门瑞气盘旋。万民朝拜碧霞君,四远归依仁圣帝。 当时燕青游玩了一遭,却出草参亭参拜了四拜,问烧香的道:“这相扑任教师在那里歇?”便有好事人说:“在迎思桥下那个大客店里便是,他教著二三百个上足徒弟。”燕青听了,迳来迎思桥下看时,见桥边栏杆子上坐著二三十个相扑子弟,面前遍插铺金旗牌,锦绣帐额,等身靠背。燕青闪入客店里去,看见任原坐在亭心上,直乃有揭谛仪容,金刚貌相。坦开胸脯,显存孝打虎之威;侧坐胡?,有霸王拔山之势。在那里看徒弟相扑。数内有人认得燕青曾劈牌来,暗暗报与任原。只见任原跳将起来,扇著膀子,口里说道:“今年那个合死的,来我手里纳命。”燕青低了头,急出店门,听得里面都笑。急回到自己下处,安排些酒食,与李逵同吃了一回。李逵道:“这们睡,闷死我也!”燕青道:“只有今日一晚,明日便见雌雄。”当时闲话,都不必说。 三更前後,听得一派鼓乐响,乃是庙上众香官与圣帝上寿。四更前後,燕青,李逵起来,问店小二先讨汤洗了面,梳光了头,脱去了里面衲袄,下面牢拴了腿护膝,匾扎起了熟绢水□,穿了多耳麻鞋,上穿汗衫搭膊,系了腰。两个吃了早饭,叫小二吩咐道:“房中的行李,你与我照管。”店小二应道:“并无失脱,早早得胜回来。”只这小客店里,也有三二十个烧香的,都对燕青道:“後生,你自斟酌,不要枉送了性命。”燕青道:“当下小人喝采之时,众人可与小人夺些利物。”众人都有先去了的。李逵道:“我带了这两把板斧去也好。”燕青道:“这个却使不得,被人看破,误了大事。” 当时两个杂在人队里,先去廊下,做一块儿伏了。那日烧香的人,真乃亚肩叠背,偌大一个东岳庙,一涌便满了,屋脊梁上都是看的人。朝著嘉宁殿,扎缚起山棚,棚上都是金银器皿,锦绣段匹,门外拴著五头骏马,全付鞍辔。知州禁住烧香的人,看这当年相扑献圣一个年老的部署,拿著竹批,上得献台,参神已罢,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出马争交。说言未了,只见人如潮涌,却早十数对哨棒过来,前面列著四把绣旗。那任原坐在轿上,这轿前轿後三二十对花搭膊的好汉,前遮後拥,来到献台上。部署请下轿来,开了几句温暖的呵会。任原道:“我两年到岱岳,夺了头筹,白白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必用脱膊。”说罢,见一个拿水桶的上来。任原的徒弟,都在献台边,一周遭都密密地立著。且说任原先解了搭膊,除了巾帻,虚笼著蜀锦袄子,喝了一声参神喏,受了两口神水,脱下锦袄,百十万人齐喝一声采。看那任原时,怎生打扮: 头绾一窝穿心红角子,腰系一条绛罗翠袖三串带儿,拴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主腰上排数对金鸳鸯踅褶衬衣。护膝中有铜裆铜,缴□内有铁片铁环。扎腕牢拴,踢鞋紧系。世间驾海擎天柱,岳下降魔斩将人。 那部署道:“教师两年在庙上不曾有对手,今年是第三番了,教师有甚言语,安覆天下众香官?”任原道:“四百座军州,七千余县治,好事香官,恭敬圣帝,都助将利物来,任原两年白受了,今年辞了圣帝还乡,再也不上山来了。东至日出,西至日没,两轮日月,一合乾坤,南及南蛮,北济幽燕,敢有出来和我争利物的麽?”说犹未了,燕青捺著两边人的肩臂,口中叫道:“有有!”从人背上直飞抢到献台上来。众人齐发声喊。那部署接著问道:“汉子,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你从何处来?”燕青道:“我是山东张货郎,特地来和他争利物。”那部署道:“汉子,性命只在眼前,你省得麽?你有保人也无?”燕青道:“我就是保人,死了要谁偿命?”部署道:“你且脱膊下来看。”燕青除了头巾,光光的梳著两个角儿,脱下草鞋,赤了双脚,蹲在献台一边,解了腿护膝,跳将起来,把布衫脱将下来,吐个架子,则见庙里的看官如搅海翻江相似,迭头价喝采,众人都呆了。 任原看了他这花绣,急健身材,心里到有五分怯他。殿门外月台上本州太守坐在那里弹压,前後皂衣公吏环立七八十对,随即使人来叫燕青下献台,来到面前。太守见了他这身花绣,一似玉亭柱上铺著软翠,心中大喜,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氏?因何到此?”燕青道:“小人姓张,排行第一,山东莱州人氏,听得任原招天下人相扑,特来和他争交。”知州道:“前面那匹全副鞍马,是我出的利物,把与任原;山棚上应有物件,我主张分一半与你,你两个分了罢,我自举你在我身边。”燕青道:“相公,这利物到不打紧,只要颠翻他,教众人取笑,图一声喝采。”知州道:“他是一个金刚般一条大汉,你敢近他不得!”燕青道:“死而无怨。”再上献台来,要与任原定对。 部署问他先要了文书,怀中取出相扑社条,读了一遍,对燕青道:“你省得麽?不许暗算。”燕青冷笑道:“他身上都有准备,我单单只这个水棍儿,暗算他甚麽?”知州又叫部署来吩咐道:“这般一个汉子,俊俏後生,可惜了!你去与他分了这扑。”部署随即上献台,又对燕青道:“汉子,你留了性命还乡去罢!我与你分了这扑。”燕青道:“你好不晓事,知是我赢我输!”众人都和起来,只见分开了数万香官,两边排得似鱼鳞一般,廊庑屋脊上也都坐满,只怕遮著了这相扑。任原此时有心,恨不得把燕青丢去九霄云外,跌死了他。部署道:“既然你两个要相扑,今年且赛这对献圣,都要小心著,各各在意。” 净净地献台上只三个人。此时宿露尽收,旭日初起,部署拿著竹批,两边吩咐已了,叫声“看扑。”这个相扑,一来一往,最要说得分明。说时迟,那时疾,正如空中星移电掣相似,些儿迟慢不得。当时燕青做一块儿蹲在右边,任原先在左边立个门户,燕青只不动弹。初时献台上各占一半,中间心里合交。任原见燕青不动弹,看看逼过右边来,燕青只瞅他下三面。任原暗忖道:“这人必来弄我下三面。你看我不消动手,只一脚踢这厮下献台去。”任原看著逼将入来,虚将左脚卖个破绽,燕青叫一声“不要来。”任原却待奔他,被燕青去任原左胁下穿将过去。任原性起,急转身又来拿燕青,被燕青虚跃一跃,又在右胁下钻过去。大汉转身终是不便,三换换得脚步乱了。燕青却抢将入去。用右手扭住任原,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裆,用肩胛顶住他胸脯,把任原直托将起来,头重脚轻,借力便旋四五旋,旋到献台边,叫一声“下去!”把任原头在下脚在上,直撺下献台来。这一扑,名唤做“鹁鸽旋”,数万的香官看了,齐声喝采。那任原的徒弟们见颠翻了他师父,先把山棚拽倒,乱抢了利物。众人乱喝打时,那二三十徒弟抢入献台来。