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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 词曲类

镜花缘 第2页

清·李汝珍 · 清
《镜花缘》为李汝珍所著神魔小说,演唐敖游历海外诸国、百花仙子谪降之奇谈,寓讽世之旨,才学小说之代表。
◆ 全本 · 共 15 页 · 第 2 页

【第十回 诛大虫佳人施药箭 搏奇鸟壮士奋空拳】

话说三人躲入树林。风头过去,有只斑毛大虫,从高峰撺至果然面前。果然一见,吓的虽然发抖,还是守着死然不肯远离。那大虫撺下,如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把死然咬住。只见山坡旁隐隐约约,倒象撺出一箭,直向大虫面上射去。大虫著箭,口中落下死然,大吼一声,将身纵起,离地数丈,随即落下,四脚朝天。眼中插著一箭,竟自不动。多九公喝彩道:“真好神箭!果然‘见血封喉’!”唐敖道:“此话怎讲?”多九公道:“此箭乃猎户放的药箭,系用毒草所制。凡猛兽著了此箭,任他凶勇,登时血脉凝结,气嗓紧闭,所以叫‘见血封喉’。但虎皮甚厚,箭最难入,这人把箭从虎目射入,因此药性行的更快。若非本领高强,何能有此神箭!不意此处竟有如此能人!少刻出来,倒要会他一 会。 忽见山旁又走出一只小虎,行至山坡,把虎皮揭去,却是一个美貌少女。身穿白布箭衣,头上束著白布渔婆巾,臂上跨著一张雕弓。走至大虫跟前,腰中取出利刃,把大虫胸膛剖开,取出血淋淋斗大一颗心,提在手中。收了利刃,卷了虎皮,走下山来。林之洋道:“原来是个女猎户。这样小年纪,竟有恁般胆量,俺且吓他一吓。”说罢,举起火绳,迎著女子放了一声空枪。那女子叫道:“我非歹人,诸位暂停贵手,婢子有话告禀。”登时下来万福道:“请教三位长者上姓?从何至此?”唐敖道:“他二人一位姓多,—位姓林者;老夫姓唐。都从中原来。”女子道:“岭南有位姓唐的,号叫以亭,可是长者一家?”唐敖道:“以亭就是贱字。不如何以得知?”女子听了,慌忙下拜道:“原来唐伯伯在此。侄女不知,望求恕罪。”唐敖还礼道:“请问小姐尊姓?为何如此称呼?府上还有何人?适才取了虎心有何用处?”女子道:“侄女天朝人氏,姓骆名红蕖。父亲曾任长安主簿,后降临海丞,因同敬业伯伯获罪,不知去向。官差缉捕家属,母亲无处存身,同祖父带了侄女,逃至海外,在此古庙中敷衍度日。此山向无人烟,尽可藏身。不意去年大虫赶逐野兽,将住房压倒,母亲肢体折伤,疼痛而死。侄女立誓杀尽此山之虎,替母报仇。适用药箭射伤大虫,取了虎心,正要回去祭母,不想得遇伯伯。侄女常闻祖父说伯伯与父亲向来结拜,所以才敢如此相称。” 唐敖叹道:“原来你是宾王兄弟之女。幸逃海外,未遭毒手。不知老伯现在何处?身体可安?望侄女带去一见。”骆红蕖道:“祖父现在前面庙内。伯伯既要前去,侄女在前引路。”说罢,四人走不多时,来至庙前,上写“莲花庵”三字。四面墙壁俱已朽坏,并无僧道,惟剩神殿一座,厢房两间,光景虽然颓败,喜得怪石纵横,碧树丛杂,把这古庙围在居中,倒也清雅。进了庙门,骆红蕖先去通知,三人随后进了大殿。只见有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迎出,唐敖认得是骆龙,连忙抢进行礼;多、林二人也见了札,一同让坐献茶。 骆龙问了多、林二人名姓,略谈两句,固向庸敖叹道:“吾儿宾王不听贤侄之言,轻举妄动,以致合家离散,孙儿跟在军前,存亡末卜。老夫自从得了凶信,即带家口奔逃。偏偏媳妇身怀六甲,好容易逃至海外,生下红蕖孙女,就在此处敷衍度日。屈指算来,已一十四 载。不意去岁大虫压倒房屋,媳妇受伤而亡。孙女恸恨,因此弃了书本,终日搬弓弄箭,操练武艺,要替母亲报仇。自制白布箭衣一件,誓要杀尽此山猛虎,方肯除去孝衣。果然有志竟成,上月被他打死一个,今日又去打虎,谁知恰好遇见贤侄。邂逅相逢,真是‘万里他乡遇故知’可谓三生有幸!惟是老夫年已八旬,时常多病。现在此处,除孙女外,还有乳母、老苍头二人。老夫为痴儿宾王所累,万不能复回故土,自投罗网;况已老迈,时光有限。红蕖孙女,正在少年,困守在此,终非长策。老夫意欲拜恳贤侄,俯念当日结义之情,将红蕖作为己女,带回故乡,俟他年长,代为择配,完其终身。老夫了此心愿,虽死九泉,亦必衔感!“说著,落下泪来。唐敖道:”老伯说那里话来!小侄与宾王兄弟情同骨肉,侄女红蕖就如自己女儿一般。今蒙慈命带回家乡,自应好好代他咋配,何须相托。若论子侄之分,原当奉请老伯同回故乡,侍奉余年,稍尽孝心,庶不负当日结拜之情。奈近日武后纯以杀戮为事,唐家子孙,诛戮殆尽,何况其余。且老伯昔日出仕多年,非比他们妇女可以隐藏,倘走露风声,不独小侄受累,兼恐老伯受惊,因此不敢冒昧劝驾。小侄初意原想努力上进,约会几家忠良,共为勤王之计,以复唐业。无如功名未遂,鬓已如霜。既不能显亲扬名,又不能兴邦定业,碌碌人世,殊愧老大无成,所以浪游海外。今虽看破红尘,归期未卜,家中尚有兄弟妻子,此女带回故乡,断不有负慈命。老伯只管放心!“骆龙道:”蒙贤侄慷慨不弃,真令人感激涕零!但你们贸易不能耽搁,有误程途。老夫寓此枯庙,也不能屈留。“因向红蕖道:”孙女就此拜认义父,带著乳母,跟随前去,以了我的心愿。“骆红蕖所了,不由大放悲声。一面哭著,走到唐敖面前,四双八拜,认了义父。又与多、林二人行礼。因向唐敖泣道:”侄女蒙义父天高地厚之情,自应随归故土。奈女儿有两桩心事:一者祖父年高,无入侍奉,何忍远离;二者此山尚有两虎,大仇末报,岂能舍之而去。义父如念苦情,即将岭南住址留下,他年倘遇皇恩大赦,那时再同祖父投奔岭南,庶免两下牵挂。此时若教抛撇祖父,一人独去,即使女儿心如铁石,亦不能忍心害理至此。“骆龙听了,复又再三解劝。无奈红蕖意在言外,总要侍奉祖父百年后方肯远离。任凭苦劝,执意不从。多九公道:”小姐既如此立志,看来一时也难挽回。据老夫愚见,与其此时同到海外,莫若日后回来,唐兄再将小姐带回家乡,岂不更便?“唐敖道:”小弟日后设或不归,却将如何?“林之洋道:”妹夫这是甚话!今日俺们一同去,将来自然一同来,怎么叫作‘设或不归’?俺倒不懂!“唐敖道:”这是小弟偶尔失言,舅兄为何如此认真。“因向骆龙道:”寄女具此孝心,将来自有好处,老伯倒不可强他所难。况他立志甚坚,劝也无益。“说罢,取过纸笔,开了地名。 骆红蕖道:“义父此去,可由巫咸国路过?当日薛仲璋伯伯被难,家眷也逃海外。数年前在此路过,女儿曾与薛蘅香姐姐拜为异姓姊妹,并在神前立誓,无论何人,倘有机缘得归故士,总要携带同行。”去岁有丝货客人带来一信,才知现在寄居巫咸。女儿有书一封,如系便路,求义父寄去。“多九公道:”巫咸乃必由之路,将来林兄亦要在彼卖货,带去甚便。“当时骆红蕖去写书信。唐敖即托林之洋上船取了两封银子,给骆龙以为贴补薪水之用。不多时,骆红蕖书信写完。唐敖把信接过,不觉叹道:”原来仲璋哥哥家眷也在海外! 当日敬业兄弟若听思温哥哥之言,不从仲璋哥哥之计,唐业久已恢复,此时天下何至属周! 彼此又何至离散!这是气数如此,莫可如何!“说罢叩辞。大家互相嘱付一番,洒泪而别。 骆红蕖送至庙外,自去祭母、侍奉祖父。 唐敖三人因天色已晚,回归旧路。多九公道:“如此幼女。既能不避艰险,替母报仇,又肯尽孝,侍奉祖父余年,惟知大义,其余全置度外。可见世间忠孝节义之事,原不在年之大小。此女如此立志,大约本山大虫从此要除根了。”林之洋道:“刚才俺见大虫吃那果然,因想起闻得人说,虎豹吃人,总是那人前生造定,该伤虎口;若不造定,就是当面遇见,他也不吃。请问九公,这话可是?”多九公摇头道:“虎豹岂敢吃人!至前生造定,更不足凭。当日老夫曾见有位老翁,说的最好。他说:”虎豹从来不敢吃人,并且极其怕人,素日总以禽兽为粮,往往吃人者,必是此人近于禽兽,当其遇见之时,虎豹并不知他是人,只当也是禽兽,所以吃他。‘人与禽兽之别,全在顶上灵光。禽兽顶上无光,如果然之类,纵有微光,亦甚稀罕。人之天良不灭,顶上必有灵光,虎豹看见,即远远回避。