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第2页
【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 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见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 鲁达道:“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事,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正迎着郑屠那厮,被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 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女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於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尝说道:“怎地恩人相会一面,也好。” 想念如何能彀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 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 那女孩儿浓市艳饰。 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彀有今日!” 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 鲁达道:“不须生受,酒家便要去。” 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你便去!” 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 老儿分付道:“我儿,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饭来。” 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 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z??A何足挂齿!” 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 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分付那个娅一面烧着火。 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时新果子之类归来。 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 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筷子,铺下菜蔬果子饭等物。 娅将银酒烫上酒来。 父女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 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 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柱香,父女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 鲁达道:“却也难得你这片心,”三人慢慢地饮酒。 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 鲁提辖开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 人丛里,一个官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叫走了这贼!” 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 金老连忙摇手,叫道:“都不要动手!” 那老儿抢下楼去,直叫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 那官人笑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 老儿请下鲁提辖来。 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 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酒家?” 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 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 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 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 鲁达道:“酒家怎敢。” 员外道:“聊表相敬之礼。小子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达道:“酒家是个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酒家处,便与你去。” 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z⒐陧A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欲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 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 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 鲁达道:“最好。” 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再牵一疋马来。 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 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 两个并马行程,於路说z⒐陧A投七宝村来。 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 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 次日又备酒食管待。 鲁达道:“员外错爱酒家,如何报答!” 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何言报答之事。” 卑休絮烦。 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 蚌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迳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见没人,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多心。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说开去,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 鲁达道:“恁地时,酒家自去便了。” 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恐诚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恨,若不留提辖来,许多面皮都不好看。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 鲁达道:“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 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馀里,有座山,唤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 鲁达寻思道:“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 便道:“既蒙员外做主,酒家情愿做和尚。专靠员外照管。” 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疋礼物。 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 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 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 两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 寺内智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 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 智真长老打了问讯。 说道:“施主远出不易。” 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 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 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 当时同到方丈。 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 鲁达便去下首坐禅椅上。 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 鲁达道:“酒家不省得。” 起身立在员外肩下。 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将盒子搬入方丈来,摆在面前。 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 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 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这个表弟姓鲁,是关内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情愿弃俗出家。望长老收录,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万望长老玉成,幸甚!” 长老见说,答道:“这个因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 只见行童托出茶来。 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斋食。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 道座众僧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 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撤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 焚起一柱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 斋罢,监寺打了单帐。 