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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 词曲类

孽海花 第7页

清·曾朴 · 清
《孽海花》为曾朴所著谴责小说,以金雯青、傅彩云故事写晚清士林与朝局,兼具历史小说之笔,结构精巧。
◆ 全本 · 共 10 页 · 第 7 页

【第二十五回 疑梦疑真司农访鹤 七擒七纵巡抚吹牛】

话说章直蜚和闻韵高两人出了什刹海酒楼,同上了车,一路向东城而来。才过了东单牌楼,下了甬道,正想进二条胡同的口子,韵高的车走得快,忽望见口子边团团围着一群人,都仰着头向墙上看,只认做厅的告示。不经意地微微回着头,陡觉得那告示有些特别,不是楷书,是隶书,忙叫赶车儿勒住车缰,定睛一认,只见那纸上横写着四个大字“失鹤零丁”,而且写得奇古朴茂,不是龚尚书,谁写得出这一笔好字!疾忙跳下车来,恰好直蜚的车也赶到。直蜚半揭着车帘喊道:“韵高兄,你下车做什么?韵高招手道:“你快下来,看龚老夫子的妙文!”真的直蜚也下了车,两人一同挤到人堆里,抬头细看那墙上的白纸,写着道:   敬白诸君行路者:敢告我昨得奇梦,梦见东天起长虹,长虹绕屋变黑蛇,口吞我鹤甘如蔗,醒来风狂吼猛虎,鹤篱吹倒鹤飞去。失鹤应梦疑不祥,凝望辽东心惨伤!诸君如能代寻访,访着我当赠金偿!请为诸君说鹤状:我鹤翩跹白逾雪,玄裳丹顶脚三节。请复重陈其身躯:比天鹅略大,比驼鸟不如,立时连头三尺余。请复重陈其神气:昂头侧目睨云际,俯视群鸡如蚂蚁,九皋清唳触天忌。诸君如能还我鹤,白金十两无扣剥;倘若知风报信者,半数相酬休嫌薄。   韵高道:“好一篇模仿后汉戴文让的‘失父零丁’!不但字写得好,文章也做得古拙有趣。”直蜚道:“龚老夫子不常写隶书,写出来倒是梁鹄派的纵姿崛强,不似中郎派的雍容俯仰,真是字如其人。”韵高叹道:“当此内忧外患接踵而来,老夫子系天下人望,我倒可惜他多此一段闲情逸致!”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不自觉地已走进胡同口。韵高道:“我们索性步行吧!”不一会,已到了龚府前,家人投了帖,早有个老门公把两人一直领到花园里。直蜚留心看那园庭里的鹤亭,是新近修编,扩大了些,亭里却剩下一只孤鹤。那四面厅上,窗槛全行卿去,挂了四扇晶莹夺目的穿珠帘,映着晚霞,一闪一闪的晕成虹彩。龚尚书已笑着迎上来道:“韵高也同来,好极了!你们在哪里碰见的?我和理惺中堂正有事和两位商量哩!”那时望见高理惺丰颐广颡,飘着花白的修髯,身穿葛纱淡黄袍,腰系汉玉带钩,挂着刻丝佩件,正在西首一张桌上坐着吃点心,也半抠身地招呼着,问吃过点心没有。直蜚道:“门生和韵高兄都在什刹海酒楼上痛饮过了。韵高有一个请海军游弋日本洋的折稿,和门生商量会衔同递,恰遇着龚老师派人来邀,晓得老师也在这里,所以拉了韵高一块儿来。门生想日本既已毁船接仗,是衅非我开,朝廷为什么还不下宣战的诏书呢?”龚尚书道:“我和高中堂自奉派会议朝鲜交涉事后,天天到军机处。今天小燕报告了牙山炮毁运船的消息,我和高中堂都主张明发宣战谕旨,却被景亲王和祖荪山挡住,说威毅伯有电,要等英使欧格纳调停的回信,这有什么法子呢!”韵高愤然道:“这一次大局,全坏在威毅伯倚仗外人,名为持重,实是失机。外人各有所为,哪里靠得住呢!”高中堂道:“贤弟所论,我们何尝不知。但目前朝政,迥不如十年前了!外有枢臣把持,内有权珰播弄,威毅伯又刚愎骄纵如此,而且宫闱内讧日甚一日。这回我和龚尚书奉派会议,太后还传谕,叫我们整顿精神,不要再像前次办理失当。咳!我看这回的军事一定要糟。不是我迷信灾祥,你想,二月初一日中的黄晕,前日打坏了宫门的大风,雨中下降的沙弹,陶然亭的地鸣,若汇集了编起《五行志》来,都是非常的灾异。把人事天变参合起来,只怕国运要从此大变。”龚尚书忽然蹙着眉头叹道:“被理翁一提,我倒想起前天的奇梦来了。我从八瀛故后,本做过一个很古怪的梦,梦见一个白须老人在一座石楼梯上,领我走下一道很深的地道,地道尽处豁然开朗,倒进了一间似庙宇式的正殿。看那正殿里,居中挂着一盏琉璃长明灯,上面供着个高大的朱漆神龛,龛里塑着三尊神像:中坐的是面目轩露,头戴幞头,身穿仿佛武梁祠画像的古衣服,左手里握着个大龟,面目活像八瀛;上首一个披着一件袈裟似的长衣,身旁站着一只白鹤;下首一个怀中抱一个猴子,满身花绣,可不是我们穿的蟒袍,却都把红巾蒙了脸,看不清楚。我问白须老人:‘这是什么神像?’那老人只对我笑,老不开口。我做这梦时,只当是思念故友,偶然凑合。谁知一梦再梦,不知做了多少次,总是一般。这已经够希奇了!不想前天,我又做了个更奇的梦,我入梦时好象正当午后,一轮斜日沉在惨淡的暮云里。忽见东天又升起一个光轮,红得和晓日一般,倏忽间,那光轮中发出一声怪响,顿时化成数百丈长虹,长蛇似地绕了我屋宇。我吃一吓,定睛细认,哪里是长虹,红的忽变了黑,长虹变了大蟒,屋宇变了那三尊神像的正殿。那大蟒伸进头来,张开大口,把那上首神像身边的白鹤,生生吞下肚去。我狂喊一声,猛的醒来,才知道是一场午梦,耳中只听得排山倒海的风声,园中树木的摧折声,门窗砰硼的开关声。恰好我的侄孙弓夫和珠哥儿,他们父子俩踉跄地奔进来,嘴里喊着:‘今天好大风,把鹤亭吹坏,一只鹤向南飞去了!’我听了这话,心里觉得梦兆不祥,也和理翁的见解一样,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后来弓夫见我不快,只道是为了失鹤,就说:‘飞去的鹤,大概不会过远,我们何妨出个招贴,悬赏访求。’我便不由自主地提起笔来,仿戴良‘失父零丁’,做了一篇‘失鹤零丁’,写了几张八分书的‘零丁’,叫拿去贴在街头巷口。贤弟们在路上大概总看见过罢?贤弟们要知道,这篇小品文字虽是戏墨,却不是蒙庄的《逍遥游》,倒是韩非的《孤愤》!”直蜚正色道:“两位老师误了!两位老师是朝廷柱石,苍生霖雨,现在一个谈灾变,一个说梦占,这些颓唐愤慨的议论,该是不得志的文士在草庐吟啸中发的,身为台辅,手执斧柯,像两位老师一样,怎么好说这样咨嗟叹息的风凉话呢!依门生愚见,国事越是艰难,越要打起全副精神,挽救这个危局。第一不讲空言,要定办法。”高中堂笑道:“贤弟责备得不错。但一说到办法,就是难乎其难。韵高请饬海军游弋日本洋,这到底是空谈还是办法呢?”韵高道:“门生这个折稿,是未闻牙山消息以前做的,现在本不适用了。目前替两位老师画策,门生倒有几个扼要的办法。”龚尚书道:“我们请两位来,为的是要商量定一个入手的办法韵高道:“门生的办法,一、宣示宗旨。照眼下形势,没有讲和的余地了,只有赶速明降宣战谕旨,布告中外,不要再上威毅伯的当。二、更定首辅。近来枢府疲顽已极,若仍靠着景王和祖荪山的阿私固宠,庄庆藩的龙锺衰迈,格拉和博的颟顸庸懦,如何能应付这种非常之事?不如仍请敬王出来做个领袖,两位老师也该当仁不让,恢复光绪十年前的局面。三、慎选主帅。前敌陆军鲁、言、马、左,各自为主,差不多有将无帅,必须另简资深望重的宿将,如刘益焜、刘瞻民等。海军提督丁雨汀,坐视牙危,畏蕙纵敌,极应查办更换。”直蜚抢说道:“门生还要参加些意见,此时最要的内政,还有停止万寿的点景,驱除弄权的内监,调和两宫的意见。军事方面,不要专靠淮军,该参用湘军的将领。陆军统帅,最好就派刘益焜。海军必要个有胆识、不怕死的人,何太真既然自告奋勇,何妨利用他的朝气;彭刚直初出来时,并非水师出身,也是个倔强书呆……”正说到这里,家人通报钱大人端敏来见。龚尚书刚说声“请”,唐卿已抢步上厅,见了龚尚书和高中堂,又和章、闻二人彼此招呼了,就坐下便开口道:“刚才接到珏斋由湘来电,听见牙山消息,愤激得了不得,情愿牺牲生命,坚请分统海军舰队,直捣东京。倘这层做不到,便自率湘军出关,独当陆路。恐怕枢廷有意阻挠,托我求中堂和老师玉成其志,否则他便自己北来。现在电奏还没发,专候复电。我知道中堂也在这里,所以特地赶来相商。”