倘天良丧尽,罪大恶极,消尽灵光,虎豹看见与禽兽无异,他才吃了。至于灵光或多或少总在为人善恶分别。有善无恶,自然灵光数丈,不独虎豹看见逃窜,一切鬼怪莫不远避。即如那个果然,一心要救死然回生,只管守住啼哭。看他那般行为,虽是兽面,心里却怀义气,所谓’兽面人心‘,顶上岂无灵光?纵让大虫觌面,也不伤他。大虫见了’兽面人心‘的既不敢伤,若见了’人面兽心‘的如何不啖!世人只知恨那虎豹伤人,那知有这缘故。“唐敖点头道:”九公此言,真可令人回心向善,警戒不小。“林之洋道:”俺有一个亲戚,做人甚好,时常吃斋念佛。一日,同朋友上山进香,竟被老虎吃了。难道这样行善,头上反无灵光么?“多九公道:”此等人岂无灵光。但恐此人素日外面虽然吃斋念佛,或者一时把持不定,一念之差,害人性命,或忤逆父毋,忘了根本;或淫人妻女,坏人名节,其恶过重,就是平日有些小小灵光,陡然大恶包身,就如’杯水车薪‘一般,那里抵得住!所以登时把灵光消尽,虎才吃了。不知此人除了吃斋念佛,别的行为若何?“林之洋道:”这人诸般都好,就只忤逆父母,闻得还有甚么’桑间月下‘之事。除了这两样,总是吃斋行善,并无恶处。“多九公道:”’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此人既忤逆父母,又有’桑间月下‘损人名节之事,乃罪之魁,恶之首。就让吃斋念佛,又有何益。“林之洋道:”据九公这话,世人如作了孽,就是极力修为,也不中用了?“多九公道:”林兄这是甚话!善恶也有大小:以善抵恶,就如将功赎罪,其中轻重。大有区别,岂能一概而论。即如这人忤逆父母,淫人妻女,乃罪大恶极,不能宽宥的。你却将他吃斋念佛那些小善,就要抵他两桩大恶,岂非拿了杯水要救车薪之火么?况吃斋念佛不过外面向善,究竟不知其心如何。若外面造作行善虚名,心里却杯著凶恶,如此险诈,其罪尤重。总之,为人心地最是要紧。若谓吃斋念佛都是善人,恐未尽然。“ 话说间,离船不远,忽见路旁林内飞出一只大鸟,其形如人,满口猪牙,浑身长毛,四 肢五官,与人无异,惟肋下舒著两个肉翅,顶上两个人头,一头象男,一头象女。额上有文,细细看去,却是“不孝”二字。多九公道:“我们刚说不孝,就有‘不孝鸟’出来。” 林之洋听见‘不孝’二字,忙举火绳,放了一枪。此鸟著伤坠地,仍要展翅飞腾。林之洋赶去,一连几拳,早巳打倒。三人进前细看,不但额有“不孝”二字,并且口有“不慈”二 字,臂有“不道”二字,右胁有“爱夫”二字,左胁有“怜妇‘二字。唐敖叹道:”当日小弟虽闻古人有此传说,以为未必实有其事。今亲目所睹,果真不错。可见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据小弟看来这是世间那些不孝之人,行为近于禽兽,死后不能复投人身,戾气凝结,因而变为此鸟。“多九公点头道:”唐兄高见,真是格物至论。当日老夫瞥见此鸟,虽是两个人头,却都是男像,并无’爱夫‘二字。—一因天下并无不孝妇女,所以都是男像。——它这人头时常变幻,还有两个女头之时。闻得此鸟最通灵性,善能修真悟道,起初身上虽有文字,每每修到后来竟会一字全无;及至文字脱落,再加静修,不上几年,脱了皮毛,登时成仙去了。“唐敖道:”中此非’放下屠刀,立刻成佛‘么!可见上天原许众生回心向善的。“只见船上众水手因在山泉取水,也来观看。问知洋细,都鼓噪道:”他既不孝,我们就要得罪了!这样一身好翎毛,就是带些回去做个扫帚,也是好的。“说罢上前这个一把,那个一把,只见拔的翎毛满地飞舞。唐敖道:”他额上虽有’不孝‘二字,都是戾气所锤,与他何干?“众人道:”我们此时只算替他除戾气,把戾气除净,将来少不得要做好人。况他身上翎毛著实富厚,可见他生前吝啬,是’一毛不拔‘的。如今我们将这’一‘字换个’无‘字:他是’一毛不拔‘,我们是’无毛不拔‘,把他拔的一干二净,看他如何!“ 翎毛拔完,正要回船,忽见林内喷出许多胶水,腥臭异常。众人连忙跑开。林内飞出一 只怪鸟,其形如鼠,身长五尺,一只红脚,两个大翅,飞到不孝鸟跟前,随即抱住,腾空而起。林之洋忙拿枪装药,对准此鸟。正要放时,谁知火绳沾水已熄,转眼间,那鸟去远。众水手道:“我们常在海外,这样怪鸟,倒也少见。向来九公最是知古知今,大约今日也要难住了。”多九公道:“此鸟海外犬封国最多,名叫‘飞涎鸟’,口中有涎如胶,如遇饥时,以涎洒在树上、别的鸟儿飞过,沾了此涎,就被粘进。今日大约还未得食,所以口内垂涎。 此时得了不孝鸟,必是将他饱餐。可见这股戾气是犯万物所忌的:不但人要拔他的毛,禽兽还要吃他的肉哩!“说罢,一齐回船。唐敖把信收了。林之洋取出大米给婉如、吕氏看了无不称奇。登时扬帆。 不多几日,到了君子国,将船泊岸。林之洋上去卖货。唐敖因素闻君子国好让不争,想来必是礼乐之邦,所以约了多九公上岸,要去瞻仰。走了数里,离城不远,只见城门上写著“惟善为宝”四个大字。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观雅化闲游君子邦 慕仁风误入良臣府】

话说唐、多二人把匾看了,随即进城。只见人烟辏集,作买作卖,接连不断。衣冠言谈,都与天朝一样。唐敖见言语可通,因向一位老翁问其何以“好让不争”之故。谁知老翁听了,一毫不懂。又问国以“君子”为名是何缘故,老翁也回不知一连问了几个,都是如此。 多九公道:“据老夫看来,他这国名以及‘好让不争’四字,大约都是邻邦替他取的,所以他们都回不知。刚才我们一路看来,那些‘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光景,已是不争之意。而且士庶人等,无论富贵贫贱,举止言谈,莫不恭而有礼,也不愧‘君子’二字。”唐敖道:“话虽如此,仍须慢慢观玩,方能得其详细。 说话间,来到闹市。只见有一隶卒在那里买物,手中拿著货物道:“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心!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唐敖听了,因暗暗说道:”九公,凡买物,只有卖者讨价,买者还价。今卖者虽讨过价,那买者并不还价,却要添价。此等言谈,倒也罕闻。据此看来那‘好让不争’四字,竞有几分意思了。“只听卖货人答道:”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俗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今老兄不但不减,反要加增,如此克已,只好请到别家交易,小弟实难遵命。”唐敖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原是买物之人向来俗谈; 至‘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亦是买者之话。不意今皆出于卖者之口,倒也有趣。“只听隶卒又说道:”老兄以高货讨贱价,反说小弟克己,岂不失了‘忠恕之道’?凡事总要彼此无欺,方为公允。试问那个腹中无算盘,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哩。谈之许久,卖货人执意不增。隶卒赌气,照数付价,拿了一半货物,刚要举步,卖货人那里肯依,只说“价多货少”,拦住不放。路旁走过两个老翁,作好作歹,从公评定,今隶卒照价拿了八折货物,这才交易而去。唐、多二人不觉暗暗点头。走未数步,市中有个小军,也在那里买物。小军道:“刚才请教贵价若干,老兄执意吝教,命我酌量付给。及至尊命付价,老兄又怪过多。 其实小弟所付业已刻减。若说过多,不独太偏,竟是‘违心之论’了。“卖货人道:”小弟不敢言价,听兄自讨者,因敝货既欠新鲜,而且平常,不如别家之美。若论价值,只照老兄所付减半,已属过分,何敢谬领大价。“唐敖道:”‘货色平常’,原是买者之话;‘付价刻减’,本系卖者之话,那知此处却句句相反,另是一种风气。“只听小军又道:”老兄说那里话来!