知州那里治押得住,不想傍边恼犯了这个太岁,却是“黑旋风”李逵看见了,睁圆怪眼,倒竖虎须,面前别无器械,便把杉刺子拔葱般拔断,拿两条杉木在手,直打将来。 香官数内有人认得李逵的,说将出名姓来,外面做公人的齐入庙里大叫道:“休教走了梁山泊“黑旋风”!”那知府听得这话,从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失了七魄,便望後殿走了。四下里的人涌并围将来,庙里香官,各自奔走。李逵看任原时,跌得昏晕,倒在献台边口内只有些游气。李逵揭块石板,把任原头打得粉碎。两个从庙里打将出来,门外弓箭乱射入来,燕青,李逵只得爬上屋去,揭瓦乱打。 不多时,只听得庙门前喊声大举,有人杀将入来。当头一个,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白段子袄,跨口腰刀,挺条朴刀,那汉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後面带著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七筹好汉,引一千余人,杀开庙门,入来策应。燕青,李逵见了,便从屋上跳将下来,跟著大队便走。李逵便去客店里拿了双斧,赶来厮杀。这府里整点得官军来时,那伙好汉,已自去得远了。官兵已知梁山泊人众难敌,不敢来追赶。却说卢俊义便叫收拾李逵回去,行了半日,路上又不见了李逵。卢俊义又笑道:“正是招灾惹祸,必须使人寻他上山。”穆弘道:“我去寻他回寨。”卢俊义道:“最好。” 且不说卢俊义引众还山,却说李逵手持双斧,直到寿张县。当日午衙方散,李逵来到县衙门口,大叫入来:“梁山泊“黑旋风”爹爹在此!”吓得县中人手足都麻木了,动弹不得。原来这寿张县贴著梁山泊最近,若听得“黑旋风”李逵五个字,端的医得小儿夜啼惊哭,今日亲身到来,如何不怕!当时李逵迳去知县椅子上坐了,口中叫道:“著两个出来说话,不来时,便放火。”廊下房内众人商量:“只得著几个出去答应;不然,怎地得他去?”数内两个吏员出来厅上拜了四拜,跪著道:“头领到此,必有指使。”李逵道:“我不来打搅你县里人,因往这里经过,闲耍一遭,请出你知县来,我和他厮见。” 两个去了,出来回话道:“知县相公却才见头领来,开了後门,不知走往那里去了。”李逵不信,自转入後堂房里来寻。“头领看,那头衣衫匣子在那里放著。”李逵扭开锁,取出头,领上展角,将来戴了,把绿袍公服穿上,把角带系了,再寻皂靴,换了麻鞋,拿著槐简,走出厅前,大叫道:“吏典人等都来参见。”众人没奈何,只得上去答应。李逵道:“我这般打扮也好麽?”众人道:“十分相称。”李逵道:“你们令史只候都与我到衙了,便去;若不依我,这县都翻做白地。”众人怕他,只得聚集些公吏人来,擎著牙杖骨朵,打了三通擂鼓,向前声喏。李逵呵呵大笑,又道:“你众人内也著两个来告状。”吏人道:“头领坐在此地,谁敢来告状?”李逵道:“可知人不来告状,你这里自著两个装做告状的来告。我又不伤他,只是取一回笑耍。” 公吏人等商量了一会,只得著两个牢子装做厮打的来告状,县门外百姓都放来看。两个跪在厅前,这个告道:“相公可怜见,他打了小人。”那个告:“他骂了小人,我才打他。”李逵道:“那个是吃打的?”原告道:“小人是吃打的。”又问道:“那个是打了他的?”被告道:“他先骂了,小人是打他来。”李逵道:“这个打了人的是好汉,先放了他去。这个不长进的,怎地吃人打了,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李逵起身,把绿袍抓扎起,槐简揣在腰里,掣出大斧,直看著枷了那个原告人,号令在县门前,方才大踏步去了,也不脱那衣靴。县门前看的百姓,那里忍得住笑。正在寿张县前走过东,走过西,忽听得一处学堂读书之声,李逵揭起帘子,走将入去,吓得那先生跳窗走了,众学生们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躲的躲,李逵大笑。出门来,正撞著穆弘。穆弘叫道:“众人忧得你苦,你却在这里疯!快上山去!”那里由他,拖著便走。李逵只得离了寿张县,迳奔梁山泊来,有诗为证: 牧民县令每猖狂,自幼先生教不良。 应遣铁牛巡历到,琴堂闹了闹书堂。 二人渡过金沙滩,来到寨里,众人见了李逵这般打扮都笑。到得忠义堂上,宋江正与燕青庆喜,只见李逵放下绿袍,去了双斧,摇摇摆摆,直至堂前,执著槐简,来拜宋江。拜不得两拜,把这绿袍踏裂,绊倒在地,众人都笑。宋江骂道:“你这厮忒大胆!不曾著我知道,私走下山,这是该死的罪过!但到处便惹起事端,今日对众弟兄说过,再不饶你!”李逵喏喏连声而退。梁山泊自此人马平安,都无甚事,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武艺,操练人马,令会水者上船习学。各寨中添造军器,衣袍,铠甲,枪刀,弓箭,牌弩,旗帜,不在话下。 且说泰安州备将前事申奏东京,进奏院中,又有收得各处州县申奏表文,皆为宋江等反乱,骚扰地方。此时道君皇帝有一个月不曾临朝视事,当日早朝,正是三下静鞭鸣御阙,两班文武列金阶,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进奏院卿出班奏曰:“臣院中收得各处州县累次表文,皆为宋江等部领贼寇,公然直进府州,劫掠库藏,抢掳仓廒,杀害军民,贪厌无足,所到之处,无人可敌。若不早为剿捕,日後必成大患。”天子乃云:“上元夜此寇闹了京国,今又往各处骚扰,何况那里附近州郡?”朕已累次差遣枢密院进兵,至今不见回奏。 傍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臣闻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此是曜民之术。民心既服,不可加兵。即目辽兵犯境,各处军马遮掩不及,若要起兵征伐,深为不便。以臣愚意,此等山间亡命之徒,皆犯官刑,无路可避,遂乃啸聚山林,恣为不道。若降一封丹诏,光禄寺颁给御酒珍羞,差一员大臣,直到梁山泊,好言抚谕,招安来降,假此以敌辽兵,公私两便。伏乞陛下圣鉴。”天子云:“卿言甚当,正合朕意。”便差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擎丹诏御酒,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是日朝中陈太尉领了诏敕,回家收拾。