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 一两,日都已完备。 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大众。 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 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 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 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捆揲起来。 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 鲁达道:“留下这些儿还酒家也好。” 众僧忍笑不住。 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 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 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 剃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 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 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 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 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 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师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 智深不晓得戒坛答应“能”“否”二字,却便道:“酒家记得。” 众僧都笑。 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 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 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选佛场坐地。 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 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 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 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 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 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来。” 智深道:“不索哥哥说,酒家都依了。” 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托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 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卑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酒家自睡,干你甚事?” 禅和子道:“善哉!” 智深喝道:“团鱼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 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好吃,那得苦也?” 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繇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证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 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 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礼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 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 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 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条,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 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着桶盖。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镟子,唱着上来;唱道∶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 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 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 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 那汉子道:“好酒。” 智深道:“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也作是耍?” 智深道:“酒家和你耍甚么?” 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见住着本寺的屋宇,如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真个不卖?”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 智深道:“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 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 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裆着。 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 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镟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 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 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拿了镟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 智深把皂直裰褪下来,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 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着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两个要打酒家,俺便和你厮打!” 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 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鲁智深道:“酒家饶你这厮!” 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 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 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 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鬲关了。 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鬲。 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 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酒家。” 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 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地睡了。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本寺那容得这个野猫,乱了清规!” 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罗噪,后来却成得正果。没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 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 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 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烈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鬲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如何这般行为!” 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 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 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 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劝他;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但凡饮酒,不可尽倍。 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 便是小胆的人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二月间时令,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采一回,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 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户人家。 