小弟于买卖虽系外行,至货之好丑,安有不知,以丑为好,亦愚不至此。第以高货只取半价,不但欺人过甚,亦失公平交易之道了。“卖货人道:”老兄如真心照顾,只照前价减半,最为公平。若说价少,小弟也不敢辩,惟有请向别处再把价钱谈谈,才知我家并非相欺哩。“小军说之至再,见他执意不卖,只得照前减半付价,将货略略选择,拿了就走。卖货人忙拦住道:”老兄为何只将下等货物选去?难道留下好的给小弟自用么?我看老兄如此讨巧,就是走遍天下,也难交易成功的。“小军发急道:”小弟因老兄定要减价,只得委曲认命,略将次等货物拿去,于心庶可稍安。不意老兄又要责备,且小弟所买之物,必须次等,方能合用,至于上等,虽承美意,其实倒不适用了。“卖货人道:”老兄既要低货方能合用,这也不妨。但低货自有低价,何能付大价而买丑货呢?“小军听了,也不答言,拿了货物,只管要走。那过路人看见,都说小军欺人不公。小军难违众论,只得将上等货物,下等货物,各携一半而去。 二人看罢,又朝前进,只见那边又有一个农人买物。原来物已买妥,将银付过,携了货物要去。那卖货的接过银子仔细一看,用戥秤了一秤,连忙上前道:“老兄慢走。银子平水都错了。此地向来买卖都是大市中等银色,今老兄既将上等银子付我,自应将色扣去。刚才小弟秤了一秤,不但银水未扣,而且戥头过高。此等平色小事,老兄有余之家,原不在此; 但小弟受之无因。请照例扣去。“农人道:”些须银色小事,何必锱铢较量。既有多余,容小弟他日奉买宝货,再来扣除,也是一样。“说罢,又要走。卖货人拦住道:”这如何使得!去岁有位老兄照顾小弟,也将多余银子存在我处,留言后来买货再算。谁知至今不见,各处寻他,无从归还。岂非欠了来生债么?今老兄又要如此。倘一去不来,到了来生,小弟变驴变马归还先前那位老兄,业已尽够一忙,那里还有工夫再还老兄,岂非下一世又要变驴变马归结老兄?据小弟愚见,与其日后买物再算,何不就在今日?况多余若干,日子久了,倒恐难记。“彼此推让许久,农人只得将货拿了两样,作抵此银而去。卖货人仍口口声声只说”银多货少,过于偏枯“。奈农人业已去远,无可如何。忽见有个乞丐走过,卖货人自言自语道:”这个花子只怕就是讨人便宜的后身,所以今生有这报应。“一面说著,却将多余平色,用戥秤出,尽付乞丐而去。 唐敖道:“如此看来,这几个交易光景,岂非‘好让不争’一幅行乐图么?我们还打听甚么!且到前面再去畅游。如此美地,领略领略风景,广广识见,也是好的。” 只见路旁走过两个老者,都是鹤发童颜,满面春风,举止大雅。唐敖看罢,知非下等之人,忙侍立一旁。四人登时拱手见礼,问了名姓。原来这两个老者都姓吴,乃同胞弟兄。一 名吴之和,一名吴之祥。唐敖道:“不意二位老丈都是秦伯之后,失敬,失敬!”吴之和道:“请教二位贵乡何处?来此有何贵干?”多九公将乡贯来意说了。吴之祥躬身道:“原来贵邦天朝!小子向闻天朝乃圣人之国,二位大贤荣列胶庠,为天朝清贵,今得幸遇,尤其难得。第不知驾到,有失迎迓,尚求海涵!”唐、多二人连道:“岂敢!…”吴之和道:“二 位大贤由天朝至此,小子谊属地主,意欲略展杯茗之敬,少叙片时,不知可肯枉驾?如蒙赏光,寒舍就在咫尺,敢劳玉趾一行。“二人听了,甚觉欣然,于是随著吴氏弟兄一路行来。 不多时,到了门前。只见两扇柴扉,周围篱墙,上面盘著许多青藤薜荔;门前一道池塘,塘内俱是菱莲。进了柴扉,让至一间敞厅,四人重复行礼让坐。厅中悬著国正赐的小额,写著“渭川别墅”。再向厅外一看,四面都是翠竹,把这敞厅团团围住,甚觉清雅。小童献茶。 唐敖问起吴氏昆仲事业,原来都是闲散进士。多九公忖道:“他两个既非公卿大宦,为何国王却替他题额?看来此人也就不凡了。”唐敖道:“小弟才同敝友瞻仰贵处风景,果然名不虚传,真不愧‘君子’二字!”吴之和躬身道:“敝乡僻处海隅,略有知识,莫非天朝文章 教化所致,得能不致陨越,已属草野之幸,何敢遽当‘君子’二字。至于天朝乃圣人之邦,自古圣圣相传,礼乐教化,久为八荒景仰,无须小子再为称颂。但贵处向有数事,愚弟兄草野固陋,似多未解。今日虽得二位大贤到此。意欲请示,不知可肯赐教?“唐敖道:”老丈所问,还是国家之事,还是我们世俗之事?“吴之和道:”如今天朝圣人在位,政治纯美,中外久被其泽,所谓‘巍巍荡荡,惟天为大,惟天朝则之’。国家之事,小子僻处海滨,毫无知识,不惟不敢言,亦无可言。今日所问,却是世俗之事。“唐敖道:”既如此,请道其详。倘有所知,无不尽言。“吴之和听罢,随即说出一番话来。 未知如何,下四分解。

【第十二回 双宰辅畅谈俗弊 两书生敬服良箴】

话说吴之和道:“小子向闻贵处世俗,于殡葬一事,作子孙的,并不计及死者以入土为安‘,往往因选风水,置父母之柩多年不能人土,甚至耽延两代三代之久,相习成风。以至庵观寺院,停柩如山;旷野荒郊,浮厝无数。并且当日有力时,因选风水蹉跎;及至后来无力,虽要求其将就殡葬,亦不可得;久而久之,竟无入土之期。此等情形,死者稍有所知,安能瞑目!况善风水之人,岂无父母?若有好地,何不留为自用?如果一得美地,即能发达,那通晓地理的,发达曾有几人?今以父母未曾入土之骸骨,稽迟岁月,求我将来毫无影响之富贵,为人子者,于心不安,亦且不忍。此皆不明’人杰地灵‘之义,所以如此。即如伏羲、文王、孔子之陵,皆生蓍草,卜筮极灵;他处虽有,质既不佳,卜亦无效。人杰地灵,即此可见。今人选择阴地,无非欲令子孙兴旺,怕其衰败。试以兴褒而论,如陈氏之昌,则有’凤鸣‘之卜;李氏之兴,则有’同复‘之筮。此由气数使然呢,阴地所致呢?卜筮既有先兆,可见阴地好丑,又有何用。总之,天下事非大善不能转祸为福,非大恶亦不能转福为祸。《易经》’余庆余殃‘之言,即是明证。今以阴地,意欲挽回造化,别有希冀,岂非’缘木求鱼‘?与其选择徒多浪费,何不遵著《易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意,替父母多做好事,广积阴功,日后安享余庆之福?较之阴地渺渺茫茫,岂不胜如万万?据小子愚见,殡葬一事,无力之家,自应急办,不可蹉跎;至有力之家,亦惟择高阜之处,得免水患,即是美地。父母瞑目无恨,人子扪心亦安。此海外愚谈,不知可合尊意?” 唐、多二人正要回答,只见吴之祥道:“小子闻得贵处世俗,凡生子女,向有三朝、满月、百日、周岁之称。富贵家至期非张筵,即演戏,必猪羊鸡鸭类大为宰杀。吾闻‘上天有好生之德’。今上天既赐子女与人,而人不知仰体好生之意,反因子女宰杀许多生灵。是上天赐一生灵,反伤无数生灵,天又何必再以子文与人?凡父母一经得有子女,或西庙烧香,或东庵许愿,莫不望其无灾无病,福寿绵长。今以他的毫无紧要之事,杀无数生灵,花许多浪费,是先替他造孽,忏悔犹恐不及,何能望其福寿?往往贫寒家子女多享长年,富贵家子女每多夭折,揆其所以,虽未必尽由于此,亦不可不以为戒。为人父母的,倘以子女开筵花费之资,尽为周济贫寒及买物放生之用,自必不求福而福自至,不求寿而寿自长。并闻贵处世俗有将子女送人空门的,谓之‘舍身’。盖因俗传做了佛家弟子,定蒙神佛护佑,其有疾者从此自能脱体,寿短者亦可渐转长年。此是僧尼诱人上门之语。而愚夫愚妇无知,莫不奉为神明,相沿即久,故僧尼日见其盛。此教固无害于人,第为数过多,不独阴阳有失配合之正,亦生出无穷淫奔之事。据小子愚见,凡乡愚误将子女送人空门的,本地父老即将‘寿夭有命’以及‘无后为大’之义,向其父母恺切劝谕。久之舍身无人,其教自能渐息。此教既息,不惟阴阳得配合之正,并且乡愚亦可保全无穷贞妇。总之,天下少—僧或少一道,则世间即多一贞妇。此中固贤愚不等,一生未近女色者,自不乏人;然如好色之辈,一生一世,又岂止奸淫一妇女而已。鄙见是否,尚求指教。” 吴之和道:“吾闻贵处向有争讼之说。小子读古人书,虽于‘讼’字之义略知梗概,但敝地从无此事,不知究竟从何而起。细访贵乡兴讼之由,始知其端不一:或因口角不睦,不能容忍;或因财产较量,以致相争。偶因一时尚气,鸣之于官。讼端既起,彼此控告无休。 其初莫不苦思恶想,掉弄笔头,不独妄造虚言,并以毫无影响之事,硬行牵入,惟期耸听,不管丧尽天良。自讼之后,即使百般浪费,并不爱惜钱财;终日屈膝公堂,亦不顾及颜面。 