龚尚书微笑道:“珏斋可称戆冠一时。直蜚正在这里保他统率海军,不想他已急不可待了!”高中堂道:“威毅伯始终回护丁雨汀,枢廷也非常左袒,海军换人,目前万办不到。”龚尚书道:“接统海军虽然一时办不到,唐卿可以先复一电,阻他北来。电奏请他尽管发。他这一片舍易就难、忠诚勇敢的心肠,实在令人敬佩。无论如何,我们定要叫他们不虚所望。理翁以为如何?”高中堂点头称是。当时大家又把刚才商量的话,一一告诉了唐卿。唐卿也很赞成闻、章的办法,彼此再细细计议了一番,总算把应付时局的大纲决定了。唐卿也就在龚尚书那里拟好了复电,叫人送到电局拍发。谈了一回闲话,各自散了。   你道珏斋为何安安稳稳的抚台不要做,要告奋勇去打仗呢?虽出于书生投笔从戎的素志,然在发端的时候,还有一段小小的考古轶史,可以顺便说一下。珏斋本是光绪初元清流党里一个重要人物,和庄仑樵、庄寿香、祝宝廷辈,都是人间麟凤台阁鹰鹯。珏斋尤其生就一付绝顶聪明的头脑,带些好高骛远的性情,恨不得把古往今来名人的学问事业,被他一个人做尽了才称心。金石书画,固是他的生平嗜好,也是他的独擅胜场,但他哪里肯这么小就呢!讲心情,说知行,自命陆、王不及;补大籀,考古器,居然薛、阮复生!山西办赈,郑州治河,鸿儒变了名臣;吉林划界,北洋佐军,翰苑遂兼戎幕。本来法、越启衅时节,京朝士大夫企慕曾、左功业,人人欢喜纸上谈兵,成了一阵风尚,珏斋尤为高兴。朝廷也很信任文臣,所以庄仑樵派了帮办福建海疆事宜,珏斋也派了帮办北洋事宜。后来仑樵失败,受了严谴,珏斋却只出使了一次朝鲜,办结了甲申金玉均一案,又曾同威毅伯和日本伊籐博文定了出兵朝鲜彼此知会的条约,总算一帆风顺,文武全才的金字招牌,还高高挂着。做了几章《孙子十家疏》,刻了一篇《枪炮准头说》,天下仰望丰采的,谁不道是江左夷吾、东山谢傅呢!直到放了湘抚,一到任,便勤政爱民,孜孜不倦,一方面提倡风雅,幕府中罗致了不少的名下士,就是同乡中稍有一才一艺的,如编修汪子升、中书洪英石、河南知县鲁师曶,连著画家廉菉夫、骨董搧客余汉青,都追随而来,跻跻跄跄,极一时之盛。一方面联络湘军宿将,如韦广涛、季九光等,又引俞虎丞做了心腹,预备一朝边陲有事,替国家出一身汗血,仿裴岑纪功、窦宪勒铭的故事,使威扬域外,功盖曾、胡,这才志得意满哩。恰好中日交涉事起,北洋着着退让,舆论激昂。有一天,公余无事,珏斋正邀集了幕中同乡在衙斋小宴,浏览了一回书画,摩挲了几件鼎彝,忽然论到日本、朝鲜的事。珏斋道:“那年天津定约,我也是全权大臣之一。条约只有三款,第二款两国派兵交互知会这一条,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若没这条,此时日本如何能借口派兵呢!我既经参与,不曾纠正,真是件疚心的事!如果日本和我们真的开衅,我只有投袂而起,效死疆场,赎我的前愆了!”汪子升道:“老帅的话,不免自责过严了。日本此时的蛮横,实是看破了我国国势的衰落、朝政的纷歧,起了轻侮之意,便想借此机会一试他新军的战术。兵的派不派,全不系乎条约的有无,就算条约有关,定约究是威毅伯的主裁,老师何独任其咎!兵凶战危,未可轻以身试!”洪英石、鲁师曶也附和着说了几句不犯着出位冒险的话。珏斋哈哈大笑道:“你们倒这样替我胆小!那么叫我一辈子埋在书画骨董里,不许苏州再出个陆伯言吗?”正说得高兴,忽见余汉青手里捧着个古锦的小方匣,得意洋洋地走进来,嘴里喊道:“我今天替老帅找到一件宝贝,不但东西真,而且兆头好,老帅要看,必要先喝了一杯贺酒。”珏斋笑道:“你别先吹,只怕是马蹄烧饼印的古钱。我可不是潘八瀛,不上你骨董鬼的当,看了再说。”汉青道:“冤屈死人了!这是个流传有绪的真汉印,是人家祖传不肯出卖的,我好容易托了许旁人,出了二百两湘平银才挖了出来。还有附着一本名人题识的册页,明天再补送来。老帅你自己瞧吧。”说时双手递上去。珏斋接了,揭开盖来,只见一个一寸见方、背上缕着个伏虎纽的汉铜印,制作极精;翻过正面,刻着“度辽将军”四个奇古的缪篆,不觉喜形于色,忙擎起一杯才斟满的酒,一饮而尽,拍着桌子道:“此印正合孤意!度者,古通渡,要渡非舰不可。我意决矣!”连喊“快拿纸笔来”,倒弄得大家相顾诧异。家人送上一枝蘸满墨水的笔。珏斋提笔,在纸上挥洒自如地写了一百多字。大家方看清是打给北洋威毅伯的电报,大力主张和日本开战,自己愿分领海军一舰队以充前驱。写完,加上“速发”两字,随手交给家人送电报处去发了,大家便不敢再劝。这便是珏斋请告奋勇最初的动机。不想这个电报发去后,好象石沉大海,消息杳然,倒是两国交涉破裂的消息,一天紧似一天。高升运船击沉了,牙山不守,成欢打败,不好的警信雪片似地飞来。统帅言紫朝还在那里捏报胜仗,邀朝廷二万两的奖赏,将弁数十人的奖叙。珏斋不禁义愤填膺,自己办了个长电奏,力请宣战,并自请帮办海军,兼募湘勇,水陆并进,身临前敌;立待要发,被鲁师曶拦住,劝他先电唐卿,一探龚、高两尚书的意旨如何,再发也不为迟。珏斋听了有理,所以有唐卿这番的洽商。唐卿的电复,差不多当夜就接到。珏斋看了,很觉满意,把电奏又修改了些,添保了几个湘军宿将韦广涛、季九光、柳书元等,索性把俞虎丞也加入了。发电后,就唤了俞虎丞来,限他一个月内募足湘勇八营做亲军。又吩咐修整枪械,勤速操练。又把生平得意的《枪炮准头练习法》,印刷了数千本,发给各营将领实习。又召集了司、道、府、县,筹议服装饷糈,并结束许多未了的公事,足足忙了一个多月。那时,与日本宣战的明谕早发布了。日公使匡次芳也下旗回国了。陆军方面,言、鲁、马、左四路人马,在平壤和日军第一次正式开战,被日军杀得辙乱旗靡,只有左伯圭在玄武门死守血战,中弹阵亡。海军方面,丁雨汀领了定远、镇远、致远等十一舰,和日海军十二舰在大东沟大战,又被日军打得落花流水,沉了五舰,只有致远管带邓士昶血战弹尽,猛扑敌舰,误中鱼雷,投海而死。朝旨把言、鲁逮问;丁雨汀革职戴罪自效;威毅伯也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黄马褂。起用了老敬王会办军务,添派宋钦领毅军、刘成佑领铭军、依唐阿领镇边军,都命开赴九连城。大局颇有岌岌可危的现象。同时珏斋也迭奉电旨,申饬他的率请帮办海军,却准他募足湘军二十营,除俞虎丞八营本属亲军外,韦广涛六营、柳书元六营,也都归节制;命他即日准备,开赴关外。好在珏斋布置早已就绪,军士操演亦渐纯熟,一奉旨意,一面饬令俞虎丞星夜整装,逐批开拔;一面自己把抚署的事部署停当,便带了一班亲信的幕僚随后启行,先到天津,一来和威毅伯商购精枪快炮,二来和户部筹拨饷款。谁知到了天津,发生了许多困难,定购的枪炮,一时也到不了手。光阴如驶,忙忙碌碌中,不觉徊翔了三个多月,时局益发不堪了。自九连城挫败后,日兵长驱直入,连破了凤凰岫严,直到海城,旅顺、威海卫也相继失守,弄得陵寝震惊,畿辅摇动,天颜有喜的老佛爷,也变了低眉入定的法相,只得把六旬庆典,停止了点景。把老敬王派在军务处,节制各路兵马,兼领军机;把枢廷里庄庆藩、格拉和博两中堂开去,补上龚平、高扬藻,又添上一个广东巡抚耿义;把刘益焜派了钦差大臣,节制关内外防剿各军;珏斋和宋铁派了帮办,而且下了严旨,催促开拔。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珏斋却好整以暇,大有轻裘缓带的气象,只把军队移驻山海关,还是老等他未到的枪炮。一直到开了年,正月元宵后,才浩浩荡荡地出了关门,直抵田庄台,进逼海城。一到之后,便择了一所大庙宇做了大营。只为那庙门前有一片百来亩的大广场,很可做打靶操演之用,合了珏斋之意。跟去的一班幕僚,看看珏斋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看他每天一早,总领他新练专门打靶的护勇三百人、他称做虎贲营的,逐日认真习练准头,打完靶后,随后便会客办公。吃过午饭,不是邀了廉菉夫、余汉青几个清客画山水、拓金石,便是一到晚上,关起门来,秉烛观书。大家都疑惑起来。