不争陈太尉奉诏招安,有分教,香醪翻做烧身药,丹诏应为引战书。毕竟陈太尉怎地来招安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话说陈宗善领了诏书,回到府中,收拾起身,多有人来作贺:“太尉此行,一为国家干事,二为百姓分忧,军民除患。梁山泊以忠义为主,只待朝廷招安,太尉可著些甜言美语,加意抚恤。”正话间,只见太师府干人来请说道:“太师相邀太尉说话。”陈宗善上轿,直到新宋门大街太师府前下轿,干人直引进节堂内书院中,见了太师,侧边坐下。茶汤已罢,蔡太师问道:“听得天子差你去梁山泊招安,特请你来说知:到那里不要失了朝廷纲纪,乱了国家法度。你曾闻《论语》有云:“行己有耻,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谓使矣。””陈太尉道:“宗善尽知,承太师指教。”蔡京又道:“我叫这个干人跟你去。他多省得法度,怕你见不到处,就与你提拨。”陈太尉道:“深谢恩相厚意。”辞了太师,引著干人,离了相府,上轿回家。 方才歇定,门吏来报,高殿帅下马。陈太尉慌忙出来迎接,请到厅上坐定,叙问寒温已毕,高太尉道:“今日朝廷商量招安宋江一事,若是高俅在内,必然阻住。此贼累辱朝廷,罪恶滔天,今更赦宥罪犯,引入京城,必成後患。欲待回奏,玉音已出,且看大意如何。若还此贼仍昧良心,怠慢圣旨,太尉早早回京,不才奏过天子,整点大军,亲身到彼,剪草除根,是吾之愿。太尉此去,下官手下有个虞候,能言快语,问一答十,好与太尉提拨事情。”陈太尉谢道:“感蒙殿帅忧心。”高俅起身,陈太尉送至府前,上马去了。 次日,蔡太师府张干办,高殿帅府李虞候,二人都到了。陈太尉拴束马匹,整点人数,将十瓶御酒,装在龙凤担内挑了,前插黄旗。陈太尉上马,亲随五六人,张干办,李虞候都乘马匹,丹诏背在前面,引一行人出新宋门。--以下官员,亦有送路的,都回去了。--迤逦来到济州。太守张叔夜接著,请到府中设筵相待,动问招安一节,陈太尉都说了备细。 张叔夜道:“论某愚意,招安一事最好;只是一件,太尉到那里,须是陪些和气,用甜言美语,抚恤他众人,好共歹,只要成全大事。他数内有几个性如烈火的汉子,倘或一言半语冲撞了他,便坏了大事。”张干办,李虞候道:“放著我两个跟著太尉,定不致差迟。太守,你只管教小心和气,须坏了朝廷纲纪,小辈人常压著,不得一半;若放他头起,便做模样。”张叔夜道:“这两个是甚麽人?”陈太尉道:“这一个人是蔡太师府内干办,这一个是高太尉府里虞候。”张叔夜道:“只好教这两位干办不去罢!”陈太尉道:“他是蔡府高府心腹人,不带他去,必然疑心。”张叔夜道:“下官这话,只是要好,恐怕劳而无功。”张干办道:“放著我两个,万丈水无涓滴漏。”张叔夜再不敢言语。一面安排酒宴管待,送至馆驿内安歇。次日,济州先使人去梁山泊报知。 却说宋江每日在忠义堂上聚众相会,商议军情,早有细作人报知此事,未见真实,心中甚喜。当日小喽罗领著济州报信的直到忠义堂上,说道:“朝廷今差一个太尉陈宗善,到十瓶御酒,赦罪招安丹诏一道,已到济州城内,这里准备迎接。”宋江大喜,遂取酒食,并彩缎二疋,花银十两,打发报信人先回。 宋江与众人道:“我们受了招安,得为国家臣子,不枉吃了许多时磨难!今日方成正果!”吴用笑道:“论吴某的意,这番必然招安不成;纵使招安,也看得俺们如草芥。等这厮引将大军来到,教他著些毒手,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方受招安,才有些气度。”宋江道:“你们若如此说时,须坏了“忠义”二字。”林冲道:“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么,中间未必是好事。”关胜便道:“诏书上必然写著些唬吓的言语,来惊我们。”徐宁又道:“来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门下。”宋江道:“你们都休要疑心,且只顾安排接诏。”先令宋清,曹正准备酒席,委柴进都管提调,务要十分齐整,铺设下太尉幕次,列五色绢缎,堂上堂下,搭彩悬花。先使裴宣,萧让,吕方,郭盛预前下山,离二十里伏道迎接。水军头领准备大船傍岸。吴用传令:“你们尽依我行,不如此,行不得。” 且说萧让引著三个随行,带引五六人,并无寸铁,将著酒果,在二十里外迎接。陈太尉当日在途中,张干办,李虞候不乘马匹,在马前步行,背後从人,何只二三百,济州的军官约有十数骑,前面摆列导引人马。龙凤担内挑著御酒,骑马的背著诏匣。济州牢子,前後也有五六十人,都要去梁山泊内,指望觅个小富贵。萧让,裴宣,吕方,郭盛在半路上接著,都俯伏道傍迎接。那张干办便问道:“你那宋江大似谁?皇帝诏敕到来,如何不亲自来接?甚是欺君!你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请太尉回去。”萧让,裴宣,吕方,郭盛俯伏在地,请罪道:“自来朝廷不曾有诏到寨,未见真实。宋江与大小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万望太尉暂息雷霆之怒,只要与国家成全好事,恕免则个。”李虞候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这伙贼飞上天去了。”有诗为证: 贝锦生谗自古然,小人凡事不宜先。 九天恩雨今宣布,可惜招安未十全。 当时吕方,郭盛道:“是何言语!只如轻看人!”萧让,裴宣只得恳请他捧去酒果,又不肯吃。众人相随来到水边,梁山泊已摆著三只战船在彼,一装装载马匹,一只装裴宣等一干人,一只请太尉下船,并随从一应人等,先把诏书御酒放在船头上。那只船正是“活阎罗”阮小七监督。 当日阮小七坐在船梢上,分拨二十余个军健棹船,一家带一口腰刀。陈太尉初下船时,昂昂然傍若无人,坐在中间。阮小七招呼众人,把船棹动,两边水手齐唱起歌来。李虞候便骂道:“村驴,贵人在此,全无忌惮!”那水手那里睬他,只顾唱歌。李虞候拿起藤条,来打两边水手,众人并无惧色。有几个为头的回话道:“我们自唱歌,干你甚事。”李虞候道:“杀不尽的反贼,怎敢回我话?”便把藤条去打,两边水手都跳在水里去了。阮小七在艄上说道:“直这般打我水手下水里去了,这船如何得去?”只见上流头两只快船下来接。原来阮小七预先积下两舱水,见後头来船相近,阮小七便去拔了栏子,叫一声“船漏了!”水早滚上舱里来,急叫救时,船里有一尺多水。那两只船挈将拢来,众人急救陈太尉过船去。各人且把船只顾摇开,那里来顾御酒诏书。两只快船先行去了。 