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10页
【第五十四回 告冒饷把弟卖把兄 戕委员乃侄陷乃叔】
那绍兴老头子唠叨了一遍,自向别家去了。我回到里面,便对德泉说知。德泉道:“骗个把乡下人,有甚么希奇。藩库里的银子,也有人有本事去骗出来呢。”我道:“这更奇了!不知是那里的事?”德泉道:“这就是前两年山东的事。说起来,话长得很,这里还象有点因果报应在里面呢。先是有两个人,都是县丞班子,向来都是办粮台差事的。两个人的名字,我可记不清楚了,单记得一个姓朱的,一个姓赵的,两个人是拜把子的兄弟,非常要好,平日无话不谈。后来姓朱的办了验看,到山东候补去了,和姓赵的许久不通音问了。山东藩库里存了一笔银子,是预备支那里协饷的。“忽然一天,来了个委员,投到了一封提饷文书,文书上叙明即交那委员提解来,这边便备了公事,把饷银交那委员带去了。谁知过了两个月,那边又来了一角催饷文书,不觉大惊,查察起来,才知道起先那个文书是假的。只得另外筹了款顶解了过去。一面出了赏格,访拿这个冒领的骗子,却是大海捞针似的,哪里拿得着。看看过了大半年,这件事就搁淡下来了。 忽然一天,姓赵的到了山东,去拜那姓朱的老把弟,说是已经加捐了同知,办了引见,指省江苏;因为惦着老把弟,特为绕着道儿,到济南来探望的。两个人自有一番阔叙。明天,姓朱的到客栈里回拜,只见他行李甚多,仆从 赫,还带着两个十七八岁的侍妾,长得十分漂亮。姓朱的心中暗暗称奇,想起相隔不过几年,何以他便阔到如此,未免歆羡起来。于是打算应酬他几天,临了和他借几百银子。看见人家阔了,便要打算向人家借钱,这本是官场中人的惯技,不足为奇的。于是那姓朱的便请他吃花酒,逛大明湖,盘桓了好几天,老把兄叫得应天响。这天又叫了船,在大明湖吃酒,姓朱的慢慢的把羡慕他的话也说出来了。姓赵的叹口气道:‘大凡我们捐个小功名,出来当差的,大半都是为贫而仕;然而十成人当中,倒有了九成九是越仕越贫的。就以你我而论,办了多少年粮台,从九品保了一个县丞,算是过了一班;讲到钱呢,还是囊空如洗,一天停了差使,便一天停了饭碗。如果不是用点机变,发一注横财,哪里能够发达。’姓朱的道:‘机变便怎样?老把兄何不指教我一点。’姓赵的道:‘机变是要随机应变的,哪里教得来。’姓朱的道:‘老把兄只要把自己行过的机变,告诉我一点,就是指教了。’姓赵的此时已经吃了不少的酒,有点醉了,便正色道:‘老弟,我告诉你一句话,只许你我两个知道,不能告诉第三个人的。’说着,便附耳说道:‘老把弟,你知道我的钱是哪里来的?就是你们山东藩库的银子啊。我当着粮台差使时,便偷着用了几颗印,印在空白文书上;当时我也不曾打算定是怎样用法,后来撤了差,便做了个提饷文书,到这里来提去一笔款。这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么。’姓朱的大惊道:‘那么你还到这里来!上头出着赏格拿人呢!’姓赵的道:‘那时候我用的是假名姓。并且我的头发早已苍白了,又没有留须;头回我到这里,上院的时候,先把乌须药拿头发染的漆黑,把胡子根儿刮得光光儿的,用引见胰子把脸擦得亮亮儿的,谁还看得出我的年纪。我到手之后,一出了济南,便把胡子留起来。你看我此刻须发都是苍白的了,谁还知道是我。并且犯了这等大事,没有不往远处逃的,谁还料到我自到这里来。老弟,你千万要机密,这是我贴身的姬妾都不知道的,咱们自己弟兄不要紧,所以我告诉你一点。’姓朱的连连答应。 “及至席散之后,天色已晚。姓朱的回到家里,暗想老把兄真有能耐,平白地藩库的银子也拿去用了,怎能够也有机会学他一遭便好。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忽然一转念道:‘放着现成机会在这里,何不去干他一干呢。’又想了一想道:‘不错啊,升官发财,都靠着这一回了。’打定了主意,便换过衣冠,连夜上院,口称禀报机密。抚台听见说有机密事,便传进去见。他便把这姓赵的前情后节,彻底禀明。禀完,又请了一个安说:‘本来上头出过赏格拿这个人,此刻不敢领赏银,只求大帅给一个破格保举。’抚台道:‘老兄既然不领官赏,就把他随身所带的尽数充赏便了;至于保举一层,自然要给你的。’他又打了个扦谢过。抚台道:‘那么老兄便去见历城令商量罢。’他辞了出来,又忙去找历城县。历城县听说是抚台委来的,连忙请见。他先把情节说了,然后请知县派差去拿人。知县道:‘还是连夜去拿吧,还是等明天呢?’他此时跑的乏了,因说道:‘等明天去罢。明天请派差先到晚生公馆里去,议定了下手方法才好。不然,冒冒失失的跑去,万一遇不见,倒走了风声,把他吓跑了,就费手脚了。’知县便连连答应。他就回家安歇。 “到了明天,县里因为拿重要人犯,派了通班捕役,到他公馆伺候。他和捕役说明,叫他们且在客栈前后门守住,等听见里面鞭炮响,才进去拿人。说定了,他便叫人买了一挂鞭炮,揣在怀里,带了通班捕役,去找他老把兄。 “两人相见,谈了几句天。他故意拿了一枝水烟筒吸烟,顺脚走到院子里去,把鞭炮放起来。姓赵的在屋里听见,甚是诧异道:‘这是谁放的鞭——’说犹未了,一班差役,早蜂拥进来。姓朱的伸手把姓赵的一指,众差役便上前擒住。姓赵的慌了,忙问道:‘为了甚么事?’差役们不由分说,先上了刑具。便问:‘朱太爷,犯眷怎样发落?’姓朱的道:‘奉宪只拿他一个,这些有我在这里看管。’姓赵的这才知道被老把弟卖了。不觉叹一口气道:‘好老把弟!卖得我好!这回我的脑袋可送在你手里了!然而你这样待朋友,只怕你的脑袋也不过暂时寄在脖子上罢了!’众差役不等他说完,便簇拥着他去了。“这姓朱的便沉下脸来,把那带来的仆从,都撵走了。叫了人来,把那些行李,都抬回自家公馆里去;那两个侍妾,也叫轿子抬去,居然拥为己有了。这行李里面,有十多口皮箱子,还有一千多现银,真是人财两进。过得几天,定了案,这姓赵的杀了。抚台给他开了保举,免补县丞,以知县留省尽先补用。部里议准了,登时又升了官。抚台还授意藩台,给他一个缺。藩台不知怎样,知道他两个的底细,以为姓赵的所犯的罪,本来该杀,然而姓朱的是他至交,不应该出他的首。若说是为了国法,所以公尔忘私,然而姓朱的却又明明为着升官发财,才出首的,所以有点看不起这个人。这会抚台要给他缺,藩台有意弄一个苦缺给他,就委他署了一个兖州府的峄县。 “这衮县是著名的苦缺,他虽然不满意,然而不到一年,一个候补县丞升了一个现任知县,也是兴头的,便带了两个侍妾去到任,又带了一个侄儿去做帐房。做到年底下,他那侄少爷嫌出息少,要想法子在外面弄几文,无奈峄县是个苦地方,想遍了城里城外各家店铺,都没有下手的去处。只有一家当铺,资本富足,可以诈得出的。便和稿案门丁商量,拿一个皮箱子,装满了砖头瓦石之类,锁上了,加了本县的封条,叫人抬了,门丁跟着到当铺里去要当八百银子。当铺的人见了,便说道:‘当是可以当的,只是箱子里是甚么东西,总得要看看。’门丁道:‘这是本县太爷亲手加封的,哪个敢开!’当铺里人见不肯开看,也就不肯当。那门丁便叫人抬了回去。当铺里的伙计,大家商量,县太爷来当东西,如何好不应酬他;不过他那箱子封锁住了,不知是甚么东西,怎好胡乱当他的,倒是借给他点银子,也没甚要紧。我们在他治下,总有求他的时候,不如到衙门里探探口气,简直借给他几百银子罢。商量妥当,等到晚上关门之后,当铺的当事便到衙门里来,先寻见了门丁,说明来意。门丁道:‘这件事要到帐房里和侄少爷商量。’当事的便到帐房里去。那侄少爷听见说是当铺里来的,登时翻转脸皮,大骂门上人都到那里去了,‘可是瞎了眼睛,夤夜里放人闯到衙门里来!还不快点给我拿下!’左右的人听了这话,便七手八脚,把当事拿了,交给差役,往班房里一送。当铺里的人知道了,着急的了不得;又是年关在即,如何少得了一个当事的人。便连夜打了电报给东家讨主意。这东家是黄县姓丁的,是山东著名的富户,所有阖山东省里的当铺,十居六七是他开的。得了电报,便马上回了个电,说只要设法把人放出来,无论用多少钱都使得。当铺里人得了主意,便寻出两个绅士,去和侄少爷说情,到底被他诈了八百银子,方才把当事的放了出来。 “等过了年,那当铺的东家,便把这个情形,写了个呈子,到省里去告了。然而衙门里的事,自然是本官作主,所以告的是告县太爷,却不是告侄少爷。上头得了呈子,便派了两个委员到峄县去查办。这回派的委员,却又奇怪,是派了一文一武。那文的姓傅,我忘了他的官阶了;一个姓高的,却是个都司,就是本山东人。等两个委员到了峄县,那位姓朱的县太爷,方才知道侄少爷闯子祸,未免埋怨一番。正要设法弥缝,谁知那侄少爷私下先去见那两个委员。那姓傅的倒还圆通,不过是拿官场套语‘再商量’三个字来敷衍;那姓高的却摆出了一副办公事的面目,口口声声,只说公事公办。那侄少爷见如此情形,又羞又怒又怕。回去之后,忽然生了一个无毒不丈夫的主意来,传齐了本衙门的四十名练勇,桌上放着两个大元宝,问道:‘你们谁有杀人的胆量,杀人的本事,和我去杀一个人?这二百两银子,就是赏号;我还包他没事。’四十名练勇听了,有三十九名面面相觑;只有一个应声说道:‘我可以杀人!但不知杀的是谁?”侄少爷道:‘你可到委员公馆里去,他们要问你做甚么,你只说本县派来看守的;觑便把那高委员杀了,回来领赏。’那练勇答应下来,回去取一把尖刀,磨得雪亮飞快,带在身边,径奔委员公馆来。