汪子升尤其替他担忧,想劝谏几句,老没得到机会。   却说那天,正是刚到田庄台的第一个早晨,晓色朦胧,鸟声初噪,子升还在睡眼惺忪、寒恋重衾的时候,忽然一个弁兵推门进来喊道:“大帅就要上操场,大人们都到那边候着,我们洪大人先去,叫我招呼汪大人马上去!”说完,那弁兵就走了。子升连忙起来,盥漱好,穿上衣冠,迤逦走将出来,一路朔风扑面,凝霜满阶,好不凄冷!看看庙内外进进出出的人,已经不少。门口有两个红漆木架,上首架上,插着一面随风飞舞的帅字大纛旗;下首竖起一扇五六尺高白地黑字的木牌,牌上写着“投诚免死牌”五个大字,是方棱出角的北魏书法。抬起头来,又见门右粉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告示,写来伸掌躺脚,是仿黄山谷体的,都是珏斋的亲笔。走近细看那告示时,只见上面先写一行全衔,全衔下却写着道:   为出示晓谕事:本大臣恭奉简命,统率湘军,训练三月,现由山海关拔队东征,不久当与日本决一胜负。本大臣讲求枪炮准头,十五六年,所练兵勇,均以精枪快炮为前队,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能进不能退,能胜不能败,日本以久顿之兵,岂能当此生力军乎!惟本大臣率仁义之师,素以不嗜杀人为贵,念尔日本人民,迫于将令,暴师在外,拚千万人之性命,以博大鸟圭介之喜快。本大臣欲救两国人民之命,自当剀切晓谕:两军交战之后,凡尔日本兵官,逃生无路,但见本大臣所设投诚免死牌,即缴出刀枪,跪伏牌下,本大臣专派妥员,收尔入营,一日两餐,与中国人民,一律看待。事平之后,送尔归国。本大臣出此告示,天神共鉴,决不食言。若竟执迷死拒,与本大臣接战三次,胜负不难立见。迨至该兵三战三北之时,本大臣自有七纵七擒之计,请鉴前车,毋贻后悔!切切特示!   子升一口气把告示读完,正在那里赞叹他的文章,纳罕他的举动,忽听里面一片声的嚷着大帅出来了,就见珏斋头戴珊瑚顶的貂皮帽,身穿曲襟蓝绸獭袖青狐皮箭衣,罩上天青绸天马出风马褂,腰垂两条白缎忠孝带,仰着头,缓步出来。前面走着几个戈什哈,廉菉夫和余汉青左右夹侍;后边跟着一群护兵,蜂拥般地出庙。子升只好上前参谒,跟着同到前面操场。只见场上远远立着一个红心枪靶,虎贲三百人都穿了一色的号衣,肩上掮着有刺刀的快枪,在晓日里耀得寒光凛凛,一字儿两边分开;还有各色翎顶的文武官员,也班分左右。子升见英石、师曶已经先到,就挤入他们班里。那时珏斋一人站在中央,高声道:“我们今天是到前敌的第一日,说不定一二天里就要决战。趁着这打靶的闲暇,本帅有几句话和大家讲讲。你们看本帅在湘出发时候,勇往直前,性急如火,一比从天津到这里,这三个多月的从容不迫,迟迟我行,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要怀疑不解。大家要知道,这不是本帅的先勇后怯,这正是儒将异乎武夫的所在。本帅在先的意思,何尝不想杀敌致果,气吞东海呢!后来在操兵之余,专读《孙子兵法》,读到第三卷《谋攻篇》,颇有心得,彻悟孙子所说‘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完全和孟子‘仁者无敌’的精神是一贯的,所以我的用兵更上了一层。仰体天地好生之德,不愿多杀人为战功,只要有确实把握的三大捷,约毙日兵三五千人,就可借军威以行仁政,使日人不战自溃。今天发布的告示和免死牌,就是这个战略的发端。但你们一定要问本帅大捷的把握在哪里呢?本帅不是故作惊人的话,就在这场上打靶的三百虎贲身上。本帅练成这虎贲营,已经用去一二万元的赏金。这打靶的规则,立着五百步的小靶,每人各打五枪,五枪都中红心,叫做‘全红’,便赏银八两。近来每天赏银多至一千余串,一勇有得银二三十两的,可见全红的越多了。这种精技西人偶然也有,决没有条至数百人;便和泰西各国交绥,他们也要退避三舍,何况区区日本!所以本帅只看技术的成否,不管出战的迟速;枪炮的精良,湘勇的勇壮,还是其次。胜仗搁在荷包里,何必急急呢!到了现在,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气候,正是弟兄们各显身手的时期。本帅希望弟兄们牢牢记着的训词,只有‘不怕死,不想逃’六个大字,不但恢复辽东,日本人也不足平了。本帅的话,也说完了。我们还是来打一次练习的靶,仍旧是本帅自己先试,以后便要实行了。”说罢,叫拿枪来。戈什献上一支德国五响的新式快枪。珏斋手托了枪,埋好脚步,侧着头,挤紧眼,瞄好准头,一缕白烟起处,硼然一声,一颗弹丸呼的恰从红心里穿过,烟还未散,第二声又响,一连五响,都中在原洞里。合场欢呼,唱着新编的凯旋歌,奏起军乐,大家都严肃地站得齐齐的。只有廉菉夫跨出了班,左手拿着一张白纸,右手握了一根烧残的细柳条,在那里东抹西涂。珏斋回顾他道:“菉夫,你做什么?”菉夫道:“我想今天的胜举,不可无图以纪之。我在这里起一幅田庄打靶图的稿子,将来流传下去,画史上也好添一段英雄佳话。”珏斋道:“这也算个新式的雅歌投壶吧!”说罢,仰面而笑。就在这笑声里,俞虎丞忽在人丛里挤了出来,向珏斋行了个军礼,呈上一个电报信儿。珏斋拆开看时,原来是个廷寄,看罢,叹了一口气。正是:     半日偷闲谈异梦,一封传电警雄心。   不知廷寄说的何事,且待下回细说。

【第二十六回 主妇索书房中飞赤凤 天家脱辐被底卧乌龙】

话说珏斋在田庄台大营操场上演习打靶,自己连中五枪,正在唱凯歌、留图画、志得意满的当儿,忽然接到一个廷寄,拆开看时,方知道他被御史参了三款:第一款逗遛不进,第二滥用军饷,第三虐待兵士。枢廷传谕,着他明白回奏。看完,叹了一口气道:“悠悠之口不谅人,怎能不使英雄短气!”就手递给子升道:“贤弟替我去办个电奏吧!第一款的理由,我刚才已经说明;第二款大约就指打靶赏号而言;只有第三,适得其反,真叫人无从索解,尽贤弟去斟酌措词就是了。龚尚书和唐卿处该另办一电,把这里的情形尽量详告。好在唐卿新派了总理衙门大臣,也管得着这些事了,让他们奏对时有个准备。”子升唯唯地答应了。   我且暂不表珏斋在这里的操练军士、预备迎战。再说唐卿那日在龚尚书那里发了珏斋复电,大家散后,正想回家再给珏斋写一封详信报告情形。走到中途,忽见自己一个亲随骑马迎来,情知家里有事,忙远远地问什么事。那家人道:“金太太派金升来请老爷,说有要事商量,立刻就去。陆大人已在那里候着。”唐卿心里很觉诧异,吩咐不必回家,拨转马头,径向纱帽胡同而来,进了金宅,只见雯青的嗣子金继元,早在倒厅门口迎候,嘴里说着:“请世伯里面坐,陆姻伯早来了。”唐卿跨进门来,一见菶如就问道:“雯青夫人邀我们什么事?”菶如笑道:“左不过那些雯青留下的罪孽罢咧!”道言未了,只听家人喊着太太出来了。毡帘一揭,张夫人全身缟素地走进来,向钱、陆两人叩了个头,请两人上炕坐,自己靠门坐着,含泪说道:今天请两位伯伯来,并无别事,为的就是彩云。这些原是家务小事,两位伯伯都是忙人,本来不敢惊动,无奈妾身向来懦弱,继元又是小辈,真弄得没有办法。两位伯伯是雯青的至交,所以特地请过来,替我出个主意。”唐卿道:“嫂嫂且别说客气话,彩云到底怎样呢?”张夫人道:“彩云的行为脾气,两位是都知道的。自从雯青去世,我早就知道是一件难了的事。在七里,看她倒很悲伤,哭着时,口口声声说要守,我倒放些心了。谁晓得一终了七,她的原形渐渐显了,常常不告诉我,出去玩耍,后来索性天天看戏,深更半夜回地来,不干不净的风声又刮到我耳边来。我老记着雯青临终托我收管的话,不免说她几句,她就不三不四给我瞎吵。近来越闹越不成话,不客气要求我放她出去了。二位伯伯想,热辣辣不满百天的新丧,怎么能把死者心爱的人让她出这门呢!不要说旁人背后要议论我,就是我自问良心,如何对得起雯青呢!可是不放她出去,她又闹得你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真叫我左右为难。”说着,声音都变了哽噎了。