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 智深寻思道:“干干么!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早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的清水流,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 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 间壁十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 智深便问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 那打铁的看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发须,戗戗地好惨濑人,先有五分怕他。 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 智深道:“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么?” 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 智深道:“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 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 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 那待诏道:“小人据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便你不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诏道:“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 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 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子。” 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 那待诏接了银子,道:“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 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 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着桌子,叫道:“将酒来。” 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们的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胡乱卖些与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 那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便道:“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 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 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 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 智深不肯动身。 三回五次,那里肯卖。 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寻思一计,“不生个道理,如何能彀酒吃?...”远远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 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 智深走入店里来,靠窗y中U,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 庄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里来?”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卖碗酒吃。” 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酒家不是。你快将酒卖来。” 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 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 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 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砂锅里煮着一支狗在那里。智深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 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 智深道:“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 便摸银子递与庄家,道:“你且卖半支与俺。” 那庄家连忙取半支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 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 吃得口滑,那里肯住。 庄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 智深睁起眼道:“酒家又不白你的!管俺怎地?” 庄家道:“再要多少?” 智深道:“再打一桶来。” 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 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 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却向那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下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酒家且使几路看!” 下得亭子,把两支袖子搦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刺刺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摊了亭子半边,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 两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 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 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 两个门子那里敢开。 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酒家!俺须不怕你!” 跳上台基,把栅刺子只一扳,却似撅葱般扳开了;拿起一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 门子张见,道:“苦也!” 只得报知长老。 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酒家!” 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 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 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 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 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 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繇他。” 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他换过?” 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得回避他。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 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竹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 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 众僧听得,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繇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 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拽了拴,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z琐|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颠将入来,吃了一交;爬将起来,把头摸一摸,直奔僧堂来。 到得选佛场中。 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 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 众僧都闻不得那臭,个个道:“善哉!” 齐掩了口鼻。 智深吐了一回,爬上禅床,解下条,把直裰,带子,都剥剥扯断了,脱下那脚狗腿来。 智深道:“好!懊!正肚饥哩!” 扯来便吃。 众僧看见,把袖子遮了脸。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 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到口!” 上首的那和尚把两支袖子死掩了脸。 智深道:“你不吃?” 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 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 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 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硕,去那光脑袋上剥剥只顾凿。 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 --此乱,唤做“卷堂大散。” 