傅委员听了,倒不以为意;那高委员可不答应了,骂道:‘这还了得!省里派来的委员,都被他们看守了,这成了个甚么话!’倒是傅委员把他劝住。到了傍晚时,高委员到院子里小便,那练勇看见了,走到他后头,拔出尖刀,飕的一下,雪白的一把尖刀,便从他后心刺进去,那刀尖直从前心透出,拔了红刀子出来,翻身便走。一个家人在堂屋里看见,大喊道:‘不好了!练勇杀人啊!’这一声喊,惊起众家人出来看时,那练勇早出大门去了。众人见他握刀在手,又不敢追他。看那高委员时,只有双脚乱蹬了一阵,就直挺了。傅委员见此情形,急的了不得,忙喝众人道:‘怎么放那凶手跑了,还不赶上去拿了来!’说话时便迟,那时却是甚快,那练勇离了大门,不过几丈远,众人听傅委员的话,便硬着胆子赶上去。那练勇听见有人追来,却返身仗刀在手道:‘本官叫我来杀他的,谁能奈我何!你们要赶我,管叫你来一个死一个!’说罢,回身徜徉而去。众人谁敢向前,只得回报傅委员。傅委员听了,吓得魂不附体,暗想他能杀姓高的,便能杀我,这个虎口之地,如何住得!便连夜出城,就近飞奔到兖州府告变去了。兖州府得报,也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委了本府经历厅,到峄县去摘了印绶,权时代理县事;另外委员去把姓朱的押送来府,暂时看管。因为原告呈子,词连稿案门丁,叫一并提了来。一面飞详上宪。等经历厅到峄县时,那侄少爷和那练勇,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不多几天,省里来了委员,把姓朱的上了刑具,提回省里,原来已经揭参出去了。可笑一向还说是侄儿子做的事,与他无涉;直到此时,方才悔恨起来。到了省城,审了两堂,他只供是侄儿子所做的,自己只承了个约束不严。上面便把他押着,一面悬赏缉凶。 “这件事本就可以延宕过去了,谁知那高委员也有个侄儿子,却是个翰林,一向在京供职,得了这个消息,不觉大怒,惊动了同乡,联合了山东同乡京官,会衔参了一折,坐定了是姓朱的主谋,奉旨着山东巡抚彻底根究,不得徇情回护。抚台接到了廷寄,看见词旨严厉,重新又把这个案提起来,严刑审讯。那门丁熬刑不过,便瘐死了。那姓朱的也备尝三木,终是熬不住痛苦,便承了主谋。这才定了案,拿他论抵。那时他还有些同寅朋友,平素有交情的,都到监里去看他,也有安慰他的,也有代他筹后事的,也有送饮食给他的。最有见识的一个,是劝他预先服毒自尽的。谁知他不以为忠言,倒以为和他取笑,说是正凶还没有缉着,焉见得就杀我。那劝他的人,倒不好再说了。他自从听了那朋友这句话之后,连人家送他的饮食也不敢入口,恐怕人家害他,天天只把囚粮果腹。直等到钉封文书到了,在监里提了出来绑了,历城县会了城守,亲自押出西关。他那忠告的朋友,化了几十吊钱,买了一点鹤顶红,搀在茶里面,等在西关外面,等到他走过时,便劝他吃一口茶;谁知他偏不肯吃。一直到了法场上,就在三年前头杀姓赵的地方,一样的伸着脖子,吃了一刀。” 正是:富贵浮云成一梦,葫芦依样只三年。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军门被逐 设施已毕医士脱逃】
德泉说完了这一套故事,我问道:“协饷银子未必是现银,是打汇票的,他如何骗得去?这也奇了!”德泉道:“这一笔听说是甘肃协饷。甘肃与各省通汇兑的很少,都是汇到了山西或陕西转汇的,他就在转汇的地方做些手脚,出点机谋,自然到手了。”子安从旁道:“我在一部甚么书上看见一条,说嘉、道年间,还有一个冒充了成亲王到南京,从将军、总督以下的钱,都骗到了的呢。”德泉道:“这是从前没有电报,才被他瞒过了;若是此刻,只消打个电去一问,马上就要穿了。” 说话时,只见电报局的信差,送来一封电报。我笑道:“说着电报,电报就到了。”德泉填了收条,打发去了。翻出来一看,却是继之给我的,说苏、杭两处,可托德泉代去;叫我速回扬州一次,再到广东云云。德泉道:“广东这个地方,只有你可以去得;要是我们去了,那是同到了外国一般了。”子安道:“近来在上海久了,这里广东人多,也常有交易,倒有点听得懂了;初和广东人交谈,那才不得了呢。”德泉道:“可笑我有一回,到棋盘街一家药房去买一瓶安眠药水,跑了进去,那柜上全是广东人,说的话都是所问非所答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我要买大瓶的,他给了我个小瓶;我要掉,他又不懂,必要做手势,比给他看,才懂了,换了大瓶的。我正在付价给他,忽然内进里跑出一个广东人来,右手把那瓶药水拿起来,提得高与额齐,拿左手指着瓶,眼睛看着我道:‘这瓶药水,顶刮刮罗!顶刮刮罗!有仿单在此,你拿回去一看,便知明白了。’”听得我和子安都狂笑起来。德泉道:“我当时听了他这几句话,也忍不住要笑。他对我说完之后,还对他那伙计叽咕了几句,虽然听他不懂,看他那神色,好象说他那伙计不懂官话的意思。我付过了价,拿了药水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道:‘俄基,俄基!’你猜他说甚么?便是我当时也愣住了。他拿起我付给他的洋钱,在柜上掼了两掼,是一块哑板。这才懂了,他要和我说上海话,说这一块洋钱是哑子,又说得不正,便说成一个‘俄基’了。”当下说笑了一会,我不知继之叫我到广东,有甚要事,便即夜趁了轮船动身。偏偏第二天到镇江,已经晚上八点钟,看着不能过江,我也懒得到街上去了,就在趸船上住了一夜。 次日一早过江,赶得到城里,已是十二点多钟。见了继之,谈起到广东的事,原来也是经营商业的事情。我不觉笑道:“我本来是个读书的,虽说是我生来的无意科名,然而困在家里没事,总不免要走这条路。无端的跑了出来,遇见大哥,就变了个幕友,这几年更是变了个商家了。”继之笑道:“岂但是商家,还是个江湖客人呢。你这回到广东去,怕要四五个月才得回来,你不如先回南京一转,叙叙家常再去。”我道:“这倒不必,写个信回去,告诉一声便了。”当下继之检出一本帐目给我。是夜盘桓了一夜。 明日我便收拾行李,别过众人,仍旧流过江去,趁了下水船,仍到上海,又添置了点应用东西,等有了走广东的海船,便要动身。看了新闻纸,知道广利后天开行,便打发人到招商沪局去,写了一张官舱船票。到了那天,搬了行李上船。这个船的官舱,是在舱面的,倒也爽快。当天半夜里开船,及至天亮起来,已经出了吴淞口,走的老远的了。喜得风平浪静,没事便在舱面散步。到了中午时候,只看一个人,摆着一张小小圆桌,在舱面吃酒;和我招呼起来,请问了姓氏,知道他姓李,便是本船买办。于是大家叙谈起来。我偶然问起这上海到广东,坐大餐房收多少水脚。买办道:“一主一仆,单是一去,收五十元;写来回票,收九十元。这还是本局的船;若是外国行家的船,他还情愿空着,不准中国人坐呢。”我道:“这是甚么意思?”买办道:“这也是我们中国人自取的。有一回,一个甚么军门大人,带着家眷,坐了大餐房。那回是夏天,那位军门,光着脊梁,光着脚,坐在客座里,还要支给着腿,在那里拘脚丫,外国人看着,已经厌烦的了不得了。大餐间里本来备着水厕,厕门上有钥匙,男女可用的,那位太太偏要用自己的马桶;用了,舀了,洗了,就拿回他自己房里,倒也罢了,偏又嫌他湿,搁在客座里晾着。洗了裹脚布,又晾到客座椅靠背上。外国人见了,可大不答应了,把他们撵了出来。船到了上海,船主便到行里,见了大班,回了这件事。从此外国人家的船,便不准中国人坐大餐房了。你说这不是中国人自取的么!”我道:“这个本来太不象样了。然而我们中国人不见得个个如此。”买办道:“这个合了我们广东人一句话,‘一个小鸡不好,带坏一笼’了。” 正说话时,又有一个广东人来招呼,自己说是姓何,号理之,是广东名利客栈招呼客人的伙伴,终年跟着轮船往来,以便招接客人的。便邀我到广东住到名利栈去。我答应了,托他招呼行李。这船走了三天,到了香港,停泊了一夜;香港此时没有码头,船在海当中下锚。到了晚上,望见香港万家灯火,一层高似一层,竟成了个灯山,倒也是一个奇景。次日早晨启轮,到了广东,用驳船驳到岸上。原来名利栈就开在珠江边上,后门正对珠江,就在后门登岸。 安息了一天,便出去勾当我的正事,一面写信寄给继之。谁知我到了这里,头一次到街上去走走,就遇见了一件新闻。我走到一条街,这条街叫做沙基。沙基上有一所极大的房子,房子外面,挂着药房的招牌,门口围了不少的人,象是看热闹的光景。我再走过去看看,原来那药房里在那里拍卖,所卖的全是药水。我暗想这件事好奇怪,既然药房倒了,只有召人盘受,哪里好拍卖得来;便是那个买的,他不是开药房,一单一单的药水买去,做甚么呢。正在想着,只见他又指着两箱蓝玻璃瓶的来叫拍。我吃了一惊,暗想外国药房的规矩,蓝瓶是盛毒药的,有几种还是轻易不肯卖,必要外国医生开到药方上才肯卖的,怎么也胡乱拍卖起来呢。此时我身上还有正事,不便多耽搁,只看了一看便走了。 下午时候,回到名利栈。晚上没事,广利船还没有开行,何理之便到我房里来谈天。他嘴里有的没的乱说,一阵说甚么把韭菜带到新加坡,要卖一块洋钱一片菜叶;新鲜荔枝带到法兰西,要卖五个法郎一个;又是甚么播威表,在法兰西只卖半个法郎一个。他只管乱说,我只管乱听,也不同他辩论。后来我说起药房拍卖一节,很以为奇。理之拍手道:“拍卖了么!