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文集 第2页
至于开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诏曰:“可。”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抟四夷。”诏曰:“可”。于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起辽走蜀,缭络万里,事五强寇,【奚、契丹、吐蕃、云南、犬石国。】十余年中,亡百万人,尾大中干,成燕偏重。【去声。】而天下掀然,根萌烬燃,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钤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也。居外则叛,【韩、黥、七国,近者禄山、仆、固是也。】居内则篡,【卓、莽、曹、马已下是也。】使外不叛,内不篡,兵不离伍,无自焚之患,将保颈领,无烹狗之谕,古今已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 近代已来,于其将也,弊复为甚。人嚣曰廷诏命将矣,名出,视之率市儿辈,盖多赂金玉,负倚幽阴,折劵交货所能也,絶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槩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缚己,斩族忠良,不使违己,力壹势便,罔不为寇。其阴泥【去声】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于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寿,则戞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以天下每每兵乱涌溢,齐人干耗,乡党风俗,淫窳衰薄,教化恩泽,壅抑不下,召来灾沴,被及牛马。嗟乎!自愚而知之,人其尽知之乎? 且武者任诛,如天时有秋;文者任治,如天时有春。是天不能倒春秋,是豪杰不能总文武。是此辈受钺诛暴乎?曰于是乎在。某人行教乎?曰于是乎在。欲祸蠧不作者,未之有也。伏惟文皇帝十六卫之旨,谁复而原,其实天下之大命也,故作《原十六卫》。 战论【并序】 兵非脆也,榖非殚也,而战必挫北,是曰不循其道也,故作《战论》焉。 河北视天下犹珠玑也,天下视河北犹四支也。珠玑苟无,岂不活身;四支苟去,吾不知其为人。何以言之?夫河北者,俗俭风浑,淫巧不生,朴毅坚强,果于战耕。名城坚垒,峉【音额】嶭【五结切】相贯;髙山大河,盘互交锁。加以土息健马,便于驰敌,是以出则胜,处则饶,不窥天下之产,自可封殖,亦犹大农之家,不待珠玑然后以为富也。天下无河北则不可,河北既虏,则精甲锐卒利刀良弓健马无有也。卒【蔟忽反】然夷狄惊四边,摩封疆,出表里,吾何以御之?是天下一支兵去矣。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尽宿厚兵,以塞虏冲,是六郡之师,严饰护疆,不可他使,是天下二支兵去矣。六郡之师,厥数三亿,低首仰给,横拱不为,则沿淮已北,循河之南,东尽海,西叩洛,经数千里,赤地尽取,才能应费,是天下三支财去矣。咸阳西北,戎夷大屯,吓呼膻臊,彻于帝居,周秦单师,不能排辟,于是尽铲吴、越、荆楚之饶,以啖兵戍,是天下四支财去矣。乃使吾用度不周,征徭不常,无以膏齐民,无以接四夷。礼乐刑政,不暇修治;品式条章,不能备具。是天下四支尽解,头腹兀然而已。焉有人解四支,其自以能久为安乎? 今者诚能治其五败,则一战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无事之时,殿寄大臣,偷处荣逸,为家治具,战士离落,兵甲钝弊,车马刓弱,而未尝为之简帖整饰,天下杂然盗发,则疾驱疾战。此宿败之师也,何为而不北乎!是不搜练之过者,其败一也。夫百人荷戈,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将小禆,操其余羸,以虏壮为幸,以师老为娯,是执兵者常少,糜食者常多,筑垒未干,公嚢已虚。此不责实科食之过,其败二也。夫战辄小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上赏,或一日再赐,一月累封,凯还未歌,书品已崇。爵命极矣,田官广矣,金缯溢矣,子孙官矣,焉肯搜奇外死,勤于我矣。此赏厚之过,其败三也。夫多丧兵士,颠翻大都,则跳身而来,刺邦而去,回视刀锯,菜色甚安,一岁未更,旋已立于坛墀之上矣。此轻罚之过,其败四也。夫大将将兵,柄不得专,恩臣诘责,第来挥之,至如堂然将阵,殷然将鼓,一则曰必为偃月,一则曰必为鱼丽,三军万夫,环旋翔佯,愰骇之间,虏骑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专任责成之过,其败五也。 元和时,天子急太平,严约以律下,常团兵数十万以诛蔡,天下干耗,四岁然后能取,此盖五败不去也。长庆初,盗据子孙,悉来走命,是内地无事,天子寛禁厚恩,与人休息。未几而燕、赵甚乱,引师起将,五败益甚,登坛注意之臣,死窜且不暇,复焉能加威于反虏哉。今者诚欲调持干戈,洒扫垢汗,以为万世安,而乃踵前非,踵前非是不可为也。 古之政有不善,士传言,庶人谤。发是论者,亦且将书于谤木,传于士大夫,非偶言而已。 守论【并序】 往年两河盗起,屠囚大臣,劫戮二千石,国家不议诛洗,束兵自守,反条大暦、贞元故事,而行姑息之政,是使逆辈益横【去声】,终唱患祸,故作《守论》焉。 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鈇钺钝,含引混贷,煦育逆孽,而殆为故常。而执事大人,曾不歴筭周思,以为宿谋,方且嵬岸抑扬,自以为广大繁昌莫己若也,呜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顿颠倾而后为之支计乎?且天下几里,列郡几所,而自河已北,蟠城数百,金坚蔓织,角奔为寇,伺吾人之顦顇,天时之不利,则将与其朋伍,罗络郡国,将骇乱吾民于掌股之上。耳今者及吾之壮,不图擒取,而乃偷处恬逸,第第相付,以为后世子孙背胁疽根,此复何也? 今之议者咸曰:“夫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以为衔策,髙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亦犹豢扰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暦、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以为快也。”愚曰:大暦、贞元之间,适以此为祸也。当是之时,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待之,贷以法故,于是乎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飬威而不问,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録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胤,皇子嫔之;装缘采饰,无不备之。是以地益广,兵益强,僭拟益甚,侈心益昌。于是土田名器,分划殆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号,或帝或王,盟诅自立,恬淡不畏,走兵西略,以饱其志者也。是以赵、魏、燕、齐,卓起大倡,梁、蔡、吴、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锄,小者惠来,不然,周秦之郊,几为犯猎哉。 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暦、贞元之间,尽反此道,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愚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 鸣呼!大历、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 论相 吕公善相人,言女吕后当大贵,宜以配季。季后为天子,吕后复称制天下,王吕氏子弟,悉以大国。隋文帝相工来和辈数人,亦言当为帝者,后簒窃果得之。诚相法之不谬矣。吕氏自称制通为后凡二十余年间,隋氏自簒至灭凡三十六年间,男女族属,杀灭殆尽。当秦末,吕氏大族也,周末,杨氏为八柱国,公侯相袭久矣,一旦以一女一男子偷窃位号,不三二十年间,壮老婴儿,皆不得其死。不知一女子为吕氏之福邪,为祸邪?一男子为杨氏之祸邪,为福邪?得一时之贵,灭百世之族,彼知相法者,当曰此必为吕氏、杨氏之祸,乃可为善相人矣。今断一指得四海,凡人不欲为,况以一女子一男子易一族哉。余读荀卿《非相》,因感吕氏、杨氏,知卿为大儒矣。 樊川文集第六 燕将録 谭忠者,绛人也。祖瑶,天寳末令内黄,死燕寇。忠豪健喜兵,始去燕,燕牧刘济与二千人,障白狼口。【山名,契丹路。】后将渔阳军,留范阳。 