首座那里禁约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 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 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 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 撅了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 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 深智两条桌脚着地卷将起来。 众僧早两下合拢来。 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两头的。 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众人被打伤了数十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 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酒家做主!” 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 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摊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繇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 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 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和尚,自去将息。 长老领智深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 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迳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 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回书来拜覆长老,说道:“坏了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 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巾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 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摊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去处。你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我夜来看你,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笑挥禅仗,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刀,砍世上逆子谗臣。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智深,你此间zM不可住了。我有一个师弟,见在东京大相国寺住持,唤做智清禅师。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讨个职事僧做。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子,你可终身受用,记取今日之言。” 智深跪下道:“酒家愿听偈子。” 长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迁,遇江而止。” 鲁智深听了四句偈子,拜了长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书信,辞了长老并众僧人,离了五台山,迳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等候打了禅杖,戒刀完备就行。 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无一个不欢喜。 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亭子。 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来五台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话下。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等得两件家伙都已完备,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内,禅杖却把漆来裹了;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仗,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行程上路。 过往看了,果然是个莽和尚。 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取路投东京来;行了半月之上,於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白日间酒肆里买吃。 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不觉天色已晚,赶不上宿头;路中又没人作伴,那里投宿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过了一条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庄后重重叠叠都是乱山。 鲁智深道:“只得投庄上去借宿。” 迳奔到庄前看时,见数十个庄家,急急忙忙,搬东搬西。 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杖,与庄客唱个喏。 庄客道:“和尚,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 智深道:“酒家赶不上宿头,欲借贵庄投宿一宵,明早便行。” 庄客道:“我庄今晚有事,歇不得。” 智深道;“胡乱借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 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这里讨死!” 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 庄家道:“去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 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不曾说的,便要绑缚酒家!” 庄客也有骂的,也有劝的。 鲁智深提起禅杖,却待要发作。 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 鲁智深看那老人时,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条过头拄仗,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闹甚么?” 庄客道:“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 智深便道:“酒家是五台山来的僧人,要上东京去干事。今晚赶不上宿头,借贵庄投宿一宵。庄家那厮无礼,要绑缚酒家。” 那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师父,随我进来。”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 那老人道:“师父休要怪,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他作寻常一例相看。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将禅杖倚了,起身,唱个喏,谢道:“感承施主。酒家不敢动问贵庄高姓?”老人道:“老汉姓刘。此间唤做桃花村。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敢问师父法名,唤做甚么讳字?” 智深道:“俺师父是智真长老,与俺取了个讳字,因酒家姓鲁,唤作鲁智深”太公道:“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 鲁智深道:“酒家不忌荤酒,遮莫甚么浑清白酒都不拣选;牛肉,狗肉,但有便吃。” 太公便道:“既然师父不忌荤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 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筷,放在鲁智深也面前。 智深解下腰包,肚包,坐定那庄客旋了一壶酒,拿一支盏子,筛下酒与智深吃。 这鲁智深也不谦让,也不推辞,无一时,一壶酒,一盘肉,都吃了,太公对席看见,呆了半晌庄客搬饭来,又吃了。 抬过桌子。 太公分付道:“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间如若外面热闹,不可出来窥望。” 智深道:“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 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 智深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酒家来搅扰你么?明日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 太公道:“师父听说,我家时常斋僧布施;那争师父一个。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烦恼。” 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伦大事,五常之礼,何故烦恼?” 太公道:“师父不知,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 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个痴汉!既然不两相情,愿,如何招赘做个女婿?” 太公道:“老汉只有这个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岁,被此间有座山,唤做桃花山,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扎了寨栅,聚集着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间青州官军捕盗,禁他不得,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见了老汉女儿,撇下二十两金子,一疋红锦为定礼,选着今夜好,日晚间zJ赘。老汉庄上又和他争执不得,只得与他,因此烦恼。非是争师父一个人。” 智深听了,道:“原来如此!酒家有个道理教他回心转意,不要娶你女儿,如何?” 太公道:“他是个杀人不贬眼魔君,你如何能彀得他心转意?” 智深道:“酒家在五台山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 太公道:“好却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须。” 