可惜我不知道,不然,我倒要去和他记一记帐,看他还捞得回几个。”我道:“这药房倒帐的情形,想是你知道的了?”理之道:“倒帐的有甚希奇!这是一个富而不仁的人,遭了个大骗子。这位大富翁姓l鞢A名叫楼,本来是由赌博起家;后来又运动了官场,包收甚么捐,尽情剥削。我们广东人都恨得他了不得。”我道:“他不是广东人么?”理之道:“他是直隶沧州人,不过在广东日子长久,学会说广东话罢了。他剥削的钱,也不知多少了。忽然一天,他走沙基经过,看见一个外国人,在那里指挥工匠装修房子,装修得很是富丽,不知要开甚么洋行;托了旁人去打听,才知道是开药房的。那外国人并不是外国人,不过扮了西装罢了,还是中国的辽东人呢。这l懒`楼听说他是辽东原籍,总算同是北边人,可以算得同乡,便又托人介绍去拜访他。见面之后,才知道他姓祖,《贰臣传》上祖大寿之后,单名一个武字。从四五岁的时候,他老子便带了他到外国去,到了七八岁时,便到外国学堂里去读书,另外取了个外国的名字,叫做Cove。后来回到中国,又把他译成中国北边口音,叫做劳佛,就把这劳佛两个字做了号。他外国书读得差不多了,便到医学堂里去学西医。在外国时,所有往来的中国人都是广东人,所以他倒说了一口广东话,把他自己的辽东话,倒反忘记个干净了。等在医学堂毕业出来,不知在哪里混了两年,跑到这里来,要开个药房。恰好这l懒`楼是最信用西药的,两人见面之下,便谈起这件事。 “l懒`楼问他药房生意有多少利息。劳佛道:‘利息是说不定的,有九分利的,也有一二分利的,然而总是利息厚的居多,通扯起来,可以算个七分利钱。’l懒`楼道:‘照这样说,做一万银子生意,可以赚到七千了。不知要多少本钱?’劳佛道:‘本钱哪里有一定的,外国的大药房,几十万本钱的不足为奇。’l懒`楼道:‘不知你开这个打算多少?’劳佛道:‘我只备了五万资本。’l懒`楼道:比方有人肯附点本钱,可能附得进去?’劳佛道:‘这有甚么不可的。’l懒`楼道:‘那么我打算附十万银子如何?’劳佛满口答应,便道:‘如此我便扩张起来。’他两个因此成了知己。 不多几天,l懒`楼划了十万银子来,又派了一个帐房来。劳佛便取出一扣三千银子往来的庄折,叫他收存,要支甚么零用,只管去取。从此铺里一切杂用,劳佛便不过问,天天只忙着定货催货,铺里慢慢的用上十多个伙计。劳佛逐一细问,却没有一个懂得外国话,认得外国字的。l懒`楼闻得,便又荐了一个懂洋文的来;劳佛考他一考,说是他的工夫不够用,不要。又道:‘不过起头个把月忙点,关着洋文的事,我一个人来就是了。’l懒`楼见他习勤耐劳,倒反十分敬重他起来。过得个把月,劳佛对l懒`楼道:‘我的五万资本,因为扩充生意起见,已经一齐拿去定了货了。尊款十万,我托个朋友拿到汇丰存了。我本要存逐日往来的,谁知他拿去给我存了六个月期,真是误事!昨日头批定货到了,要三万银子起货,只得请你暂时挪一挪,好早点起了出来,早点开张。’l懒`楼满口答应,登时划了过来。到了明天,果然有人送来无数箱子,方的、长的,大小不等。劳佛督率各小伙计开箱,开了出来,都是各种的药水,一瓶一瓶的都上了架,登时满坑满谷起来。后来陆续再送来的,竟来不及开了,开了也没有架子放了,只得都堆到后头栈房里去,足足堆了一屋子。l懒`楼也来看热闹,又一一问讯,这是甚么,那是甚么,劳佛也一一告诉了。 “正在忙乱之际,忽然一个电局信差送来一封洋文电报,劳佛看了失惊道:‘怎么就死了!唉!这便怎么处!’l懒`楼忙问死了甚么人。劳佛把电报递给他,他看了,是一字不认得的。劳佛便告诉他道:‘香港大药房里一个总理配药的医生,他是我的好朋友,将来我这里有多少事,还靠他帮忙呢,谁知他今天死了。他的遗嘱,他死后,叫我去暂时代理他的职业。在交情上,又不得不去;这一去,最少也要三个月,那外国派来的人才得到,这里又有事,怎样呢?’l懒`楼也愣住了。 劳佛想了一想道:‘这样罢,我到香港去找一个配药的人,到这里代了我罢。’帐房道:‘这里没有人懂话,怎样办呢?’劳佛道:‘这个不要紧,我找一个懂中国话的来。十分找不着,我叫他带一个西崽来;你们要和他说话,只对西崽说就是。好在只有三个月,我就来的。’l懒`楼问他香港那大药房是甚么招牌,劳佛叽叽咕咕说了个外国名字道:‘中国名字叫甚么,我也记不大清楚了,等到了那里,写信来通知,以便通信罢。我今天要坐晚轮船去了。’说罢,取出许多外国字纸来,交代给帐房,一一指点:这一迭是燕威士,这个货差不多就要到的了;这一迭是定单,这里面那几张是电定的,那几张是信定的;洋行里倘有燕威士送来,便好好收下,打还他回单图书。又拿出一扣折子来,十分慎重的交代道:‘这就是我那误事朋友,代存汇丰的十万银子的存折,是……哪一天存的,扣到……哪一天,便到了六个月期,你便去换上一个逐日往来的折子,以便随时应用。’l懒`楼拿起折子一看道:‘怎么我存汇丰的存折,不是这个样子?’劳佛道:‘汇丰存折本来有两种:一种用给中国人的,一种用给外国人的。我这个是托一个外国朋友去存的,所以和用给中国人的两样了。’劳佛交代清楚,也不带甚么行李,只提了一个大皮包,便匆匆上晚轮船到香港去了。 “这里一等五六天,杳无音信,看见货物堆满了一铺子,不便久搁,只得先行开张。谁知开张之后,凡来买药水的,无有一个不来退换。退换去后,又回来要退还银子。原来那瓶子里,全是一瓶一瓶的清水;除了两箱林文烟花露水,和两箱洋胰子是真的,其余没有一瓶不是清水。帐房大惊,连忙通知l懒`楼,叫他带了懂洋文的人来,查看各种定单燕威士,谁知都是假造出来的。忙看那十万银子存折时,哪里是甚么汇丰存折,是一个外国人用的日记簿子。这才知道遇了骗子,忙乱起来,派人到香港寻他,他已经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再查那栈房里的货箱,连瓶也没有在里面,一箱箱的全是砖头瓦石,所以要拍卖了这些瓶,好退还人家房子啊。” 我道:“这个甚么劳佛,难道知道姓l饩n来兜搭他,故意设这圈套的么?”理之道:“这倒不见得。他是学医生出身,有意是要开个药房,自己顺便挂个招牌行道,也是极平常的事。等到无端碰了这么个冤大头,一口便肯拿出十万,他便乐得如此设施了。象这样剥削来的钱,叫他这样失去,还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呢。” 正是:悖入自应还悖出,且留快语快人心。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六回 施奇计奸夫变凶手 翻新样淫妇建牌坊】
何理之正和我谈得高兴,忽然一个茶房走来说道:“何先生,去天字码头看杀人不去?帐房李先生已经去了。”何理之道:“杀人有甚么好看,我不去。但不知杀甚么人?”茶房道:“就是杀哪个甚么苦打成招的夏作人。”何理之道:“我不看。”那茶房便去了。我问道:“甚么苦打成招的?岂不是一个冤枉案子么?”理之道:“论情论理,这个夏作人是可杀的。然而这个案子可是冤枉得很,不过犯了和奸的案子,怎么杀得他呢。”我不觉纳闷道:“依律,强奸也不过是个绞罪,我记得好象还是绞监候呢,怎么就罗织成一个斩罪?岂不是一件怪事!”理之道:“这是奸妇的本夫做的圈套。说起来又是一篇长话: “这夏作人是新安县人氏,捐有一个都司职衔。平日包揽词讼,无恶不作,横行乡里,欺压良懦,那不必说了;更欢喜渔猎女色。因此他乡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恨他如切骨的了。我们广东地方,各乡都设一个公局,公举几个绅士在局里,遇了乡人有甚么争执等事,都由公局绅士议断。这夏作人又是坐了公局绅士的第一把交椅。你想谁还敢惹他!他看上了本乡一个婆娘,这婆娘的丈夫姓李,单名一个壮字,是在新加坡经商的,每年二三月回来一次,历年都是如此的。夏作人设法和那婆娘上了手之后,只有李壮回家那几天是避开的,李壮一走他就来了,犹如是他的家一般。左右邻里,无有一个不知道的;就是李壮回来,也略有所闻,不过拿不着凭据。“有一回,李壮有个本家,也到新加坡去,见了李壮,说起这件事,说的千真万真,并且说夏作人竟是住在他家里。李壮听了,忿火中烧,便想了一个计策,买了一对快刀,两把是一式无异的,便附了船回家。这李壮本来是一个窃贼出身,飞檐走壁的工夫是很熟的。从前因为犯了案,官府要捉他,才逃走到新加坡,改业经商,居然多了几个钱。后来事情搁冷了,方才回家乡来娶亲的。他此番回到家乡,先不到家,在外面捱到天黑,方才掩了回去。又不进门,先耸身上屋,在天窗上望下一看,果然看见夏作人在那里和那婆娘对面说话,犹如夫妻一般。他此时若跳了下去,一刀一个,只怕也杀了。他一来怕夏作人力大,杀他不动;二来就是杀了,也要到官报杀奸,受了讼累,还要把一顶戴过的绿帽子晾出来。所以他未曾回来之先,已预定下计策。 “此时看得亲切,且不下去,跳至墙外,走到夏作人家里,菖墙而入,掩到他书房里,把所买的一对刀,取一把放在炕床底下,方才出来,一径回家去打门。里面问是哪个,李壮答应一声。那婆娘认得声音,未免慌了,先把奸夫安顿,藏在床背后,方才出来开门。李壮不动声色的道:‘今天船到得晚了,弄到这个时候才到家,晚饭也不曾吃。’他婆娘听了,便去弄饭。一面又问他为甚么这一回不先给一个信,便突然回来。李壮道:‘这回是香港一家素有往来的字号,打电报叫我到香港去的,所以不及给信。’