菶如一听这话,气得跳起来道:“岂有此理!嫂嫂本来太好说话!照这种没天良的行径,你该拿出做太太的身分来,把家法责打了再和她讲话!”唐卿忙拦住道:“菶如,你且不用先怒,这不是蛮干得来的事。嫂嫂请我们来,是要给她想个两全的办法,不是请我们来代行家长职权的。依我说,……”正要说下去,忽见彩云倏地进了厅来,身穿珠边滚鱼肚白洋纱衫,缕空衬白挖云玄色明绡裙,梳着个乌光如镜的风凉髻,不戴首饰,也不涂脂粉,打扮得越是素靓,越显出丰神绝世,一进门,就站在张夫人身旁朗朗地道:“陆大人说我没天良,其实我正为了天良发现,才一点不装假,老老实实求太太放我走。我说这句话,仿佛有意和陆大人别扭似的,其实不相干,陆大人千万别多心!老爷一向待我的恩义,我是个人,岂有不知;半路里丢我死了,十多年的情分,怎么说不悲伤呢!刚才太太说在七里悲伤,愿意守,这都是真话,也是真情。在那时候,我何尝不想给老爷挣口气、图一个好名儿呢!可是天生就我这一副爱热闹、寻快活的坏脾气,事到临头,自个儿也做不了主。老爷在的时候,我尽管不好,我一颗心,还给老爷的柔情蜜意管束住了不少;现在没人能管我,我自个儿又管不了,若硬把我留在这里,保不定要闹出不好听的笑话,到那一步田地,我更要对不住老爷了!再者我的手头散漫惯的,从小没学过做人的道理,到了老爷这里,又由着我的性儿成千累万地花。如今老爷一死,进款是少了,太太纵然贤惠,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地要?但是我阔绰的手一时缩不回,只怕老爷留下来这点子死产业,供给不上我的挥霍,所以我彻底一想,与其装着假幌子糊弄下去,结果还是替老爷伤体面、害子孙,不如直截了当让我走路,好歹死活不干姓金的事,至多我一个人背着个没天良的罪名,我觉得天良上倒安稳得多呢!趁今天太太、少爷和老爷的好友都在这里,我把心里的话全都说明了,我是斩钉截铁地走定的了。要不然,就请你们把我弄死,倒也爽快。”彩云这一套话,把满厅的人说得都愣住了。张夫人只顾拿绢子擦着眼泪,却并不惊异,倒把菶如气得胡须倒竖,紫胀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唐卿瞧着张夫人的态度,早猜透了几分,怕菶如发呆,就向彩云道:“姨娘的话倒很直爽,你既然不愿意守,那是谁也不能强你。不过今天你们太太为你请了我们来,你既照直说,我们也不能不照直给你说几句话。你要出去是可以的,但是要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后才许走。只为现在满城里传遍你和孙三儿的事,不管他是谎是真,你在这里一走便坐实了。你要给老爷留面子,这里熟人太多,你不能给他丢这个脸;第二这时候不能去,该满了一年才去。你既然晓得老爷待你的恩义,这也承认和老爷有多年的情分,这一点短孝,你总得给他戴满了;第三你不肯挥霍老爷留下的遗产,这是你的好心。现在答应你出去,那么除了老爷从前已经给你的,自然你带去,其余不能再向太太少爷要求什么。这三件,你如依得,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出去。”彩云听着唐卿的话来得厉害,句句和自己的话针锋相对,暗忖只有答应了再说,便道:“钱大人的话,都是我心里要说的话,不要说三件,再多些我都依。”唐卿回头望着张夫人道:“嫂嫂怎么样?我劝嫂嫂看她年轻可怜,答应了她罢!”张夫人道:“这也叫做没法,只好如此。”菶如道:“答应尽管答应,可是在这一年内,姨娘不能在外胡闹、在家瞎吵,要好好儿守孝伴灵,伺候太太。”彩云道:“这个请陆大人放心,我再吵闹,好在陆大人会请太太拿家法来责打的。”说着,冷笑一声,一扭身就走出去了。菶如看彩云走后,向唐卿伸伸舌头道:“好厉害的家伙!这种人放在家里,如何得了!我也劝嫂嫂越早打发越好!”张夫人道:“我何尝不知道呢!就怕不清楚的人,反要说我不明大体。”唐卿道:“好在今天许她走,都是我和菶如作的主,谁还能说嫂嫂什么话!就是一年的限期,也不过说说罢了。可是我再有一句要紧话告诉嫂嫂,府上万不能在京耽搁了。固然中日开战,这种世乱荒荒,雯青的灵柩,该早些回南安葬,再晚下去,只怕海道不通。就是彩云,也该离开北京,免得再闹笑话。”菶如也极端赞成。于是就和张夫人同继元商定了尽十天里出京回南,所有扶柩出城以及轮船定舱等事,都由菶如、唐卿两人分别妥托城门上和津海关道成木生招呼,自然十分周到。   张夫人天天忙着收拾行李,彩云倒也规规矩矩地帮着料理,一步也不曾出门。到了临动身的上一晚,张夫人已经累了一整天,想着明天还要一早上路,一吃完夜饭,即便进房睡了。睡到中间,忽然想着日里继元的话,雯青有一部《元史补证》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向搁在彩云房里,叮嘱我去收回放好,省得糟蹋,便叫一个老妈子向彩云去要。谁知不要倒平安无事,这一要,不多会儿,外边闹得沸反盈天,一片声地喊着:“捉贼,捉贼!”张夫人正想起来,只见彩云身上只穿一件浅绯色的小紧身,头发蓬松,两手捧着一包东西,索索地抖个不住,走到床面前,把包递给张夫人道:“太太要的是不是这个?太太自己去瞧罢!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吓死了!”说着话,和身倒在床前面一张安乐椅里,两手揿住胸口吁吁地喘。张夫人一面打开包看着,一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吓得那样儿!”彩云颤声答道:“太太打发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上门睡了。在睡梦中听见敲门,知道太太房里的人,爬起来,半天找不到火柴匣子,摸黑儿地去开门。进来的老妈才把话说明了,我正待点着支洋烛去找,那老妈忽然狂喊一声,吓得我洋烛都掉在地下,眼犄角里仿佛看见一个黑人,向房门外直窜。那老妈就一头追,一头喊捉贼,奔出去了。我还不敢动,怕还有第二个。按定了神,勉勉强强地找着了,自己送过来。”张夫人包好书,说道:“书倒不差,现在贼捉到了没有呢?”彩云还未回答,那老妈倒先回来,接口道:“哪里去捉呢?我亲眼看见他在姨太的床背后冲出,挨近我身,我一把揪住他衣襟,被他用力洒脱。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打杂的到来,他早一纵跳上了房,瓦都没响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了。”张夫人道:“彩云,这贼既然藏在你床背后,你回去看看,走失什么没有?”彩云道声:“啊呀,我真吓昏了!太太不提,我还在这里写意呢!”说时,慌慌张张地奔回自己房里去。不到三分钟工夫,彩云在那边房里果真大哭大跳起来,喊着她的首饰箱丢了,丢了首饰箱就是丢了她的命。张夫人只得叫老妈子过去,劝她不要闹,东西已失,夜静更深,闹也无益,等明天动身时候,陆、钱两大人都要来送,托他们报坊追查便了。彩云也渐渐地安静下去。一宿无话。果然,菶如、唐卿都一早来送。张夫人把昨夜的事说了,彩云又说了些恳求报坊追查的话。唐卿笑着答应,并向彩云要了失单。那时门外卤簿和车马都已齐备,于是仪仗引着雯青的灵柩先行,眷属行李后随,菶如、唐卿都一直送到二闸上船才回。张夫人护了灵柩,领了继元、彩云,从北通州水路到津;到津后,自有津海关道成木生来招待登轮,一路平安回南,不必细说。   如今再说唐卿自送雯青夫人回南之后,不多几天,就奉了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的谕旨,从此每天要上两处衙门,上头又常叫起儿。高中堂、龚尚书新进军机,遇着军国要事,每要请去商量;回得家来,又总是宾客盈门,大有日不暇给的气象。连素爱摩挲的宋、元精椠,黄、顾校文,也只好似荀束袜材,暂置高阁。