元和五年,中黄门出禁兵伐赵,魏牧田季安令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诚虏,魏亦虏矣,计为之柰何?”其徒有超佐伍而言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矣哉!兵决出,格沮者斩。”忠其时为燕使魏,知其谋,乃入谓季安曰:“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往年王师取蜀取吴,筭不失一,是相臣之谋。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禁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今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旣耻且怒,于是任智画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则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于赵为角尖之耗,于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赵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覇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县名,属冀州。】 忠归燕,谋欲激燕伐赵,会刘济合诸将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刘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赵叛命?”忠系狱。因使人视赵,果不备燕。后一日,诏果来,曰:“燕南有赵,北有胡,胡猛赵孱,不可舍胡而事赵也。燕其为予谨护北疆,勿使予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赵,此亦燕之功也。”刘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潞牧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絶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旣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燕厚怨赵,今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必不备燕。”刘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孕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将燕卖恩于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徳于赵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唯君熟思之。”刘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徇。”济乃自将七万人南伐赵,屠饶阳、束鹿,【二县属深州。】杀万人,暴卒于师。 济子緫袭职,忠复用事。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城十二,【徳州、管平原、安陵、长河、棣州、管猒、次商、河阳、信蓨、平昌、将陵、满台、渤海。】冬,诛齐,三分其地。忠因说緫曰:“凡天地数穷,合必离,离必合。河北与天下相离,六十年矣。此亦数之穷也,必与天地复合。且建中时,朱泚搏天子狩畿甸,李希烈僭于梁,王武俊称赵,朱泚称冀,田恱称魏,李纳称齐,郡国往往弄兵者,低目而视。当此之时,可为危矣。然天下卒于无事。自元和已来,刘辟守蜀,栈道剑阁,自以为子孙世世之地,然军卒三万,数月见羁。李锜横大江,抚石头,全吴之兵,不得一战,反束帐下。田季安守魏,卢从史守潞,皆天下之精甲,驾赵为骑,鼎立相视,可为强矣。然从史绕壍五十里,万戟自护,身如大醉,忽在轞车。季安死,坟杵未收,家为逐客。蔡人被重叶之甲,圆三石之弦,持九尺之刃,突前跳后,卒【蔟怱反】如搏鹗,一可枝百者累数万人,四歳不北二三,可为坚矣,然夜半大雪,忽失其城。齐人经地数千里,倚渤海,墙泰山,壍大河,精甲数亿,钤剑其阨,可为安矣,然兵折于潭赵,【地名,郓西六十里。】首竿于都市。此皆君之自见,亦非人力所能及,盖上帝神兵下来诛之耳。今天子巨谋纎计,必平章于大臣,铺乐张猎,未甞戴星徘徊,顐【五困切】玩之臣,颜涩不展,缩衣节口,以赏战士,此志岂须臾忘于天下哉。今国兵骎骎北来,赵人已献城十二,助魏破齐,唯燕未得一日之劳为子孙寿,后世岂能帖帖无事乎!吾深为君忧之。”緫泣且拜,曰:“自数人来,未闻先生之言,今者幸枉大敎,吾心定矣。” 明年春,刘緫出燕,卒于赵,忠护緫丧来,数日亦卒。年六十四,官至御史大夫。忠弟宪,前范阳安次令,持兄丧归葬于绛,常往来长安间。元年孟春,某遇于冯翊属县北征中,因吐其兄之状,某因直书其事,至于褒贬之间,俟学《春秋》者焉。 张保皋郑年传
新罗人张保皋、郑年者,自其国来徐州,为军中小将。保皋年三十,年少十岁,兄呼保皋。俱善斗战,骑而挥枪,其本国与徐州无有能敌者。年复能没海履其地,五十里不噎,角其勇健,保皋差不及年。保皋以齿,年以艺,常龃龉不相下。 后保皋归新罗,谒其王曰:“遍中国以新罗人为奴婢,愿得镇清海,【新罗海路之要。】使贼不得掠人西去。”其王与万人,如其请,自大和后,海上无鬻新罗人者。保皋既贵于其国,年错寞去职,饥寒在泗之涟水县。一日言于涟水戍将冯元规曰:“年欲东归乞食于张保皋。”元规曰:“尔与保皋所挟何如,奈何去取死其手?”年曰:“饥寒死不如兵死快,况死故乡邪!”年遂去。至谒保皋,保皋饮之极欢。饮未卒,其国使至,大臣杀其王,国乱无主。保皋遂分兵五千人与年,持年泣曰:“非子不能平祸难。”年至其国,诛反者,立王以报。王遂征保皋为相,以年代保皐。 天寳安禄山乱,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以禄山从弟赐死,诏郭汾阳代之。后旬日,复诏李临淮持节分朔方半兵东岀赵、魏。当思顺时,汾阳、临淮俱为牙门都将,将万人,不相能,虽同盘饮食,常睇相视,不交一言。及汾阳代思顺,临淮欲亡去,计未决,诏至,分汾阳兵东讨,临淮入请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汾阳趋下,持手上堂偶坐,曰:“今国乱主迁,非公不能东伐,岂怀私忿时耶!”悉诏军吏,出诏书读之,如诏约束。及别,执手泣涕,相勉以忠义。讫平剧盗,实二公之力。 知其心不叛,知其材可任,然后心不疑,兵可分。平生积忿,知其心,难也;忿必见短,知其材,益难也,此保皋与汾阳之贤等耳。年投保皋,必曰:“彼贵我贱,我降下之,不宜以旧忿杀我。”保皋果不杀,此亦人之常情也。临淮分兵诏至,请死于汾阳,此亦人之常情也。保皋任年,事出于己,年且寒饥,易为感动。汾阳、临淮,平生抗立,临淮之命,出于天子,榷于保皋,汾阳为优。此乃圣贤遟疑成败之际也,彼无他也,仁义之心与杂情并植,杂情胜则仁义灭,仁义胜则杂情销,彼二人仁义之心旣胜,复资之以明,故卒成功。 世称周、邵为百代人师,周公拥孺子而邵公疑之。以周公之圣,邵公之贤,少事文王,老佐武王,能平天下,周公之心,邵公且不知之。苟有仁义之心,不资以明,虽邵公尚尔,况其下哉。《语》曰:“国有一人,其国不亡。”夫亡国非无人也,丁其亡时,贤人不用,苟能用之,一人足矣。 窦列女传 列女姓窦氏,小字桂娘。父良,建中初为汴州戸曹掾。桂娘美颜色,读书甚有文。李希烈破汴州,使甲士至良门,取桂娘以去。将出门,顾其父曰:“愼无戚,必能灭贼,使大人取富贵于天子。”桂娘旣以才色在希烈侧,复能巧曲取信,凡希烈之密,虽妻子不知者,悉皆得闻。希烈归蔡州,桂娘谓希烈曰:“忠而勇,一军莫如陈先奇。其妻窦氏,先奇宠且信之,愿得相往来,以姊妹叙齿,因徐说之,使坚先奇之心。”希烈然之,桂娘因以姊事先奇妻。尝间曰:“为贼凶残不道,迟晩必败,姊宜早图遗种之地。”先奇妻然之。 兴元元年四月,希烈暴死,其子不发丧,欲尽诛老将校,以卑少者代之。计未决,有献含桃者,桂娘白希烈子,请分遗先奇妻,且以示无事于外。因为蜡帛书,曰:“前日已死,殡在后堂,欲诛大臣,【希烈僭,故曰臣。】须自为计。”以朱染帛丸,如含桃。先奇发丸见之,言于薛育,育曰:“两日希烈称疾,但怪乐曲杂发,尽夜不絶,此乃有谋未定,示暇于外,事不疑矣。”明日,先奇、薛育各以所部噪于牙门,请见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愿去伪号,一如李纳。”【时正已死,纳代为帅。】先奇曰:“尔父勃逆,天子有命。”因斩希烈及妻子,函七首以献,暴其尸于市。后两月,吴少诚杀先奇,知桂娘谋,因亦杀之。 请试论之:希烈负桂娘者,但劫之耳,希烈僭而桂娘妃,复宠信之,于女子心,始终希烈可也。此诚知所去所就,逆顺轻重之理明也。能得希烈,权也;姊先奇妻,智也;终能灭贼,不顾其私,烈也。六尺男子,有禄位者,当希烈叛,与之上下者众矣,岂才力不足邪?盖义理苟至,虽一女子可以有成。 大和元年,予客游涔阳,路出荆州松滋县,摄令王淇为某言桂娘事。