阮小七叫上水手来,舀了舱里水,把展布都拭抹了,却叫水手道:“你且掇一瓶御酒过来,我先尝一尝滋味。”一个水手便去担中取一瓶酒出来,解了封头,递与阮小七。阮小七接过来,闻得喷鼻馨香,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做个不著,先尝些个。”也无碗瓢和瓶,便呷,一饮而尽。阮小七吃了一瓶道:“有些滋味。”一瓶那里济事,再取一瓶来,又一饮而尽。吃得口滑,一连吃了四瓶。阮小七道:“怎地好?”水手道:“船梢头有一桶白酒在那里。”阮小七道:“与我取舀水的瓢来,我都教你们到口。”将那六瓶御酒,都分与水手众人吃了,却装上十瓶村醪水白酒,还把原封头缚了,再放在龙凤担内,飞也似摇著船来,赶到金沙滩,却好上岸。宋江等都在那里迎接,香花灯烛,鸣金擂鼓,并山寨里鼓乐,一齐都响,将御酒摆在桌子上,每一桌令四个人抬;诏书也在一个桌子上抬著。 陈太尉上岸,宋江等接著,纳头便拜。宋江道:“文面小吏,罪恶弥天,屈辱贵人到此,接待不及,望乞恕罪。”李虞候道:“太尉是朝廷大贵人大臣,来招安你们,非同小可!如何把这等漏船,差那不晓事的村贼乘驾,险些儿误了大贵人性命!”宋江道:“我这里有的是好船,怎敢把漏船来载贵人!”张干办道:“太尉衣襟上兀自湿了,你如何耍赖!”宋江背後五虎将紧随定,不离左右,又有八骠骑将簇拥前後,见这李虞候,张干办在宋江面前指手划脚,你来我去,都有心要杀这厮,只是碍著宋江一个,不敢下手。 当日宋江请太尉上轿,开读诏书,四五次谗请得上轿。牵过两匹马来,与张干办,李虞候骑。这两个男女,不知身已多大,装煞臭么,宋江央及得上马行了,令众人大吹大擂,迎上三关来。宋江等一百余个头领,都跟在後面,直迎至忠义堂前,一齐下马,请太尉上堂,正面放著御酒诏匣,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立在左边,萧让,裴宣立在右边。宋江叫点众头领时,一百七人,於内单只不见了李逵。此时是四月间天气,都穿夹罗战袄,跪在堂上,拱听开读。陈太尉於诏书匣内取出诏书,度与萧让。裴宣赞礼。众将拜罢,萧让展开诏书,高声读道: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五帝凭礼乐而有疆封,三皇用杀伐而定天下。事从顺逆,人有贤愚。朕承祖宗之大业,开日月之光辉,普天率土,罔不臣伏。近为尔宋江等啸聚山林,劫据郡邑,本欲用彰天讨,诚恐劳我生民。今差太尉陈宗善前来招安,诏书到日,即将应有钱粮,军器,马匹,船只,目下纳官,拆毁巢穴,率领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违戾诏制,天兵一至,龆龀不留。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宣和三年孟夏四月日诏示 萧让却才读罢,宋江以下皆有怒色;只见“黑旋风”李逵从梁上跳将下来,就萧让手里夺过诏书,扯的粉碎,便来揪住陈太尉,拽拳便打。此时宋江,卢俊义皆横身抱住,那里肯放他下手。恰才解拆得开,李虞候喝道:“这厮是甚麽人,敢如此大胆!”李逵正没寻人打处,劈头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写来的诏书,是谁说的话?”张干办道:“这……是……皇帝圣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这里众好汉,来招安老爷们,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来恼犯著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写诏的官员尽都杀了!”众人都来劝解,把“黑旋风”推下堂去。 宋江道:“太尉且宽心,休想有半星儿差池。且取御酒,教众人沾恩。”随即取过一副嵌宝金花锺,令裴宣取一瓶御洒,倾在银酒海内,看时,却是村醪白酒;再将九瓶都打开,倾在酒海内,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醪。众人见了,尽都骇然,一个个都走下堂去。鲁智提著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煞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著朴刀杀上来,“行者”武松掣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都骂下关去了。宋江见不是话,横身在里面拦挡,急传将令,叫轿马护送太尉下山,休教伤犯。此时四下大小头领,一大半闹将起来,宋江,卢俊义只得亲身上马,将太尉并开诏一干人数护送下三关,再拜伏罪:“非宋江等无心归降,实是草诏的官员不知我梁山泊的弯曲。若以数句善言抚恤,我等尽忠报国,万死无怨。太尉若回到朝廷,善言则个。”急急送过渡口,这一干人吓得屁滚尿流,飞奔济州去了。 却说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聚众头领筵席,宋江道:“虽是朝廷诏旨不明,你们众人也忒性躁。”吴用道:“哥哥,你休执迷!招安须自有日,如何怪得众兄弟们发怒?朝廷忒不将人为念!如今闲话都打叠起,兄长且传将令: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军器,水军整顿船只,早晚必有大军前来征讨。一两阵杀得他人亡马倒,片甲不回,梦著也怕,那时却再商量。”众人道:“军师言之极当。”是日散席,各归本帐。 且说陈太尉回到济州,把梁山泊开诏一事,诉与张叔夜。张叔夜道:“敢是你们多说甚言语来!”陈太尉道:“我几曾敢发一言!”张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费了心力,坏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圣上,事不宜迟。” 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一行人从星夜回京来,见了蔡太师,备说梁山泊贼寇扯诏毁谤一节。蔡京听了大怒道:“这伙草寇,安敢如此无礼!堂堂宋朝,如何教你这伙横行!”陈太尉哭道:“若不是太师福荫,小官粉骨碎身在梁山泊!今日死里逃生,再见恩相!”