婆娘到厨下去了,很不放心,恐防李壮到房里去,看见了奸夫。喜得李壮并不进去,此时七月天气,他只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取凉。一会儿饭好了,婆娘摆开了几样家常小菜,端了一壶家藏旧酒,又摆了两分杯箸。李壮道:‘怎么只摆两分?再添一分来。’婆娘道:‘我们只有两个人,为甚要三分?’李壮笑道:‘你何必瞒我!放着一个夏老爷在房里,难道我们两个好偏了他么?’这一句话,把婆娘吓得面如土色,做声不得。李壮又道:‘这个怕甚么!有甚么要紧!我并不在这个上头计论的。快请夏老爷出来,虽然家常便饭,也没有背客自吃之理啊。’那夏作人躲在里面,本来也有三分害怕,仗着自己气力大,预备打倒了李壮,还可以脱身;此刻听了他这两句话,越发胆壮得意,以为自己平日的威福足以慑服人,所以李壮虽然妻子被我奸了,还要这等相待。于是昂然而出。及至见了面,不知不觉的,也带了三分羞惭。倒是李壮坦然无事,一见了面,便道:‘夏老爷,违教许久了。舍下一向多承照应,实在感激!’夏作人连道:‘不敢,不敢!’李壮便让坐吃酒。那婆娘倒是羞答答起来。李壮正色道:‘你何必如此!我终年出门在外,家中没人照应,本不是事,就是我在外头,也不放心;得夏老爷这种好人肯照应你,是最好的了。你总要和我不在家时一样才好,不然,就同在一处吃饭,也是乏味的。’又对夏作人道:‘夏老爷,你说是不是呢。难得你老人家赏脸,不然,这一乡里面,夏老爷要看中谁,谁敢道个不字呢!’一席话说得夏作人洋洋得意。李壮又殷勤劝酒。那婆娘暗想:‘这个乌龟,自己情愿拿绿帽子往脑袋上磕,我一向倒是白耽惊怕的了。’于是也有说有笑起来。夏作人越是乐不可支,连连吃酒。李壮又道:‘可笑世上那些谋杀亲夫的,我看他们都是自取其祸;若象我这样,夏老爷,你两口子舍得杀我么?’婆娘接口道:‘天下哪里有你这样好人!’李壮笑道:‘我也并不是好人;不过想起我们在外头嫖,不算犯法的,何以你们就养不得汉子呢。这么一想,心就平了。’夏作人点头道:‘李哥果然是个知趣朋友。’说话间,酒已多了。李壮看夏作人已经醉了,便叫婆娘盛饭,匆匆吃过,婆娘收拾开去。夏作人道:‘李哥,我要先走了。你初回来,我理当让你。’李壮道:‘且慢!我要和你借一样东西呢。’夏作人道:‘甚么东西?’李壮道:‘这件事,我便不计较,只是祖宗面上过不去。人家说:家里出了养汉子的媳妇,祖宗做鬼也哭的。除非把奸夫捉住,剪了他的辫子,在祖宗跟前,烧香禀告过,已经捉获奸夫,那祖宗才转悲为喜呢。夏老爷跟前,我不敢动粗,请夏老爷自己剪下来,借给我供一供祖宗。’夏作人愕然道:‘这个如何使得!’李壮忽然翻转了脸,飕的一声,在裤带上拔出一枝六响手枪,指着夏作人道:‘你偷了我老婆,我一点不计较,还是酒饭相待,此刻和你借一条无关痛痒的辫子也不肯!你可不要怪我,这枝枪是不认得人的!’这一下把夏作人的酒也吓醒了。要待不肯时,此时酒后力乏,恐怕闹他不过;况且他洋枪在手,只要把机簧一扳,就不是好顽的了。只得连连说道:‘给你,给你!只求你剪剩二三寸,等我好另外装一条假的;不然,怎样见人呢。’李壮重新把洋枪插向裤带上道:‘这个自然。难道好齐根剪下么。方才卤莽,夏老爷莫怪。’说罢,叫婆娘拿剪子来,走向夏作人身后,提起辫子。夏作人道:‘稍为留长一点。’李壮道:‘这个自然。’嘴里便这样说,手里早飕的一声,把那根辫子贴肉齐根的剪了下来。夏作人觉着,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怏怏而去,幸喜时在黑夜,无人看见,且等明日再设法罢了。 “李壮等他去后,便打开一个皮包,叫那婆娘道:‘你来看,这是甚么东西?’婆娘走过去弯腰看时,他飕的一声,拔出一把一尺四五寸长的雪亮快刀,对准喉咙,尽力一刺。那婆娘只喊得一声‘哎’,那‘呀’字还不曾喊出来,便往前倒了下去。李壮又在他左手上、左肋上,搠了几刀,那婆娘便一缕淫魂,望鬼门关去了。李壮却拿夏作人的辫子,缠在死婆娘的右臂上;把剪下来的一头,给他握在手里。才断气的时候,手足还未全僵,李壮代他握了头发;又拿刀搠了他握发的手两刀;又拿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等他冻僵了才放。安置停当,把自己身上整理洁净,已是三更多天了。他提了带回来的皮包,走了出来,把门反掩了,走出村外一间破庙里,胡乱歇了一夜。 “到天明起来,提了皮包,仍然走回家里。昨夜他回来时,是在黑夜,乡下人一到了断黑时,便家家关门闭户的了;却又起来极早,才破天亮,便家家都起来了,赶集的,耕田的,放牛的,往来的人已是络绎不绝,所以他提着皮包入村,大家都看见他了。都拱手招呼,说:‘李大哥回来了,几时到的?我们都惦记你呢。新加坡生意可好?你发财啊。’李壮道:‘今天一早到的。承记挂,多谢!我托福还好!’如此一路招呼到家,一村的人,都知道李壮今天回来了。到得门前,那左右邻居,也是一般的招呼,却是捏了一把汗,知道夏作人准在里面,今番只怕要撞破了!看着他举手,轻轻叩了两下门,不见答应;又叩了两三下,仍然没人答应。李壮道:‘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起来呢?’用力打了一下,那门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虚掩着的。李壮故装成诧异的样子道:‘唔!’一面走了进去。 “不一会,忽然大呼小叫的走了出来道:‘不好了!我的女人给人杀死了!’众人听说,老大吃了一惊,都纷纷进去。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条辫子,鲜血满地,身上伤了七八刀。个个都称奇道怪。一面先惊动了地保,先去报官。李壮一面奔到公局,求众绅士作主。这天众绅士都到了,单少了个夏作人。众绅听见说地方出了命案,便叫人去请他。一会回来说,夏老爷有点感冒,不能出来。李壮道:‘我是今天才回来的,平空遇了这件事,不得主意。向来地方上有事,都是夏老爷做主的,偏偏他又病了;他既然是感冒避风,说不得请众位老爷带着我到他府上,求个主意的了。’众人见是人命大事,便同了李壮到夏家来。夏作人仍旧不肯相见,说是在上房睡了,不能起来。众人道:‘今天地方上出了命案,夏老爷不能起来,我们也要到上房去相见的了。’说罢,也不等传报,一齐踱了进去。只见夏作人睡在床上,盖上一床夹被窝,脸向外躺着。众人告诉这件事,他这一吓,非同小可,脸色登时大变起来,嘴里装着哼哼之声,没有半句说话,却拿双眼看着李壮。李壮故意走到床前道:‘夏老爷是甚么病?可有点发烧?’说罢,伸手在他额上去摸,故意摸到脑后,说一声‘嗳呀’!回头对众人道:‘我的死女人,手里握了一条辫子,此刻夏老爷的辫子是齐根没了的,莫非杀人的是夏老爷?’众人听说,吃了一惊,一拥上前去看。 “李壮不顾众人,便飞奔到县里去击鼓鸣冤,说夏作人杀人。知县官方才得了地保的报,正要去验尸,问了李壮口供,便带了仵作,出城下乡相验。官看了这个情形,明明是拒奸被杀,倒不觉对着那尸首肃然起敬。验过之后,叫取下辫子带回去,顺路去拜夏绅士。投帖进去,回出来说挡驾。官怒道:‘有人告了他在案,我不传他,亲来拜他,他倒装模做样起来了!莫非是情虚么!’说着,不等请,便自下轿进来。这夏作人喜欢结交官场,时常往事,所以他家里的路,官也走熟的了,不用引导,便到书房坐下。那官本来听了李壮说夏作人没了辫子,所以要亲来察看的,如何肯空回去。夏作人没法,又不曾装好假辫子,只得把老婆的髭子打了一条假辫,装在凉帽箍里面;匆忙之间,又没有辫穗子,将就用一根黑头绳打了结,换上衣冠,出来相见。因为有了亏心的事,脸色未免一阵红、一阵白,知县已是疑心。相见过后,分宾坐定。官有心要体察他,便说道:‘天气热得很,我们何妨升冠谈谈。’说着,自己先除了帽子。夏作人忙说‘不必’,脸上的汗,却直流下来。偏偏那官带来装烟的小跟班,把烟窝掉在地下,低头去拾;一瞥眼看见炕底下一把雪亮的刀,不觉失惊道:‘这个刀是杀人的啊!’夏作人方在那里说‘不必不必’,忽听了这句话,猛然吃了一惊道:‘哪里有甚么刀?”小跟班道:‘炕底下的不是么。’说着,走进弯腰伸手拾了起来。夏作人此时心虚已经到了极点,一看见了,吓得魂不附体,汗如雨下,不觉战抖起来,说道:‘这——这——这是谁——谁放在这里的?这——这——这不是我的啊!’这个时候,恰好一个家人在夏作人背后,把他辫子捏了一捏,觉得油腻腻的;因回道:‘夏老爷的辫子是假的。’知县顿时翻了脸,喝叫把他带了衙门里去,这把凶刀也带了去。说着,先出来上轿去了。 “回到衙门,把凶刀和尸格一对,竟是一丝不走的。不由分说,先交代动公事详革了他的职衔,便坐堂提审。夏作人供道:‘这妇人向来与职员有奸的。’只说得这一句,官喝住了,喝叫先打五十嘴巴。打完了,才说道:‘这妇人明明是拒奸被杀的,我见了他还肃然起敬,你开口便诬蔑他,这还了得!这五十下是打你的诬蔑烈妇!’又喝再打五十。打完了,又道:‘你犯了法,这个职衔经本县详革了,你还称甚么职员!有甚么话,你讲!’夏作人道:‘小人和这已死妇人,委实一向有奸的。’官大怒道:‘你还要诬蔑好人!’喝再打一百嘴巴。打得夏作人两腮红肿,牙血直流。又供道:‘这妇人不是小人杀的,青天大老爷冤枉!’官怒道:‘你不杀他,你的辫子,怎么给他死握着?”夏作人要把昨夜的情由叙出来,无奈这个官不准他说和妇人犯奸,一说着,便不问情由,先打嘴巴,竟是无从叙起。又一时心慌意乱,不得主意,只含糊辩道:‘这条辫子怕不是小人的。’官叫差役拿辫子在他头上去验,验得颜色粗细,与及断处痕迹,一一相符。从此便是跪铁链、上夹棍、背板凳、天平架,没有一样不曾尝过,熬不过痛苦,只得招了个‘强奸不遂,一时性起,把妇人杀死;辫发被妇人扭住,不能摆脱,割辫而逃’。于是详上去,定了个斩决。上头还夸奖他破案神速。他又敬那婆娘节烈,定了案之后,他写了‘节烈可风’四个字,做了匾,送给李壮悬挂。又办了祭品,委了典史太爷去祭那婆娘。更兼动了公事,申请大宪,和那婆娘奏请旌表,乞恩准其建坊。今天斩决公文到了,只怕那请旌的公事,也快回来了。” 正是:世事何须问真假,内容强半是糊涂。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乡人得奇遇 发狂怒老父责顽儿】
