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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 词曲类

红楼梦 第22页

清·曹雪芹 · 清
《红楼梦》又名《石头记》,以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之悲欢写贾府盛衰,为古典小说之巅峰,世称“红学”。
◆ 全本 · 共 32 页 · 第 22 页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一面劝解,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象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上来不?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象你这样卤人。”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凤姐道:“好的时候好象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小孩,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说得宝玉心中乱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罢,见见你老爷,回来散散儿去罢。”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道:“这早晚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你定了工课没有?"宝玉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去罢,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顽.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学早些起来.你听见了?"宝玉连忙答应几个"是",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打了个照面儿. 赶着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象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上头去过了没有?"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没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这会子懒待动了,只和妹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里是乏,只是闷得慌.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里。”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正说着,忽听外面两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道:“袭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谁知却在这里。”紫鹃道:“我们这里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说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帐丫头!"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回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赚了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罢。”袭人道:“你?婵夏钍椋?颐欠?棠阋彩腔断驳摹!北τ裉?耍?厦Τ粤送矸梗?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梆子下来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竟没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下,两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还是翻来复去.袭人道:“你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宝玉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心里烦躁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这是怎么说呢!"宝玉道:“不怕,是我心烦的原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这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完事了。”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毕,问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说了一遍,方过去了,原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后生可畏"章.宝玉心上说:“这还好,幸亏不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呢?"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说:“这章书是圣人劝勉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瞧.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避忌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把`不足畏-二字警惕后生的将来。”说罢,看着代儒.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得定他后来的日子不象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够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后生时象个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的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这里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懂得?"宝玉道:“懂得了。”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已,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象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终是浮浅,直要象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代儒道:“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工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象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象风声,又象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回儿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黛玉道:“既这样,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紫鹃道:“没有什么。”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诧异,这会子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罢,外头看凉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雪雁连忙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原故?"雪雁将方才的事,一一告诉他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头儿说:“这可不是顽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雪雁道:“我这里才要去,你们就来了。”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三个人连忙一齐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说道:“谁告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来,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们来这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那里还能象从前那么乱跑呢。”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来了.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论评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这个太疏,那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林姑娘怎么不来?"翠缕道:“林姑娘昨日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听了诧异道:“这话真么?"翠缕道:“怎么不真。”翠墨道:“我们刚才进去去瞧了瞧,颜色不成颜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湘云道:“不好的这么着,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道:“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说到这里却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这么着,咱们都过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们好过去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湘云道:“正是这样。”惜春道:“姐姐们先去,我回来再过去。”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他二人,不免又伤心起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我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不过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道:“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唬的惊疑不止,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这样蝎蝎螫螫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说道:“姐姐静静的养养神罢,我们回来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两位惦着。”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别人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象专骂着自己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这老婆子来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此肝肠崩裂,哭晕去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过这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老婆子手中拿着拐棍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道:“我是为照管这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这里,你作什么来了!等我家去打你一个知道。”这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瞅着老婆子笑.探春骂道:“你们这些人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儿吗!"老婆子见是探春,连忙陪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看见我来了他就跟了来.我怕他闹,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这里骂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去.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不快去么。”老婆子答应了几个"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丫头也就跑了.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渐渐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摇摇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孙女儿,我才刚也听见了.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懂得什么避讳。”黛玉听了点点头儿,拉着探春的手道:“妹妹……。”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湘云道:“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了!"探春道:“你这话说的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到这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知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旁边,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象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躁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与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儿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 静了一时,略觉安顿.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妹妹在家么?"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因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么着?"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道:“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是怎么样。”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点头儿叫他.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姐姐才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象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痰.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和谁说话呢?"紫鹃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陪着笑劝道:“姑娘倒还是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黛玉会意,知道是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袭人道:“也没说什么。”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妹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象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到了次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不过说饮食不调,着了点儿风邪,没大要紧,疏散疏散就好了.这里王夫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便说道:“这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们再告诉我。”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的搂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回儿,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鹃道:“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道:“说的很是。”王太医道:“既这样就是了。”说毕起身,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 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 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 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 揣固陋,俟高明裁服.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大夫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了。”王夫人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一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王大夫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说着,上车而去. 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原与大夫用的药,述了一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说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这件事,又说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他那个病,竟是不好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头.问问他,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我说:`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我答应了他,替他来回奶奶。”凤姐低了半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他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儿来.不知道的,还说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个自然还知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这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人当不来,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还撑不住呢.还说这些个混帐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奶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打谅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他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儿不动,喝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伏侍的人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顽.-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说到这里,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总是一场空".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话不好,因咽住了.凤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说道:“那都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凤姐道:“这些话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久还不知怎么样呢。”周瑞家的道:“奶奶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说,并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众人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他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这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了.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里打听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风声?"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去找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见这话,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的."于是两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过来了.到了晌午,打听的人尚未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来,走至厅上让了坐.老公道:“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过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老公吃茶毕,老公辞了出去.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了.那一个人呢?"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凤姐儿,他诸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出来,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余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知道,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这里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各间屋子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轿车俱已齐备,在门外伺候着呢。”不一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众人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 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着.一回儿,有两个内监出来说:“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几个老公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此。”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来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向贾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就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眼圈儿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来若何?"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齐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题. 且说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意气又不比从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个对头,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宝蟾做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大爷前日出门,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宝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还不说,谁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一句话,你就和我摔脸子,说塞话.你既这么有势力,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听了这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着金桂道:“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来拿着我们小软儿出气呢.正经的,奶奶又装听不见,`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风气,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他半点儿.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劝劝他。”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他去.他去了岂能劝他,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薛姨妈道:“既这么样,我自己过去。”宝钗道:“依我说妈妈也不用去,由着他们闹去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薛姨妈道:“这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又嘱咐香菱道:“你在这里罢。”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你们是怎么着,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这还象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帐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宝钗道:“大嫂子,妈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奶奶`宝蟾-两字,也没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也省的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那薛姨妈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象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我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母亲这样光景,又是疼不过.因忍了气说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谁挑捡你?又是谁欺负你?不要说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有加他一点声气儿的。”金桂听了这几句话,更加拍着炕沿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他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几个都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象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便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什么过不去,不要寻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不用动气.咱们既来劝他,自己生气,倒多了层气.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儿再说。”因吩咐宝蟾道:“你可别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妈出得房来.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你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头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那丫头道:“来了好一会子了。”薛姨妈料他知道,红着脸说道:“这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象个过日子的人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说着,跟了回到薛姨妈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姨妈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手足无措.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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