淇年十一歳能念《五经》,举童子及第,时年七十五,尚可日记千言。当建中乱,希烈与李纳、田恱、朱泚、朱滔等僭诏书檄,争战胜败,地名人名,悉能说之,听说如一日前。言窦良出于王氏,实淇之堂姑子也。 书处州韩吏部孔子庙碑阴 天不生夫子于中国,中国当何如?曰不夷狄如也。荀卿祖夫子,李斯事荀卿,一日宰天下,尽诱夫子之徒与书坑而焚之,曰:“徒能乱人,不若刑名狱吏治世之贤也。”彼商鞅者,能耕能战,能行其法,基秦为强,曰:“彼仁义虱官也,可以置之。”【置之,言不用也。】自董仲舒、刘向,皆言司马迁良史也,而迁以儒分之为九,曰:“博而寡要,劳而无功,不如道家者流也。”自有天地已来,人无有不死者,海上迂怪之士持出言曰:“黄帝錬丹砂,为黄金以饵之,昼曰乘龙上天,诚得其药,可知黄帝。”以燕昭王之贤,破强齐,几于覇;秦始皇、汉武帝之雄材,灭六强,擗四夷,尽非凡主也。皆甘其说,耗天下、捐骨肉而不辞,至死而不悟。其尊于天地,莫严于宗庙社稷。梁武帝起为梁国者,以笋脯面牲为荐祀之礼,曰:“佛之教,牲不可杀。”以天子尊,舍身为其奴,散髪布地,亲命其徒践之。 有天地日月为之主,阴阳鬼神为之佐,夫子巍然统而辩之,复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为之助,则其徒不为劣,其治不为僻。彼四君二臣,不为无知,一旦不信,背而之他,仍族灭之。傥不生夫子,纷纭冥昧,百家斗起,是己所是,非己所非,天下随其时而宗之,谁敢非之。纵有非之者,欲何所依拟而为其辞。是杨墨骈愼已降,百家之徒,庙貌而血食,十年一变法,百年一改教,横斜髙下,不知止泊。彼夷狄者,为夷狄之俗,一定而不易,若不生夫子,是知其必不夷狄如也。 韩吏部《夫子庙碑》曰:天下通祀,唯社稷与夫子。社稷坛而不屋,取异代为配,未若夫子巍然当门,用王者礼,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至于庶人,亲北面而师之。夫子以德,社稷以功,固有次第。因引孟子曰:“生人已来,未有如夫子者也。”自古称夫子者多矣,称夫子之德,莫如孟子,称夫子之尊,莫如韩吏部,故书其碑阴云。 三子言性辩 孟子言人性善,荀子言人性恶,杨子言人性善恶混。曰喜、曰哀、曰惧、曰恶、曰欲、曰爱、曰怒,夫七者情也,情出于性也。夫七情中,爱、怒二者,生而能自。是二者性之根,恶之端也。乳儿见乳,必拏求,不得即啼,是爱与怒与儿俱生也,夫岂知其五者焉。既壮,而五者随而生焉。或有或亡,或厚或薄,至于爱、怒,曾不须臾与乳儿相离,而至于壮也。君子之性,爱怒淡然,不出于道。中人可以上下者,有爱拘于礼,有怒惧于法。世有礼法,其有踰者,不敢恣其情;世无礼法,亦随而炽焉。至于小人,虽有礼法,而不能制,爱则求之,求不得即怒,怒则乱。故曰爱、怒者,性之本,恶之端,与乳儿俱生,相随而至于壮也。凡言性情之善者,多引舜禹;言不善者,多引丹朱、商均。夫舜禹二君子,生人已来,如二君子者凡有几人?不可引以为喻。丹朱、商均为尧舜子,夫生于尧舜之世,被其化,皆为善人,况生于其室,亲为父子,蒸不能润,灼不能热,是其恶与尧舜之善等耳。天止一日月耳,言光明者,岂可引以为喻。人之品类,可与上下者众,可与上下之性,爱怒居多。爱、怒者,恶之端也。荀言人之性恶,比于二子,荀得多矣。 塞废井文 井废輙不塞,于古无所据。今之州府厅事有井,废不塞;居第在堂上有井,废亦不塞,或匣而护之,或横木土覆之,至有岁久木朽,陷人以至于死,世俗终不塞之,不知何典故而井不可塞?井虽列在五礼,在都邑中物之小者也。若盘庚五迁其都者,社稷宗庙,尚毁其旧,而独井岂不塞邪!古者井田,九顷八家,环而居之,一夫食一顷,中一顷树蔬凿井,而八家共汲之,所以籍齐民而重泄地气。以小喻大,人身有疮,不医即死,木有疮,久不封即亦死。地有千万疮,于地何如哉?古者八家共一井,今家有一井,或至大家至于四五井,十倍多于古。地气漏泄,则所产脆薄,人生于地内,今之人不若古之人浑刚坚一,寜不由地气泄漏哉?《易》曰“改邑不改井”,此取象言安也,非井不可塞也。天下每州,春秋二时,天子许抽当所上赋锡宴,其刺史及州吏必廓其地为大宇,以张其事。黄州当是地,有古井不塞,故为文投实以土。 题荀文若传后 荀文若为操画策取兖州,比之髙、光不弃关中、河内;官渡不令还许,比楚、汉成皋。凡为筹计比拟,无不以帝王许之,海内付之。事就功毕,欲邀名于汉代,委身之道,可以为忠乎?世皆曰曹、马。且东汉崩裂纷披,都迁主播,天下大乱,操起兵东都,提献帝于徒歩困饿之中,南征北伐,仅三十年,始定三分之业。司马懿安完之代,窃发肘下,夺偷权柄,残虐狡谲,岂可与操比哉。若使操不杀伏后,不诛孔融,不囚杨彪,从容于揖譲之间,虽惭于三代,天下非操而谁可以得之者?纣杀一比干,武王断首烧尸,而灭其国。桓、灵四十年间,杀千百比干,毒流其社稷,可以血食乎?可以坛墠父天拜郊乎?假使当时无操,献帝复能正其国乎?假使操不挟献帝以令,天下英雄能与操争乎?若使无操,复何人为苍生请命乎?教盗穴墙发柜,多得金玉,已复不与同挈,得不为盗乎?何况非盗也。文若之死,宜然耶。 樊川文集第七 唐故江西观察使武阳公韦公遗爱碑 皇帝召丞相延英便殿讲议政事,及于循吏,且称元和中兴之盛,言理人者谁居第一?丞相墀言:“臣甞守土江西,目覩观察使韦丹有大功德被于八州,殁四十年,稚老歌思,如丹尚存。”丞相敏中、丞相植皆曰:“臣知丹之为理,所至人思,江西之政,熟于听闻。”乃命首臣纥干众上丹之功状,聮大中三年正月二十日诏书,授史臣尚书司勲员外郎杜牧,曰:“汝为丹序而铭之,以美大其事。” 臣某伏念天寳、建中艰难之余,根于河北,枝蔓于齐、鲁、梁、蔡。辟为章句书生以蜀叛,锜为宗室老以吴叛。其它髙下其目,跂而欲飞者,往往皆是。宪宗皇帝髙听古议,广谏益圣,任贤使能,考校法度,号令未出,威先雷霆。十有四年,擒殛凶狠,方行四海,罔不率伏。当是时,凡五征兵,解而复合,仅八周岁,天下晏然,不告劳苦,实以守土多循良吏,而丹居第一。周召伯治人于陜西,召穆公有武功于宣王时,仲尼采《甘棠》《江汉》之诗,弦而歌之,列于《风》《雅》。班固叙汉宣帝中兴名臣,言治人者亦首述黄覇、龚遂,次将相下。今下明诏刻丹治效,令得与元和功臣,彰中兴得人之盛,悬于无穷,用古道也。 谨案韦氏自汉丞相贤已降,代有逹官,寛有大功于后周,封郧国公。郧公曾孙幼平,为岐州参军;生抱贞,为梓州刺史;生政,为汉州雒县丞,赠右谏议大夫;雒县生武阳公。公字文明,以明《五经》登科,授校书郎、咸阳尉,以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佐张献甫于邠宁府。征为太子舍人,迁起居郎,检校吏部员外郎,侍御史,河阳行军司马。未行,改驾部员外郎。会新罗国以丧来告,且称立君,拜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章服金紫,吊册其嗣。新罗再以丧告,不果行,改容州经略使,筑州城环十三里。因悉城管内十三州,敎种茶麦,多开屯田,黄贼畏服,诏加太中大夫。贞元末,拜河南少尹,连拜检校秘书监,兼御史中丞、郑滑行军司马,皆未至。拜右谏议大夫。
宪宗即位,刘辟以蜀叛,议者欲行贞元故事,请释不诛。公再上疏曰:“今不诛辟,则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唯两京耳,此外而谁不为叛?因拜剑南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时刘辟急攻梓州,公至汉中,表言攻急守坚,不可易帅,髙崇文客军远闘,无所资,若与梓州,缀其士心,必能有功。遂召拜晋、慈、隰三州观察使。 不半岁,元和二年二月,拜洪州观察使。洪操章江,上控百越,为一都会。屋居以茅竹为俗,人火之余,烈日久风,竹戞自焚,小至百家,大至荡空。霖必江溢,燥必火作,火水夹攻,人无固志,倾摇懈怠,不为旬月生产计。公始至任,计口取俸,除去冗事,取公私钱,教人陶瓦,伐山取材,堆栈亿计。人能为屋,取官材瓦,免其半赋,徐责其直,自载酒食,以勉其劳。初若艰勤,日成月就,不二周岁,凡为瓦屋万四千间,楼四千二百间,县市营厩,名为栋宇,无不创为。派湖入江,节以斗门,以走暴涨。辟开广衢,南北七里,荡渫污壅,筑堤三尺,长十二里。堤成明年,江与堤平。凿六百陂塘,灌田一万顷,益劝桑苎,机织广狭,俗所未习,教劝成之。凡三周年,成就生遂,手为目覩,无不如志。 公之为政,去害兴利,机决势去,如孙、吴乘敌,不可当向。辅以经术,仁抚智诱,慈母之心,赤子之欲,求必得之,故人自尽力,所指必就。子产治郑,未及三年,国人尚谤。黄覇治颖川,前后八年,始曰愈治。考二古人行事,与公相次第,不知如何。元和五年薨,年五十八。其铭曰: 章武皇帝,披攘经营。凡十四年,五大征兵。人不告病,肩于太寜。将相是矣,岂无循良。考第理行,谁髙武阳?武阳所至,为人父母。于洪之功,洞无前古。洪始有居,水火是苦。二者夹攻,死无处所。曰天所然,不嗟不诉。武阳始至,材瓦是聚。公钱不足,以俸为助。能为居宇,贳贷付与。日载酒肴,如无稚乳。不督不程,诱以美语。未二周星,创数万堵。几半重楼,如《诗》翚羽。錭以长堤,缭四千歩。明年水平,人始歌舞。灾久事巨,一日除去。灌田万顷,益种桑苎。俗所未有,罔不完具。寂寥千年,谁守兹土?大中圣人,元和是师。图赞功劳,武阳岂遗。乃命史臣,刻序碑辞。宠假武阳,为人慰思。训劝守吏,勉于为治。 唐故太子少师奇章郡开国公赠太尉牛公墓志铭【并序】 唐佐四帝十九年宰相牛公讳某,字某。八代祖弘,以德行儒学相隋氏,封奇章郡公,赠文安侯。文安后四世讳鳯及,仕唐为中书门下侍郎、修国史,于公为髙祖。文安后五世集州刺史、赠给事中讳休充,于公为曾祖。集州生太常博士、赠太尉绍,太尉生华州郑县尉、赠太保讳幼闻,太保生公,孤始七歳。长安南下杜樊乡东,文安有隋氏赐由数顷,书千卷尚存。