理之述完了这件事,我从头仔细一想,这李壮布置的实在周密很毒。因问道:“他这种的秘密布置,外头人哪里知得这么详细呢?”何理之道:“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我们帐房的李先生,就是李壮的胞叔,他们叔侄之间,等定过案之后,自然说起,所以我们知的格外详细。”说话之间,已到了吃饭时候,理之散去。我在广东部署了几天,便到香港去办事,也耽搁了十多天。一天,走到上环大街,看见一家洋货店新开张,十分热闹。路上行人,都啧啧称羡,都说不料这个古井叫他淘着。我虽然懂得广东话,却不懂他们那市井的隐语,这“淘古井”是甚么,听了十分纳闷。后来问了旁人,才知道凡娶着不甚正路的妇人,如妓女、寡妇之类做老婆,却带着银钱来的,叫做“淘古井”。知道这件事里面,一定有甚么新闻,再三打听,却又被我查着了。 原来花县地方,有一个乡下人,姓恽,名叫阿来,年纪二十多岁,一向在家耕田度日,和他老子两个,都是当佃户的。有一天,被他老子骂了两句,这恽来便赌气逃了出来,来到香港,当苦力度日(这“苦力”两个字,本来是一句外国话Coolie,是扛抬搬运等小工之通称。广东人依着外国音,这么叫叫,日子久了,便成了一个名词,也忘了他是一句外国话了)。 恽来当了两个月苦力之后,一天,公司船到了,他便走到码头上去等着,代人搬运行李,好赚几文工钱。到了码头,看见一个咸水妹(看官先要明白了“咸水妹”这句名词,是指的甚么人。香港初开埠的时候,外国人渐渐来的多了,要寻个妓女也没有。为甚么呢?因为他们生的相貌和我们两样,那时大家都未曾看惯,看见他那种生得金黄头发,蓝眼睛珠子,没有一个不害怕的,那些妇女谁敢近他;只有香港海面那些摇舢舨的女子,他们渡外国人上下轮船,先看惯了,言语也慢慢的通了,外国人和他们兜搭起来,他们自后就以此为业了。香港是一个海岛,海水是咸的,他们都在海面做生意,所以叫他做“咸水妹”。以后便成了接洋人的妓女之通称。这个“妹”字是广东俗话,女子未曾出嫁之称,又可作婢女解。现在有许多人,凡是广东妓女,都叫他做“咸水妹”,那就差得远了)。这咸水妹从公司轮下来,跨上舢舨,摇到岸边,恰好碰见恽来,便把两个大皮包交给他。问他这里哪一家客栈最好,你和我扛了送去,我跟着你走。恽来答应了,把一个大的扛在肩膀上,一个稍为小点的提在手里,领着那咸水妹走。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路上车马交驰,一辆马车,在恽来身后飞驰而来,几乎马头碰到身上;恽来急忙一闪,那边又来了一辆,又闪到路旁。回头一看,不见了那咸水妹,呆呆的站着等了一会,还不见到。他心中暗想:这里面不知是甚么东西。他是从外国回来的,除了这两个皮包,别无行李,倘然失了,便是一无所有的了,只怕性命也要误出来。这便怎么处呢。想了半天,还不见来,他便把两个皮包送到大馆里去(旅香港粤人,称巡捕房为大馆)。一径走到写字间,要报明存放,等失主来领。谁知那咸水妹已经先在那里报失了,形色十分张皇;一见了恽来,登时欢喜的说不出来,一迭连声说:“你真是好人!”巡捕头问恽来来做甚么。那咸水妹表明他不见了物主,送来存放待领的话。巡捕头道:“那么你就仍旧叫他给你拿了去罢。” 于是两个出了大馆,寻到了客栈,拣定了房间。咸水妹问道:“你这送一送,要多少工钱?有定例的么?”恽来道:“没有甚么定例。码头上送到这里,约莫是两毫子左右——粤人呼小银元为毫子;此刻多走一次大馆,随你多给我几文罢。”咸水妹给他三个毫子。他拿了,说一声“承惠”(承惠二字是广东话,义自明)便要走。咸水妹笑道:“你回来。这两个皮包,是我性命交关的东西,我走失了,你不拿了我的去,还送到大馆待领,我岂有仅给你三个毫子之理,你也太老实了。”说罢,在一个小皮夹里,取出五个金元来给他。恽来欢喜的了不得,暗想我自从到香港以来,只听见人说金仔(粤人呼金元为金仔),却还没有见过。总想积起钱来,买他一个顽顽,不料今日一得五个。因说道:“这个我拿回去不便当。我住的地方人杂得很,恐怕失了,你有心给我,请你代我存着罢。”咸水妹道:“也好。你住在哪里?”恽来道:“我住在苦力馆(小工总会也,粤言)。每天两毫子租钱,已经欠了三天租了。”咸水妹又在衣袋里,随意抓了十来个毫子给他。恽来道:“已经承惠了五个金仔,这个不要了。”咸水妹道:“你只管拿了去。你明天不要到别处去了,到我这里来,和我买点东西罢。” 恽来答应着去了。 次日,他果然一早就来了。咸水妹见他光着一双脚,拿出两元洋钱,叫他自己去买了鞋袜穿了。方问他汇丰在哪里,你领我去。他便同着咸水妹出来。在路上,咸水妹又拿些金元,向钱铺里兑换了墨银。一路到了汇丰,只见那咸水妹取出一张纸,交到柜上,说了两句话,便带了他一同出来,回到客栈。因对他说道:“我住在客栈里,不甚便当。你没有事,到外面去找找房子去,找着了,我就要搬了。”又给他几元银道:“你自己去买一套干净点衣服,身上穿的太要不得了。”恽来答应着,便出去找房子。他当了两个多月苦力,香港的地方也走熟了,哪里冷静,哪里热闹,哪里是铺户多,哪里是人家多,一一都知道的了。出来买了衣服,便去寻找房子,绕了几个圈子,随便到小饭店里吃了午饭。又走了一趟,看了有三四处,到三点钟时候,便回到客栈。劈面遇见咸水妹,从栈里出来。恽来道:“房子找了三四处,请你同去看看那一处合式。”咸水妹道:“我此刻要到汇丰去,没有工夫。”说着,在衣袋里取出房门钥匙,交给他道:“你开了门,在房里等着罢。”说罢,去了。恽来开门进房,趁着此时没有人,便把衣裤换了。桌上放着一面屏镜,自己弯下腰来一照,暗想:我不料遇了这个好人,天下哪里有这便宜事!此刻我身上的东西,都是他的了。不过代他扛送了一回东西,便赚了这许多钱。想着,又锁了房门,把两件破衣裤拿到露台上去洗了,晾了,方才下来。恰好咸水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包,两个人扛着一个保险铁柜送了来。恽来连忙开了门,把铁柜安放妥当。送来的人去了。咸水妹开了铁柜,把小皮包放进去,又开了那两个大皮包,取了好些一包一包的东西,也放了进去;又开了一个洋式拜匣,检了一检,取了一个钻石戒指带上,方才锁起来。 恽来便问去看房子不去,又把买衣服剩下的钱缴还。咸水妹笑道:“你带在身边用罢。我也性急得很,要搬出去,我们就去看看罢。”于是一同出来,去看定了一处,是三层楼上,一间楼面,讲定了租钱,便交代恽来去叫一个木匠来,指定地方,叫他隔作两间,前间大些,后间小些,都要装上洋锁;价钱大点都不要紧,明天一天之内,定要完工的。木匠听说价钱大也不要紧,能多赚两文,自然没有不肯的了。讲定之后,二人仍回到客栈里。 恽来看见没事,便要回去。咸水妹道:“你去把铺盖拿了来,叫栈里开一个房,住一夜罢。从此你就跟着我帮忙,我每月给还你工钱,不比做苦力轻松么。”恽来暗想我是甚么运气,碰了这么个好人。因说道:“我本来没有铺盖,一向都是和人家借用的。”咸水妹道:“那么你就不要去了。”一会,茶房开了饭来,咸水妹叫多开一客。一会添了来,咸水妹叫恽来同吃。恽来道:“那不行,你吃完了我再吃。”咸水妹道:“我这甚么要紧。我请你来帮忙,就和请个伙计一般,并不当你是个下人。”恽来只得坐下同吃,却只觉着坐立不安。 吃过了晚饭,已是上火时候。咸水妹想了一想,便叫恽来领到洋货铺里去,拣了一张美国红毡,便问恽来这个好不好。恽来莫名其妙,只答应好。咸水妹便出了十八元银,买了两张。又拣了一床龙须席,问恽来好不好。恽来也只答应是好的。咸水妹也买了。又买了一对洋式枕头,方才回栈。对恽来道:“你叫茶房另外开一个房,你拿这个去用罢。你跑了一天,辛苦了,早点去睡。”恽来大惊道:“这几件东西,我看着买了二十多元银,怎么拿来给我!我没有这种福气!只怕用了一夜,还不止折短一年的命呢!”咸水妹笑道:“我给了你,便是你的福气,不要紧的,你拿去用罢。”恽来推托再三,无奈只得受了。叫茶房另外开一间房,把东西放好;恐怕自己身上脏,把东西都盖脏了,走上露台自来水管地方,洗了个澡,方才回房安睡。一夜睡的龙须席,盖的金山毡,只喜得个心痒难挠,算是享尽了平生未有之福。 酣然一觉,便到天亮。