智深道:“酒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着俺行。” 太公道:“却是好也!我家有,得遇这个活佛下降!” 庄客听得,都吃一惊。 太公问智深:“再要饭吃么?” 智深道:“饭便不要吃,有酒再将些来吃。” 太公道:“有,有。” 随即叫庄客取一支熟鹅,大碗将酒斟来,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 那支熟鹅也吃了。 叫庄客将了包裹,先安放房里;提了禅杖,带了戒刀,问道:“太公,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 太公道:“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 智深道:“引小僧新妇房里去。” 太公引至房边,指道:“这里面便是。” 智深道:“你们自去躲了。” 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 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过了;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把销金帐下了,脱得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上面摆着香花灯烛;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 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 这刘太公怀着胎鬼,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尽出庄门外看时,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飞奔庄上来。 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小喽罗头上乱插着野花;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着马上那个大王;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狼身销金包肚红搭;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 只见众小喽罗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 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 众庄客都跪着。 那大王把手来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 太公道:“休说这话,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 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与你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你。你的女儿匹配我,也好。” 刘太公把了下马杯。 来到打麦场上,见了花香灯烛,便道:“泰山,何须如此迎接?” 那里又饮了三杯,来到厅上,唤小喽罗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 小喽罗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 大王上厅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里?” 大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来。” 大王笑道:“且将酒来,我与丈人回敬。” 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厮见了,却来吃酒未迟。” 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便道:“老汉自引大王去。” 拿了烛台,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此间便是,请大王自入去。” 太公拿了烛台一直去了。 未知凶吉如何,先办一条走路。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洞洞地。 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盏灯,繇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明日叫小喽罗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那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来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娘子,一头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支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的肚皮;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角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那大王却挣扎。鲁智深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 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 那大王叫一声道:“甚么便打老公!” 鲁智深喝道:“教你认得老婆!” 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 刘太公惊得呆了;只道这早晚说因缘劝那大王,却听得里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着灯烛,引了小喽罗,一齐抢将入来。 众人灯下打一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 为头的小喽罗叫道:“你众人都来救大王!” 众小喽罗一齐拖枪拴棒入来救时,鲁智深见了,撇下大王,床边绰了禅杖,着地打将起来。 小喽罗见来得凶猛,发声喊,都走了。 刘太公只管叫苦。 打闹里,那大王爬出房门,奔到门前摸着空马,树上析枝柳条,托地跳在马背上,把鞭条便打那马,却跑不去。 大王道:“苦也!这马也来欺负我!” 再看时,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连忙扯断了,骑着马飞走,出得庄门,大骂刘太公:“老驴休慌!不怕你飞了去!” 把马打上两柳条,拨喇喇地驮了大王山上去。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师父!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 鲁智深说道:“休怪无礼。且取衣服和直裰来,酒家穿了说话。” 庄家去房里取来,智深穿了。 太公道:“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劝他回心转意,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 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说与你。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两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酒家也不怕他。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 庄客们那里提得动。 智深接过手里,一似捻草一般使起来。 太公道:“师父休要走了去,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 智深道:“甚么闲话!俺死也不走!” 太公道:“且将些酒来师父吃--休得抵死醉了。” 鲁智深道:“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气力!” 太公道:“恁地时,最好;我这里有的是酒肉,只顾教师父吃。” 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里,正欲差人下山来打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只见数个小喽罗,气急败坏,走到山寨里,叫道:“苦也!苦也!” 大头领连忙问道:“有甚么事,慌做一团?” 小喽罗道:“二哥哥吃打坏了!” 大头领大惊。 正问备细,只见报道:“二哥哥来了!” 大头领看时,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身上绿袍扯得粉碎,下得马,倒在厅前,口里说道:“哥哥救我一救!...”只得一句。 大头领问道:“怎么来?” 二头领道:“兄弟下得山,到他庄上,入进房里去,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却教一个胖大和尚躲在女儿床上。我却不提防,揭起帐子摸一摸,吃那厮揪住,一顿拳头脚尖,打得一身伤损!那厮见众人来救应,放了手,提起禅杖,打将出去,因此,我得脱了身,拾得性命。哥哥与我做主报仇!” 大头领道:“原来恁地。你去房中将息,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 叭叫左右:“快备我的马来!” 众小喽罗都去。 大头领上了马,绰枪在手,尽数引了小喽罗,一齐呐喊下山来。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 庄客报道:“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 智深道:“你等休慌。酒家但打翻的,你们只顾缚了,解去官司请赏。取俺的戒刀出来。” 鲁智深把直裰脱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禅杖,出到打麦场上。 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一骑马抢到庄前,马上挺着长枪,高声喝道;“那秃驴在那里?早早出来决个胜负!” 智深大怒,骂道:“腌打脊泼才!叫你认得酒家!” 轮起禅杖,着地卷起来。 那大头领逼住枪,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动手。你的声音好厮熟。你且通个姓名。” 鲁智深道:“酒家不是别人,老种经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唤作鲁智深。” 那大头领呵呵大笑,滚下马,撇了枪,扑翻身便拜,道:“哥哥,别来无恙?可知二哥着了你手!” 鲁智深只道赚他,托地跳退数步,把禅杖收住;定晴看时,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 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作“翦拂,”此乃吉利的字样。 李忠当下翦拂了,起来扶住鲁智深,道:“哥哥缘何做了和尚?” 智深道:“且和你到里面说话。” 刘太公见了,又只叫苦:“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 鲁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 鲁智深坐在正面,唤刘太公出来。 