公年十五,依以为学,不出一室,数年业就,名声入都中。故丞相韦公执谊,以聦明气势,急于褒拔,如柳宗元、刘禹锡辈,以文学秀少,皆在门下。韦公亟命柳、刘于樊乡访公,曰愿一得相见。公乘驴至门,韦公曰:”是矣。东京李元礼为后进师,隋奇章公仁德禄位,二者包而有之。” 登进士上第。元和四年,应贤良直谏制,数强臣不奉法,忧天子炽于武功,诏下第一,授伊阙尉。以直被毁,周歳凡十府奏取不下。伊阙满歳,郗公士美以昭义军书记辟,凡三上请,诏除河南尉,拜监察御史。丁母夫人忧,制终复拜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迁礼部员外郎、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考功员外郎、集贤殿学士、库部郎中、知制诰,赐五品命服。 半岁,迁御史中丞。宿州刺史李直臣以赃数万败,穆宗得偏辞于中,称直臣冤,且言有才,宰相言格不用。公以具狱奏,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公曰:“彼不才者,无饱食以足妻子,安足虑。”上设法令,所以缚束有才者,禄山、朱泚,是才过人而乱天下。”上因可奏,曰:“善”。赐章服金紫,迁户部侍郎,掌财赋事。上益亲重,欲相之。 会中书令韩弘男公武谋曰:“大人守大梁二十年,齐、蔡诛后始来朝,今不以财授中外,设有飞一辞者,谁与保白。”公武赍弘书献公钱千万,公笑曰:“此何名为?公亟持去。”明年,弘、公武继卒,主藏奴与吏讼于御史府,上怜弘大臣,父子并死,稚孙将家事,走中使至第,尽取财簿自阅视。凡中外主权多纳弘货,独朱勾细字曰:某年月日,送户部牛侍郎钱千万,不纳。上大喜,以指歴簿徧视旁侧,曰:“果然吾不谬知人。”言讫,殿上皆再拜呼万岁。寻以本官平章事。明年,正位中书侍郎,加银青三品,兼集贤大学士,监修国史。 敬宗即位,与武士畋宴无时,征天下道士言长生事,公亟谏曰:“陛下不读玄元皇帝《五千言》以清静飬生,彼道士皆庸人,徒夸欺虚荒,岂足师法。”未一歳,请退,不许,连四月日间,以疾辞。乃以鄂岳六州建节,号武昌军,命公为礼部尚书、平章事,为节度使。公始至,问民尤苦,皆曰:“城土疏恶,歳输■〈襄〉【音义同壤】竹为苫具,奸吏旁缘,主为侵取,费与税等,歳久,前后政欲昼计策,讫无所施。”公即除去冗长,用公私钱陶砖成城,凡五年乃就。 明年,文宗即位,就加吏部尚书。明年,急征拜兵部尚书、平章事,重拜中书侍郎、弘文大学士。郑注怨宋丞相申锡,造言挟漳王为大逆,状迹牢密,上怒必杀。公曰:“人臣不过宰相,今申锡已宰相,假使如所谋,岂复欲过宰相有他图乎!臣为中丞,爱申锡忠良,奏为御史,申锡心臣敢以死保之。”上意解,由是宋不死。 大和六年,西戎再遣大臣贽寳玉来朝,礼倍前时,尽罢东向守兵,用明臣附。李太尉德裕时殿剑南西川,上言维州降,今若冠生羗三千人,烧十三桥,捣戎腹心,可洗久耻,是韦皐二十年至死恨不能致。事下尚书省百官聚议,皆如剑南奏。公独曰:“西戎四面各万里,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在平凉郡西。】上平凉坂,万骑缀回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西南逺数千里,虽百维州,此时安可用?弃诚信,有利无害,匹夫不忍为,况天子以诚信见责于夷狄,且有大患。”上曰“然”,遂罢维州议。 大和六年,检校右仆射、平章事、淮南节度使。六年至开成二年,连上章请休官,诏益不许。公曰:“臣惟退罢,可以行心。”夏五月,以兵付监军使,拜疏讫,就道。除检校司空,留守东都。明年拜左仆射。上恐公不起,诏曰:“朕比有疾,良已,思一面叙。”公不得已,至阙下一拜谢,闭门不出。明年,检校司空、平章事、襄州节度使,出都门,赐黄彝樽、龙杓,凡六品,名出《周礼》,诏曰:“精金古器,用以比况君子,非无意也。”襄州七年饶假军人,入赋不一,公至据地造籍,免贫弱四千万,均入豪强,皆曰甘心,不出一怨言。 明年,武宗即位,就加司徒。会昌元年秋七月,汉水溢堤入郭,自汉阳王张柬之一百五十岁后,水为最大。李太尉徳裕挟维州事,曰修利不至,罢为太子少师。未几检校司徒,兼太子少保。明年,以检校官兼太子太傅、留守东都。刘稹以上党叛诛死,时李太尉专柄五年,多逐贤士,天下恨怨,以公徳全畏之,言于武宗曰:“上党轧左京,控山东,刘从谏父死擅之,十年后来朝,加宰相,纵去不留之,致稹叛,竭天下力,乃能取。”此皆公与李公宗闵为宰相时事。从谏以大和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拜阙下,实以其月十九日节度淮南;明年正月,从谏以宰相东还。河南少尹吕述,公恶其为人,述与李太尉书,言稹破报至,公出声叹恨。上见述书,复闻前纵从谏去,迭二怒,不一参校。自十月至十二月,公凡三贬至循州员外长史,天下人为公挼手咤骂。公走万里瘴海上,二年恬泰若一无事。 今天子即位,移衡州、汝州长史,迁太子少保、少师,凡四年复位。大中二年十月二十七日,薨于东都城南别墅,年六十九。天子恫伤,不朝两日,册赠太尉,天下善人,执手相吊哭。 公忠厚仁恕,庄重敬愼,未尝以此八者自勉,而终身益笃。为宰相,急于铨品,凡名清官,不忍持一资以假非其人。以道徳谟于天子,每指古义为据,有言机利克迫,必釽【音华】■〈各刂〉【力各切】使之攉破。三大邦去苛碎条约,除民大患,其轻巧吏欲贼公爱恶,希向所为,浑然终不能见,故所至必大治。衣冠单穷,出俸钱嫁其子女,月与食,歳与衣,资送其死丧,凡数百家。李太尉志必杀公,后南谪过汝州,公厚供具,哀其穷,为解说海上与中州少异,以勉安之,不出一言及于前事。镇武昌时,军容使仇士良为监军使,公律以礼敬。暑甚,大合军宴,拱手至暮,一不揺扇。益自俭克,平居非公事不出内屏,周三歳,语言举止,率有常度。仇军容开成末首议立武宗,权力震天下,每言至公,必合手加颡曰:“清德可服人,但过恡官财,与人无一毫恩分耳。不肯引誉,不敢怨毁,淡居其中。” 公始自河南荐乡贡士,为郎官考吏部科日选,三开幕府,中丞宰相外,凡取六十余人,上至将相,次布台阁,皆当时名士。每暇日燕语寮吏,必言古人修身行事,旁诱曲指,微警教之,不以己所长人所不及裁量髙下,以生重轻。后进归之,承望声光,得一言许可,必自矜重。 夫人辛氏,以公封张掖郡,赠仆射秘之长女,士林称为“妇师”,凡三十年,前公八年殁。五男六女。长曰蔚,监察御史,次曰藂,浙南府协律郎,皆以文行登进士第,不籍公势;次曰奉倩,河南府洛阳尉;弟二人,皆稚齿。长女嫁户部郎中上党苗愔,次女嫁河中节度副使、检校郎中范阳张洙,次女嫁河南府士曹、集贤校理常山张希复,次女嫁前进士邓叔,次女未笄,一人始数歳。以某年月日,葬少陵南某乡某里。铭曰: 道旣讹衰,必有以扶。厥公之生,以隆其洿。幽以烛明,暵【音汉,干也。底本作“映”,误。】以雨濡。以敎其徒,以佐天子。灭絶霸驳,如有枢柅。摽掲峙倚,巍乎二纪。臣宗德老,巨杰魁礨。孰为忌畏?谮去南海,不校不辩。旋复显大,百行浑圆。邻于及年,以归其全。 唐故东川节度检校右仆射兼御史大夫赠司徒周公墓志铭 周平王次子烈封汝坟侯,秦以汝坟为汝南郡,侯之孙因家焉,遂姓周氏。自烈十八世至西汉周仁,继烈封侯。其后逃西晋乱,南去黄岗。灵起仕梁为桂州刺史,生炅,在陈为车骑将军。炅生法明,年十二,一命为巴州刺史,陈灭臣隋,为赵之真定令。隋乱归黄岗,起兵取蕲、安、沔、黄,武徳中,籍四州地请命,授揔管安十六州军事、光禄大夫,封国于道。太宗命虞世南铭书墓碑。相国为六代孙,曾祖恽,汝州梁县令;祖沛,左拾遗;皇考颋,右骁卫兵曹参军,赠礼部侍郎。 公少孤,奉飬母夫人以孝闻。举进士登第,始试秘书正字、湖南团练巡官。母夫人亡,哭泣无时,里人过公庐,曰:“无惊周孝子。”后自留守府监察眞拜御史、集贤殿学士。李公宗闵以宰相镇汉中,辟公为殿中侍御史、行军司马。 后一年,复以殿中书职征归。时大和末,注、训用事。夏六月,始逐丞相宗闵,立朋党语,钩挂名人,凡白日逐朝士三十三辈,天下悼慑以目。受意附凶者,屡以公为言,注、训曰:“如去周殿中,恐人益惊。”竟不敢议。注、训取公为起居舍人。文宗复二史故事,公濡笔立石螭下,丞相退,必召语旁侧,窥帝每数十顾。迁考功员外郎,帝曰:“周某不可不见,宜兼前官。”数月,以考功掌言。谢日,帝曰:“就试翰林。”公辞譲坚恳,帝正色以手三麾之,遂兼学士。迁职方郎中、中书舍人,政事细大,必被顾问,公终身不言,事故不传。 武宗即位,以疾辞,出为工部侍郎、华州刺史,八禁军二十四内司居华下者,籍役等百姓,不敢妄出一辞。李太尉德裕伺公纎失,四年不得,知愈治不可盖抑,迁公江西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公旣得八州,施展教令,申明约束,发以虔守陈弇赃,坐弇以法死,吏手胶拳,穷乡逺井,如公在旁。缚出洞寇刘大朴,大朴徒数百人,斸拨根脉,无有遗失。彭蠡东口,戍五百人,上下千里,无一贼迹。迁礼部尚书、郑滑节度使。老将某项领不如教约,公鞭背降为下卒,声北入魏,皆曰:“周尚书文儒,能治百姓,仁爱兵士,而复敢尔,是岂可犯。”九岁,入拜兵部侍郎、度支兼户部吏曹事,积边粮谷九十万石。 今天子即位,二年五月,以本官平章事。后一月,正位中书侍郎、监修国史,就加刑部尚书。因河湟事议不合旨,以检校刑部尚书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明日,入谢,面加检校右仆射。