幸面官司了结,花却无穷浪费,焦头拦额,已属不堪;设或命运坎坷,从中别生枝节,拖延日久,虽要将就了事,欲罢不能。家道由此而衰,事业因此而废。此皆不能容忍,以致身不由己,即使醒悟,亦复何及。尤可怪的,又有一等唆讼之人,哄骗愚民,勾引兴讼,捕风捉影,设计铺谋,或诬控良善,或妄扳无雇。引人上路,却于暗中分肥;设有败露,他即远走高飞。小民无知,往往为其所愚,莫不被害。此固唆讼之人造孽无穷,亦由本人贪心自取。 据小子看,争讼一事,任你百般强横,万种机巧,久而久之,究竟不利于己。所以《易经》说:“讼则终凶。‘世人若明此义,共臻美俗,又何争讼之有!再闻贵处世俗,每每屠宰耕牛,小子以为必是祭祀之用。及细为探听,劫是市井小人,为获利起见,因而饕餮口馋之辈,竞相购买,以为口食。全不想人非五谷不生,五谷非耕牛不长。牛为世人养命之源,不思所以酬报,反去把他饱餐,岂非恩将仇报?虽说此牛并非因我而杀,我一人所食无几,要知小民屠宰,希图获利,那良善君子,倘尽绝口不食,购买无人,听其腐烂,他又安肯再为屠宰?可见宰牛的固然有罪,而吃牛肉之人其罪更不可逃。若以罪之大小而论,那宰牛的原算罪魁,但此辈无非市井庸愚,只知惟利是趋,岂知善恶果报之道。况世间之牛,又焉知不是若辈后身?据小子愚见,’《春秋》责备贤者‘,其罪似应全归买肉之人,倘仁人君子终身以此为戒,胜如吃斋百倍,冥冥中岂无善报!又闻贵处宴客,往往珍羞罗列,穷极奢华;桌椅既设,宾主就位之初,除果晶冷菜十余种外,酒过一二巡,则上小盘小碗,——其名南唤’小吃‘,北呼’热炒,——少者或四或八,多者十余种至二十余种不等,其间或上点心一 二道;小吃上完,方及正肴,菜既奇丰,碗亦奇大,或八九种至十余种不等。主人虽如此盛设,其实小吃未完而容已饱,此后所上的,不过虚设,如同供献而已。更可怪者,其肴不辨味之好丑,惟以价贵的为尊。因燕窝价贵,一肴可抵十肴之费,故宴会必出此物为首。既不恶其形似粉条,亦不厌其味同嚼蜡。及至食毕,客人只算吃了一碗粉条子,又算喝了半碗鸡汤,而主人只觉客人满嘴吃的都是‘元丝课’。岂不可笑?至主人待客,偶以盛馔一二品,略为多费,亦所不免,然惟美味则可。若主人花钱而客人嚼蜡,这等浪费,未免令人不解。 敝地此物甚多,其价甚贱,贫者以此代粮,不知可以为菜。向来市中交易,每谷一升,可换燕窝一担。庶民因其淡而无味,不及米谷之香,吃者甚少;惟贫家每多屯积,以备荒年。不意贵处尊为众肴之首。可见口之于味,竟有不同嗜者。盂子云:“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鱼则取其味鲜,熊掌取其肥美。今贵处以燕窝为美,不知何所取义,若取其味谈,何如嚼蜡?如取其滋补,宴会非滋补之时,况荤腥满腹,些须燕窝,岂能补人?如谓希图好看,可以夸富,何不即以元宝放在莱中?——其实燕窝纵贵,又安能以此夸富?这总怪世人眼界过浅,把他过于尊重,以致相沿竟为众肴之首,而并有主人亲上此莱者。此在贵处固为敬客之道,荐在敝地观之,竟是捧了一碗粉条子上来,岂不肉麻可笑?幸而贵处倭瓜甚贱,倘竟贵于诺菜,自必以他为首。到了宴会,主人恭恭敬敬捧一碗倭瓜上来,能不令人喷饭?若不论菜之好丑,亦不辨其有味无味,竞取价贵的为尊,久而久之,一经宴会,无可卖弄,势必煎炒真珠,烹调美玉,或煮黄金或煨白银,以为首菜了。当日天朝士大夫曾作’五簋论‘一 篇,戒世俗宴会不可过奢,莱以五样为度,故曰‘五簋’。其中所言,不丰不俭,酌乎其中,可为千古定论,后世最宜效法。敝处至今敬谨遵守。无如流传不广。倘惜福君子,将‘五 簋论‘刊刻流传,并于乡党中不时劝诫,宴会不致奢华,居家饮食自亦节俭,一归纯朴,何患家室不能充足。此话虽近迂拙,不合时宜,后之君子,岂无采取?“ 吴之祥道:“吾闻贵地有三姑六婆,一经招引入门,妇女无知,往往为其所害,或哄骗银钱,或拐带衣物。及至妇女察知其恶,惟恐声张家长得知,莫不忍气吞声,为之容隐。此皆事之小者。最可旧的,来往既熟,彼此亲密,若辈必于此中设法,生出奸情一事。以为两处起发银钱地步。怂恿之初,或以美酒迷乱其性,或以淫词摇荡其心,一俟言语可入,非夸某人豪富无比,即赞某人美貌无双。诸如哄骗上庙,引诱朝山,其法种种不一。总之,若辈一经用了手脚,随你三贞九烈,玉洁冰清,亦不能跳出圈外。甚至以男作女,暗中奸骗,百般淫秽,更不堪言。良家妇女因此失身的不知凡几。幸而其事不破,败坏门风,吃亏已属不小;设或败露,名节尽丧,丑声外杨,而家长如同聋聩,仍在梦中。此固由于妇女无知所致,但家长不能预为防范,预为开导,以致‘绿头巾’戴在顶上,亦由自取,归咎何人?小子闻《礼经》有云:”内言不出于捆,外言不入于捆。‘古人于妇女之言,尚且如此谨慎,况三姑六婆,里外搬弄是非,何能不生事端?至于出头露面,上庙朝山,其中暖昧不明,更不可问。倘明哲君子,洞察其奸,于家中妇女不时正言规劝,以三姑六婆视为寇仇,诸事预为防范,毋许入门,他又何所施其伎俩?再闻贵处向有’后母‘之称,此等人待前妻儿女莫不视为祸根,百般荼毒,或以苦役致使劳顿,或以疾病故令缠绵,或任听饥寒,或时常打骂。 种种磨折,苦不堪言。其父纵能爱护,安有后眼?此种情形,实为儿女第一黑暗地狱。——贫寒之家,其苦尤甚。至富贵家,虽有乳母亲族照管,不能过于磨折,一经生有儿女,希冀独吞家财,莫不铺谋设计,枕边谗言,或诬其女不听教训,或诬其儿忤逆晚娘,或诬好吃懒做,或诬胡作非为,甚至诬男近于偷盗,诬女事涉奸淫,种种陷害。此等弱女幼儿,从何分 辨?一任拷打,无非哀号,因此磨折而死或忧忿而亡。历来命丧后母者,岂能胜计!无如其父始而保护婴儿,亦知防范;继而谗言入耳,即身不由己,久之染了后母习气,不但不能保护,并且自己渐渐亦施毒手。是后母之外,又添‘后父’。里外夹攻,百般凌辱。以致‘枉死城’中,不知添了若干小鬼。此皆耳软心活,只重夫妇之情,罔顾父子之恩。请看大舜捐阶焚廪,闵子冬月卢衣,申生遭谤,伯奇负冤,千古之下,一经谈起,莫不心伤。处此境者,视此前车之鉴,仍不加意留神,岂不可悲!“ 吴之和道:“吾闻尊处向有妇女缠足之说。始缠之时,其女百般痛苦,抚足哀号,甚至皮腐肉败,鲜血淋漓。当此之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种种疾病,由此而生。小子以为此女或有不肖,其母不忍置之于死,故以此法治之。谁知系为美观而设,若不如此,即不为美!试问鼻大者削之使小,额高者削之使平,人必谓为残废之人,何以两足残缺,步履艰难,却又为美?即如西子、王嫱,皆绝世佳人,彼时又何尝将其两足削去一半?况细推其由,与造淫具何异?此圣人之所必诛,贤者之所不取,恨世之君子,尽绝其习,此风自可渐息。又闻贵处世俗,于风鉴卜筮外,有算命合婚之说。至境界不顺,希冀运转时来,偶一推算,此亦人情之常,即使推算不准,亦属无妨。婚姻一事,关系男女终身,理宜慎重,岂可草草。 既要联姻,如果品行纯正,年貌相当,门第相对,即属绝好良姻,何必再去推算?左氏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若谓必须推算,方可联姻,当日河上公、陶宏景未立命格之先,又将如何?命书岂可做得定准?那推算之人,又安能保其一无错误?尤可笑的,俗传女命北以属羊为劣,南以属虎为凶。其说不知何意?至今相沿,殊不可解。人值未年而生,何至比之于羊?寅年而生又何至竟变为虎?——且世间惧内之人,未必皆系属虎之妇,况鼠好偷窃,蛇最阴毒,那属鼠、属蛇的,岂皆偷窃、阴毒之辈?龙为四灵之一,自然莫贵于此,岂辰年所生,都是贵命?此皆愚民无知,造此谬论,往往读书人亦染此风,殊为可笑。总之,婚姻一事,若不论门第相对,不管年貌相当,惟以合婚为准,势必将就勉强从事,虽有极美良姻,亦必当面错过,以致日后儿女抱恨终身,追悔无及。为人父母的,倘能洞察合婚之谬,惟以品行、年貌、门第为重,至于富贵寿考,亦惟听之天命,即日后别有不虞,此心亦可对住儿女,儿女似亦无怨了。“ 吴之祥道:“小子向闻贵地世俗最尚奢华,即如嫁娶、殡葬、饮食、衣服以及居家用度,莫不失之过侈。