在自身上看起来,也算得富贵场中的骄子,政治界里的巨灵了。但是国事日糟一日,战局是愈弄愈僵。从他受事到今,两三个月里,水陆处处失败,关隘节节陷落,反觉得忧心如捣,寝馈不安。这日刚在为国焦劳的时候,门上来报闻韵高闻大人要见。唐卿疾忙请进,寒暄了几句,韵高说有机密的话,请屏退仆从。唐卿吓了一跳,挥去左右。韵高低声道:“目前朝政,快有个非常大变,老师知道吗?”唐卿道:“怎么变动?”韵高道:“就是我们常怕今上做唐中宗,这件事要实行了。”唐卿道:“何以见得?”韵高道:“金、宝两妃的贬谪,老师是知道的了。今天早上,又把宝妃名下的太监高万枝,发交内务府扑杀。太后原拟是要明发谕旨审问的,还是龚老师恐兴大狱,有碍国体,再三求了,才换了这个办法。这不是废立的发端吗?”唐卿道:“这还是两官的冲突,说不到废立上去。”韵高道:“还有一事,就是这回耿义的入军机,原是太后的特简。只为耿义祝嘏来京,骗了他属吏造币厅总办三万个新铸银圆,托连公公献给太后,说给老佛爷预备万寿时赏赐用的。太后见银色新,花样巧,赏收了,所以有这个特简。不知是谁把这话告诉了今上,太后和今上商量时,今上说耿义是个贪鄙小人,不可用。太后定要用,今上垂泪道:‘这是亲爷爷逼臣儿做亡国之君了!’太后大怒,亲手打了皇上两个嘴巴,牙齿也打掉了。皇上就病不临朝了好久。恰好太后的幸臣西安将军永潞也来京祝嘏,太后就把废立的事和他商量。永潞说:‘只怕疆臣不服。’这是最近的事。由此看来,主意是早经决定,不过不敢昧然宣布罢了。”唐卿道:“两宫失和的原因,我也略有所闻了。”   且慢,唐卿如何晓得失和的原因呢?失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且把唐卿和韵高的谈话搁一搁,说一段帝王的婚姻史吧!原来清帝的母亲是太后的胞妹,清后的母亲也是太后的胞妹,结这重亲的意思,全为了亲上加亲,要叫爱新觉罗的血统里,永远混着那拉氏的血统,这是太后的目的。在清帝初登基时,一直到大婚前,太后虽然严厉,待皇帝倒很仁慈的。皇后因为亲戚关系,常在宫里充宫眷,太后也很宠遇。其实早有配给皇帝的意思,不过皇帝不知道罢了。那时他那拉氏,也有两个女儿在宫中,就是金妃、宝妃。宫里唤金妃做大妞儿,宝妃做二妞儿,都生得清丽文秀。二妞儿更是出色,活泼机警,能诗会画,清帝很喜欢她,常常瞒着太后和她亲近。二妞儿是个千伶百俐的人,岂有不懂清帝的意思呢!世上只有恋爱是没阶级的,也是大无畏的。尽管清帝的尊贵,太后的威严,不自禁的眉目往来,语言试探,彼此都有了心了。可是清帝虽有这个心,向来惧怕太后,不敢说一句话。一天,清帝在乐寿堂侍奉太后看完奏章后,走出寝宫,恰遇见二妞儿,那天穿了一件粉荷绣袍,衬着嫩白的脸,澄碧的眼,越显娇媚,正捧着物件,经过厅堂,不觉看出神了。二妞也愣着。大家站定,相视一笑。不想太后此时正身穿了海青色满绣仙鹤大袍,外罩紫色珠缨披肩,头上戴一支银镂珠穿的鹤簪,大袍钮扣上还挂着一串梅花式的珠练,颤巍巍地也走出来,看见了。清帝慌得象逃的一样跑了。太后立刻叫二妞儿进了寝宫,屏退宫眷。二妞儿吓得浑身抖战,不晓得有什么祸事,看看太后面上,却并无怒容,只听太后问道:“刚才皇帝站着和你干吗?”二妞儿嗫嚅道:“没有什么。”太后笑道:“你不要欺蒙我,当我是傻子!”二妞儿忙跪下去,碰着头道:“臣妾不敢。”太后道:“只怕皇上宠爱了你吧。”二妞儿红了脸道:“臣妾不知道。”太后道:“那么你爱皇帝不爱呢?”二妞儿连连地碰头,只是不开口。太后哈哈笑道:“那么我叫你们称心好不好?”二妞儿俯伏着低声奏道:“这是佛爷的天恩。”太后道:“算了,起来吧!”这么着,太后就上朝堂见大臣去了。二妞儿听了太后这一番话,认以为真,晓得清帝快要大婚,皇后还未册定,自己倒大有希望,暗暗欣幸。既存了这个心,和清帝自然要格外亲密,趁没人时,见了清帝,清帝问起那天的事,曾否受太后责罚,便含羞答答地把实话奏明了。清帝也自喜欢。歇了不多几天,太后忽然传出,懿旨来,择定明晨寅正,册定皇后,宣召大臣提早在排云殿伺候。清帝在玉澜堂得了这个消息,心里不觉突突跳个不住,不知太后意中到底选中了哪一个?是不是二妞儿?对二妞儿说的话,是假是真?七上八落了一夜。一交寅初,便打发心腹太监前去听宣。正是等人心慌,心里越急,时间走得越慢,看看东窗已渗进淡白的晓色,才听院里橐橐的脚步声。那听宣的太监兴兴头头地奔进来,就跪下碰头,喊着替万岁爷贺喜。清帝在床上坐起来着急道:“你胡嚷些什么?皇后定的是谁呀?”太监道:“叶赫那拉氏。”这一句话好象一个霹雳,把清帝震呆了,手里正拿着一顶帽子,恨恨地往地上一扔道:“她也配吗!”太监见皇帝震怒,不敢往下说。停了一会,清帝忽然想起喊道:“还有妃嫔呢?你怎么不奏?”太监道:“妃是大妞儿,封了金贵妃;嫔是二妞儿,封了宝贵妃。”清帝心里略略安慰了一点,总算没有全落空,不过记挂着二妞儿一定在那儿不快活了,微微叹口气道:“这也是她的命运吧!皇帝有什么用处!碰到自己的婚姻,一般做了命运的奴隶。”原来皇后虽是清帝的姨表姊妹,也常住宫中,但相貌平常,为人长厚老实,一心向着太后,不大理会清帝。清帝不但是不喜欢,而且有些厌恶,如今倒做了皇后,清帝心中自然一百个不高兴。然既由太后作主,没法挽回,当时只好憋了一肚子的委曲,照例上去向太后谢了恩。太后还说许多勉励的话。皇后和妃嫔倒都各归府第,专候大婚的典礼。自册定了皇后,只隔了一个月,正是那年的二月里,春气氲氤、万象和乐的时候,清帝便结了婚,亲了政。太后非常快慰,天天在园里唱戏。又手编了几出宗教神怪戏,造了个机关活动的戏台,天精从上降,鬼怪由地出,亲自教导太监搬演。又常常自扮了观音,叫妃嫔福晋扮了龙女、善财、善男女等,连公公扮了韦驮;坐了小火轮,在昆明湖中游戏,真是说不尽的天家富贵、上界风流。正在皆大欢喜间,忽然太后密召了清帝的本生父贤王来宫。那天龙颜很为不快,告诉贤王:“皇帝自从大婚后,没临幸过皇后宫一次,倒是金、宝二妃非常宠幸。这是任性妄为,不合祖制的,朕劝了几次,总是不听。”当下就很严厉地责成贤王,务劝皇帝同皇后和睦。贤王领了严旨,知道是个难题。这天正是早朝时候,军机退了班,太后独召贤王。谈了一回国政,太后推说要更衣,转入屏后,领着宫眷们回宫去了。此时朝堂里,只有清帝和贤王两人,贤王还是直挺挺地跪在御案前。清帝忽觉心中不安,在宝座上下来,直趋王前,恭恭敬敬请了个双腿安,吓得贤王汗流浃背,连连碰头,请清帝归座。清帝没法,也只好坐下。贤王奏道:“请皇上以后不可如此,这是国家体制。孝亲事小,渎国事大,请皇上三思!”当时又把皇后不和睦的事,恳切劝谏了一番。清帝凄然道:“连房惟的事,朕都没有主权吗?但既连累皇父为难,朕可勉如所请,今夜便临幸宜芸馆便了。”清帝说罢,便也退了朝。   再说那个皇后正位中宫以来,几同虚设,不要说羊车不至、凤枕常孤,连清帝的天颜除在太后那里偶然望见,永无接近的机缘。纵然身贵齐天,常是愁深似海。不想那晚,忽有个宫娥来报道:“万岁爷来了!”皇后这一喜非同小可,当下跪接进宫,小心承值,百样逢迎。清帝总是淡淡的,一连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朝出去,就不来了。皇后等到鼋楼三鼓,鸾鞭不鸣,知道今夜是无望的了。正卸了晚妆,命宫娥们整理衾枕,猛见被窝好好的敷着,中央鼓起一块,好象一个小孩睡在里面,心中暗暗纳罕,忙叫宫娥揭起看时,不觉吓了一大跳。你道是什么?原来被里睡着一只赤条条的白哈叭狗,浑身不留一根绒毛,却洗剥得干干净净,血丝都没有,但是死的,不是活的。这明明有意做的把戏。宫娥都面面相觑,惊呆了。皇后看了,顿时大怒道:“这是谁做的魇殃?暗害朕的?怪不得万岁爷平白地给朕不和了。这个狠毒的贼,反正出不了你们这一堆人!”满房的宫娥都跪下来,喊冤枉。内有一个年纪大些的道:“请皇后详察,奴婢们谁长着三个头、六个臂,敢犯这种弥天大罪!奴婢想,今天早上,万岁爷和皇后起了身,被窝都迭起过了;后来万岁不是说头晕,叫皇后和奴婢们都出寝宫,万岁静养一会吗?等到万岁爷出去坐朝,皇后也上太后那里去了,奴婢们没有进寝宫来重敷衾褥,这是奴婢们的罪该万死!说罢,叩头出血,谁知皇后一听这些话,眉头一蹙,脸色铁青,一阵痉挛,牙关咬紧,在龙椅里晕厥过去了。正是:     风花未脱沾泥相,婚媾终成误国因。   未知皇后因何晕厥,被里的白狗是谁弄的玩意,等下回评说。