公自举进士第,非其人不交言,旁睨后进,镌心镂志。及为将相,近取远挽,悉置于位。李太尉徳裕会昌中以恩换元和朝实録四十篇,益美其父吉甫为相事,公上言曰:“人君唯不改史,人臣可改乎?《元和实録》皆当时名士目书事实,今不信,而信徳裕后三十年自名父功,众所不知者而书之。此若垂后,谁信史?”竟废新本。 并帅王宰铲所部财货,承事贵幸,自请来朝,声言我取平章事鎭大梁。公上言曰:“宰破太原,取汴州,不知天下治所凡几得如太原、汴之大者,可饱宰欲?乞宰还镇自补其残。”后二日,还宰诏下。驸马都尉韦让求为京兆尹,公言曰:“尹坐堂上,阶下拜二赤县令,属官将百人,悉可笞辱。非有德者,京兆不可为,岂止取吏事。”让议竟寝。自此非道求进者鼠循自屏。 及镇东蜀一歳,欲归闲洛师,微得风恙。公曰:“我今去是以疾去,疾愈去非晚。”大中五年,歳在辛未,二月十七日,薨于位,享年五十九。讣至,废朝三日,册赠司徒,命谏议大夫卢懿吊恤其家。 公信于朋友,公于为官。事嫠姊,岀告返面,家事不敢自专。同曾祖兄弟入门,呵笞奴婢,衣服饮食无二等。免相位西去,送公还者,虽武将散秩,叹惜咨嗟,曰:“周相公无私,我惜其去,岂有私乎!”夫人义兴蒋氏,先公某年终。生二男一女。长曰寛饶,崇文校书;次曰咸喜,京兆参军,皆孝谨有文学。女嫁起居舍人薛蒙。大中六年,岁次壬申,二月十二日,归葬先茔河南府河南县榖阳乡立行里。铭曰: 姬之支封,国自为姓。以周为氏,入唐不盛。烈后几世,厥生贤孙。当唐中兴,为唐相臣。文思天子,跨古为治。提起王道,以公为倚。迒音刚蹊隙窍,去者鸟驶。谁塞谁棘,劳公碎指。三屏大邦,骏壮武事。哺抚稚老,父母赤子。曰将曰相,公其愧几。指古为比,公其无愧。以公遗去声唐,而后公死。不锡寿考,谁其辩之? 樊川文集第八 唐故岐阳公主墓志铭 宪宗皇帝即位八年,出嫡女册封岐阳公主,下嫁于今工部尚书、判度支杜公悰。始,宪宗时,宰相权德舆有壻独孤郁,为翰林学士,帝爱其才,因命宰相曰:“我嫡女既笄可嫁,德舆得壻独狐,我岂不得耶?可求其比。”后丞相吉甫进言曰:“前所奉诏,臣谨搜其人。”因名我烈祖司徒岐公曰:“有孙儿悰,年始弱冠,有徳行文学,秀朗严整。臣甞为司徒吏,熟其家事,官族世婚,习尚守治,臣一皆忖度,疑悰可以奉诏。”帝即召尚书见,与语大恱,受殿中少监,服章金紫。以元和八年某月日,主下嫁于杜氏,上御正殿,礼毕,由西朝堂出,节幡鼓铎,仪物毕备,引就昌化里赐第,上御延喜楼,驻止主轮,尚书及宾侍,酒食金帛,奏内乐降嫔御送行。赐第堂有四庑,缋椽藻栌,丹白其壁,派龙首水为沼。主外族因请,愿以尚父汾阳王大通里亭沼为主别馆。当其时,隆贵显荣,莫与为比。 主实宪宗皇帝嫡女,穆宗皇帝母妹,敬宗皇帝、今天子亲姑,尚父汾阳王子仪外曾孙。太皇太后始以正妃事宪宗,以太后、太皇太后爱飬三朝,凡四十年,徳厚慈恕,化充六宫,主以一女之爱,降于杜氏,逮事舅姑。杜氏大族,其它宜为妇礼者,不翅尹试数十人,主卑委怡顺,奉上抚下,终日惕惕,屏息拜起,一同家人礼度,二十余年,人未尝以丝髪间指为贵骄。始与尚书合谋曰,上所赐奴婢,卒不肯穷屈,奏请纳之,上嘉叹许可,因锡其直,悉自市寒贱可制指者。自是闭门落然,不闻人声,尚书读书考今古治乱,主职妇事,承奉夫族。时岁献馈,吉凶赙助,必亲自经手,池塞馆陊,辟球场种树,不数十年,搢绅间杂然称尚书为贤。 尚书旋出为澧州刺史,主后尚书行,郡县闻主且至,杀牛羊大为数百人供具,主至,后不二十人、六七婢,乘驴阘茸,约所至不得肉食,驿吏立门外,舁饭食以返。不数日间,闻于京师,众哗说以为异事。尚书在澧州三年,主始入后出,中闲不识刺史厅屏。尚书治澧州,考治行为天下第一,后为大司徒、京兆尹、鳯翔节度使,朝廷屈指比数,以为凡有中外重难,非尚书不可。主贤益彰,虽至宫闱贵号,亦加尊敬。姑凉国太夫人寝疾,比丧及葬,主奉飬蚤夜不解带,亲自尝药,粥饭不经心手,一不以进。既而哭泣哀号,感动他人。 尚书后为忠武军节度使,所治许州创为节度府五十年,南迫于蔡,屋室卑庳,主居无正堂,处东支屋,恬然六年。许军强雄,且撑剧寇,自始多用武臣,治各出己,部曲家人,疵政弛法,习为循常,有司用比边障远地,掷置不问,民亦甘心。尚书再冶之,老民相率两走阙下,遮丞相马叩头乞留,请树生祠。及诏追去,攀缘携扶,哭于道路。尚书治外,主冶内,尚书所至必称,崱崱士力反为名公伟人,主实有内助焉。穆宗以皇太后,敬主尤为亲信,俯首益卑,车服侍使,愈自贬抑,觐谒温凊外,口不言他事。讫穆宗朝,人不以亲贵称。 当贞元时,德宗行姑息之政,王武俊、王士眞、张孝忠子聮为国壻。宪宗初宠子頔,来朝,以其子配以长女。皆挟恩佩势,聚少侠狗马为事,日截驰道,纵撃平人,豪取民物,官不敢问,戚里相尚,不为以为穷弱。自主降于尚书,壁絶外之,初怒中笑,后皆敬畏。累圣亦指示主德以诫警之,至于今,以主、尚书显重于中外,戚里亦皆自检敛,随短长为善,于是旧俗灭不复有。 尚书自许奉急追诏,主有疾小愈,强不肯留,曰:“去朝兴庆宫,纵死于道,吾无恨。”以开成二年十一月某日,薨于汝州长桥驿亭,年若干。上废朝三日。其年十二月某日,主丧至京师,比及葬,两宫吊问,相继于道。开成三年某月日,上御正殿,诏丞相嗣复摄中书令正衙宣册,谥曰荘淑大长公主。某年某月日,祔葬于万年县洪原乡少陵原尚书先茔,礼也。生男二人,长曰辅九,年十岁;次曰杨十,始二岁。女二人。某于尚书为从父弟,得以实铭。铭曰: 章武皇帝,唐中兴主。刑于正妃,教及嫡女。婉婉帝子,下嫁时贤。影逐响答,随顺纒绵。杜氏大族,枝蔓蝉聮。上有舅姑,髙堂俨然。螭绶龟章,玉佩金轩。飬色恱意,侍后承前。人不我贵,我敬我虔。始终尽礼,大小周旋。余二十年,谁兴间言。贵不召骄,富不期侈。是此四者,倐相首尾。自古名士,或泥于此。孰谓帝子,超脱摆弃。妇职是勤,夫言是指。池荒馆陊,屏外不履。淑德柔风,天下倾耳。宜乎寿考,归女婚子。不锡全祉,孰提神纪。幽石有志,显笔有史,流于千祀。 唐故宣州观察使御史大夫韦公墓志铭并序 韦公会昌五年五月头始生疮,召子壻张复鲁曰:“三稚女得良壻,死以是托,墓宜以池州刺史杜牧为志。”复鲁曰:“公去岁两疮生头,今始一,尚微,何言之深?”公曰:“吾年二十九官校书郎时,甞梦渉浐水,旣中涴,有二人若举符召我者。其一人曰:‘坟墓至大,万日始成,今未也。’今万日矣,天已告我,我其可逃乎?”谢医不问。以其月十四日,年五十八,薨于位。公从父弟某书公切行,以公命来命牧,牧位哭,序且铭之。 公讳温字弘育。韦氏自殷、周、秦、汉,丘明、马迁、班固辈争书其人,以光其所为书。至后周逍遥公夐,出世家贵富中,隐身行道,当其时及后代论者,以蜀严谷口不能为比。逍遥公五世生潞州上党尉、赠谏议大夫希元,上党生吏部侍郎、赠太尉肇,吏部生右补阙、翰林学士、古散骑常侍致仕、赠司空绶,常侍生公,于逍遥公为九代孙。年十一,以明经取第,为太常寺奉礼郎、秘书省校书郎,选判入等,咸阳尉、监察御史,公曰:“是官岂奉飬所宜耶!”上疏乞免,改著作佐郎。 当贞元中,常侍公事德宗为翰林学士,帝深于文学,明察人间细微事,事有密切,多委之。岁久,忧畏病心,帝曰:“某之心,我其尽之。”以致仕官屏居西郊,公早夜侍侧,温凊饮食,迎情解意,一经心手,积二十余年。丁常侍丧,自毁不欲生。后相国李公逢吉以相印镇武昌,皆虚上职,书卑辞至门,公起赴武昌,未至府,拜监察御史,迁左补阙,事文宗皇帝。时宰相百吏,源条帝功德,譔号上献,公独再疏曰:“今蜀之东川川溢杀万家,京师雪积五尺,老幼多冻死,岂崇虚名报上帝时耶?”帝乃止,遂讫十五年不答尊号事。改侍御史、尚书吏部考功员外郎。 当大和九年,文宗思拔用德行超出者,以警愯天下,故公自考功不数月拜谏议大夫,召为翰林学士,遂欲相之。公立银台外门,下拜送疏入,具道先常侍遗诫,子孙不令任密职,言恳志决,因命掌书舍人合下,公复坚让。不半岁,转太常少卿。一岁,迁给事中、皇太子侍读。公复陈先诫,以侍读辞,自宰相皆曰:“帝以一子请敎于公,是宜避邪?”公不听,凡拜三章,帝终不能夺。 灵武节度使王晏平罢灵武,以战马四百疋、兵器数万事去,罪成,贬康州司戸,不旬日,改抚州司马。仙韶院乐官尉迟璋以乐官授光州长史。晏平以财胶贵幸,璋大有宠于上,公皆封诏书上还,上比谕之,公持益急,竟以康州还晏平,璋免长史。庄恪太子得罪,上召东西省御史中丞、郎官于内殿,悉疏庄恪过恶,欲立废之,曰:“是宜为天子乎!”群公低首唯唯,公独进曰:“陛下唯一子,不敎,陷之至是,太子岂独过乎?”上意稍平。不数日,迁尚书右丞,朱衣鱼章。迁兵部侍郎,亟请丞相,愿为治人官,出为陜州防御使、兼御史大夫,服章金紫。 回鹘窥边,刘稹继以上党叛,东征天下兵,西出禁兵,陜当其冲,公抚民供事就,不两告苦。入为吏部侍郎,典一冬选,老吏无所卖。复以御史大夫出为宣、歙、池等州观察使,赋多口众,最于江南。公急恶寛穷,益自俭苦,刑律其俗,凡周一歳,无所更改,自至大治。 公幼不戏弄,冠为老成人,解褐得官,出羣众中,人不敢旁发戏嫚。及为公卿,在朝廷省合中,大臣见公,若临絶壑,先忖度语言举止,然后出发。其所执持不可者,笔一落纸,言一出口,虽天子宰相知不能夺,俯委遂之。不以德行尚人,人自敬畏;不施要结于人,人自亲慕。后进凡持节业自许者,获公一言,矜奋刻削,益自贵重。官卑家贫时,主将家事,在私阃内,髙、曾兄弟,镌琢教诱,嫁娶衣食,无有二等。疾甚将终,悉召亲属宾吏,称先常侍诗句云“在室愧屋漏”,因曰:“今知没身不负斯诫。”遂涕下不禁。当夫子世,得七十子,国小俗俭,复有圣人为之师,使生于今,与公相后先,必有能品之者。 夫人陇西李氏,赞善大夫怂之女,先公四岁终。四男:长礭,前国子监四门助教;次曰璆,前明经;次曰瓖;次未免乳。女四人:长嫁南阳张复鲁,复鲁得进士第,有名于时,为试太常寺恊律郎、鄂岳观察支使,其下皆稚齿相次。铭曰: 德则至矣,位其充乎?如其充兮,可大厥功。以施生人,天先告之。万日之期,天实为之。 唐故处州刺史李君墓志铭【并序】