此在富贵家不知惜福,妄自浪费,已属造孽。何况无力下民,只图目前适意,不顾日后饥寒。倘惜福君子于乡党中不时开导毋得奢华,各留余地,所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如此剀切劝谕,奢侈之风,自可渐息,一归俭朴,何思家无盖藏。即偶遇饥岁,亦可无虞。况世道俭朴,愚民稍可糊口,即不致流为奸匪;奸匪既少,盗风不禁自息;盗风既息,天下自更太平。可见’俭朴‘二字,所关也非细事。……“ 正说的高兴,有一老仆,慌慌张张进来道:“禀二位相爷:适才官吏来报,国主因各处国王约赴轩辕祝寿,有军国大事,面与二位相爷相商,少刻就到。”多九公听了,暗暗忖道:“我们家乡每每有人会客,因客坐久不走,又不好催他动身,只好暗向仆人丢个眼色。仆人会意,登时就来回话,不是‘某大老即刻来拜’,就是‘某大老立等说话’。如此一说,客人自然动身。谁知此处也有这个风气,并且还以相爷吓人。——即或就是相爷,又待如何?未免可笑。”因同唐敖打躬告别。吴氏弟兄忙还礼道:“蒙二位大贤光降,不意国主就临敝宅,不能屈留大驾,殊觉抱谦。倘大贤尚有耽搁,愚弟兄俟送过国王,再至宝舟奉拜。” 唐、多二人匆匆告别,离了吴氏相府。只见外面洒道清尘,那些庶民都远远回避。二人看了,这才明白果是实情。于是回归旧路。多九公道:“老夫看那吴氏弟兄举止大雅,器宇轩昂,以为若非高人,必是隐土。及至见了国主那块匾额,老夫就觉疑感,这二人不过是个进士,何能就得国主替他题额?那知却是两位宰辅!如此谦恭和蔼,可谓脱尽仕途习气。若令器小易盈、妄自尊大那些骄傲俗吏看见,真要愧死!”唐敖道:“听他那番议论,却也不愧‘君子’二字。”不多时,回到船上。林之洋业已回来,大家谈起货物之事。原来此地连年商贩甚多,各色货物,无不充足,一切价钱,均不得利。 正要开船,吴氏弟兄差家人拿著名帖,送了许多点心、果品,并赏众水手倭瓜十担、燕窝十担。名帖写著:“同学教弟吴之和、吴之祥顿首拜。”唐敖同多九公商量把礼收了,因吴氏弟兄位尊,回帖上写的是:“天朝后学教弟多某唐某顿首拜。”来人刚去,吴之和随即来拜。让至船上,见礼让坐。唐、多二人,再三道谢。吴之和道:“舍弟因国主现在敝宅,不能过来奉候。小弟适将二位光降之话奏明,国主闻系天朝大贤到此,特命前来奉拜。小弟理应恭候解缆,因要伺侯国主,只得暂且失陪。倘宝舟尚缓开行,容日再来领教。”即匆匆去了。 众水手把倭瓜、燕窝搬到后梢,到晚吃饭,煮了许多倭瓜燕窝汤。都欢喜道:“我们向日只听人说燕窝贵重,却未吃过。今日倭瓜叨了燕窝的光,口味自然另有不同。连日辛辛苦苦,开开胃口,也是好的。”彼此用箸,都把燕窝夹一整瓢,放在嘴里嚼了一嚼,不觉皱眉道:“好奇怪!为何这样好东西,到了我们嘴里把味都走了!”内中有几个咂嘴道:“这明明是粉条子,怎么把他混充燕窝?我们被他骗了!”及至把饭吃完,倭瓜早巳干干净净,还剩许多燕窝。林之洋闻知,暗暗欢喜,即托多九公照粉条子价钱给了几贯钱向众人买了,收在舱里道:“怪不得连日喜鹊只管朝俺叫,原来却有这股财气!” 这日收口,正要停泊,忽听有人喊叫救命。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美人入海遭罗网 儒士登山失路途】

话说林之洋船只方才收口,忽听有人喊叫救命。唐敖连忙出舱,原来岸旁拢著一只极大渔船,因命水手将船拢靠渔船之旁。多九公、林之洋也都过来。只见渔船上站著一个少年女子,挥身水湿,生得齿白唇红,极其美貌。头上束著青绌包头,身上披著一件皮衣,内穿一 件银红小袄,腰中系著丝绦,下面套著—条皮裤,胸前斜插一口宝剑,丝绦上挂著一个小小口袋,项上扣著一条草绳,拴在船桅上。旁边立著一个渔翁、渔婆。三人看了,不解何意。 唐敖道:“请教渔翁这个女子是你何人?为何把他扣在船上?你是何方人氏?此处是何地名?”渔翁道:“此系君子国境内。小子乃青邸国人,专以打鱼为业。素知此处庶民,都是正人君子,所以不肯攻其不备,暗下毒手取鱼,历来产鱼其多,所以小子时常来此打鱼。此番局运不好,来了数日,竟未网著大鱼。今日正在烦恼,恰好网著这个女子。将来回去多卖几贯钱,也不枉辛苦一场。谁知这女子只管求我放他。不瞒三位客人说,我从数百里到此,吃了若干辛苦,花了许多盘费,若将落在网的仍旧放去,小子只好喝风了。”唐敖向女子道:“你是何方人氏?为何这样打扮?还是失足落水,还是有意轻生?快把实情讲来,以便设法救你。”女子听了,满眼垂泪道:“婢子即本地君子国人氏,家住水仙村。现年十四岁,幼读诗书。双亲廉礼,曾任上大夫之职。三年前,邻邦被兵,遣使求救,国主因念邻国之谊,发兵救应,命我父参谋军机。不意至彼失算,误入重地,兵马折损;以致发遣选戍,死于异乡。家产因此耗散,仆婢亦皆流亡。母亲良氏,素有阴虚之症,服药即吐,惟以海参煮食,始能稍安。此物本国无人货卖,向来买自邻邦。自从父亲获罪,母病又发,点金无术,惟有焦愁。后闻比物产自大海,如熟水性,入海可取。婢子因思:人生同一血肉之躯,他人既能熟谙水性,将身入海,我亦人身,何以不能?因置大缸一口,内中贮水,日日伏在其中,习其水性,久而久之,竟能在水一日之久。得了此技,随即入海取参,母病始能脱体。今因母病又来取参,不意忽遭罗网。婢子一身如同篙草;上有寡母,无人侍奉。惟求大德拯救,倘得重见母面,来生当变犬马,以报大恩!”说著,不觉放声恸哭。唐敖听罢,甚觉诧异道:“女子且慢伤悲。刚才你说幼读诗书,自然该会写字了?”女子听了,连连点头。唐敖因命水手把纸笔取来,送至女子面前道:“小姐请把名姓写来赐我一看。”女子提笔在手,略想一想,匆匆写了几字。水手拿来,唐敖接过,原来是首七言绝句:不是波臣暂水居,竞同涸鲋困行车。愿开一面仁人网,可念儿鱼是孝鱼。诗后写著:“君子国水仙村虎口难女廉锦枫和泪拜题。”唐敖看罢,忖道:“刚才我因此女话语过于离奇,所以教他写几个字,试他可真读书,谁知他不假思索,举笔成文。可见取参奉母,并非虚言。真可算得才德兼全!”因向渔翁道:“据这诗句看来,此女实是千金小姐。我今给你十 贯酒资,你也发个善心,把这小姐放了,积些阴功。“林之洋道:”你果放了,以后包你网不虚发,生意兴隆。“渔翁摇头道:”我得这股财气,后半世全要指他过日,岂是十贯钱就能放的。奉劝客人何必管这闲事。“多九公不悦道:”我们好意出钱给你,为何倒说不必管闲事?难道好好千金小姐,落在网里,就由你主张么?“林之洋道:”俺对你说,鱼落网里由你做主,如今他是人,不是鱼,你莫眼瞎认差了!休教俺们莫管闲事,你也莫想分文!你不放这女子,俺偏要你放,俺就跟著你,看你把他怎样!“说罢,将身一纵,跳过船去。那个渔婆大哭大喊道:”青天白日,你的这些强盗敢来打劫!我将老命拼了罢!“登时就要跳过船来,众水手连忙拦住。唐敖道:”渔翁,你究竟须得几贯钱方肯放这小姐?“渔翁道:”多也不要。只须百金,也就够了。“唐敖进舱,即取一百银子,付给渔翁。渔翁把银收过,这才解去草绳。廉锦枫同林之洋走过大船,除去皮农皮裤,就在船头向唐敖拜谢,问了三 人名形。渔船随即开去。唐敖道:“请问小姐,贵府离此多远?”廉锦枫道:“婢子住在前面水仙村,此去不过数里。村内向来水仙花最盛,所以以此为名。”唐敖道:“离此既近,我们就送小姐回去。”廉锦枫道:“婢子刚才所取之参,都被渔翁拿去。我家虽然临海,彼处水浅,无处可取。婢子意欲就此下去,再取几条,带回奉母。不知恩人可肯稍等片时?” 唐敖道:“小姐只管请便,就候片时何妨。”锦枫听罢,把皮衣皮裤穿好,随即将身一纵,撺入水中。林之洋道:“妹夫不该放这女子下去!以样小年纪,入这大海,据俺看来,不是淹死,就被鱼吞,枉送性命。”多九公道:“他时常下海,熟谙水性,如鱼入水,焉能淹死。况且宝剑在身,谅那随常鱼鳖,也不足惧。林兄放心!少刻得参,自然上来。”三人闲谈,等了多时,竟无踪影。林之洋道:“妹夫,你看俺的话灵不灵!这女子总不上来,谅被大鱼吞了。俺们不能下去探信,这便怎处?”多九公道:“老夫闻得我们船上有个水手,下得海去,可以换得五口水。何不教他下去,看是怎样?”只见有个水手,答应一声,撺下海去。