太师随即叫请童枢密,高杨二太尉,都来相府,商议军情重事。无片时,都请到太师府白虎堂内,众官坐下,蔡太师教唤过张干办,李虞候,备说梁山泊扯诏毁谤一事。杨太尉道:“这伙贼徒如何主张招安他?当初是那一个官奏来?”高太尉道:“那日我若在朝内,必然阻住,如何肯行此事!”童枢密道:“鼠窃狗偷之徒,何足虑哉!区区不才,亲引一支军马,克时定日,扫清水泊而回。”众官道:“来日奏闻。”当下都散。 次日早朝,众官三呼万岁,君臣礼毕,蔡太师出班,将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问道:“当日谁奏寡人主张招安?”侍臣给事中奏道:“此日是御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问罪。天子又问蔡京道:“此贼为害多时,差何人可以收剿?”蔡太师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枢密院官亲率大军,前去剿扫,可以刻日取胜。”天子教宣枢密使童贯问道:“卿肯领兵收捕梁山泊草蔻麽?”童贯跪下奏曰:“古人有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效犬马之劳,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杨戬亦皆保举。天子随即降下圣旨,赐与金印兵符,拜东厅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任从各处选调军马,前去剿捕梁山泊贼寇,择日出师起行。正是登坛攘臂称元帅,败阵攒眉似小儿。毕竟童枢密怎地出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话说枢密使童贯受了天子统军大元帅之职,径到枢密院中,便发调兵符验,要拨东京管下八路军州各起军一万,就差本处兵马都监统率;又於京师御林军内选点二万,守护中军。枢密院下一应事务,尽委副枢密使掌管。御营中选两员良将,为左羽右翼。号令已定,不旬日间,诸事完备。一应接续军粮,并是高太尉差人趱运。那八路军马: 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郑州兵马都监陈翥 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 许州兵马都监李明邓州兵马都监王义 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嵩州兵马都监周 信御营中选到左羽右翼良将二员为中军,那二人: 御前飞龙大将酆美御前飞虎大将毕胜 童贯掌握中军为主帅,号令大小三军齐备,武库拨降军器,选定吉日出师,高杨二太尉设筵饯行,朝廷著仰中书省一面赏军。且说童贯已领众将,次日先驱军马出城,然後拜辞天子,飞身上马,出这新曹门,来五里短亭,只见高杨二太尉率领众官,先在那里等候。童贯下马,高太尉执盏擎杯,与童贯道:“枢密相公此行,与朝廷必建大功,早奏凯歌。此寇潜伏水洼,只须先截四边粮草,坚固寨栅,诱此贼下山,然後进兵。那时一个个生擒活捉,庶不负朝廷委用。”童贯道:“重蒙教诲,不敢有忘。”各饮罢酒,杨太尉也来执盏与童贯道:“枢相素读兵书,深知韬略,剿擒此寇,易如反掌;争奈此贼潜伏水泊,地利未便,枢相到彼,必有良策。”童贯道:“下官到彼,见机而作,自有法度。”高杨二太尉一齐进酒贺道:“都门之外,悬望凯旋。” 相别之後,各自上马。有各衙门合属官员送路的,不知其数:或近送,或远送,次第回京,皆不必说。大小三军,一齐进发,各随队伍,甚是严整。前军四队,先锋总领行军;後军四队,合後将军监督;左右八路军马,羽翼旗牌催督;童贯镇握中军,总统马步,御林军二万,都是御营选拣的人。童贯执鞭,指点军兵进发。怎见得军容整肃,但见: 兵分九队,旗列五方。绿沉枪,点钢枪,鸦角枪,布遍野光芒;青龙刀,偃月刀,雁翎刀,生满天杀气。雀画弓,铁胎弓,宝雕弓,对插飞鱼袋内;射虎箭,狼牙箭,柳叶箭,齐攒狮子壶中。桦车弩,漆抹弩,脚登弩,排满前军;开山斧,偃月斧,宣花斧,紧随中队。竹节鞭,虎眼鞭,水磨鞭,齐悬在肘上;流星锤,鸡心锤,飞抓锤,各带在身边。方天戟,豹尾翩翻;丈八矛,珠缠错落。龙文剑掣一汪秋水,虎头牌画几缕春云。先锋猛勇,领拔山开路之精兵;元帅英雄,统喝水断桥之壮士。左统军,右统军,恢弘胆略;远哨马,近哨马,驰骋威风。震天鼙鼓摇山岳,映日旌旗避鬼神。 当日童贯离了东京,迤逦前进,不一二日,已到济州界分。太守张叔夜出城迎接,大军屯住城外。只见童贯引轻骑入城,至州衙前下马。张叔夜邀请至堂上,拜罢起居已了,侍立在面前。童枢密道:“水洼草贼,杀害良民,邀劫商旅,造恶非止一端,往往剿捕,盖为不得其人,致容滋蔓。吾今统率大军十万,战将百员,刻日要扫清山寨,擒拿众贼,以安兆民。”张叔夜答道:“枢相在上,此寇潜伏水泊,虽然是山林狂寇,中间多有智谋勇烈之士,枢相勿以怒气自激,引军长驱,必用良谋,可成功绩。”童贯听了大怒,骂道:“都似你这等懦弱匹夫,畏刀避剑,贪生怕死,误了国家大事,以致养成贼势。吾今到此,有何惧哉!”张叔夜那里再敢言语,且备酒食供送。童枢密随即出城,次日驱领大军,近梁山泊下寨。 且说宋江等已有细作人探知多日了。宋江与吴用已自铁桶般商量下计策,只等大军到来,告示诸将,各要遵依,毋得差错。 再说童枢密调拨军兵,点差睢州兵马都监鹏举为正先锋,郑州都监陈翥为副先锋,陈州都监吴秉彝为正合後,许州都监李明为副合後,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二人为左哨,洳州都监马万里,嵩州都监周信二人为右哨,龙虎二将酆美,毕胜为中军羽翼,童贯为元帅,总领大军,全身披挂,亲自监督。战鼓三通,诸军尽起。行不过十里之外,尘土起处,早有敌军哨路,来的渐近,鸾铃响处,约有三十余骑哨马,都戴青包巾,各穿绿战袄,马上尽系著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後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轻弓短箭。为头的战将是谁?怎生打扮?但见: 枪横鸦角,刀插蛇皮,销金的巾帻佛头青,挑绣的战袍鹦哥绿。腰系绒□真紫色,足穿气软香皮。雕鞍後对悬锦袋,内藏打将的石头;战马边紧挂铜铃,後插招风的雉尾。骠骑将军“没羽箭”,张清哨路最当先。 马上来的将军,号旗上写得分明:“巡哨都头领“没羽箭”张清。”