君讳方玄,字景业,刑部尚书、赠司空贞公长子。贞公事宪宗皇帝,兄弟受寄四鎭。在汉南时,战淮西未利,监军使崔谈峻谗言中,入为太子宾客。后淮西平,李光颜移郑滑,陈许无帅,帝闲燕独言曰:“劲兵三万,谁可付者?”谈峻侍侧,曰:“有大臣,家不三十口,俸钱委库不取,小僮跣足市薪,此可乎?”帝曰:“谁为者?”谈峻进,即以贞公言,帝即日起贞公为陈许帅。其俭徳服人如此。 景业少有文学,年二十四,一贡进士,举以上第,升名解褐,裴晋公奏以秘书省校书郎,校集贤殿秘书。聦明才敏,老成人争与之交。后以恊律郎为江西观察支使裴谊观察判官,有杀人狱,法曹官断成,当死者十二人,景业讯覆,数日内活十二人冤,尚书以上下奏考。裴公移宣城,授大理评事、团练判官。后尚书冯公宿自兵部侍郎节鎭东川,以监察里行为观察判官。不一歳,御史府取为眞御史,分察盐池左藏吏盗隠官钱千万岳,竟迁左补阙,遇事必言,不知其它。丞相固言以门下侍郎出鎭西蜀,奏景业以检校礼部员外郎参节度军谋事,仍赐绯鱼袋。征拜起居郎,出为池州刺史。 始至,创造籍簿,民被徭役者,科品髙下,鳞次比比,一在我手,至当役役之,其未及者,吏不得弄。景业甞叹曰:“沈约身年八十,手写簿书,盖为此也,使天下知造籍役民,民庶少活。”复定戸税,得与豪猾沉浮者,凡七千戸,衮入贫弱,不加其赋。堤州南五里,以渉为衢。凡裁减蠧民者十余事。城东南隅树九峯楼,见数千里。凿齐山北面,得洞穴,怪石不可名状,刊石于岩下,自纪其事。凡四年,政之利病,无不为而去之,罢去上道,老民攀哭。 景业季父刑部侍郎建,与贞公以德行文学,俱髙一时,时之秀俊,半归李氏门下。景业复聦明少锐,俭苦温谨,早与长者游,备知天下之所治,甞慷慨有意于经纶。少在诸侯府,入为朝官,出为刺史,早夜勤苦,为学不已,屈指计量,必伸已志,虽时之名士,亦以此许之。罢池,廉使韦公温馆干宣城。会昌五年四月某日,卒于宣城客舍,年四十三。 七代祖逺,后周柱国大将军、都督熊陜十六州、阳平郡公。曾王父珍玉,绵州昌明令。昌明生雅州别驾、赠右仆射,仆射生贞公逊。先夫人荥阳郑氏,赠本县太君;后夫人范阳卢氏。男若干,女若干人。铭曰: 显莫识其端,幽莫见其绪。已乎景业,何付与之多,而夺之何遽?夭颜病冉,孔不知其故。于景业兮,杳欲何语?呜呼哀哉! 唐故歙州刺史邢君墓志铭【并序】 亡友邢涣思讳群。牧大和初举进士第,于东都一面涣思,私自约曰:“邢君可友。”后六年,牧于宣州事吏部沈公,涣思于京口事王并州,俱为幕府吏。二府相去三百里,日夕闻涣思佽助并州,巨细合宜。后一年,某奉沈公命,北渡扬州聘丞相牛公,往来留京口。并州峭重,入幕多贤士,京口繁要,游客所聚,易生讥议,并州行事有不合理,言者不入,涣思必能夺之。同舍以为智,不以为颛;并州以为贤,不以为僭侵;游客贤不肖,不能私谕议以一辞。公事宴欢,涣思口未言,足未至,缺若不圆。某曰:“往年私约邢君可友,今真可友也。” 卢丞相商镇京口,涣思复以大理评事应府命。今吏部侍郎孔温业自中书舍人以重名为御史中丞,某以补阙为贺客,孔吏部曰:“中丞得以御史为重轻,补阙宜以所知相告。”某以涣思言,中丞曰:“我不素知,愿闻其为人。”某具以京口所见对。后旬日,诏下为监察御史。 会昌五年,涣思由户部员外郎出为处州。时某守黄州,岁满转池州,与京师人事离阔,四五年矣,闻涣思出,大喜曰:“涣思果不容于会昌中,不辱吾御史举矣。”涣思罢处州,授歙州,某自池转睦,歙州相去直西东三百里,问来人曰:“邢君何以为治?”曰:“急于束缚黠夷。冗事弊政,不以久逺,必务尽根本。”某曰:“邢君去缙云日,稚老泣送于路,用此术也。”复问:“闲日何为?”曰:“时饮酒髙歌极欢。”某曰:“邢君不喜酒,今时饮酒且歌,是不以用繁虑,而不快于守郡也。”复问曰:“日食几何?”曰:“嗜彘肉,日再食。”某凡三致专书,曰:“《本草》言是肉能闭血脉,弱筋骨,壮风气,嗜之者必病风。”数月,涣思正握管,两手反去背,仆于地,竟日乃识人,果以风疾废。舟东下,次于睦,两扶相见,言涩不能拜。语及家事,曰:“为官俸钱,事骨肉亲友,随手皆尽。盖壮未期病,病未期死,今病必死,未死得至洛,幸矣,妻儿不能知矣。” 君进士及第,歴官九,歴职八。始太子校书郎,恊律郎,大理评事,监察御史,京兆府司録,殿中侍御史,户部员外郎,处州刺史,歙州刺史。职为浙西团练巡官、观察推官、度支巡官,再为浙西观察推官,转支使,为戸部员外郎、判度支案;伐刘稹,为制使,使鎭、魏料军食,赐绯服银章。初副李丞相回,再副髙尚书铢,抚安上党三面征师。大和三年六月八日,卒于东都思恭里,年五十。邢氏,周公次子靖渊,封为邢侯,国灭因以为氏。西汉宇为太尉,子绥为司空,曾孙世宗光武时为骠骑将军,世宗玄孙颙因居河间。颙当曹魏时参太祖丞相事,终于太常。邢有河间、南阳,君实河间人,太常后也。后至晋、魏已降,皆有官禄。唐麟台郎中举于君为曾祖,麟台生奉天令待封,奉天生缑氏丞至和,君即缑氏子。 两娶,前夫人陇西李氏,忠州刺史佐次女,今夫人南阳张氏,寿州刺史植女。四男,曰怿、■〈忄皆〉、温郎、寿郎。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偃师县某乡里,葬有月日。其孤立使者,哭告于柩,来京师请铭。铭曰: 十五知书,二十有文。三十登进士,五十终刺史。才能温良,并包与之,而止于斯。七政在天,一回一旋。差以牦数,能穷知贤。贤者多夭,不肖寿考。谁为圣魁,孔不能究,无可奈何。付之以命,曰:“其如命何?” 樊川文集第九 唐故平卢军节度巡官陇西李府君墓志铭 大和元年举进士及第,乡贡上都,有司试于东都,在二都群进士中,往往有言前十五年有进士李飞自江西来,貌古文髙。始就礼部试赋,吏大呼其姓名,熟视符验,然后入。飞曰:“如是选贤耶?即求贡,如是自以为贤耶?”因袖手不出,明日径返江东。某曰:“诚有是人,吾辈不可得与为伍矣。”后二年,事故吏部沈公于锺陵、宣城为幕吏,两府凡五年间,同舍生兰陵萧寘、京兆韩乂、愽陵崔寿,每品量人之等第,必曰:“有道有学有文,如李处士戡者寡矣,是卑进士不举尝名飞者。”某益恨未面其人,且喜其人之在世也。 大和九年,为监察御史,分司东都,今谏议大夫李中敏、左拾遗韦楚老、前监察御史卢简求咸言于某曰:“御史法当检谨,子少年,设有与游,宜得长厚有学识者,因访求得失,资以为官,洛下莫若李处士戡。”某谢曰:“素所恨未见者。”即日造其庐,遂旦夕往来。开成元年春二月,平卢军节度使王公彦威闻君名,挈卑辞于简,副以币马,请为节度巡官。明年春,平卢府改,西归病于路,卒于洛阳友人王广思恭里第,享年若干。 君讳戡,字定臣,七代祖渤海王奉慈;祖杠,衢州盈川令;父■〈艹登〉,婺州浦阳尉。浦阳晩无子,夫人吴兴沈氏梦一人,状甚伟,捧一婴儿曰:“予为孔丘,以是与尔。”及期而生君,因名曰天授。君幼孤,旁无羣从可以附托,年十余歳,即好学,寒雪拾薪自炙,夜无然膏,黙念所记。年三十,尽明《六经》书,解决微隠,苏融雪释,郑玄至于孔颕逹辈凡所为疏注,皆能短长其得失。一举进士,耻不肯试,归晋陵阳羡里,得山水居之,始开百家书,缘饰事业。每有小功丧,讫制不食肉饮酒,语言行止,皆有法度。阳羡民有斗诤不决,不之官人,必以诣君。 所著文数百篇,外于仁义,一不关笔。尝曰:“诗者,可以歌,可以流于竹,鼓于丝,妇人小儿皆欲讽诵,国俗薄厚,扇之于诗,如风之疾速。尝痛自元和已来有元、白诗者,纎艳不逞,非庄士雅人,多为其所破坏。流于民间,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敎授,淫言媟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无位,不得用法以治之。”欲使后代知有发愤者,因集国朝已来类于古诗得若干首,编为三卷,目为《唐诗》,为序以导其志。 居江南,秀人张知实、萧寘、韩乂、崔寿、宋邢、杨发、王广,皆趋君交之,后皆得进士第,有名声官职,君尚为布衣,然于君不敢稍怠。君在洛中困甚,河阳节度使萧洪移鎭鄜州,谏议大夫萧俶以君言于洪,洪素敬谏议,即欲谒君以请,君曰:“人间哗言洪盗籍外戚,一窥其面能易吾死,尚且不忍死,况为其党乎?”居数月,洪果败。 娶弘农杨氏女,早卒。子二人。长曰审之;次曰鼎郎,始五歳。以某年月,权葬于常州义兴县某乡里。某于君为晚交,得君最厚,因为之铭曰: 命如烟云,道比宫宅。烟云飘扬,莫知往来。为道不至,无以偃息。有道有命,偶然相值。命不在我,不肖亦贵。岂可指此,与彼为市。呜呼定臣,曰徳孔修,曰学必圣。饬我兢兢,一不言命。可传其心,以敎后生。呜呼哀哉! 唐故淮南支使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杜君墓志铭 君讳顗,字胜之。曾祖凉州节度使、襄阳公、赠左仆射希望,大父司徒、平章事、太保致仕、岐国公、赠太师某,皇考驾部员外郎、赠礼部尚书某。君幼孤多疾,目视昏近,先夫人不令就学,年十七,读《尚书》十三篇,《礼记》七篇,《汉书》止《贾谊传》,下复执卷。年二十四,明年当举进士,始握笔,茸《阙下献书》、《裴丞相度书》,指言时事书,成各数千字,不半岁遍传天下。进士崔岐有文学,峭涩不许可人,诣门赠君诗曰:“贾马死来生杜顗,中间寥落一千年。” 年二十五,举进士,二十六一举登上第。时贾相国餗为礼部之二年,朝士以进士干贾公不获,有杰强毁嘲者,贾公曰:“我秪以杜某敌数百辈足矣。”始命试秘书正字、匦使判官。李丞相德裕出为镇海军节度使,辟君试恊律郎,为巡官。后贬袁州,语亲善曰:“我闻杜巡官言晩十年,故有此行。”大和九年夏,君客扬州,六月,授咸阳尉、直史馆。君曰:“训、注必乱,可徐行俟之。”至汴,二凶败。及洛,以疾辞,东下居扬州龙兴寺。丞相奇章公僧孺请君入幕府,君谢曰:“李公在困,未愿副知己。”