“不多时,回报道:”那女子同一大蚌相争,业已杀了大蚌,顷刻就要上来。“说话间,廉锦枫身带血迹,撺上船来,除去皮衣皮裤,手捧明殊一颗,向唐敖下拜道:”婢子蒙恩人救命,无以报答。适在海中取参,见—大蚌,特取其珠,以为‘黄雀衔环’之报,望恩人笑纳。“唐敖还礼道:”小姐得此至宝,何不敬献国王?或可沾沐殊恩,稍助萱堂甘旨。何必拘拘以图报为念。况老夫非望报之人。请将宝珠收回,献之国王,自有好处。“廉锦枫道:”国主向有严谕,臣民如将珠宝进献,除将本物烧毁,并问典刑。国门大书‘惟善为宝’,就是此意。此珠婢子拿去无用,求恩人收了,愚心庶可稍安。唐敖见他出于至诚,只得把珠收下,随命水手扬帆,望水仙村进发。大家进舱,锦枫拜了吕氏,并与婉如见礼,彼此一见如故,十分亲爱。 登时到了水仙村,将船停泊。锦枫别了婉如、吕氏,取了参袋、皮衣。唐敖因念廉锦枫寒苦,随身带了银子,携了多、林二人,一同渡到岸上。锦枫在前引路,不多时,到了廉家门首。锦枫敲门,里面走出一个老嫫,把门开了,接过皮衣道:“小姐为何回来恁晚?夫人比前略觉好些。可曾取得参来?”廉锦枫不及答话,把唐敖三人让至书房,随即进内,搀扶良氏夫人出来,拜谢唐敖救命之恩,并与多、林二人见礼。谈起世业,原来廉锦枫曾祖向居岭南,因避南北朝之乱,逃至海外,就在君子国成家立业。唐敖曾祖乃廉家女婿。细细叙起,唐敖同夫人是平辈表亲。良氏不觉喜道:“难得恩人却是中表至亲!寒家在此虽住了三代,究系寄居,亲友甚少;兼之丈夫去世,并无弟兄,又无产业;跟前一子,尚在年幼;贱妾母家,久已雕零,一切更无倚靠。现在岭南尚有嫡亲支派。贱妾久有回乡之愿,奈迢迢数万里,寡妇孤儿,带著弱女,何能前往。今幸得遇恩人,又属亲谊,将来回府,倘蒙垂念孤寡,携带母子得归故乡,不致做了海外饿殍,生生世世,永感不忘!”唐敖道:“表嫂既有回 乡之意,他日小弟如回家乡,自然奉请同往。但我们各处卖货,归期迟早未定,贵体有恙,断不可时常牵挂。表侄现年几岁?何不请出一见?“良氏即将公子廉亮唤出,与唐敖三人行礼。唐敖道:”表侄生得眉目清秀,器宇轩昂,日后定成大器。今年贵庚多少?所读何书?“廉亮答道:”小侄今年十三岁。因家寒无力延师,跟随姐姐念书。九经业已读完,现读《老》、《庄》子书之类。“良氏道:”贱妾这所住宅虽巳倒败,尚有空房三间。去岁有一 秀土来此开馆,小儿跟随肄业,以房资作为修金,彼此都便。无如此人,今岁另就他馆,以致小儿又复蹉跎。“唐敖道:”表兄去世,既未留下产业,表嫂何以度日?表侄如在外面读书,每岁修金约须若干?“良氏道:”小儿外面附馆,每年不过一二十金。至于家中用度,亏得连年米粮甚贱,母女每日作些针黹货卖,衣食尚可敷衍。“唐敖听罢,从怀中取出两封银子递给廉亮,问夫人道:”此银留为表侄读书并贴补薪水之用。表侄乃极美之材,读书一 事,万万不可耽搁。如果努力用功,将来到了故乡,自必科名联捷,家道夏兴。表嫂有此佳儿,日后福分不小。“良氏拜谢,垂泪道:”恩人大德,今生谅难图报。贱妾之恙,虽得女儿取参略延残喘,奈病入膏肓,不啻风中之烛。将来无论或存或亡,恩人如回故土,所有儿女一切终身大事,尚望留意代为主张。“唐敖道:”既蒙表嫂见委,又属至亲,小弟自当在意,只管放心!“当时辞别回船。唐敖谈起廉锦枫如此至孝,颇有要将此女聘为儿媳之意。 走了几日,到了大人国。林之洋因此处与君子国地界毗连,风俗言谈以及土产,都与君子国相仿。君子国连年商贩既多,此地相去甚近,看来也难得价,所以不去卖货。因唐敖要去游玩,即约多九公一齐登岸。唐敖道:“当日小弟闻大人国只能乘云而不能走,每每想起,恨不能立刻见见,今果至其地,真是天从人愿。”多九公道:“到虽到了,离此二十余里,才有人烟。我们必须趱行。恐回来过晚,路上不便。且前面有一危岭,岔路甚多。他们国中就以此岭为城:岭外俱是稻田,岭内才有居民。”走了多时,离岭不远,田野中已有人烟。其人较别处略长二三尺不等。行动时,下面有云托足,随其转动,离地约有半尺;一经立住,云即不动。三人上了山坡,曲曲折折,绕过两个峰头,前面俱是岔路,走来走去只在山内盘旋,不能穿过岭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谈寿夭道经聂耳 论穷通路出无肠】

话说三人走了多时,不能穿过岭去。多九公道:“看这光景,大约走错了。恰好那边有个茅庵,何不找个僧人问问路径?”登时齐至庵前。正要敲门,前面来了一个老叟,手中提著一把酒壶,一个猪首,走至庵前,推开庵门,意欲进去。唐敖拱手道:“请教老丈,此庵何名?里面可有僧人?”老叟听罢,道声“得罪”,连忙进内,把猪首、酒壶放下,即走出拱手道:“此庵供著观音大士。小子便是僧人。”林之洋不觉诧异道:“你这老兄既是和尚,为甚并不削发?你既打酒买肉,自然养著尼姑了?老叟道:”里面虽有一个尼姑,却是小僧之妻。此庵并无别人,只得小僧夫妇自幼在此看守香火。至僧人之称,国中向无此说,因闻天朝自汉以后,住庙之人俱要削发,男谓之僧,女谓之尼,所以此地也遵天朝之例,凡入庙看守香火的,虽不吃斋削发,称谓却是一样。即如小子称为僧,小子之妻即称为尼。——不知三位从何到此?“多九公告知来意。老叟躬身道:”原来三位却是天朝大贤!小僧不知,多多有罪。何不请进献茶?“唐敖道:”我们还要赶过岭去,不敢在此耽搁。“林之洋道:”你们和尚尼姑生出儿女叫作甚么?难道也同俺们—样么?“老叟笑道:”小僧夫妇不过在此看守香火,既不违条犯法,又不作盗为娼,一切行为,莫不与人一样,何以生出儿女称谓就不同呢?大贤若问僧人所生儿女唤作甚么,只问贵处那些看守文庙的所生儿女唤作甚么,我们儿女也就唤作甚么。“唐敖道:”适见贵邦之人都有云雾护足,可是自幼生的?“老叟道:”此云本由足生,非人力可能勉强。其色以五彩为贵,黄色次之,其余无所区别,惟黑色最卑。“多九公道:”此地离船往返甚远,我们即恳大师指路,趁早走罢。“老叟于是指引路径,三人曲曲弯弯穿过岭去。 到了市中,人烟辏集,一切光景,与君子国相仿,惟各人所登之云,五颜六色,其形不—。只见有个乞丐,脚登彩云走过。唐敖道:“请教九公,云之颜色,既以五彩为贵,黑色为卑,为何这个乞丐却登彩云?”林之洋道:“岭上那个秃驴,又吃荤,又喝洒,又有老婆,明明是个酒肉和尚,他的脚下也是彩云。难道这个花子同那和尚有其好处么?”多久公道:“当日老夫到此,也曾打听。原来云之颜色虽有高下,至于或登彩云,或登黑云,其色全由心生,总在行为善恶,不在富贵贫贱。如果胸襟光明正大,足下自现彩云;倘或满腔奸私暗昧,足下自生黑云。云由足生,色随心变,丝毫不能勉强。所以富贵之人,往往竟登黑云;贫贱之人反登彩云。话虽如此,究竟此间民风淳厚,脚登黑云的竟是百无一二。盖因国人皆以黑云为耻,遇见恶事,都是藏身退后;遇见善事,莫不踊跃争先,毫无小人习气,因而邻邦都以‘大人国’呼之。远方人不得其详,以为大人国即是长大之义,那知是这缘故。” 唐敖通:“小弟正在疑惑,每每闻得人说,海外大人国身长数丈,为何却只如此?原来却是讹传。”多九公道:“那身长数丈的是长人国,并非大人国。将来唐兄至彼,才知‘大人’、‘长人’迥然不同了。” 忽见街上民人都向两旁一闪,让出一条大路。原来有位官员走过,头戴乌纱,身穿员领,上置红伞;前呼后拥,却也威严;就只脚下围著红绫,云之颜色看不明白。唐敖道:“此地官员大约因有云雾护足,行走甚便,所以不用车马。但脚下用绫遮盖,不知何故?”多九 公道:“此等人,因脚下忽生一股恶云,其色似黑非黑,类如灰色,人都叫做‘晦气色’。 凡生此云的,必是暗中做了亏心之事,人虽被他瞒了,这云却不留情,在他脚下生出这股晦气,教他人前现丑。他虽用绫遮盖,以掩众人耳目,那知却是‘掩耳盗铃’。好在他们这云,色随心变,只要痛改前非,一心向善,云的颜色也就随心变换。若恶云久生足下,不但国王访其劣迹,重治其罪,就是国人因他过而不改,甘于下流,也就不敢同他亲近。“林之洋道:”原来老天做事也不公!“唐敖道:”为何不公?“林之洋道:”老天只将这云生在大人国,别处都不生,难道不是不公?若天下人都有这块招牌,让那些瞒心昧己、不明道德的,两只脚下都生一股黑云,个个人前现丑,人人看著惊心,岂不痛快?