那老儿不敢向前。 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他是俺的兄弟。” 那老儿见说是“兄弟,”心里越慌,又不敢不出来。 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 鲁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因见了酒家斋发他的金老。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他那个女儿就与了本处一个主赵员外。和俺厮见了,好生相敬。不想官司追捉得酒家甚紧,那员外陪钱送俺去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教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了智清禅师讨个职事僧做。因为天晚,到这庄上投宿。不想与兄弟相见。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你如何又在这里?”李忠道:“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上同史进三人分散,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小弟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却从这山经过。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先在这里桃花山扎寨,唤作小霸王周通,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被我嬴了他,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这里落草。” 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提;他只有这个女儿,要养终身;不争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 太公见说了,大喜,安排酒食出来管待二位。 小喽罗们每人两个馒头,两块肉,一大碗酒都教吃饱了。 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缎疋。 鲁智深道!!“李家兄弟,你与他收了去。这件事都在你身上。” 李忠道:“这个不妨事。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刘太公也走一遭。” 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抬了鲁智深,带了禅杖,戒刀,行李。 李忠也上了马。 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轿。 却早天色大明,众人上山来。 智深,太公来到寨前,下了轿子。 李忠也下了马,邀请智深入到寨中,向这聚义厅上,三人坐定。 李忠叫请周通出来。 周通见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却不与我报仇,倒请他来寨里,让他上面坐!” 李忠道:“兄弟,你认得这和尚么?” 周通道:“我若认得他时,须不吃他打了。” 李忠笑道:“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 周通把头摸一摸,叫声“阿呀,”扑翻身便翦拂。 鲁智深答礼道:“休怪冲撞。” 三个坐定,刘太公立在面前。 鲁智深便道:“周家兄弟,你来听俺说。刘太公这头亲事,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个女儿,养老送终,奉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里怕不情愿。你依着酒家,把他弃了,别选一个好的。原定的金子缎疋将在这里。你心下如何?” 周通道:“并听大哥言语,兄弟不敢登门。” 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却休要翻悔。” 周通折箭为誓。 刘太公拜谢了纳还金子缎疋,自下山回庄去了。 李忠,周通,杀牛宰马,安排筵席,管待了数日,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看景致。 果是好座桃花山∶生得凶怪,四围险峻,单单只一条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 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险隘去处!” 住了几日,鲁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悭吝,只要下山,两个苦留,那里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 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时,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尽送与哥哥作路费。” 次日,山寨里面杀羊宰猪,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顿许多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 正待入席饮酒,只见小喽罗报来说:“山下有两辆车,十数个人来也!” 李忠,周通,见报了,点起众多小喽罗,只留一二个伏侍鲁智深饮酒。 两个好汉道:“哥哥,只顾请自在吃几杯。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就与哥哥送行。” 分付已罢,引领众人下山去了。且说鲁智深寻思道:“这两个人好生悭吝!见放着有许多金银,却不送与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酒家且教这厮吃俺一惊!” 便唤这几个小喽罗近前来筛酒吃。 方才吃得两盏,跳起身来,两拳打翻两个小喽罗,便解搭做一块儿捆了,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便取出包裹打开,没紧要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的金银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信;跨了戒刀,提了禅杖,顶了衣包,便出寨来。 到山后打一望时,都是险峻之处,却寻思道:“酒家从前山去,一定吃那厮们撞见,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 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丢落去;又把禅杖也撺落去;却把身望下只一滚,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并无伤损,跳将起来,寻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禅杖,拽开脚步,取路便走。 再说yA周通,下到山边,正迎着那数一个人,各有器械。 李忠周通,挺着枪,小喽罗呐着喊,抢向前来,喝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 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捻着朴刀来斩李忠,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斩了十馀合,不分胜负,周通大怒,赶向前来,喝一声,众小喽罗一齐都上,那伙客人抵当不住,转身便走,有那走得迟的,早被搠死七八个,劫了车子才和着凯歌,慢慢地上山来;到得寨里打一看时,只见两个小喽罗捆做一块在亭柱边,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 周通解了小喽罗,问其备细:“鲁智深那里去了?” 小喽罗说道:“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卷了若干器皿,都拿去了。” 周通道:“这贼秃不是好人!倒着了那厮手脚!却从那里去了?” 团团寻踪迹到后山,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 周道看了便道:“这先驴倒是个老贼!这险峻山冈,从这里滚了下去!” 李忠道:“我们赶上去问他讨,也羞那厮一场!” 周通道:“罢,罢!贼去关门,那里去赶?--便赶得着时,也问他取不成。倘有些不然起来,我和你又敌他不过,后来倒难厮见了;不如罢手,后来倒好相见。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将金银段疋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提一分,一分赏了众小喽罗。” 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许多东西,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 周通道:“哥哥,我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计较。” 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劫。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从早晨走到午后,约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饥,路上又没个打火处,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投那里去好?...”东观西望,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 鲁智深听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酒家且寻去那里投奔。” 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有分教∶半日里送了十馀条性命生灵;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 直教∶黄金殿上生红焰,碧玉堂前起黑烟。 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着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被风吹得铃铎响;看那山门时,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了,写着“瓦官之寺。” 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去。 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 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得恁地?” 直入方丈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一把锁锁着,锁上尽是蜘蛛网。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着,叫道:“过往僧人来投斋。” 叫了半日,没一个答应。 必到香积厨下看时锅也没了,灶头都塌了。 