开成二年春,目益昏,冬遂丧明。李为淮南节度使,复请为试评事,兼监察、观察支使。兄自冯翊迎医石至,曰:“是状脑脂下融,名曰内障,如蜡塞管,蜡去管明,俟脂凝可以抉去,无不愈者。”后二年,石曰“可冶”,治不効。自冯翊别迎医,医曰:“嗟乎!障有赤脉,如木根横去,牢不可断,是法名曰日脚,内障生日脚者,法不可治。”君因居淮南,筑室治生,不复言治眼事,闻于天下,无不嗟叹。君安泰自如,令人旁读十三代史书,一闻不遗,客来与之议论证引,听者忘去。年四十五,大中五年二月二十五日卒。一男麟师,年十歳;女曰暑儿,始五歳。六年二月八日,归葬先茔,实万年县洪原乡少陵西南二里。某今年五十,假使更生十年为六十人,不夭矣,与君别止三千六百日尔!况早衰多病,敢期六十人乎,忍不抑哀,以铭吾弟。铭曰: 古之逹人,以生为寄为梦,以死为归为竟,不知生偶然乎,其有裁受乎?偶然即泯为大空,与不生同,其有裁受乎?呜呼!胜之今旣归而竟矣,其自知矣,何为而然乎?呜呼哀哉! 唐故灞陵骆处士墓志铭 灞陵骆处士,名峻,字肃之,华州华阴人也。当建中四年,年二十,游京师。值泚乱,为其党源休拘,委以事,处士逸,一日夕行二百里,拜亲于华阴。因启度贼终不能东出百里间,乡里不足忧,愿得一见天子于艰危中。遂入奉天,至汉中,屡以兵食干执事者。后长安李懐光踵叛,关中公私饥,李、马、浑兵十余万,计日饷食,有司因请授处士岳州灞陵尉,繋职于馈运间。后四迁上扬州士曹参军。 至元和初,以母丧去职,哀哭滨死,终丧,因曰:“污吾迹二十余年者,食豊衣鲜,以有飬也,今可以行吾志也。”乃于灞陵东坡下得水树以居之。相国杜公黄裳在蒲津,相国张公弘静在并州、大梁,浑尚书镐在易定,潘侍郎孟阳在蜀之东川,司徒薛公革在郑滑,皆挈卑词币马至门,曰:“处士不能一起助我为治乎?”皆以疾辞。长庆初,桂府观察使杜公凡两拜章,乞为梧州刺史,诏因授之。众皆曰:“今黄家洞贼炽,邕、容兵连败,缩首不出,犹鼎鳖尔。交址杀都护,复旱乱相仍,朝廷岂捐此三处,不以公治之,而久置公为梧守耶?”处士惨而让,祇以疾辞解,讫不言其它,尔后人知其坚不可复动矣。 田三百亩,菓疏占其一,捽垦辛苦,不受人一钱惠。朝之名士,多造其庐,未尝以栖退超脱之髙露于言色,温敬畏下,如勇于仕进者。论及当代利病,活人缓边之策,必亹亹尽吐,冀逹于在位者,至于安危机键之语,黙不出口。尤不信浮图学,有言者必约其条目,引《六经》以窒之,曰:“是乃其徒盗夫子之旨而为其辞,是安能自为之。”善图山水状,鉴者比之朱审、王维之俦。里百家斗诉凶吉,一来决之。凡三十六年,无一日不自得也。以会昌元年十一月某日卒,年七十九。以某月日,归葬于华阴县先人之墓。 处士尝曰:“相国刘公晏不急征,不横赋,承乱亡之余,食数十万兵者二十余年,斯过萧何逺矣。”每长短校量今古富人强国之术。我烈祖司徒岐国公、赵国公李公,当贞元、元和时,儒学术业冠天下,每与处士语,未尝不嗟叹其才,恨其尚壮,不可屈以仕,优礼接之。呜呼贤哉!铭曰: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古之作者,穷栖自断【去声。】子伯子至,王覇久卧。向栩相赵,马良车焕,子夏髙第,心中交战。处士之居,落青门畔。文驷连覊,绣轩交贯。危冠自喜音戏,首萦后绊。言讫揖去,一如不见。我齿未衰,谁知己知。岐公主师,见必迎喜,语必移时。论兵计食,屈指无遗。功名富贵,不能钓之。诸侯六辟,南服一麾。笑而不答,亦无事非。三百亩田,百实繁滋。三十六年,餐具衣完。今其去矣,谁知其端。呜呼贤哉! 唐故复州司马杜君墓志铭【并序】 公讳诠,字谨夫,河西陇右节度使、襄阳公、赠司空之曾孙,司徒、岐国公、赠太师之孙,司农少卿、赠给事中之子。公以岐公荫,调授扬州参军、同州冯翊县丞、卫尉寺主簿、鄂州江夏县令、复州司马。年六十,某年月日,终于汉上别业。 岐公外殿内辅,凡十四年,贵富繁大,孙儿二十余人,晨昏起居,同堂环侍。公为之亲,不以进,门内家事,条治裁酌,至于筐箧细碎,悉归于公,称谨而治。自罢江夏令,卜居于汉北泗水上,烈日笠首,自督耕夫,而一年食足,二年衣食两余,三年而室屋完新,六畜肥繁,器用皆具。凡十五年,起于垦荒,不假人之一毫之助,至成富家翁,常曰:“忍耻入仕,不缘妻子衣食者,举世几人?彼忍耻,我劳力,等衣食尓,顾我何如?”后授复州司马,半歳弃去,终不复仕。以某月日,归葬于长安城南少陵原司马村先茔,某为从父弟,泣涕而书铭曰: 公侯之家,所业唯官。薄官业农,垦荒室完。入仕多耻,以农力劳。等衣食尓,劳力者贤。归全故丘,庆期孙子。 唐故邕府巡官裴君墓志铭 君讳希颜,字某。裴氏于百氏中,独摽其族曰眷,三分之为东西中,君东眷裴,在国朝名位最大曰冕,艰难中定册立肃宗于灵武而相之,继相代宗,仅十五年,国史有传。冕于君为堂伯祖父。王考某,终朗州刺史,娶宣州宁国令荥阳郑某女,生四男,君为首生。朗州为盩厔、河西令,道、朗二州刺史,公廉刚简,强于爱人,凡关百姓一毫事,与京兆尹、节度使争论,大声于延府间,前如无人。然未尝以杖责治家,家人有过失则谕之,谕不变者,出之为良人,终不忍牵鬻于市。将终,郑夫人泣请遗令,曰:“吾之厩骡,为盩厔时役之,今踰十年,听其老死,愼不可卖。”言讫而絶。君生寖染仁父之化,温良柔友,穷居鄠县,饥寒余二十年,未尝出一言以愠不足。司农卿裴及为邕府经略使,辟君为从事,得南方疾归。大中二年某月日,卒于其家,享年若干。不娶,无子。某娶裴氏,实君之私,其弟觉泣来请铭。铭曰: 淑其性,生无位,死无子,孰识其端? 唐故范阳卢秀才墓志 秀才卢生名霈,字子中。自天寳后,三代或仕燕,或仕赵,两地皆多良田畜马,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击球饮酒,马射走兎,语言习尚,无非攻守战斗之事。 镇州有儒者黄建,鎭人敬之,呼为先生,建因语生以先王儒学之道,因复曰:“自河而南,有土地数万里,可如燕、赵比者百数十处。有西京、东京,西京有天子,公卿士人畦居两京间,皆亿万家,万国皆持其土产,出其珍异,时节朝贡,一取约束。无禁限疑忌,广大寛易,嬉游终日。但能为先王儒学之道,可得其公卿之位,显荣富贵,流及子孙,至老不见战争杀戮。”生立悟其言,即阴约母弟云窃家骏马,日驰三百里,夜抵襄国界,舍马歩行径入王屋山,请诣道士观。道士怜之,置之外门庑下,席地而处,始开《孝经》、《论语》。布褐不袜,椊草为茹,或竟日不得食,如此凡十年。年三十,有文有学,日闲习人事,诚敬通逹,汝、洛间士人稍稍知之。 开成三年,来京师举进士,于羣辈中酋酋然,凡曰进士名者多趋之,愿与之为交。生尝曰:“丈夫一日得志,天子召座于前,以笏画地,取山东一百二十城,唯我知其甚易尔!”因言燕、赵间山川夷险,敎令风俗人情之所短长,三十年来王师攻击利与不利其所来由,明白如彩画,一一可以目覩。 开成四年,客游代州南归,某月日,于晋州霍邑县界昼日盗杀之。京师名进士闻之,多有哭者,资其弟云至霍邑取生丧来长安。以某年月日,葬于城南某乡里,其所资费,皆岀于交游间。曾祖昌嗣,涿州刺史;祖顗,易州长史;父劝,鎭州石邑令。某常以生之林节荐生于公卿间,闻生之死,哭之,因志其墓。 唐故进士龚轺墓志 会昌五年十二月,某自秋浦守桐庐,路由饯塘,龚轺袖诗以进士名来谒,时刺史赵郡李播曰:“龚秀才诗人,兼善鼓琴。”因令操《流波弄》,清越可听。及饮酒,颇攻章程,谨雅而和。饮罢,某南去,舟中阅其诗,有山水闲淡之思。后四年,守吴兴,因与进士严恽言及鬼神事,严生曰:“有进士龚轺,去歳来此,昼坐客馆中,若有二人召轺者,轺命马甚速,始跨鞍,马惊墯地,折左胫,旬日卒。”余始了然。忆钱塘见轺时,徐徐寻思,如昨日事,因知尚殡于野,乃命军吏徐良改葬于卞山,南去州城西北一十五里。严生与轺善,亦不知其乡里源流,故不得记。呜呼!胡为而来二鬼,惊马折胫而死哉?大中五年辛未歳五月二日记。 自撰墓志铭 牧字牧之。曾祖某,河西陇右节度使;祖某,司徒、平章事、岐国公、赠太师;考某,驾部员外,累赠礼部尚书。牧进士及第,制策登科,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江西团练巡官,转监察御史里行、御史,淮南节度掌书记,拜眞监察,分司东都。以弟病去官,授宣州团练判官、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迁左补阙、史馆修撰,转膳部、比部员外郎,皆兼史职。岀守黄、池、睦三州,迁司勲员外郎、史馆修撰,转吏部员外。以弟病,乞守湖州,入拜考功郎中、知制诰,周歳,拜中书舍人。 某平生好读书,为文亦不出人。曹公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因注其书十三篇,乃曰:“上穷天时,下极人事,无以加也,后当有知之者。”
去歳七月十日,在吴兴,梦人告曰:“尔当作小行郎。”复问其次,曰:“礼部考功,为小行矣。”言其终典耳。今岁九月十九日归,夜困,亥初就枕寝,得被势久,酣而不梦,有人朗告曰:“尔改名毕。”十月二日,奴顺来言“炊将熟甑裂”。予曰:“皆不祥也。”十一月十日,梦书片纸“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傍有人曰:“空谷,非也,过隙也。”予生于角,星昴毕于角为第八宫,曰病厄宫,亦曰八杀宫,土星在焉,火星继木。星工杨晞曰:“木在张于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救于其旁,无虞也。”予曰:“自湖守不周歳,迁舍人,木还福于角足矣,土火还死于角,宜哉!”复自视其形,视流而疾,鼻折山根,年五十,斯寿矣。某月某日,终于安仁里。 妻河东裴氏,朗州刺史偃之女,先某若干时卒。长男曰曹师,年十六;次曰祝柅,年十二。别生二男,曰兰、曰兴,一女,曰眞,皆幼。以某月日,葬于少陵司马村先茔。铭曰: 后魏太尉颙,封平安公,及予九世,皆葬少陵。嗟尔小子,亦克厥终,安于尔宫。 樊川文集第十 李贺集序 大和五年十月中,半夜时,舍外有疾呼传缄书者。某曰:“必有异。”亟取火来,及发之,果集贤学士沈公子明书一通,曰:“吾亡友李贺,元和中义爱甚厚,日夕相与起居饮食。贺且死,尝授我平生所著歌诗,离为四编,凡千首。数年来东西南北,良为已失去。今夕醉解,不复得寐,即阅理箧帙,忽得贺诗前所授我者。