咸水妹又叫他同去买铁床桌椅,及一切动用家私,一切都送到那边房子里去。又叫恽来去监督着木匠赶紧做,“我饭后就要搬来的”。恽来答应去了。到了午饭时候,便回栈吃饭。吃过饭,便算清房饭钱,叫人来搬东西。恽来道:“只要叫一个人来,我帮着便抬去了,只有这铁箱子重些。”咸水妹道:“我请你帮忙,不过是买东西等轻便的事;这些粗重的事不要你做,你以后不要如此。”于是另外叫了苦力,搬了过去。那三四个木匠,还在那里砰砰訇訇的做工,直到下午,方才完竣。两个人收拾好了,一一陈设起来。把恽来安置在后间,睡的还是一张小小铁床。又到近处包饭人家,说定了包饭。 从此恽来便住在咸水妹处,一连几个月,居然“养尊处优”的,养得他又白又胖起来。然而他到底是个忠厚人,始终不涉于邪,并好象不知那咸水妹是女人似的。那咸水妹也十分信他,门上配了两个钥匙,一人带了一个,出入无碍的。 一天,恽来偶然在外面闲行,遇见了一个从前同做苦力的人,问道:“老恽,你好啊!几个月没看见,怎么这样光鲜了?哪里发的财?”恽来终是个老实人,人家一问,便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那人一愣道:“你和他有那回事么?”恽来愕然道:“是哪一回事?”那人知道他是个呆子,便不和他多说,只道:“这是从金山发财回来的,铁柜里面不知有多少银纸(粤言钞票也),好歹捞他几张,逃回乡下去,还不发财么,何必还在这里听使唤,做他的西崽?”恽来听了,心中一动,默默无言,各自分散。 回到屋里,恰好那咸水妹不在家,看看桌上小钟,恰是省河轮船将近开行的时候。回想那苦力之言不错,便到咸水妹枕头边一翻,翻出了铁柜钥匙,开了柜门,果然横七竖八的放了好几卷银纸。恽来心中暴暴乱跳,取了两卷;还想再取,一想不要拿得太多了,害得他没得用。又怕他回来碰见,急急的忘了关上柜门,忙忙出来,把房门顺手一带;喜得房门是装了弹簧锁的,一碰便锁上了。恽来急急走了出来,径登轮船,竟回省城去了。 回到省城,又附了乡下渡船(犹江南之航船也),回到花县。到了家,见了他老子,便喜孜孜的拿出银纸来道:“一个人到底是要出门,你看我已经发了财了。”他老子名叫阿亨,因他年纪老了,人家都叫他老亨。当下老亨听了儿子的话,拿起一卷,打开一看,大惊道:“这是银纸啊!我还是前年才见过,我欢喜他,凑了一元银,买了一张藏着,永远舍不得用。你哪里来这许多?莫非你在外面做了强盗么?你可不要在外头闯了祸累我!”恽来是老实到极的人,便把上项事一一说出。老亨不听犹可,听了之时,顿时三尸乱暴,七窍生烟,飞起脚来,就是一脚,接连就是两个嘴巴。大骂:“你这畜生!不安分在家耕田,却出去学做那下流事情,回来辱没祖宗!还不给我去死了!”说着,又是没头没脑的两三拳。恽来知道自己的错,不敢动,也不敢则声。老亨气过一阵,想了个主意,取了一根又粗又大、拴牛的麻绳来,把儿子反绑了,手提了一根桑木棍,把那两卷银纸紧紧藏在身边,押着下船。在路上饭也不许他吃。到了省城,换坐轮船,到了香港,叫他领到咸水妹家里。 那咸水妹为失了五百元的银纸,知是恽来所为,心中正自纳闷。过了一天,忽见一个老头子,绑着他押了来,心中正在不解。看那老头子,又不是公差打扮。正要开言相问,老亨先自陈了来历,又把儿子偷银纸的事说了。取出银纸,一一点交,然后说道:“这个人从此不是我的儿子了,听凭阿姑(粤人面称妓者为阿姑)怎样发落,打死他,淹死他,杀他,剐他,我都不管了!”说着,举起桑木棍,对准恽来头上尽力打去。吓得咸水妹抢上前来,双手接住。只听得“嗳呀”一声。 正是:双手高擎方挞子,一声娇啭忽惊人。不知叫嗳呀的是谁,打痛了哪里,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八回 陡发财一朝成眷属 狂骚扰遍地索强梁】
原来恽老亨用力过猛,他当着盛怒之下,巴不得这一下就要结果了他的儿子。咸水妹抢过来双手往上一接,震伤了虎口,不觉喊了一声“嗳呀”。一面夺过了桑木棍,忙着舀了一碗茶送过来。又去松了恽来的绑。方才说道:“这点小事,何必动了真气!老爷不要气坏了自己,我还有说话商量呢。”这恽老亨一向在乡下耕田,只有自己叫人家老爷,那里有人去叫过他一声老爷的呢,此刻忽然听得咸水妹这等称呼,弄得他周身不安起来。然而那个怒气终是未息,便说道:“偷了许多银纸还算是小事,当真要杀了人才算大事么!阿姑你便饶了他,我可饶他不得!此刻银纸交还了你,请你点一点,我便要带他回去治死了他,免得人家说起来,总说我恽老亨没家教,纵容儿子作贼。”说着,又站起来,挥起拳头,打将过去。 咸水妹连忙拦住道:“老爷有话慢慢说。等我说明白了,你就不恼了。”说罢,便把上岸遇见恽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又道:“我因为看他为人忠厚,所以十分信他敬他。就是他拿了这五百多元,我想也未必是他自己起意,必是有人唆弄他的。他虽然做了这个事,到底还是忠厚。若是别人,既然开了我的铁柜,岂有不尽情偷去之理。就是银纸,一起放着的,也有十二三卷,他只拿得两卷,还有多少钻石、宝石、金器、首饰,都在里面,他还丝毫没动。这不是他忠厚之处么。所以我前天回来,看见铁柜开了,点了点钱,只少了五百多元,我心中还自好笑,这个就象小孩子偷两文钱买东西吃的行为。我还耽着心,恐怕他惧罪,不知逃到哪里去,就可惜了这个人了。难得老爷也这般忠厚,亲自送了来。我这一向本来有个心事,今天索性说明白了:我从十八岁那年,在这里香港做生意,头一个客人就是个美国人,一见了我就欢喜了,便包了我,一住半年。他得了电报要回去,又和我商量,要带我到美国,情愿多加我包银。我便跟他到美国去了,一住七年,不幸他死了。这个人本是个富家,他一心只想娶我,我也未尝不肯嫁他;然而他因为我究竟担了个妓女的名字,恐怕朋友看不起,所以迟迟未果。他却又不肯另娶别人,所以始终未曾娶亲。他临死的时候,写了遗嘱,把家财分给我二万,连我平日积蓄的也有万把。我想有了这点,在美国不算甚么,拿回中国来,是很好的一家人家了,所以附了公司船回来。不想一登岸便碰了他。见他十分老实可靠,他虽然无意,我倒有意要想嫁他了。我在外国住了七八年,学了些外国习气,不敢胡乱查问人家底细;后来试探了他的口气,知道他还没有娶亲,我越发欢喜。然而他家里的人是怎样的,还没有知道,此刻见了老爷也是这等好人,我意思更加决定了。 但不知老爷的意思怎样?” 恽老亨听了,心中不觉十分诧异,他何以看上了我们乡下人。娶了他做媳妇,马上就变了个财主了。只是他带了偌大的一分家当过来,不知要闹甚么脾气。倘使闹到一家人都要听他号令起来,岂不讨厌。心中在那里踌躇不定。咸水妹见他迟疑,便道:“我虽然不幸吃了这碗饭,然而始终只有一个客,自问和那胡拉乱扯的还不同。老爷如果嫌到这一层,不妨先和他娶一房正室,我便情愿做了侍妾。”恽老亨吐出舌头道:“我们乡下人,还讲纳妾么!”咸水妹道:“那么就请老爷给个主意。”恽老亨还自沉吟。咸水妹道:“老爷不要多心。莫非疑心到我带了几个钱过来,怕我仗着这个,在翁姑丈夫跟前失了规矩么?我是要终身相靠的,要嫁他,也是我的至诚,怎肯那个样子呢。”恽老亨见他诚恳,便欢喜起来,一口应允。咸水妹见他应允了,更是欢喜。只有那恽来在旁边听得呆了,自己也不知是欢喜的好,还是不欢喜的好,心里头好象有一件东西,在那里七上八下,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 咸水妹便拿了两张银纸给恽来,叫他带着老子,先去买一套光鲜衣裤鞋袜之类,恽老亨便登时光鲜起来。又叫了裁缝来,量了他父子两个的衣裁,去做长衣。因为恽老亨住在这里不便,又买了一份铺盖,叫他父子两个,先到客栈里住下,一面另寻房屋。不到两天,寻着了一处,便置备木器及日用家私,搬了进去。择了吉日迎娶,一般的鼓乐彩舆,凤冠霞帔,花烛拜堂,成了好事。那女子在美国多年,那洋货的价钱都知道的,到了香港,看见香港卖的价钱,以为有利,便拿出本钱,开了这家洋货店。 我打听得这件事,觉得官场、士类、商家等,都是鬼蜮世界,倒是乡下人当中,有这种忠厚君子,实在可叹。那女子择人而事,居然能赏识在牝牡骊黄以外,也可算得一个奇女子了。 勾当了几天,便回省城。如此来来去去,不觉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又从香港坐了夜船到省城。船到了省河时,却不靠码头,只在当中下了锚,不知是甚么意思。停了一会,来了四五艘舢舨,摇到船边来;二三十个关上扦子手,一拥上船,先把各处舱口守住,便到舱里来翻箱倒匣的搜索。此时是六月下旬天气,带行李的甚少。我来往向来只带一个皮包,统共不过八九寸长、五六十寸高,他们也要开了看看,里面不过是些笔墨帐单之类,也舀了出来翻检一遍;连坐的藤椅,也翻转来看过;甚至客人的身上,也要摸摸。有两起外省人,带了家眷从上海来,在香港上岸,顽了两天,今天才附了这个船来的,有二三十件行李,那些扦子手便逐一翻腾起来,闹了个乱七八糟。也有看了之后,还要重新再看的;连那女客带的马桶,也揭开看过;夜壶箱也要开了,把夜壶拿出来看看。忽然又听得外面訇的一声,放了一响洋枪,吓得人人惊疑不定。忽然又在一个搭客衣箱里,搜出一杆六响手枪来,那扦子手便拿出手铐,把那人铐住了,派人守了。又搜索了半天,方才一哄而去。 