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监斋使者面前,提了禅杖,到处寻去;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一个个面黄肌瘦。 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酒家叫唤,没一个应!” 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 智深道:“俺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甚利害?” 老和尚道:“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 智深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酒家吃半碗。” 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我们合当斋你;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 智深道:“胡说!这等一个大去处,不信没斋粮?” 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个云游和引着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 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么事?却不去官府告他?” 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得的。他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 智深道:“这两个唤做甚么?” 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邱,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 智深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 智深提了禅杖,踅过后面打一看时,见一个土灶,盖着一个草盖,气腾腾透将进来。 智深揭起看时,煮着锅粟米粥。 智深骂道:“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饭吃,如今见煮一锅粥。出家人何故说谎?”那几个老和尚被智深寻出粥来;只得叫苦,把碗,碟,钵头,杓子,水桶,都抢过了。 智深肚饥,没奈何;见了粥,要吃;没做道理处,只见灶边破漆春台只有些灰尘在上面,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倚了,就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尘;双手把锅掇起来,把粥望替台只一倾。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被智深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 智深吃了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 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 智深洗了手,提了禅杖,出来看时;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头戴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条,脚穿麻鞋,挑着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出鱼尾,并荷叶托着些肉;一头担着一瓶酒,也是荷叶盖着。 --口里嘲歌着,唱道∶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 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凄!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摇着手,悄悄地指与智深,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邱小乙!” 智深见指说了,便提着禅杖,随后跟去。 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去,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 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铺着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筷子。 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生得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褡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 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 那道人把竹篮放下来,也来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个如何把寺来废了!” 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 --“...说..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 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都没了,丈夫又患了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之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 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酒家!” 提了禅杖,再回香积厨来。 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 正在那里...看见智深忿忿的出来,指着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 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见今养一个妇女在那里。着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一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智深道:“说得也是。” 倒提了禅杖,再往方丈后来,见那角门却早关了。 智深大怒,只一脚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着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 智深见了,大吼一声,轮起手中禅杖,来斗崔道成。 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仗躲闪,抵当不住,却待要走。 这邱道人见他当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 智深正斗间,忽听得背后脚步响,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叫一声:“着!” 那崔道成心慌,只道着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 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 崔道成和邱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 智深一来肚里无食,二来走了许多程途,三者当不得他两个生力;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 两个捻着朴刀直杀出山门来。 智深又斗了几合,掣了禅杖便走。 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干上,再不来赶。 智深走得远了,喘息方定,寻思道:“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 --“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 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都是赤松树。 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林子!” 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智深道:“俺猜这个撮鸟是个翦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了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酒家,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且剥这厮衣裳当酒吃!” 提了禅杖,迳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那汉子在林子听得,大笑道:“秃驴!你自当死!不是我来寻你!” 智深道:“教你认得酒家!” 轮起禅杖,抢那汉。 那汉捻着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 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 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 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 两个斗到十数合后,那汉暗暗喝采道:“好个莽和尚!” 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 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 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声音好熟。” 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翦拂,说道:“认得史进么?” 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 两个再翦拂了,同到林子里坐定。 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 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州,又寻不着。回到北京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不想得遇哥哥。缘何做了和尚?” 智深把前面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史进道:“哥哥既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 便取出来教智深吃。 