【第二十七回 秋狩记遗闻白妖转劫 春帆开协议黑眚临头】

话说皇后听了那宫娥的一番话,虽不曾明说,但言外便见得这件事,不是万岁爷,没有第二个人敢干的。一时又气、又怒、又恨、又羞、又怨,说不出的百千烦恼,直攻心窝,一口气转不过来,不知不觉地闷倒了。大家慌做一团,七手八脚地捶拍叫唤,全不中用。皇后梳头房太监小德张在外头得了消息,飞也似奔来,忙喊道:“你们快去皇后的百宝架里,取那瓶龙脑香来。”一面喊,一面就在龙床前的一张朱红雕漆抽屉桌上,捧出一个嵌宝五彩镂花景泰香炉,先焚着了些水沉香,然后把宫娥们拿来的龙脑香末儿撒些在上面。一霎时,在袅袅的青烟里,扬起一股红色的烟缕,顿时满房氤氲地布散了一种说不出的奇香。小德张两手抖抖地捧着那香炉,移到皇后坐的那张大椅旁边一个矮凳上,再看皇后时,直视的眼光慢慢放下来,脸上也微微泛红晕了,喉间啯啯嘟嘟地响,眼泪漉漉地流下来,忽然嗯的一声,口中吐出一块顽痰,头只往前倒。宫娥忙在后面扶着。小德张跪着,揭起衣襟,承受了皇后的吐。皇后这才放声哭了出来。大家都说:“好了,好了。”皇后足足哭了一刻多钟,歘地洒脱宫娥们,很有力地站了起来,一直往外跑,宫娥们拉也拉不住,只认皇后发了疯。小德张早猜透了皇后的意思,三脚两步抄过皇后前面,拦路跪伏着,奏道:“奴才大胆劝陛下一句话,刚才宫娥们说万岁爷早上玩的把戏,不怪陛下要生气!但据奴才愚见,陛下倒不可趁了一时之气,连夜去惊动老佛爷。”皇后道:“照你说,难道就罢了不成?”小德张道:“万岁爷是个长厚人,决想不出这种刁钻古怪的主意,这件事一定是和陛下有仇的人唆使的。”皇后道:“宫里谁和我有仇呢?”小德张道:奴才本不该胡说,只为天恩高厚,心里有话也不敢隐瞒。陛下该知道宝妃和万岁在大婚前的故事了!陛下得了正宫,宝妃对着陛下,自然不会有好感情。万岁爷不来正宫还好,这几天来了,哪里会安稳呢!这件事十分倒有九分是她的主意。”皇后被小德张这几句话触动心事,顿时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咬着银牙道:“这贱丫头一向自命不凡地霸占着皇帝,不放朕在眼里,朕没和她计较,她倒敢向朕作崇!得好好儿处置她一下子才好!你有法子吗!你说!”小德张道:“奴才的法子,就叫做‘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请陛下就把那小白狗装在礼盒里,打发人送到宝妃那里,传命说是皇后的赏赐。这个滑稽的办法,一则万岁爷来侮辱陛下,陛下把它转敬了宝妃,表示不承受的意思;二则也可试出这事是不是宝妃的使坏。若然于她无关,她岂肯平白地受这羞辱?不和陛下吵闹?若受了不声不响,那就是贼人心虚,和自己承认了一样。”皇后点头道:“咱们就这么干,那么你明天好好给我办去!”小德张诺诺连声地起来。皇后也领着宫娥们自回寝宫去安息,不提。   如今且说清帝这回的临幸宜芸馆,原是敷衍他父王的敦劝,万分勉强,住了两夜,实在冷冰冰没甚动弹。照宫里的老规矩,皇帝和后妃交欢,有敬事房太监专司其事:凡皇帝临幸皇后的次日,敬事房太监必要跪在帝前请训。如皇帝曾与皇后行房,须告以行房的时间,太监就记在册上,某年月日某时,皇帝幸某皇后;若没事,则说“去”。在园里虽说比宫里自由一点,然请训的事仍要举行。清帝这回在皇后那里出来,敬事房太监永禄请训了两次,清帝都说个“去”字。在第二次说“去”的时候,永禄就碰头。清帝诧异道:“你做什么?”永禄奏道:“这册子,老佛爷天天要吊去查看的。现在万岁爷两夜在皇后宫里,册子上两夜空白,奴才怕老佛爷又要动怒,求万岁爷详察!”清帝听了,变色道:“你管我的事!”永禄道:“不是奴才敢管万岁爷的事,这是老佛爷的懿旨。”清帝本已憋着一肚子的恶气,听见这话,又抬出懿旨来压他,不觉勃然大怒,也不开口,就在御座上伸腿把永禄重重踢了一脚。永禄一壁抱头往外逃,一壁嘴里还是咕噜。也是事有凑巧,那时恰有个小太监领着玉澜堂里喂养的一只小袖狗,摇头摆尾地进来。这只袖狗生得精致乖巧,清帝没事时,常常放在膝上抚弄。此时那狗一进门,畜生哪里晓得人的喜怒不测,还和平时一样,纵身往清帝膝上一跳。清帝正在有火没发处,嘴里骂一声“逆畜”,顺手抓起那狗来,向地上用力只一甩。这种狗是最娇嫩不过,经不起摧残,一着地,哀号一声,滚了几滚,四脚一伸死了。清帝看见那狗的死,心中也有些可惜,但已经死了,也是没法。忽然眉头一皱,触动了他半孩气的计较来,叫小太监来嘱咐了一番,自己当晚还到皇后宫里,早晨临走时候就闹了这个小玩意,算借着死袖狗的尸,稍出些苦皇帝的气罢了。   次日,上半天忙忙碌碌地过了,到了晚饭时,太监们已知道清帝不会再到皇后那里,就把妃嫔的绿头签放在银盘里,顶着跪献。清帝把宝妃的签翻转了,吩咐立刻宣召。原来园里的仪制和宫里不同,用不着太监驼送,也用不着脱衣裹氅,不到一刻钟,太监领着宝妃袅袅婷婷地来了。宝妃行过了礼,站在案旁,一面帮着传递汤点,一面眱了清帝,只是抿着嘴笑,倒把清帝的脸都眱得红了,腼腆着问道:“你什么事这样乐?”宝妃道:“我看万岁爷尝了时鲜,所以替万岁爷乐。”清帝见案上食品虽列了三长行,数去倒有百来件,无一时鲜品,且稍远的多恶臭不堪,晓得宝妃含着醋意了,便叹口气道:“别说乐,倒惹了一肚子的气!你何苦再带酸味儿?这里反正没外人,你坐着陪我吃吧!”说时,小太监捧了个坐凳来,放在清帝的横头。宝妃坐着笑道:“一气就气了三天,万岁爷倒唱了一出三气周瑜。”清帝道:“你还是不信?你也学着老佛爷一样,天天去查敬事房的册子好了。”宝妃诧异道:“怎么老佛爷来查咱们的帐呢?”清帝面现惊恐的样子,四面望了一望,叫小太监们都出去,说御膳的事有妃子在这里伺候,用不着你们。几个小太监奉谕,都退了出去。清帝方把昨天敬事房太监永禄的事和今早闹的玩意儿,一五一十告诉了宝妃。宝妃道:“老佛爷实在太操心了!面子上算归了政,底子里哪一件事肯让万岁爷作一点主儿呢?现在索性管到咱们床上来了。这实在难怪万岁爷要生气!但这一下子的闹,只怕闯祸不小,皇后如何肯干休呢?老佛爷一定护着皇后,不知要和万岁爷闹到什么地步,大家都不得安生了!”清帝发恨道:“我看唐朝武则天的淫凶,也不过如此。她特地叫缪素筠画了一幅《金轮皇帝衮冠临朝图》挂在寝宫里,这是明明有意对我示威的。”宝妃道:“武则天相传是锁骨菩萨转世,所以做出这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我们老佛爷也是有来历的,万岁爷晓得这一段故事吗?”清帝道:“我倒不晓得,难道你晓得吗?”宝妃道:“那还是老佛爷初选进宫来时一件奇异的传说。寇连材在昌平州时,听见一个告退的老太监说的。寇太监又私下和我名下的高万枝说了,因此我也晓得了些。”清帝道:“怎么传说呢?你何妨说给我知。”宝妃道:“他们说宣宗皇帝每年秋天,照例要到热河打围。有一次,宣宗正率领了一班阿哥王公们去打围,走到半路,忽然有一只很大的白狐,伸着前腿,俯伏当地,拦住御骑的前进。宣宗拉了宝弓,拔一枝箭正待要射。那时文宗皇帝还在青宫,一同扈跸前去,就启奏道:‘这是陛下圣德广敷,百兽效顺,所以使修炼通灵的千年老狐也来接驾。乞免其一死!’宣宗笑了一笑,就收了弓,掖起马头,绕着弯儿走过去了。谁知道猎罢回銮,走到原处,那白狐调转头来,依然迎着御马俯伏。那时宣宗正在弓燥手柔的时候,不禁拉起弓来就是一箭,仍旧把它射死。过了十多年,到了文宗皇帝手里,遇着选绣女的那年,内务府呈进绣女的花名册。那绣女花名册,照例要把绣女的姓名、旗色、生年月日详细记载。文宗翻到老佛爷的一页,只见上面写着‘那拉氏,正黄旗,名翠,年若干岁,道光十四年十月初十日生’。