我要到外面看时,舱口一个关上洋人守着,摇手禁止,不得出去。此时买办也在舱里面,我便问为了甚么事。买办道:“便是连我也不知道。方才船主进来,问那关上洋人,那洋人回说不便泄漏。正是不知为了甚么事呢。”我道:“已经搜过了,怎么还不让我们出去?”买办道:“此刻去搜水手、火夫的房呢,大约是恐怕走散了,有搜不到的去处,所以暂时禁止。”我道:“刚才外面为甚么放枪?”买办道:“关上派人守了船边,不准舢舨摇拢来。有一个舢舨,不知死活,硬要摇过来,所以放枪吓他的。”我听了不觉十分纳闷,这个到底为了甚么,何以忽然这般严紧起来。 又等了一大会,扦子手又进来了,把那铐了的客带了出去。然后叫一众搭客,十个一起的,鱼贯而出。走到船边,还要检搜一遍,方才下了舢舨,每十个人一船,摇到码头上来。码头上却一字儿站了一队兵,一个蓝顶花翎,一个晶顶蓝翎的官,相对坐在马?上。众人上岸要走,却被两个官喝住。便有兵丁过来,每人检搜了一遍。我皮包里有三四元银,那检搜的兵丁,便拿了两元,往自己袋里一放,方放我走了。走到街上,遇着两个兵勇,各人扛着一枝已经生锈的洋枪,迎面走来。走不多路,又遇了两个。一径走到名利栈,倒遇见了七八对,也有来的,也有往的。 回到栈里,我便问帐房里的李吉人,今天为了甚么事,香港来船,搜得这般严紧,街上又派了兵勇,到底为了甚么事。吉人道:“我也不知道。昨夜二更之后,忽然派了营兵,在城里城外各客栈,挨家搜查起来,说是捉拿反贼。到底是谁人造反,也不得而知。我已经着人进城去打听了。”我只得自回房里去歇息,写了几封信。吃过午饭,再到帐房里问信。那去打听的伙计已经回来了,也打听不出甚么,只说总督、巡抚两个衙门,都?了重兵,把甬道变了操场,官厅变了营房,还听说昨天晚上,连夜发了十三枝令箭调来的,此刻陆续还有兵来呢。督抚两个衙门,今天都止了辕,只传了臬台去问了一回话,到底也不知商量些甚么。城门也严紧得很,箱笼等东西,只准往外来,不准往里送;若是要送进去,先要由城门官搜检过才放得进去呢。两县已经出了告示,从今天起,起更便要关闸(街上栅栏,广东谓之闸)。我道:“这些都不过是严紧的情形罢了。至于为了甚么事这般严紧,还是毫无头绪。” 正说话时,忽听得门外一声叱喝。回头看时,只见两名勇丁在前开道,跟着一压马,驮着一个骨瘦如柴,满面烟色,几茎鼠须的人,戴着红顶花翎。我们便站到门口去看,只见后头还有五六匹马,马上的人,也有蓝顶子的,也有晶顶子的。几匹马过去后,便是一大队兵:起先是大旗队;大旗队过去,便有一队扛叉的;扛刀的,扛长矛的;过完这一队,又是一队抬枪;抬枪之后,便是洋枪队。最是这洋枪队好看:也有长杆子林明敦枪的,也有短杆子毛瑟枪的,有拿枪扛在肩膀上的,有提在手里的,有上了枪头刀的,有不曾上枪头刀的。路旁歇了一担西瓜,一个兵便拿枪头刀向一个西瓜戮去,顺手便挑起来。那瓜又重,瓜皮又脆,挑起来时,便破开了,豁剌一声,掉了下来,跌成七八块。那兵嘴里说了一句■■。我听他这一句,是合肥人骂人的村话,方知道是淮军。随后来的兵,又学着拿枪头刀去戮。吓得那卖西瓜的挑起来要走,可怜没处好走。我便招手叫他,让他挑到栈里避一避,卖瓜的便踉踉跄跄挑了进来,已经又被他戮破一个了。卖瓜的进来之后,又见一个老婆子,手里拿着一个碗,从隔壁杂货店里出来,颤巍巍的走过去。不期误腍了那跌破的西瓜,仰面一交跌倒,手里那碗便掼了出去打破了。碗里的酱油泼了出来,那一个兵身上穿的号衣,溅着了一点。那兵便出了队,抓住那老婆子要打。那老婆子才爬了起来,就被他抓住了,吓得跪在地下叩头求饶,还合着掌乱拜;又拿自己衣服,代他拭了那污点。旁边又走过几个人,前去排解,说他年纪大了,又不是有心的,求你大量饶了他罢,那个兵方悻悻的胡乱归队去了。这洋枪队过完之后,还有一个押队官,戴着砗磲顶子,骑着马。看他过完之后,我们方进来。大家议论这一队兵,又不知是从甚么地方调来的了。此时看大众情形,大有人心惶惶的样子。 我想要探听这件事情的底细,在帐房里坐到三点多钟。忽又见街上一对一对往来巡查的兵都没了,换上了街坊团练勇,也是一对一对的往来巡查,手中却是拿的单刀藤牌,腰上插了六响手枪。这些团练勇都是土人,吉人多有认识的,便出去问为甚么调了你们出来,今天到底为了甚么事。团练勇道:“连我们也不知道,只听分付查察形迹可疑之人。上半天巡查那些兵,听说调去保护藩库了。”我听了这话,知道是有了强盗的风声;然而何至于如此的张惶,实在不解。只得仍回房里,看一回书,觉得烦热,便到后面露台上去乘凉。 原来这家名利栈,楼上设了一座倒朝的客厅,作为会客之地。厅前面是一个极开辟的露台,正对珠江,十分豁目。我走到外面,先有一个人在那里,手里拿着水烟筒,坐在一把皮马?上,是一个同栈住的客人。他也住了有个把月,相见得面也熟了,彼此便点头招呼。我看他那举动,颇似官场中人,便和他谈起今天的事,希冀他知道。那客道:“很奇怪!我今天进城上院,走到城门口,那城门官逼着住了轿,把帽盒子打开看过;又要我出了轿,他要验轿里有无夹带,我不肯,他便拿出令箭来,说是制台分付的,没法,只得给他看了,才放进去。到了抚院,又碰了止辕,衙门里?了许多兵,如临大敌。我问了巡捕,才知道两院昨夜接了一个甚么洋文电报,便登时张惶起来。至于那电报说些甚么,便连签押房的家人也不知道。” 正说话时,有客来拜他,他就在客厅里会客。我仍在露台上乘凉。听见他和那客谈的也是这件事,只是听不甚清楚。谈了一会,他的客去了。便出来对我说道:“这件事了不得!刚才我敝友来说起,他知道详细。那封洋文电报,说的是有人私从香港运了军火过来,要谋为不轨。已经挖成了隧道,直达万寿宫底下,装满了炸药,等万寿那天,阖城官员聚会拜牌时,便要施放。此刻城里这个风声传开来了,万寿宫就近的一带居民铺户,胆小的都纷纷搬走了。两院的内眷,都已避到泮塘(地名)一个乡绅人家去了。”我吃了一惊道:“明天就是二十六了,这还了得!”那客道:“明天行礼,已经改在制台衙门了。” 正是:如火如荼,军容何盛;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未知这件事闹得起来与否,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九回 干儿子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
我听那同栈寓客的话,心中也十分疑虑,万一明日出起事来,岂不是一番扰乱。早知如此,何不在香港多住两天呢;此刻如果再回香港去,又未免太张惶了。一个人回到房里,闷闷不乐。 到了傍晚时候,忽听得房外有搬运东西的声音,这本来是客栈里的常事,也不在意。忽又听得一个人道:“你也走么?”一个应道:“暂时避一避再说。好在香港一夜就到了,打听着没事再来。”我听了,知道居然有人走避的了。便到帐房里去打听打听,还有甚么消息。吉人一见了我,就道:“你走么?要走就要快点下船了,再迟一刻,只怕船上站也没处站了。”我道:“何以挤到如此?”吉人道:“而且今天还特为多开一艘船呢。?猡艇(广东小快船)码头的?猡艇都叫空了。”我道:“这又到哪里去的?”吉人道:“这都是到四乡去的了。”我道:“要走,就要到香港、澳门去。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只怕四乡也不见得安靖。若是一哄而散的,这里离万寿宫很远,又有一城之隔,只怕还不要紧。而且我撒开的事情在外面,走了也不是事。我这回来,本打算料理一料理,就要到上海去的了,所以我打算不走了。”吉人点头无语。 我又到门口闲望一回,只见团练勇巡的更紧了。忽然一个人,扛着一扇牌,牌上贴了一张四言有韵告示,手里敲着锣,嘴里喊道:“走路各人听啊!今天早点回家。县大老爷出了告示,今天断黑关闸,没有公事,不准私开的啊!”这个人想是个地保了。看了一会,仍旧回房。虽说是定了主意不走,然而总不免有点耽心。幸喜我所办的事,都在城外的,还可以稍为宽慰。又想到明日既然在督署行礼,或者那强徒得了信息,罢了手不放那炸药,也未可知。既而又想到,他既然预备了,怎肯白白放过,虽然众官不在那里,他也可以借此起事。终夜耽着这个心,竟夜不曾合眼。听着街上打过五更,一会儿天窗上透出白色来,天色已经黎明了。便起来走到露台上,一来乘凉,二来听听声息。过了一会,太阳出来了,却还绝无消息。这一天大家都是惊疑不定,草木皆兵。迨及到了晚上,仍然毫无动静。一连过了三天,竟是没有这件事,那巡查的就慢慢疏了;再过两天,督抚衙门的防守兵也撤退了,算是解严了。这两天我的事也料理妥贴,打算走了。 一天正在客厅闲坐,同栈的那客也走了来道:“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我们可以走了。”我问道:“这话怎讲?”他道:“今天杀了二十多人,你还不知道么?”我惊道:“是甚么案子?”他道:“就是为的前两天的谣言了。也不知在哪里抓住了这些人,没有一点证据,就这么杀了。有人上了条陈,叫他们雇人把万寿宫的地挖开,查看那隧道通到哪里,这案便可以有了头绪了。你想这不是极容易、极应该的么?他们却又一定不肯这么办。你想照这样情形看去,这挖成隧道,谋为不轨的话,岂不是他们以意为之,拟议之词么。此刻他们还自诩为弭巨患于无形呢。”说罢,喟然长叹。