“多九公道:”世间那些不明道德的,脚下虽未现出黑云,他头上却是黑气冲天,比脚下黑云还更利害!“林之洋道:”他头上黑气,为甚俺看不见?“多九公道:”你虽看不见,老天却看的明白,分的清楚。善的给他善路走,恶的给他恶路走,自有一定道理。“林之洋道:”若果这样,俺也不怪他老人家不公了。“大家又到各处走走,惟恐天晚,随即回船。 走了几时,到了劳民国,收口上岸。只见人来人往,面如黑墨,身子都是摇摆而行。三 人看了,以为行路匆忙,身子自然乱动;再看那些并不行路的,无论坐立,身子也是摇摇摆摆,无片刻之停。庸敖道:“这个劳‘字,果然用的切当。无怪古人说他’躁扰不定‘。看这形状,真是举动浮躁,坐傲立中安。”林之洋道:“俺看他们倒象都患羊角风。身子这样乱动,不知晚上怎样睡觉?幸亏俺生天朝,倘生这国,也教俺这样,不过两天,身子就摇散了。”唐敖道:“他们终日忙忙碌碌,举止不宁,如此操劳,不知寿相如何?”多九公道:“老夫向闻海外传说,劳民同智佳国有两句口号,叫作:”劳民永寿,智佳短年。’原来此处虽然忙碌,不过劳动筋骨,并不操心;兼之本地不产五谷,都以果木为食,煎炒烹调之物,从个入口,因此莫不长寿。但老夫向有头目眩晕之症,今见这些摇摆样子,只觉头晕眼花,只好失陪,先走一步。你们二位各处走走,随后来罢。“唐敖道:”此处街市既小,又无可观,九公既伯头晕,莫若一同回去。“登时齐归旧路。 只见那些国人提著许多双头鸟儿货卖。那鸟正在笼中,百般鸣噪,极莫好听。林之洋道:“若把这鸟买去,到了岐舌国,有人见了,倘或要买,包管赚他几坛酒吃。”于是买了两个,又买许多雀食,回到船上。 走了数日,到了聂耳国。其人形体面貌与人无异,惟耳垂至腰,行路时两手捧耳而行。 唐敖道:“小弟闻得相书言:”两耳垂肩,必主大寿。‘他这聂耳国一定都是长寿了?“多九公道:”老夫当日见他这个长耳,也曾打听。谁知此国自古以来,从无寿享古稀之人。“ 唐敖道:“这是何意?”多九公道:“据老夫看来,这是‘过犹不及’。大约两耳过长,反觉没用。当日汉武帝问东方朔道:”联闻相书言,人个长至—寸,必主百岁之寿。今朕人中约长寸余,似可寿享百年之外,将来可能如此?东方朔道:“当日彭祖寿享八百。若这样说来,他的人中自然比脸还长了。——恐无此事。”林之洋道:“若以人中比寿,只怕彭祖到了末年,脸上只长人中,把鼻子、眼睛挤的都没有地方了。”多九公道:“其实聂耳国之耳还不甚长。当日老夫曾在海外见一附庸小国,其人两耳下垂至足,就象两片蛤蜊壳,恰恰将人夹在其中。到了睡时,可以—耳作褥,一耳作被。还有两耳极大的,生下儿女,都可睡在其内。若说大耳主寿,这个竟可长生不者了!”大家说笑。 那日到了无肠国,唐敖意欲上去。多九公道:“此地并无可观。兼之今日风顺,船行甚快,莫若赶到元股、深目等国,冉去望望罢。”唐敖道:“如此,遵命。但小弟向闻无肠之人,食物皆直通过,此事可确?”多几公道:“老夫当日也因此说,费了许多工夫,方知其详。原来他们未曾吃物,先找大解之处;若吃过再去大解,就如饮酒太过一般,登时下面就要还席。问其所以,才知吃下物去,腹中并不停留,一面吃了,随即一直通过。所以他们但凡吃物,不肯大大方方,总是贼头贼脑,躲躲藏藏,背人而食。”唐敖道:“即不停留,自然不能充饥,吃他何用?”多九公道:“此话老夫也曾问过。谁知他们所吃之物,虽不停留,只要腹中略略一过,就如我们吃饭一般,也就饱了。你看他腹中虽是空的,在他自已光景却是充足的。这是苦于不自知,却也无足为怪。就只可笑那不曾吃物的,明明晓得腹中一无所有,他偏装作充足样子;此等人未免脸厚了。他们国中向来也无极贫之家,也无大富之家。虽有几个富家,都从饮食打算来的。——那宗打算人所不能行的,因此富家也不甚多。” 唐敖道:“若说饮食打算,无非‘俭省’二字,为何人不能行?”多九公道:“如果俭省归于正道,该用则用,该省则省,那倒好了。此地人食量最大,又易饥饿,每日饮食费用过重。那想发财人家,你道他们如何打算?说来倒也好笑,他因所吃之物,到了腹中随即通过,名虽是粪,仍入腹内并不停留,尚未腐臭,所以仍将此粪好好收存,以备仆婢下顿之用。日日如此,再将各事极力刻薄,如何不富!”林之洋道:“他可自吃?”多九公道:“这样好东西,又不花钱,他安肯不吃!”唐敖道:“如此腌[月赞],他能忍耐受享,也不必管他。第以秽物仍令仆婢吃,未免太过。”多九公道:“他以腐臭之物,如教仆婢尽量饱餐,倒也罢了;不但忍饥不能吃饱,并且三次、四次之粪,还令吃而再吃,必至闹到‘出而哇之’,饭粪莫辨,这才‘另起炉灶’。”林之洋道:“他家主人,把下面大解的,还要收存;若见上面哇出的,更要爱借,留为自用了。” 正自闲谈,忽觉一股酒肉之香。唐敖道:“这股香味,令人闻之好不垂涎!茫茫大海,从何而来?”多九公道:“此地乃犬封境内,所以有这酒肉之香。‘犬封’按古书又名‘狗头民’,生就人身狗头。过了此处,就是元股,乃产鱼之地了。”唐敖道:“犬封‘二字,小弟素日虽知,为何却有如此美味,直达境外?这是何故?” 末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喜相逢师生谈故旧 巧遇合宾主结新亲】

话说唐敖道:“为何此地却有如此美味直达境外?莫非这些‘狗头民’都善烹调么!” 多九公道:“你看他虽是狗头狗脑,谁知他于‘吃喝’二字却甚讲究。每日伤害无数生灵,想著方儿,变著样儿,只在饮食用功。除吃喝之外,一无所能,因此海外把他又叫‘酒囊、饭袋’。”唐敖道:“我们何不上去看看?”多九公吐吞道:“闻得他们都是有眼无珠,不识好人。设或上去被他狂吠乱咬起来,那还了得!”唐敖道:“小弟闻犬封之旁,有个鬼国,其人可有形象?”多九公道:“《易》有‘伐鬼方’之说。若无形象,岂能空伐。”林之洋道:“他既有形,为甚把他叫鬼?”多九公道:“只因他终夜不眠,以夜作昼,阴阳颠倒,行为似鬼,故有‘鬼国’之称。” 这日路过元股国。那些国人,头戴斗笠,身披坎肩,下穿一条鱼皮裤,并无鞋袜。上身皮色与常人一样,惟腿脚以下黑如锅底。都在海边取鱼。唐敖道:“原来元股却这样荒凉!”正与多九公商量可以不去,因众水手都要买鱼,将船泊岸。林之洋道:“这里鱼虾又多又贱,他们买鱼,俺们为甚不去望望?”唐敖道:如此甚好。“ 三人于是上去,沿著海边,看国人取鱼。只见有一渔人,网起一个怪鱼,一个鱼头,十 个鱼身。众人都不认识。唐敖道:“请教九公,这鱼莫非就是呲水所产‘茈鱼’么?闻说此鱼味如蘼芜,闻如兰花之香,不知可确?”多九公还未答言,林之洋听了,即到此鱼跟前,弯下腰去闻了—闻。不觉眉头一皱,口中呕了一声,吐出许多清水道:“妹夫这个顽笑利害!俺只当果真香如兰花,上前狠狠一闻,谁知比朱草赶的浊气还臭!”多九公笑道:“林兄怎么忽然哇出来了?你且慢哇,且去踢他一脚,不知其鸣可象犬吠?”言还未毕,那鱼忽然鸣了几声,果如犬吠一般。唐敖猛然想起道:“九公,此鱼想是‘何罗鱼’了?”林之洋道:“此鱼既不是茈鱼,妹夫为甚不早说,却教俺闻他臭气?”多九公道:“何罗鱼同茈鱼形状都是一首十身,其所分的,一是香如蘼芜,一是音如犬吠。这怪他鸣的迟了,并非唐兄有意骗你。”只见那边又网起几个大鱼,才撂岸上,转眼间,一齐腾空而去。唐敖道:“小弟向闻飞鱼善能疗痔,可是此类?”多九公连连点头。林之洋道:“这鱼若不飞去,俺们带几条替人医痔疮也是好的。”多九公道:“当日黄帝时,仙人宁封吃了飞鱼,死了二百年复又重生。岂但医痔,还能成仙哩!”林之洋道:“吃了这鱼,成了神仙,虽是快活,就只当中死的二百年,糊里糊涂,令人难熬。”忽见海面远远冒出一个鱼背,金光闪闪,上面许多鳞甲,其背竖在那里,就如一座山峰。唐敖道:“海中竟有如此大鱼,无怪古人言:大鱼行海,一日逢鱼头,七日才逢鱼尾。” 只见有个白发渔翁走来拱手道:“唐兄请了!可认得老夫么?”唐敖看时,其人头戴竹篾斗笠,身披鱼皮坡肩,两腿黑如锅底,赤著一双黑脚,并无鞋袜,也是本处打扮。再把面貌仔细一看,只吓的惊疑不止。原来却是原任御史、业师尹元。看了这宗光景,忍不住一阵心酸,连忙深深打躬道:“老师何日到此?为何如此打扮?莫非门生做梦么?”