左有龚旺,右有丁得孙,直哨到童贯军前,相离不远,只隔百十步,勒马便回。前军先锋二将,不得军令,不敢乱动,报至中军,主帅童贯亲到军前,观犹未尽,张清又哨将来。童贯欲待遣人追战,左右说道:“此人鞍後锦袋中都是石子,丢不放空,不可追赶。”张清连哨了三遭,不见童贯进兵,返回,行不到五里,只见山背後锣声响动,早转出五百步军来,当先四个步军头领,乃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叱”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直奔前来,但见: 人人虎体,个个彪形。当先两座恶星神,随後二员真杀曜。李逵手持双斧,樊瑞腰掣龙泉,项充牌画玉爪狻猊,李衮牌描金睛獬豸。五百人绛衣赤袄,一部从红旆朱缨。青山中走出一群魔,绿林内迸开三昧火。 那五百步军就山坡下一字儿摆开,两边团牌齐齐扎住。童贯领军在前见了,便将玉尘尾一招,大队军马冲击前去。李逵,樊瑞引步军分开两路,都倒提著蛮牌,踅过山脚便走。童贯大军赶出山嘴,只见一派平川旷野之地,就把军马列成阵势,遥望李逵,樊瑞度岭穿林,都不见了。童贯中军立起攒木将台,令拨法官二员上去,左招右唤,一起一伏,摆作四门斗底阵。阵势才完,只听得山後炮响,就後山飞出一彪军马来。童贯令左右拢住战马,自上将台看时,只见山东一路军马涌出来:前一队军马红旗,第二队杂彩旗,第三队青旗,第四队又是杂彩旗。只见山西一路人马也涌来:前一队人马是杂彩旗,第二队白旗,第三队又是杂彩旗,第四队旗,旗背後尽是黄旗。大队军将,急先涌来,占住中央,里面列成阵势。远观未实,近□分明,正南上这队人马,尽都是火焰红旗,红甲红袍,朱缨赤马,前面一把引军红旗,上面金销南斗六星,下绣朱雀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红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盔顶朱缨飘一颗,猩猩袍上花千朵。狸蛮带束紫玉围,狻猊甲露黄金锁。狼牙木棍铁钉排,龙驹遍体胭脂裹。红旗招展半天霞,正按南方丙丁火。 号旗上写得分明:“先锋大将“霹雳火”秦明。”左右两员副将:左是“圣水将”单廷,右边是“神火将”魏定国。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赤马,立於阵前。东壁一队人马,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把引军青旗,上面金销东斗四星,下绣青龙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青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扮扮,但见: 蓝靛包巾光满目,翡翠征袍花一簇。铠甲穿连兽吐环,宝刀闪烁龙吞玉。青骢遍体粉团花,战袄护身鹦鹉绿。碧云旗动远山明,正按东方甲乙木。 号旗上写得分明:“左军大将“大刀”关胜。”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丑郡马”宣赞,右手是“井木犴”郝思文。三员大将,手□兵器,都骑青马,立於阵前。西壁一队人马,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把引军白旗,上面金销西斗五星,下绣白虎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白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漠漠寒云护太阴,梨花万朵叠层琛。素色罗袍光闪闪,烂银铠甲冷森森。赛霜骏马骑狮子,出白长枪□绿沉。一簇旗飘雪练,正按西方庚辛金。 号旗上写得分明:“右军大将“豹子头”林冲。”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镇三山”黄信,右手是“病尉迟”孙立。三员大将,手□兵器,都骑白马,立於阵前。後面一簇人马,尽是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把引军黑旗,上面金销北斗七星,下绣玄武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黑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堂堂卷地乌云起,铁骑强弓势莫比。罗袍穿龙虎躯,乌油甲挂豺狼体。鞭似乌龙□两条,马如泼墨行千里。七星旗动玄武摇,正按北方壬癸水。 号旗上写得分明:“合後大将“双鞭”呼廷灼。”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百胜将”韩滔,右手是“天目将”彭?。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黑马,立於阵前。东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绣旗,上面金销巽卦,下绣飞龙。那一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擐甲披袍出战场,手中拈著两条枪。雕弓鸾凤壶中插,宝剑沙鱼鞘内藏。束雾衣飘黄锦带,腾空马顿紫丝缰。青旗红焰龙蛇动,独据东南守巽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虎军大将“双枪将”董平。”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摩云金翅”欧鹏,右手是“火眼狻猊”邓飞,手□兵器,都骑战马,立於阵前。西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红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坤卦,下绣飞熊。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当先涌出英雄将,凛凛威风添气象。鱼麟铁甲紧遮身,凤翅金盔拴护项。冲波战马似龙形,开山大斧如弓样。红旗白甲火云飞,正据西南坤位上。