我和他谈论了一回,便各自走开。 恰好何理之走来,我问可是广利到了。理之道:“不是。我回乡下去了一个多月,这回要附富顺到上海。”我问富顺几时走。理之道:“到了好几天了,说是今天走,大约还要明天,此刻还上货呢。”我道:“既如此,代我写一张船票罢。”理之道:“怎么便回去了?几时再来?”我道:“这个一年半载说不定的,走动了,总要常来。”理之便去预备船票,定了地方。到了明天,发行李下船。下午时展轮出口。到了香港,便下锚停泊。这一停泊,总要耽搁一天多才启轮,我便上岸去走一趟,买点零碎东西。 广东用的银元,是每经一个人的手,便打上一个硬印的。硬印打多了,便成了一块烂板,甚至碎成数片,除了广东、福建,没处行用的。此时我要回上海,这些烂板银,早在广州贴水换了光板银元。此时在香港买东西,讲好了价钱,便取出一元光板银元给他。那店伙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掼了又掼,说道:“换一元罢。”我换给他一元,他仍然要看个不了,掼个不了,又对我看看。我倒不懂起来,难道我贴了水换来的,倒是铜银。便把小皮夹里十几元一起拿出来道:“你拣一元罢。”那店伙又看看我,倒不另拣,就那么收了。再到一家买东西,亦复如此。买完了,又走了几处有往来的人家,方才回船上去。 停泊了一夜,次日便开行。在船上没事,便和理之谈天,谈起我昨天买东西,那店伙看银元的光景。理之笑道:“光板和烂板比较,要伸三分多银子的水;你用出去,不和他讨补水,他那得不疑心你用铜银呢。”我听了方才恍然大悟。然而那些香港人,也未免太不张眼睛了。我连年和继之办事经营,虽说是趸来趸去,也是一般的做买卖,何尝这样小器来。于是和理之谈谈香港的风气,我谈起那咸水妹嫁乡下人的事。理之道:“这个是喜出意外的。我此次回家,住了一个多月,却看见一件祸出意外的事。”我问甚么祸出意外。理之道:“我家里隔壁一家人家,有两间房子空着,便贴了一张‘余屋召租’的条子。不多几天,来了一个老婆子,租来住了,起居动用,象是很宽裕的。然而只有一个人,用了一个仆妇。住了两个月,便与那女房东相好起来。他自己说是在新加坡开甚么行栈的,丈夫没了,又没有儿子,此刻回来,要在同族中过继一个儿子。谁知回来一查,族中的子侄,竟没有一个成器的,自己身后,正不知倚靠谁人。说着,便不胜凄惶,以后便常常说起。新加坡也常常有信来,有银子汇来。来了信,他便央男房东念给他听。以后更形相熟了。房东本有三个儿子,那第二个已经十七八岁了。那老婆子常常说他好:‘我有了这么个儿子就好了’那女房东便说:‘你欢喜他,何不收他做个干儿子呢?’那老婆子不胜欢喜,便看了黄道吉日,拜干娘。到了这天,他还慎重其事的,置酒庆贺。干娘干儿子,叫得十分亲热。他又说要替干儿子娶亲了,一切费用,他都一力担任。那房东也乐得依他。于是就张罗起来,便有许多媒人来送庚贴说亲。说定了,便忙着拣日子行聘迎娶,十分热闹。待媳妇也十分和气。又替媳妇用了一个年轻梳头老妈子。房东见他这等相待,便说是亲生儿子,也不过这样了。老婆子道:‘我们没有儿子的人,干儿子就和亲生的一般。我今年五十多岁,没有几年的人了,只要他将来肯当我亲娘一般,送我的终,我的一分家当便传授给他,也不去族中过继甚么儿子了。’女房东一想,他是个开行栈的人,家当至少也有几万,如何不乐从。便叫了儿子来,说知此事,儿子自然也乐得应允。老婆子更是欢喜,就在那里天天望孙了。偏偏这媳妇娶了来差不多一年,还没有喜信。老婆子就天天求神拜佛,请医生调理身子。过了几个月,依然没有信息。老婆子急不能待,便要和干儿子纳妾。叫了媒婆来说知,看了几家丫头和贫家女儿。看对了,便娶了一个过来。一样的和他用一个年轻梳头老妈子。刚娶了没有几天,忽然新加坡来了一封电信,说有一单货到期要出,恰好行里所有存款,都支发了出去。放在外面的,一时又收不回来。银行的一个存折,被女东带了回粤,务祈从速寄来云云。老婆子央房东翻出来,念了一遍,便道:‘你看,我不在那里,便一点主意都没了。自己的款项虽然支发出去,又何妨在别处调动呢。我们几十年的老行号,还怕没人相信么。’说着,闷闷不乐。又道:‘这个存折怎好便轻易寄去,倘或寄失了,那还了得么。’商量了半天道:‘不如我自己回去一趟罢。我还想带了干儿子同去。他此刻是小东家了,叫他去看看,也历练点见识,出来经历过一两年,自己就好当事了。’房东一心以为儿子承受了这分大家当,有甚么不肯之理。他见房东应允了,自是不胜欢喜。于是带了一个干儿子、两房干媳妇、两个梳头老妈子,一同到新加坡去了。这是去年的事。我这回到家里去,那房东接了他儿子来信了。你晓得他在新加坡开的是甚么行号?原来开的是娼寮。那老婆子便是鸨妇。一到了新加坡,他便翻转了面皮,把干儿子关在一间暗室里面。把两房干媳妇和两个梳头老妈子,都改上名字,要他们当娼;倘若不从,他家里有的是皮鞭烙铁,便要请你尝这个滋味。可怜这四个好人家女子,从此便跳落火坑了。那个干儿子呢,被他幽禁了两个月,便把他‘卖猪仔(读若崽)’到吉冷去了。卖了猪仔到那边做工。那边管得极为苛虐,一步都不能乱走的。这位先生能够设法寄一封信回来,算是他天大的本领了。” 我道:“卖猪仔之说,我也常有得听见,但不知是怎么个情形。说的那么苦,谁还去呢?”理之道:“卖猪仔其实并不是卖断了,就是那招工馆代外国人招的工,招去做工,不过订定了几年合同,合同满了,就可以回来。外国人本来招去做工,也未必一定要怎么苛待。后来偶然苛待了一两次,我们中国政府也不过问。那没有中国领事的地方,不要说了;就是设有中国领事的地方,中国人被人苛虐了,那领事就和不见不闻,与他绝不相干的一般。外国人从此知道中国人不护卫自己百姓的,便一天苛似一天起来了。”我道:“那苛虐的情形,是怎么样的呢?”理之道:“这个我也不仔细,大约各处的办法不同。听说南洋那边有一个软办法:他招工的时候,恐怕人家不去,把工钱定得极优。他却在工场旁边,设了许多妓馆、赌馆、酒馆、烟馆之类,无非是销耗钱财的所在。做工的进了工场,合同未满,本来不能出工场一步的,惟有这个地方,他准你到。若是一无嗜好的,就不必说了;倘使有了一门嗜好,任从你工钱怎么优,也都被他赚了回去,依然两手空空。他又肯借给你,等你十年八年的合同满了,总要亏空他几年工钱,脱身不得,只得又联几年合同下去。你想这个人这一辈子还可以望有回来的一天么,还不和卖了给他一样么。因此广东人起他一个名字,叫他卖猪仔。”说话之间,船上买办打发人来招呼理之去有事,便各自走开。 一路无事。到了上海便登岸,搬行李到字号里去。德泉接着道:“辛苦了!何以到此时才来?继之半个月前,就说你要到了呢。”我道:“继之到上海来过么?”德泉道:“没有来过,只怕也会来走一趟呢。有信在这里,你看了就知道了。”说着,检出一封信来道:“半个月前就寄来的,说是不必寄给你,你就要到上海的了。”我拆开一看,吃了一惊,原来继之得了个撤任调省的处分,不知为了甚么事,此时不知交卸了没有。连忙打了个电报去问。直到次日午间,才接了个回电。一看电码的末末了一个字,不是继之的名字。继之向来通电给我,只押一个“吴”字,这吴字的码,是0七0二,这是我看惯了,一望而知的;这回的码,却是个六六一五,因先翻出来一看,是个“述”字,知道是述农复的了。逐字翻好,是“继昨已回省。述”六个字。 我得了这个电,便即晚动身,回到南京,与继之相见。却喜得家中人人康健。继之又新生了一个儿子,不免去见老太太,先和干娘道喜。老太太一见了我,便欢喜的了不得。忙叫奶娘抱撤儿出来见叔叔。我接过一看,小孩子生得血红的脸儿,十分壮。因赞了两句,交还奶娘道:“已经有了名儿了,干娘叫他甚么,我还没有听清楚。是几时生的?大嫂身子可好?”老太太道:“他娘身子坏得很,继之也为了他赶回来的。此刻交代还没有算清,只留下文师爷在那边。这小孩子还有三天就满月了。他出世那一天,恰好挂出撤任的牌来,所以继之给他个名字叫撤儿。”我道:“大哥虽然撤了任,却还得常在干娘跟前,又抱了孙子,还该喜欢才是。”老太太道:“可不是么。我也说继之丢了一个印把子,得了个儿子,只好算秤钩儿打钉——扯直罢了。”我笑道:“印把子甚么希奇,交了出去,乐得清净些,还是儿子好。”说罢,辞了出来,仍到书房和继之说话,问起撤任缘由,未免着恼。继之道:“这有甚么可恼。得失之间,我看得极淡的。”于是把撤任情由,对我说了。 原来今年是大阅年期,这位制军代天巡狩,到了扬州,江、甘两县自然照例办差。扬州两首县,是著名的“甜江都、苦甘泉”。然而州县官应酬上司,与及衙门里的一切开销,都有个老例,有一本老帐簿的。新任接印时,便由新帐房向旧帐房要了来,也有讲交情要来的,也有出钱买来的。这回帅节到了扬州,述农查了老例,去开销一切。谁知那戈什哈嫌钱少,退了回来。述农也不和继之商量,在例外再加丰了点再送去。谁知他依然不受。述农只得和继之商量。还没有商量定,那戈什哈竟然亲自到县里来,说非五百两银子不受。继之恼了,便一文不送,由他去。那戈什哈见诈不着,并且连照例的都没了。那位大帅向来是听他们说话的,他倘去说继之坏话,撤他的任倒也罢了,谁知后来打听得那戈什哈并未说坏话。 正是:不必蜚言腾毁谤,敢将直道拨雷霆。那戈什哈不是说继之坏话,不知说的是甚么话,且待下回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