看到生年月日上,忽然触着什么事似的,回顾一个管起居注的老太监道:‘那年这个日子,记得过一个很稀罕的事,你给我去查一下子。’那老太监领命,把那年的起居册子翻出来,恰就是射死白狐的那个日子。文宗皇帝笑道:‘难道这女子倒是老狐转世!’当时就把老佛爷发到圆明园桐荫深处承值去了。老佛爷生长南边,会唱各种小调,恰遇文宗游园时听见了,立时召见,命在廊栏上唱了一曲。次日,就把老佛爷调充压帐宫娥。不久因深夜进茶得幸,生了同治皇上,封了懿贵妃了。这些话都是内监们私下互相传说,还加上许多无稽的议论,有的说老佛爷是来给文宗报恩;有的说是来报一箭之仇,要扰乱江山;有的说是特为讨了人身,来享世间福乐,补偿他千年的苦修。话多着呢。”清帝冷笑道:“哪儿是报恩!简直说是扰乱江山,报仇享福,就得了!”宝妃道:“老佛爷倒也罢了,最可恶的是连总管仗着老佛爷的势,胆大妄为,什么事都敢干!白云观就是他纳贿的机关,高道士就是他作恶的心腹,京外的官员哪个不趋之若鹜呢?近来更上一层了!他把妹子引进宫来,老佛爷宠得了不得,称呼她做大姑娘。现在和老佛爷并吃并坐的,只有女画师缪太太和大姑娘两个人。前天万岁爷的圣母贤亲王福晋进来,忽然赐坐,福晋因为是非常恩宠,惶悚不敢就坐。老佛爷道:‘这个恩典并不为的是你,只为大姑娘脚小站不动,你不坐,她如何好坐。’这几句话,把圣母几乎气死。照这样儿做下去,魏忠贤和奉圣夫人的旧戏,很容易的重演。这一层,倒要请万岁爷预防的!”清帝皱着眉道:“我有什么法子防呢?”宝妃道:“这全在乎平时召见臣子时,识拔几个公忠体国的大臣,遇事密商,补苴万一。无事时固可借以潜移默化,一遇紧要,便可锄奸摘伏。臣妾愚见,大学士高扬藻和尚书龚平,侍郎钱端敏、常璘,侍读学士闻鼎儒,都是忠于陛下有力量的人,陛下该相机授以实权。此外新进之士,有奇才异能的,亦应时时破格录用,结合士心。里面敬王爷的大公主,耿直严正,老佛爷倒怕她几分,陛下也要格外地和她亲热。总之,要自成一种势力,才是万全之计。陛下待臣妾厚,故敢冒死地说。”清帝道:“你说的全是赤心向朕的话。这会儿,满宫里除了你一人,还有谁真心忠朕呢?”说着,放下筷碗说:“我不吃了。”一面把小手巾揩着泪痕。宝妃见清帝这样,也不自觉的泪珠扑索索地坠下来,投在清帝怀里,两臂绕了清帝的脖子道:“这倒是臣妾的不是,惹起陛下的伤心。干脆地说一句,老佛爷和万岁爷打吵子,大婚后才起的。不是为了万岁爷爱臣妾不爱皇后吗?依这么说,害陛下的不是别人,就是臣妾。请陛下顾全大局,舍了臣妾吧!”清帝紧紧地抱着,温存道:“我宁死也舍不了你,决不做硬心肠的李三郎。”宝妃道:“就怕万岁爷到那时自己也做不了主。”清帝道:“我只有依着你才说的主意,慢慢地做去,不收回政权,连爱妃都保不住,还成个男子汉吗?”说罢,拂衣起立道:“我们不要谈这些话吧!”宝妃忙出去招呼小太监来撤了筵席。彼此又絮絮情话了一会,正是三日之别,如隔三秋;一夕之欢,愿闰一纪。天帷昵就,搅留仙以龙拏;钿盒承恩,寓脱簪于鸡旦。情长夜短,春透梦酣,一觉醒来,已是丑末寅初。宝妃急忙忙的起床,穿好衣服,把头发掠了一掠,就先回自己的住屋去了。   清帝消停了几分钟,也就起来,盥漱完了,吃了些早点,照着平时请安的时候,带了两个太监,迤逦来到乐寿堂。刚走到廊下,只见一片清晨的太阳光,照在黄缎的窗帘上,气象很是严肃,静悄悄的有一点声息,只有太后爱的一只叭儿黑狗叫做海獭的,躺在门槛外呼呼地打鼾。宫眷里景王的女儿四格格和太后的侄媳袁大奶奶。在那里逗着铜架上的五彩鹦哥。缪太太坐在廊栏上,仰着头正看天上的行云,一见清帝走来,大家一面照例地请安,一面各现着惊异的脸色。大姑娘却浓装艳抹,体态轻盈地靠在寝宫门口,仿佛在那里偷听什么似的,见了清帝,一面屈了屈膝,一面打起帘子让清帝进去。清帝一脚跨进宫门,抬头一看,倒吃了一惊,只见太后满面怒容,脸色似岩石一般的冷酷,端坐在宝座上。皇后斜倚在太后的宝座旁,头枕着一个膀子呜咽地哭。宝妃眼看鼻子,身体抖抖地跪在太后面前。金妃和许多宫眷宫娥都站在窗口,面面相觑地不则一声。太后望见清帝进门,就冷冷地道:“皇帝来了!我正要请教皇帝,我哪一点儿待亏了你?你事事来反对我!听了人家的唆掇,胆敢来欺负我!”清帝忙跪下道:“臣儿哪儿敢反对亲爷爷,‘欺负’两字更当不起!谁又生了三头六臂敢唆掇臣儿!求亲爷爷息怒。”太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朕是瞎了眼,抬举你这没良心的做皇帝;把自己的侄女儿,配你这风吹得倒的人做皇后,哪些儿配不上你?你倒听了长舌妇的枕边话,想出法儿欺负她!昨天玩的好把戏,那简直儿是骂了!她是我的侄女儿,你骂她,就是骂我!”回顾皇后道:“我已叫腾出一间屋子,你来跟我住,世上快活事多着呢,何必跟人家去争这个病虫呢!”说时,怒气冲冲地拉了皇后往外就走,道:“你跟我挑屋子去!”又对皇帝和宝妃道:“别假惺惺了,除了眼中钉,尽着你们去乐吧!”一壁说着,一壁领了皇后宫眷,也不管清帝和宝妃跪着,自管自蜂拥般地出去了。这里清帝和宝妃见太后如此的盛怒,也不敢说什么,等太后出了门,各自站了起来。清帝问宝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宝妃道:“臣在万岁爷那里回宫时,宫娥们就告诉说:‘刚才皇后的太监小德张,传皇后的谕,赏给一盒礼物。’臣打开来一看,原来就是那只死狗。臣猜皇后的意思,一定把这件事错疑到臣身上了,正想到皇后那里去辩明,谁知老佛爷已经来传了。一见面,就不由分说地痛骂,硬派是臣给万岁爷出的主意。臣从没见过老佛爷这样的发火,知道说也无益,只好跪着忍受。那当儿,万岁爷就进来了。这一场大闹,本来是意中的,不过万岁爷的一时孩子气,把臣妾葬送在里头就是了。”清帝正欲有言,宝妃瞥见窗外廊下,有几个太监在那里探头探脑,宝妃就催着道:“万岁爷快上朝堂去吧,时候不早,只怕王公大臣都在那里候着了!”清帝点了点头,没趣搭拉地上朝去了。宝妃想了一想,这回如不去见一见太后,以后更难相处,只好硬着头皮,老着脸子,追踪前往,不管太后的款待如何,照旧的殷勤伺候。这些事,都是大婚以后第二年的故事。从这次一闹后,清帝去请安时,总是给他一个不理。这样过了三四个月,以后外面虽算和蔼了一点,但心里已筑成很深的沟堑。又忽把皇帝的寝宫和佛爷的住屋中间造了一座墙,无论皇帝到后妃那里,或后妃到皇帝寝宫,必要经过太后寝宫的廊下。这就是严重监督金、宝二妃的举动。直到余敏的事闹出来,连公公在太后前完全推在宝妃的身上,又加上许多美言,更触了太后的忌。然而这件事,清帝办得非常正大,太后又不好说甚,心里却益发愤恨,只向宝妃去寻瑕索瘢。不想鱼阳伯的上海道,外间传言说是宝妃的关节。那时清帝和嫔妃都在禁城,忽一天,太后忽然回宫,搜出了闻鼎儒给二妃一封没名姓的请托信,就一口咬定是罪案的凭据,立刻把宝妃廷杖,金、宝二妃都降了贵人。二妃名下的太监,捕杀的捕杀,驱逐的驱逐。从此不准清帝再召幸二妃了。你想清帝以九五之尊,受此家庭惨变,如何能低头默受呢?这便是两宫失和的原因。   本来闻韵高是金、宝两宫的师傅,自然知道宫闱的事,比别人详细。龚尚书在毓庆宫讲书的时候,清帝每遇太后虐待,也要向师傅哭诉。这两人都和唐卿往来最密,此时谈论到此,所以唐卿也略知大概。当下唐卿接着说道:“两宫失和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但讲到废立,当此战祸方殷、大局濒危之际,我料太后虽有成竹,决不敢冒昧举行。这是贤弟关心太切,所以有此杞人之忧。如不放心,好在刘益昆现在北京,贤弟可去谒见,秘密告知,嘱他防范。我再去和高、龚两尚书密商,借翊卫畿辅为名,把淮军夙将倪巩廷调进关来。这人忠诚勇敢,可以防制非常。又函托署江督庄寿香把冯子材一军留驻淮、徐。经这一番布置,使西边有所顾忌,也可有备无患了。”韵高附掌称善。唐卿道:“据我看来,目前切要之图,还在战局的糜烂。贤弟,你也是主战派中有力的一人,对于目前的事,不能不负些责任。