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急先锋”索超。”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锦毛虎”燕顺,右手是“铁笛仙”马麟。三员大将,手□兵器,都骑战马,立於阵前。东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旗,青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艮卦,下绣飞豹。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虎坐雕鞍胆气昂,弯弓插箭鬼神慌。朱缨银盖遮刀面,绒缕金铃贴马傍。盔顶穰花红错落,甲穿柳叶翠遮藏。旗青甲烟尘内,东北天山守艮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九纹龙”史进。”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跳涧虎”陈达,右手是“白花蛇”杨春。三员大将,手把兵器,都骑战马,立於阵前。西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军旗,上面金销乾卦,下绣飞虎。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雕鞍玉勒马嘶风,介胄棱层黑雾蒙。豹尾壶中银镞箭,飞鱼袋内铁胎弓。甲边翠缕穿双凤,刀面金花嵌小龙。一簇白旗飘黑甲,天门西北是乾宫。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青面兽”杨志。”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锦豹子”杨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员大将,手把兵器,都骑战马,立於阵前。八方摆布的铁桶相似,阵门里马军随马队,步军随步队,各持钢刀,大斧,阔剑,长枪,旗齐整,队伍威严。去那八阵中央,只见团团一遭,都是杏黄旗,间著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金销六十四卦,亦分四门。南门都是马军,正南上黄旗影里,捧出两员上将,一般结束,但见: 熟铜锣间花腔鼓,簇簇攒攒分队伍。戗金铠甲赭黄袍,剪绒战袄葵花舞。垓心两骑马如龙,阵内一双人似虎。周围定杏黄旗,正按中央戊己土。 那两员首将都骑黄马,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首是“插翅虎”雷横,一遭人马,尽都是黄旗,黄袍,铜甲,黄马,黄缨。中央阵四门:东门是“金眼彪”施恩,西门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南门是“云里金刚”宋万,北门是“病大虫”薛永。那黄旗中间,立著那面“替天行道”杏黄旗,旗杆上拴著四条绒绳,四个长壮军士晃定。中间马上有那一个守旗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冠簪鱼尾圈金线,甲皱龙鳞护锦衣。凛凛身躯长一丈,中军守定杏黄旗。 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险道神”郁保四。那簇黄旗後,便是一丛炮架,立著那个炮手“轰天雷”凌振,带著副手二十余人,围著炮架。架子後一带,都摆著挠套索,准备捉将的器械,挠手後,又是一遭杂彩旗,团团便是七重围子手,四面立著二十八面绣旗,上面销金二十八宿星辰,中间立著一面堆绒绣就真珠圈边,脚缀金铃,顶插雉尾,鹅黄帅字旗。那一个守旗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铠甲斜拴海兽皮,绛罗巾帻插花枝。天杀气人难犯,守定中军帅字旗。 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没面目”焦挺。去那帅字旗边,设立两个护旗的将士,都骑战马,一般结束,手执钢枪,腰悬利剑,一个是“毛头星”孔明,一个是“独火星”孔亮。马前马後,排著二十四个把狼牙棍的铁甲军士。後面两把领战绣旗,两边排著二十四枝方天画戟。左手十二枝画戟丛中,捧著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 踞鞍立马天风里,铠甲辉煌光焰起。麒麟束带称狼腰,獬豸吞胸当虎体。冠上明珠嵌晓星,鞘中宝剑藏秋水。方天画戟雪霜寒,风动金钱豹子尾。 绣旗上写得分明:“小温候”吕方。那右手十二枝画戟丛中,也捧著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 三叉宝冠珠灿烂,两条雉尾锦斓斑。柿红战袄遮银镜,柳绿征裙压绣鞍。束带双跨鱼獭尾,护心甲挂小连环。手持画杆方天戟,飘动金钱五色。 绣旗上写得分明:“赛仁贵”郭盛。两员将各持画戟,立马两边。画戟中间,一簇钢叉,两员步军骁将,一般结束,但见: 虎皮磕脑豹皮□,衬甲衣笼细织金。手内钢叉光闪闪,腰间利剑冷森森。 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弟兄两个,各执著三股莲花叉,引著一行步战军士,守护著中军。随後两匹锦鞍马上,两员文士,掌管定赏功罚罪的人。左手那一个,乌纱帽,白罗,胸藏锦绣,笔走龙蛇,乃是梁山泊掌文案的秀士“圣手书生”萧让;右手那一个,绿纱巾,罗衫,气贯长虹,心如秋水,乃是梁山泊掌吏事的豪杰“铁面孔目”裴宣。这两个马後,摆著紫衣持节的人,二十四个当路,将二十四把麻札刀。那刀林中立著两个锦衣三串行刑刽子,怎生结束,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皮主腰,乾红簇就;一个罗踢串,彩色装成。一个双环扑兽创金明,一个头巾畔花枝掩映。一个白纱衫遮笼锦体,一个秃袖半露鸦青。一个将漏尘斩鬼法刀挣,一个把水火棍手中提定。 上手是“铁臂膊”蔡福,下手是“一枝花”蔡庆:弟兄两个,立於阵前,左右都是擎刀手。背後两边摆著二十四枝金枪银枪,每边设立一员大将领队。左边十二枝金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金枪,侧坐战马。