史进又道:“哥哥有既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何不结果了那厮?” 智深道:“是!” 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各拿了器械,再回瓦官寺来。 到寺,前看见那崔道成,邱小乙,二个兀自在桥上坐地。 智深大喝一声道:“你这厮们,来!来!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如何再敢厮并!” 智深大怒,轮起铁禅杖,奔过桥来生;铁佛生嗔,仗着朴刀,杀下桥去。 智深一者得了史进,肚里胆壮;二乃吃得饱了,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 两个斗到八九合,崔道成渐渐力怯,只办得走路。 那飞天夜叉邱道人见了和尚输了,便仗着朴刀来协助。 这边史进见了,便从树林里跳将出来,大喝一声:“都不要走!” 掀起笠儿,挺着朴刀,来战邱小乙。 --四个人两对厮杀。 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深涧里,智深得便处,喝一声“着”只一禅杖,把生铁佛打下桥去。 那道人见到了和尚,无心恋战,卖个破绽便走。 史进喝道:“那里去!” 赶上,望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 史进踏入去,掉转朴刀,望下面只顾肢察的搠。 智深赶下桥去,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 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智深史进把这邱小乙,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撺在涧里。 两个再赶入寺里来,香积厨下拿了包裹。 那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邱小乙,来杀他,自己都吊死。 智深,史进,直走入方丈角门内看时,那个掳来的妇人投井而死;直寻到里面八九间小屋,打将入去,并无一人,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 史进打开,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银,拣好的包了一包袱。 寻到厨房,见鱼及酒肉,两个打水烧火,煮熟来,都吃饱了。 两个各背包裹,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火上点着,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地火起,竟天价火起来。 智深与史进看着,等了一回,四下都着了。 二人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俺二人只好撒开。” 二人厮赶着行了一夜。 天色微明,两个远远地见一簇人家,看来是个村镇。 两个投那村镇上来。 独木桥边一个小小酒店,智深,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一面吃酒,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借些米来,打火做饭。两个吃酒,诉说路上许多事务。 吃了酒饭,智深便问史进道:“你今投那里去?”史进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奔投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 智深见说了,道:“兄弟,也是。” 便打开包裹,取些酒器,与了史进。 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还了酒钱。 二人出得店门,离了村镇,又行不过五七里,到一个三岔路口。 智深道:“兄弟,须要分手。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你到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可通个信息来往。”史进拜辞了智深,各自分了路。 史进去了,只说智深自往东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见东京;入得城来,但见街坊热闹,人物喧哗;来到城中,陪个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桥便是。” 智深提了禅杖便走,早进得寺来;东西廊下看时,径投知客寮内去。 道人撞见,报与知客。 无移时,知客僧出来,见了智深生得凶猛,提着铁禅杖,跨着戒刀。 背着个大包裹,先有五分惧他。 知客问道:“师兄何方来?” 智深放下包裹,禅杖,唱个喏。 知客回了问讯。 智深说道:“酒家五台山来。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着俺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讨个职事僧做。” 知客道:“即是真大师长老有书,合当同到方丈里去。” 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开包裹,取出书来,拿在手里。 知客道:“师兄,你如何不知体面?即刻长老出来,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条坐具信香炷,礼拜长老使得。” 智深道:“你如何不早说!” 随即解了戒刀,包裹内取出信香一炷,坐具七条,半晌没做道理处。 知客又与他披了架裟,教他先铺坐具。 少刻,只见智清禅师出来。 知客向前禀道:“这僧人从五台山来,有真禅师在此。” 清长老道:“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知客叫智深道:“师兄,快来礼拜长老。” 只见智深却把那炷香没放处。 知客忍不住笑,,与他插在炉内。 拜到三拜,知客叫住,将书呈上。 清长老接书拆开看时,中间备细说着鲁智深出家缘由并今下山投上刹之故,“万望慈悲收录,做个职事人员,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后必当证果。...”清长老读罢来书,便道:“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吃些斋饭。” 智深谢了。 扯了坐具七条,提了包裹,拿了禅杖,戒刀,跟着行童去了。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尽到方丈,乃云:“汝等众僧在此,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是经略府军官,原为打死了人,落发为僧,二次在彼闹了僧堂,因此难着他。--你那里安他不得,却推来与我!--待要不收留他,师兄如此千万嘱付,不可推故;待要着他在这里,倘或乱了清规,如何使得?” 知客道:“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样。本寺如何安着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寻思起来,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时被营内军健们并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侵害,纵放羊马,好生罗噪。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那里敢管他。何不教此人去那里住持?倒敢管得下。” 清长老道:“都寺说得是。” 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便将他唤来。 侍者去不多时,引着智深到方丈里。 清长老道:“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做个职事僧人员,我这敝寺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每日教地人纳十担菜蔬,馀者都属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师真长老着酒家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却不教僧做个都寺监寺,如何教酒家去管菜园?” 首座便道:“师兄,你不省得。你新来挂搭,又不曾有功劳,如何便做得都寺?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 智深道:“酒家不管菜园;杀也都寺,监寺!” 知客又道:“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得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 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时,酒家明日便去。” 清长老见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里歇了。 当日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榜文,明日交割。 当夜各自散了。 次早,清长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园。 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辞了长老,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 且说菜园左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泛常在园内,盗菜蔬,靠着养身;因来偷菜,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上说:“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 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差一个和尚--甚么鲁智深--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寻一场闹,一顿打下头来,教那厮服我们!” 数中一个道:“我有一个道理。他又不曾认得我,我们如此便去寻得闹?等他来时,诱他去粪窖边,只做参贺他,双手抢住脚,翻筋斗颠那厮上粪窖去,只是小耍他。” 众泼皮道:“好!懊!” 商量已定,且看他来。 却说鲁智深来到退居廨宇内房中安顿了包裹,行李,倚了禅杖,挂了戒刀,那数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但有一应锁钥尽行交割。 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相别了,尽必寺去。 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东观西望,看那园圃。 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拿着些果盒酒礼,都嘻嘻的笑道:“闻知师父新来住时,我们邻舍街坊都来作庆。” 智深不知是计,直走到粪窖边来。 那伙泼皮一齐向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便抢右脚,指望来颠智深。 只教智深;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 正是;方圆一片闲园圃,目下排成小战场,那伙泼皮怎的来颠智深,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