尹元叹道:“此话提起甚长。今日难得海外幸遇。此间说话不便,寒舍离此不远,贤契如不弃嫌,就请过去略赂一叙。”唐敖道:“门生多年未见老师,无日不思,今日得瞻慈颜,不胜欣慰,自应登堂叩谒。”当时尹元同多、林二人见礼,问了名姓。一齐来至尹元住处。只见两扇柴门,里面两间草屋,十分矮小,屋上茅草俱已朽坏,景象甚觉清寒。四人进了草屋,重夏行礼。因无桌椅,就在下面席地而坐。尹元道:“老夫自从嗣圣元年因主上被废,武后临朝,心中郁闷,曾三上封章,劝其谨守妇道,迎主还朝,武后俱留中不发。嗣因谗奸当道,朝政日非,老夫勤王无计,耻食周禄,随即挂冠而归。在家数载,足不出户。此贤契所深知的。不意前岁忽有新进谗臣,在武后面前提起当年英公敬业之事,言起事之由,俱系老夫代为主谋。老夫闻知,惟恐被害,逃中外洋。无奈囊橐萧瑟,衣食甚难。飘流到此,因见渔人谋食尚易,原想打鱼为生,无如土人向来不准外人来分其业。举亏小女结得好网,卖给渔人,可以稍获其利。后来邻舍怜我异乡寒苦,命老夫暗将腿足用漆涂黑,假冒土人,邻居认为亲谊,众人这才听我取鱼,因此尚可糊口。近来朝中光景如何?主上有无复位佳音?贤契今来外洋,有何贵干?”唐敖叹道:“原来老师被人谗害,以致流落异乡,若非今日相遇,门生何由得知。近年以来,唐家宗室,被武后屠戮殆尽。主上虽无复位佳音,幸而远在房州,尚未波及。门生今春侥幸登第,因当年同徐、骆诸人结盟一事,被人参奏‘妄交匪类’,依旧降为诸生。门生有志未遂,殊惭碌碌红尘,兼得异梦,拟结来世良缘,是以浪游海外。不意老师境界竟至如此!令人回想当年光景,能无伤感!近日师母可安?世弟、世妹多年未见,谅已长成?求老师领去—见。” 尹元叹道:“拙妻久已去世。儿名尹玉,现年十二,女名红萸,现年十三。贤契既要相见,好在多、林二兄都是令亲,并非外人。”因大声叫道:“红萸女儿同尹玉都过来见见世兄。”只听外面答应,姐弟二人,登时进来。大家连忙立起。尹元引著二人,都见了礼。唐敖看那尹玉生得文质彬彬,极其清秀;尹红萸眼含秋水,唇似涂朱,体度端庄,十分艳丽。 身上衣服虽然褴褛,举止甚是大雅。二人见礼退出,大家仍旧归坐。唐敖道:“门生当年见世妹、世弟时,俱在年幼;今日都生得端庄福相,将来老师后福不小。”尹元道:“老夫年已花甲。如今已做海外渔人,还讲甚么后福!喜得他们还肯用心读书,因此稍觉自慰。”庸敖道:“近年谗臣参奏当日与徐、骆同谋之人,武后每每察访,因事隔多年,并无实在劣迹,亦多置之不问。老师之事,大约久已消灭。据门生愚见,老师年高,此间举目无亲,在此久居,终非良策,莫若急归故乡。不独世弟趁此青年可以应试,就是两位婚姻之事,故乡亲友也易于凑合。”尹元道:“老夫因年纪日渐衰迈,未尝不虑及此。奈现在衣食尚费张罗,何能计及数万里路费。况被害一事,据贤契之言,虽可消灭,究竟吉凶未卜,岂可冒昧钻入罗网。”唐敖道:“老师慎重固是。第久住在此,日与这些渔人为伍,所谓‘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兼之世妹、世弟俱在年轻,以老师之家教,固不在乎‘择邻’,但海外之大,何处不可栖身,即如君子、大人等国,都是民风淳厚,礼义传家,何必定居此?”尹元叹道:“老夫岂愿处此恶劣之地。左思右想,舍此无可为生,莫可如今幸遇贤契,快慰非常。倘蒙垂念衰残,替我筹一善地,脱此火坑,得免饥寒,老夫又岂甘为渔人。无如贤契亦在客中,此时说来恐亦无用,惟望在意。他日归来,路过此地,尚望上来—看。倘老夫别有不测,贤契俯念师生之情,提携孤儿弱女,同归故乡,不致飘流海外,就是贤契莫大之德了。” 唐敖听罢,思忖多时,忽然想起廉家西席一事,因说道:“此时虽然有一安身之处,但系西宾,老师可肯俯就?”尹元道:“离此多远?是何地名?”唐敖把救廉锦枫之事告知,因又说道:“现在其母极要儿女读书,因无力延师,是以蹉跎。其家现有空房三间,去岁本有西宾在彼设帐,以房租作为修金;今岁西宾另就他席,廉家尚未延师。莫若门生写一信去,老师就在他家处馆,再招几个蒙童,又有世妹作些针黹,大约足可糊口。惟恐别有缺乏,门生再备百金,老师带去,以备不虞。日后门生如果回来,自然要到水仙村,彼时再议同回 故乡,也是一举两便。“尹元听了,不觉大悦道:”倘得如此,老夫以渔人忽升西宾之尊,不独免了风霜劳苦;兼且儿女亦可专心读书,将来回乡亦便;又得贤契慨赠,得免饥寒。如此成全,求之师生中实为罕有!第恨老夫业已衰迈,只好来世再为图报了。“ 唐敖道:“老师言重!门生如何禁当得起!刚才门生偶然想起廉锦枫入海行孝—事,自古少有。兼之品貌端正,举笔成文,可谓才、德、貌三全。门生本欲聘为儿妇,适因他们姐弟同世妹、世弟比较,不独年貌相当,而且门第相对,真是绝好两对良姻。门生意欲作伐,成此好事。就是老师在彼,彼此都有照应,门生也好放心。老师意下如何?”尹元道:“如此孝女佳儿,得能一为儿妇,一为东床,仍有何言!奈老夫现在境界如此,彼处焉肯俯就? 只怕有负贤契这番美意。“唐敖道:”老师如携门生信去,此事断无不谐。就只事成后,世妹、世弟做了晚亲,门生未免叨长,这却于理不顺。“尹元道:”这有何妨。但只何以贤契信去此事就能必成?“唐敖就把良氏嘱托儿女婚姻之事告诉一遍。尹元不觉喜道:”当日既有此话,贤契如有信去,此事必有八九。第如此孝女,贤契不替令郎纳采,今反舍已从人,教老夫心中如何能安!“唐敖道:”门生犬子定婚尚可从缓。且此女之外,还有一个孝女,亦可与犬子联姻。将来尚望老师留意。“于是就把东口山遇见骆红蕖打虎认为义女之事,说了一遍。尹元道:”东口山既在君子国境内,将来到了廉家,略为消停,老夫必当至彼,以成这段良姻。况骆年伯当日与我同朝,最为相契,此事一说必成。贤契只管放心!“唐敖道:”倘蒙老师作伐,门生感激不浅!此时诸事既已酌定,门生就此回船,把书信写来,以便老师作速起身,恐廉家一时请了西宾,未免又有许多不便。“尹元连连点头。唐敖即同多、林二人告辞回船,把信写好。带了两封银子,又取几件衣服上来,送交尹元。师生洒泪而别。 尹元置了鞋袜,洗去腿上黑漆,换了衣服,带著儿女,由水路到了水仙村,投了书信。 良氏见了尹家姐弟,十分心欢;尹元见了廉亮,也甚喜爱。于是互相纳聘,结为良姻。一同居住,俟回故乡再仪合卺。过了几日,尹元到了东口山,见了骆龙,把骆红蕖姻事替唐小峰说定。回到水仙村,就在廉家课读儿子女婿,并又招了几个蒙童,兼有女儿红萸作些针黹,一家三口,颇可度日。 尹元因念骆宾王两代同僚之谊,见骆龙年老多病,时常前去探望。未几,骆龙去世。骆红蕖自唐敖去后,又杀二虎,大仇已报,即将唐敖留存银两,置了棺椁,把路龙葬在庙旁。 良氏闻骆红蕖是唐敖儿息,既系至亲,兼感唐敖周济之德,即恳尹元把骆红蕖并乳母、苍头接来,一同居住。隔了两年,因唐敖杳无音信,恐其另由别路回家,大家只得商酌同回家乡,投奔唐敖去了。 唐敖那日别了尹元,来到海边,离船不远,忽听许多婴儿啼哭。顺著声音望去,原来有个渔人网起许多怪鱼。恰好多林二人也在那里观看。唐敖进前,只见那鱼鸣如儿啼,腹下四 只长足,上身宛似妇人,下身仍是鱼形。多九公道:“此是海外”人鱼“。唐兄来到海外,大约初次才见,何不买两个带回船去?”唐敖道:“小弟因此鱼鸣声甚惨,不觉可怜,何忍带上船去!莫若把他买了放生倒是好事。”因向渔人尽数买了,放人海内。这些人鱼撺在水中,登时又都浮起,朝著岸上,将头点了几点,倒象叩谢一般,于是攸然而逝。三人上船,付了鱼钱,众水手也都买鱼登舟。 行了两日,过了毛民国,林之洋道:“好端端的人,为甚生这一身长毛?”多九公道:“向日老夫也因此事上去打听。原来他们当日也同常入一样,后来因他生性鄙吝,一毛不拔,死后冥官投其所好,所以给他一身长毛。那知久而久之,别处凡有鄙吝一毛不拔的,也托生此地,因此日见其多。” 又走几时,这日到了一个大邦。多九公把罗盘望一望道:“原来前面却是毗骞国。”唐敖听了,不觉满心欢喜。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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