思理往事,凡与贺话言嬉游,一处所,一物候,一日夕,一觞一饭,显显焉无有忘弃者,不觉岀涕。贺复无家室子弟得以给养恤问,常恨想其人、咏其言止矣。子厚于我,与我为《贺集》序,尽道其所来由,亦少解我意。”某其夕不果以书道不可,明日就公谢,且曰:“世为贺才絶出前。”让。居数日,某深惟公曰:“公于诗为深妙奇博,且复尽知贺之得失短长。今实叙贺不让,必不能当君意,如何?”复就谢,极道所不敢叙贺,公曰:“子固若是,是当慢我。”某因不敢辞,勉为贺叙,然其甚惭。 皇诸孙贺,字长吉,元和中韩吏部亦颇道其歌诗。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垄,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无得有是!贺能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今古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謡》,求取情状,离絶逺去笔墨畦径间,亦殊不能知之。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 贺死后凡十某年,京兆杜某为其序。 注孙子序 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为夫子之徒,实仲由冉有之事也。今者据案听讼,械繋罪人,笞死于市者,吏之所为也。驱兵数万,橛其城郭,系累其妻子,斩其罪人,亦吏之所为也。木索兵刃,无异意也;笞之与斩,无异刑也。小而易制,用力少者,木索笞也;大而难制,用力多者,兵刃斩也。俱期于除去恶民,安活善人。为国家者,使教化通流,无敢輙有不由我而自恣者。其取吏无他术也,无异道也,俱止于仁义忠信智勇严明也。苟得其道一二者,可以使之为小吏;尽得其道者,可以使之为大吏。故用力少者,其吏易得也,功易见也;用力多者,其吏难得也,功难就也。止此而已,无他术也,无异道也。自三代已降,皆由斯也。 子贡讼夫子之德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逺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近者。”季孙问冉有曰:“子于战学之乎,性逹之也?”对曰:“学之。”季孙曰:“事孔子,恶乎学?”冉有曰:“即学之于孔子者,大圣兼该,文武并用,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复不知自何代何人分为二道,曰文、曰武,离而俱行。因使搢绅之士不敢言兵,或耻言之,苟有言者,世以为粗暴异人,人不比数。呜呼!亡失根本,斯最为甚。 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尊大儒术,有淮夷叛则出征之。夫子相鲁公,会于夹谷,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叱辱齐侯,服不敢动。是二大圣人,岂不知兵乎?周有齐太公,秦有王翦,两汉有韩信、赵充国、耿弇、虞诩、段颎,魏有司马懿,吴有周瑜,蜀有诸葛武侯,晋有羊祜、杜公元凯,梁有韦叡,元魏有崔浩,周有韦孝寛,隋有杨素,国朝李靖、李绩、裴行俭、郭元振。如此人者,当其一时,其所出计划,皆考古校今,奇秘长远,策先定于内,功后成于外。彼壮健轻死善撃刺者,供其呼召指使耳,岂可知其由来哉! 某幼读《礼》,至于四郊,多垒卿大夫辱也,谓其书眞不虚说。年十六时,见盗起圜二三千里,系戮将相,族诛刺史及其官属,尸塞城郭,山东崩壊,殷殷焉声震朝廷。当其时,使将兵行诛者,则必壮健善撃刺者。卿大夫行列进退,一如常时,笑歌嬉游,輙不为辱,非当辱不辱,以为山东乱事,非我辈所宜当知。某自此谓幼所读《礼》,眞妄人之言,不足取信,不足为教,及年二十,始读《尚书》、《毛诗》、《左传》、《国语》十三代史书,见其树立其国,灭亡其国,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圣贤材能,多闻能识之士,则必树立其国也;壮健撃刺不学之徒,则必败亡其国也。然后信知为国家者,兵最为大,非贤卿大夫,不可堪任其事。苟有败灭,眞卿大夫之辱,信不虚也。 因求自古以兵著书,列于后世,可以教于后生者,凡十数家,且百万言;其孙武所著十三篇,自武死后凡千岁,将兵者有成者、有败者;勘其事迹,皆与武所著书一一相抵当,犹印圈模刻,一不荖跌。武之所论,大约用仁义,使机权也。武所著书凡数十万言,曹魏武帝削其繁剰,笔其精切,凡十三篇,成为一编,曹自为序,因注觧之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然其所为注觧,十不释一,此者盖非曹不能尽注觧也,予寻魏志,见曹自作兵书十余万言;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从令者克捷,违教者负败。意曹自于《新书》中驰骤其说,自成一家事业,不欲随孙武后尽觧其书;不然者,曹岂不能耶,今《新书》已亡,不可复知。予因取孙武书,备为其注,曹之所注,亦尽存之。分为上、中、下三卷。后之人有读武书予觧者,因而学之,犹盘中走丸,丸之走盘,横斜圆直,计于临时,不可尽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于盘也。议于廊庙之上,兵形已成,然后付之于将,汉祖言指踪者人也,获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当知。”君子曰:“叨居其位可也。” 送薛处士序 处士之名,何哉?潜山隐市,皆处士也。在山也,且非顽如木石也;在市也,亦非愚如市人也。盖有大知不得大用,故羞耻不出,寜反与市人木石为伍也。国有大知之人,不能大用,是国病也,故处士之名,自负也,谤国也,非大君子,其孰能当之?薛君之处,盖自负也。果能窥测尧舜孔子之道,使指制有方,弛张不穷,则上之命一日来子之庐,子之身一日立上之朝。使我辈居则来问学,仕则来问政,千辩万索,滔滔而得。若如此,则善。苟未至是,而遽名曰处士,虽吾子自负,其不为矫欤?某敢用此赠行。 送卢秀才赴举序 治心、治身、治友,三者治矣,有求名而名不随者,未之闻也。治心莫若和平,治身莫若兢谨,治友莫若诚信。友治矣,非身治而不能得之;身治矣,非心治而不能致之。三者治矣,推而广之,可以治天下。恶其求成进士名者而不得也?况有千人皆以圣人为师,眠而食,一无其它,唯议论是司。三人有私,十人公私半,百人无有不公者,况千人哉。古之圣贤,业大事巨,道行则不肖惧,道不行则不肖喜,故有不公。今进士者,业微事细,如成其名,不肖未所喜惧,寕不公邪?故取之甚易耳。 卢生客居于饶,年十七八,即主一家骨肉之饥寒,常与一仆东泛沧海,北至单于府,丐得百钱尺帛,囊而聚之,使其仆负之以归,饶之士皆怜之。能辞。明敏而知所去就,年未三十,尝三举进士,以业丐资家,近中辍之。去岁九月,余自池改睦,凡同舟三千里,复为余留睦七十日,今之去,余知其成名而不丐矣。 杭州新造南亭子记 佛着经曰:生人既死,阴府收其精神,校平生行事罪福之。坐罪者,刑狱皆怪险,非人世所为,凡人平生一失举止,皆落其间。其尤怪者,狱广大千百万亿里,积火烧之,一日凡千万生死,穷亿万世,无有间音谏断,名为“无间”。夹殿宏廊,悉图其状,人未熟见者,莫不毛立神骇。佛经曰:我国有阿阇世王,杀父王篡其位,法当入所谓狱无间者,昔能求事佛,后生为天人。况其它罪,事佛固无恙。 梁武帝明智勇武,创为梁国者,舍身为僧奴,至国灭饿死不闻悟,况下辈固惑之。为工商者,杂良以苦,伪内而华外,纳以大秤斛,以小岀之,欺夺村闾戅民,铢积粒聚,以至于富。刑法钱榖小胥,出入人性命,颠倒埋没,使簿书条令不可究知,得财买大第豪奴,如公侯家。大吏有权力,能开库取公钱,缘意恣为,人不敢言。是此数者,心自知其罪,皆捐己奉佛以求救,月日积久,曰:“我罪如是,贵富如所求,是佛能灭吾罪,复能以福与吾也。”有罪罪灭,无福福至,生人唯罪福耳,虽田妇稚子,知所趋避。今权归于佛,买福卖罪,如持左契,交手相付。至有穷民,啼一稚子,无以与哺,得百钱,必召一僧饭之,冀佛之助,一日获福。若如此,虽举寰海内尽为寺与僧,不足怪也。屋壁绣纹可矣,为金枝扶疏,擎千万佛;僧为具味饭之可矣,饭讫持钱与之。不大、不壮、不髙、不多、不珍奇瓌怪为忧,无有人力可及而不为者。 晋,覇主也,一铜鞮宫之衰弱,诸侯不肯来盟,今天下能如几晋,凡几千铜鞮,人得不因哉?文宗皇帝尝语宰相曰:“古者三人共食一农人,今加兵、佛,一农人乃为五人所食,其间吾民尤困于佛。”帝念其本牢根大,不能果去之。 武宗皇帝始即位,独奋怒曰:“穷吾天下,佛也。”始去其山台野邑,四万所冠其徒,几至十万人。后至会昌五年,始命西京留佛寺四,僧唯十人;东京二寺。天下所谓节度观察,同、华、汝三十四治所,得留一寺,僧准西京数,其它刺史州不得有寺。出四御史缕行天下以督之,御史乘驿未出关,天下寺至于屋基耕而刓之。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冠二十六万五百,其奴婢十五万,良人技附为使令者,陪笄冠之数,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口率与百亩,编入农籍。其余贱取民直,归于有司,寺材州县得以恣新其公署传舍。 今天子即位,诏曰:“佛尚不杀而仁,且来中国久,亦可助以为冶。天下州率与二寺,用齿衰男女为其徒,各止三十人,两京数倍其四五焉。”着为定令,以徇其习,且使后世不得复加也。