怎生打扮,但见: 锦鞍骏马紫丝缰,金翠花枝压鬓旁。雀画弓悬一弯月,龙泉剑挂九秋霜。绣袍巧制鹦哥绿,战服轻裁柳叶黄。顶上樱花红灿烂,手拈铁杆缕金枪。 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金枪手”徐宁。右手十二枝银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银枪,也侧坐骏马。怎生披挂,但见: 蜀锦鞍鞯宝镫光,五明骏马玉玎。虎筋弦扣雕弓硬,燕尾梢攒箭羽长。绿锦袍明金孔雀,红带束紫鸳鸯。参差半露黄金甲,手执银丝铁杆枪。 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小李广”花荣。两势下都是风流威猛二将:金枪手,银枪手,各带罗巾,鬓边都插翠叶金花。左手十二个金枪手穿绿,右手十二个银枪手穿紫。背後又锦衣对对,花帽双双,纳袍簇簇,锦袄攒攒。两壁厢碧幢翠,朱幡盖,黄钺白旄,青莎紫电。两行二十四把钺斧,二十四对鞭挝。中间一字儿三把销金伞盖,三匹绣鞍骏马,正中马前,立著两个英雄。左手那个壮士,端的是仪容济楚,世上无双,有《西江月》为证: 头巾侧一根雉尾,束腰下四颗铜铃。黄罗衫子晃金明,飘带绣裙相称。兜小袜麻鞋嫩白,压腿护膝深青。旗标令字号神行,百里登时取应。 这个便是梁山泊能行快走的头领“神行太保”戴宗,手持鹅黄令字绣旗,专管大军中往来飞报军情,调兵遣将,一应事务。右手那个对立的壮士,打扮得出众超群,人中罕有,也有《西江月》为证: 褐衲袄满身锦衬,青包巾遍体金销。鬓边插朵翠花娇,玉环光耀。红串绣裙裹肚,白裆素练围腰。落生弩子捧头挑,百万军中偏俏。 这个便是梁山泊风流子弟,能干机密的头领“浪子”燕青,背著强弓,插著利剑,手提著齐眉杆棒,专一护持中军。远望著中军,去那右边销金青罗伞盖底下,绣鞍马上,坐著那个道德高人,有名羽士。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如意冠玉簪翠笔,绛绡衣鹤舞金霞。火神珠履映桃花,环佩玎斜挂。背上雌雄宝剑,匣中微喷光华。青罗伞盖拥高牙,紫骝马雕鞍稳跨。 这个便是梁山泊呼风唤雨,役使鬼神,行法真师“入云龙”公孙胜,马上背著两口宝剑,手中按定紫丝缰。去那左边销金青罗伞盖底下,锦鞍马上,坐著那个足智多谋,全胜军师吴用。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白道服罗沿□,紫丝□碧玉环。手中羽扇动天关,头上纶巾微岸。贴里暗穿银甲,垓心稳坐雕鞍。一双铜链挂腰间,文武双全师范。 这个便是梁山泊能通韬略,善用兵机,有道军师“智多星”吴学究,马上手擎羽扇,腰悬两条铜链。去那正中销金大红罗伞盖底下,那照夜玉狮子金鞍马上,坐著那个有仁有义统军大元帅。怎生打扮,但见: 凤翅盔高攒金宝,浑金甲密砌龙麟。锦征袍花朵簇阳春,锟剑腰悬光喷。绣腿绒圈翡翠,玉玲珑带束麒麟。真珠伞盖展红云,第一位天罡临阵。 这个正是梁山泊主,济州郓城县人氏,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全身结束,自仗锟宝剑,坐骑金鞍白马,立於阵中监战,掌握中军。马後大戟长戈,锦鞍骏马,整整齐齐,三五十员牙将,都骑战马,手执长枪,全副弓箭。马後又设二十四枝画角,全部军鼓大乐。阵後又设两队游兵,伏於两侧,以为护持中军羽翼。左是“没遮拦”穆弘,引兄弟“小遮拦”穆春,管领马步军一千五百人;右是“赤发鬼”刘唐,引著“九尾龟”陶宗旺,管领马步军一千五百人,伏在两胁。後阵又是一队阴兵,簇拥著马上三个女头领:中间是“一丈青”扈三娘,左边是“母大虫”顾大嫂,右边是“母夜叉”孙二娘;押阵後是她三个丈夫:中间“矮脚虎”王英,左是“小尉迟”孙新,右是“菜园子”张青,总管马步军兵三千。那座阵势非同小可,但见: 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占天地之机关,夺风云之气象。前後列龟蛇之状,左右分龙虎之形。丙丁前进,如万条烈火烧山;壬癸後随,似一片乌云覆地。左势下盘旋青气,右手里贯串白光,金霞遍满中央,黄道全依戊己。四维有二十八宿之分,周回有六十四卦之变。盘盘曲曲,乱中队伍变长蛇;整整齐齐,静里威仪如伏虎。马军则一冲一突,步卒是或後或前。休夸八阵成功,谩说六韬取胜。孔明施妙计,李靖播神机。 枢密使童贯在阵中将台上,定睛看了梁山泊兵马,无移时,摆成这个九宫八卦阵势,军马豪杰,将士英雄,惊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落,不住声道:“可知但来此间收捕的官军,便大败回,原来如此利害!”看了半晌,只听得宋江军中催战的锣鼓不住声发擂。童贯且下将台,骑上战马,再出前军来诸将中间道:“那个敢厮杀的出去打话?”先锋队里转过一员猛将,挺身跃马而出,就马上欠身禀童贯道:“小将愿往,乞取钧旨。”看乃是郑州都监陈翥,白袍银甲,青马绛缨,使一口大杆刀,见充副先锋之职。童贯便教军中金鼓旗下发三通擂,将台上把红旗招展兵马,陈翥从门旗下飞马出阵,两军一齐呐喊。陈翥兜住马,横著刀,厉声大叫:“无端草寇,背逆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为泥,悔之何及!” 宋江正南阵中先锋头领虎将秦明,飞马出阵,更不打话,舞起狼牙棍,直取陈翥。两马相交,兵器并举,一个使棍的当头便打,一个使刀的劈面砍来。二将来来往往,翻翻复复,战了二十余合,秦明卖个破绽,放陈翥赶将入来,一刀欲砍个空。秦明趁势,手起棍落,把陈翥连盔带顶,正中天灵,陈翥翻身死於马下。秦明的两员副将,单廷,魏定国,飞马直冲出阵来,先抢了那匹好马,接应秦明去了。东南方门旗里虎将“双枪将”董平,见秦明得了头功,在马上寻思:“大军已踏动锐气,不就这里抢将过去,捉了童贯,更待何时!”大叫一声,如阵前起个霹雳,两手持两条枪,把马一拍,直撞过阵来。童贯见了,勒回马望中军便走。西南方门旗里骠骑将“急先锋”索超也叫道:“不就这里捉了童贯,更待何时!”手轮大斧,杀过阵来。中央秦明见了两边冲杀过去,也招动本队红旗军马,一齐抢入阵中,来捉童贯。正是数只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毕竟枢密使童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