你看,上月刘公岛的陷落,数年来全力经营的海军完全覆没,丁雨汀服毒自尽了,从此山东文登、宁海一带,也被日军占领。海盖方面,说也羞人,宋钦领了十万雄兵,攻打海城日兵六千人,五次不能下,现在只靠珏斋所率的湘军六万人,还未一试。前天他有信来,为了台谏的参案,很觉灰心;又道伊唐阿忽然借口救辽,率军宵遁,军心颇被摇动。他虽然还是口出大言,我却很替他十分担忧。至于议和一层,到了如此地步,自然不能不认他是个急救的方策。但小燕和召廉村徒然奉了全权的使命,还被日本挑剔国书上的字句拒绝了,白走一趟。其实不客气说,这个全权大臣,非威毅伯去不可!非威毅伯带了赔款割地的权柄去不可!这还成个平等国的议和吗?就是城下之盟罢了!丧失的巨大,可想而知。这几天威毅伯已奉谕开复了一切处分,派了头等全权大臣,正在和敬王、祖荪山等计议和议的方针,高中堂和龚尚书都不愿参预,那还不是掩耳盗铃的态度吗?我想,最好珏斋能在这时候争一口气,打一个大胜仗,给法、越战争时候的冯子材一样,和议也好讲得多哩!”韵高道:“门生听说江苏同乡今天在江苏会馆公宴威毅伯的参赞马美菽、乌赤云,老师是不是主人?”唐卿道:“我也是主人,正待要去。美菽本是熟人,他的《文通》一书也曾读过。乌君听说是粤中的名士,不但是外交能手,而且深通西方理学,倒不可不去谈谈,看他们对于时局有什么意见。”韵高知道唐卿尚须赴宴,也不便多谈,就此告辞出来。   唐卿送客后,看看时候不早,连忙换了一套宴客的礼服,吩咐套车,直向米市胡同江苏会馆而来。到得馆中,同乡京官都朝珠补褂,跻跻跄跄地挤满了馆里东花厅,陆菶如、章直蜚、米筱亭、叶缘常、尹震生、龚弓夫,这一班人也都到了。唐卿一一招呼了。不一会,长班引进两位特客来,第一个是神清骨秀,气概昂藏,上唇翘起两簇乌须,唐卿认得就是马美菽;第二个却生得方面大耳神情肃穆须髯丰满,大概是乌赤云了。同乡本已推定唐卿做主人的领袖,于是送了茶,寒暄了几句,马上就请到大厅上,斟酒坐定。套礼已毕,大家慢慢谈声渐终,唐卿便先开口道:“这几天中堂为国宣劳,政躬想必健适,行旌何日徂东?全国正深翘企!”美菽道:“战局日危,迟留一日,即多一日损失,中堂也迫不及待,已定明日请训后,即便启行。”直蜚道:“言和是全国臣民所耻,中堂冒不韪而独行其是,足见首辅孤忠。但究竟开议后,有无把握,不致断送国脉?”赤云道:“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中堂何尝不主战!不过战必量力,中堂知己力不足,人力有余,不敢附和一般不明内容而自大轻敌者,轻言开战。现时战的效验,已大张晓喻了,中堂以国为重,决不负气。但事势到此,只好尽力做去,做一分是一分,讲不到有把握没把握的话了。”弓夫道:“海军是中堂精心编练,会操复奏,颇自夸张。前敌各军亦多淮军精锐,何以大东遇敌,一蹶不振;平壤交绥,望风而靡?中堂武勋盖代,身总师干,国力之足不足,似应稍负责任!”美菽笑道:“弓夫兄,你不是局外人,海军经费每年曾否移作别用?中堂曾否声明不敷展布?此次失败,与机械不具有无关系?其他军事上是否毫无掣肘?弓夫兄回去一问令叔祖,当可了然。但现在当局,自应各负各责,中堂也并不诿卸。”震生忽愤愤插言道:“我不是袒护中堂,前几个月,大家发狂似地主战,现在战败了,又动辄痛骂中堂。我独以为这回致败的原因,不在天津,全在京师。中堂思深虑远,承平之日,何尝不建议整饬武备?无奈封章一到,几乎无一事不遭总署及户部的驳斥,直到高升击沉,中堂还请拨巨帑构械和倡议买进南美洲铁甲船一大队,又不批准。有人说蕞尔日本,北洋的预备已足破敌,他说这话,大概已忘却了历年自己驳斥的案子了!诸位想,中堂的被骂,冤不冤呢?”筱亭见大家越说越到争论上去,大非敬客之道,就出来调解其间道:“往事何必重提,各负各责。自是美菽先生的名论,以后还望中堂忍辱负重,化险为夷,两公左辅右弼,折冲御侮,是此次中堂一行,实中国四万万人所托命,敢致一觥,为中国前途祝福!为中堂及二公祝福!”筱亭说罢,立起来满饮了一杯。大家也都饮了一杯。美菽和赤云也就趁势告辞离了江苏会馆,到别处去了。这里同乡京官也各自散归。   话分两头。我现在把京朝的事暂且慢说,要叙叙威毅伯议和一边的事了。且说马、乌两参赞到各处酬应了一番,回到东城贤良寺威毅伯的行辕,已在黄昏时候。门口伺候的人们看见两人,忙迎上来道:“中堂才回来,便找两位大人说话。”两人听了,先回住屋换上便衣,来到威毅伯的办公室,只见威毅伯很威严地端坐在公事桌上,左手捋着下颔的白须,两只奕奕的眼光射在几张电报纸上。望见两人进来,微微地动了一动头,举着右手仿佛表示请坐的样子,两人便在那文案两头分坐了。威毅伯一壁不断地翻阅文件,一壁说道:“今天在敬王那里,把一切话都说明了,请他第一不要拿法、越的议和来比较,这次的议和,就算有结果,一定要受万人唾骂;但我为扶危定倾起见,决不学京朝名流,只顾迎合舆论,博一时好名誉,不问大计的安危。这一层要请王爷注意!又把要带荫白大儿做参赞的事,请他代奏。敬王倒很明白爽快,都答应了。明天我们一准出京,你们可发一电给罗道积丞、曾守润孙,赶紧把放洋的船预备好,到津一径下船,不再耽搁了。”赤云道:“我们国书的款式,转托美使田贝去电给伊藤,是否满意,尚未得复,应否等一等?”威毅伯道:“复电才来,伊藤转呈日皇,非常满意。日皇现在广岛,已派定内阁总理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为全权大臣,在马关开议,并先期到彼相候。”美菽道:“职道正欲回明中堂,适间得到福参赞世德的来电,我们的船已雇了公义、生义两艘。何时启碇?悉听中堂的命令。”威毅伯忽面现惊奇的样子道:“这是个匿名信,奇怪极了!”两人都站起凑上来看,见一张青格子的白绵纸上写着几句似通非通的汉文,信封上却写明是“日本群马县邑乐郡大岛村小山”发的。信文道:   支那全权大使殿,汝记得小山清之介乎?清之介死,汝乃可独生乎?明治二十八年二月十一日预告。   马、乌二人猜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道理来。威毅伯掀髯微笑道:“这又是日本浪人的鬼祟!七十老翁,死生早置度外,由他去吧!我们干我们的。”随手就把它撩下了,一宿匆匆过去。   次日,威毅伯果然在皇上、皇太后那里请训下来,随即率同马、乌等一班随员乘了专轮回津。到津后,也不停留,自己和大公子、美国前国务卿福世德、马美菽、乌赤云等坐了公义船,其余罗积丞、曾润孙一班随员翻译等坐了生义船。那天正是光绪二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在风雪漫天之际,战云四逼之中,鼓轮而东,海程不到三天,二十三的清晨已到了马关。日本外务省派员登舟敬迓,并说明伊藤、陆奥两大臣均已在此恭候,会议场所择定春帆楼,另外备有大使的行馆。威毅伯当日便派公子荫白同着福参赞先行登岸,会了伊藤、陆奥两全权,约定会议的时间。第二天,就交换了国书,移入行馆。第三天,正式开议,威毅伯先提出停战的要求。不料伊藤竟严酷地要挟,非将天津、大沽、山海关三处准由日军暂驻,作为抵押,不允停战。威毅伯屡次力争,竟不让步。这日正二十八日四点钟光景,在第三次会议散后,威毅伯积着满腔愤怒,从春帆楼出来,想到甲申年伊藤在天津定约的时候,自己何等的骄横,现在何等的屈辱,恰好调换了一个地位。一路的想,猛抬头,忽见一轮落日已照在自己行馆的门口,满含了惨淡的色彩,不觉发了一声长叹。叹声未毕,人丛里忽然挤出一个少年,向轿边直扑上来,崩的一声,四围人声鼎沸起来,轿子也停下来了,觉得面上有些异样,伸手一摸,全是湿血,方知自己中了枪了。正是:     问谁当道狐狸在?何事惊人霹雳飞。   不知威毅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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